鹿英杰回到家,发现徐南萧正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柄打游戏。
他放下背包,也凑过去。
“哥,玩什么呢?”
“新发售的格斗游戏。”徐南萧回答说,注意力全在屏幕上。
“加我一个。”鹿英杰拿起另一个手柄,坐到徐南萧旁边,胳膊不小心蹭到对方。
鹿英杰明显感觉到,徐南萧的身体突然僵直了。他不自在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咕噜,然后往旁边挪了挪,不动声色地和鹿英杰隔开距离。
鹿英杰看了只想苦笑。
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又不会吃了你。
[别浪费自己的天赋啊。]毛珂学姐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回荡在脑海里。
他哥被催眠后会是什么样?鹿英杰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问题。
会像那些实验对象一样温顺听话吗?
这张刻薄的嘴不会再出言拒绝,而是会说些讨他欢心的话?会依偎在他身旁,像个没有思想只知道服从命令的人偶?
鹿英杰沉默,他喉头微微滚动,喉结在下颌投下的阴影里震荡。
其实,鹿英杰根本不像他所说的那样道貌岸然。
他没有催眠徐南萧,并不是源于什么尊重与道德,仅仅是因为恐惧。
虽然实验中,他进行催眠的成功率已经能接近100%,但万一,万一失败的话,万一催眠途中徐南萧醒来的话,他哥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他。
只要一想到二人因此决裂的可能性,鹿英杰就浑身战栗,鼻子酸得厉害。
他只是承受不了他哥恨他。
徐南萧全然不知鹿英杰心中的动摇,因为他自己这边更是焦头烂额。
他这天下午一来到俱乐部,就发现气氛不对劲。
玄关那两只观赏花瓶碎了,保洁大婶正在清理一地的碎片。她看到徐南萧,立刻停下手头的活,迎上来对他说:“王老板说,等你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
徐南萧皱着眉,当即心里咯噔一下。
他应了声,然后径直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一路上,他发现同事们都在侧眼打量着他,一脸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推开王老板办公室的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他脑袋上的纱布。因为戴的时间有点长,已经有血迹微微渗透了出来。
还不等徐南萧开口问,王老板就没好气地说:“被你仇家拿酒瓶子打的!还弄烂了俱乐部的一扇门和两个花瓶!”
徐南萧立刻意识到,他嘴里的仇家是指老刘。
“那个王八蛋又来了?!”一股辛辣的怒气直窜脑门,徐南萧高声喝问道,一副要把那人嚼碎的表情。
王老板立刻摆摆手,示意他别来这套,“你凶个屁!你再凶有种把那老男人弄死!你数数,他这是来几次了?!每次来都都闹的大家不得安宁!我们俱乐部还办不办了?!”
王老板的胸口微微起伏着,他努力压着火气说:“徐南萧,你平心而论,老子对你怎么样?!要一般的老板,第一次出这种事就让你滚蛋了!不对,一般老板压根不会要个有案底的教练!!”
这话像一柄尖刀,猛地刺入徐南萧的心口,又硬生生拔了出来。他咬紧牙,下颌的青筋微微抽动着,拳头攥得死紧,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这三年来,老刘搅黄过他多少工作,他心知肚明。王老板能忍他半年,称得上一句仁至义尽。
“徐南萧,我是真的欣赏你,所以我最后给你个机会。”王老板整个人仰倒在老板椅里,手掌捂着眼睛,也不去看徐南萧,“我在顺义新开了个少儿拳击俱乐部,你去那当教练,正好避开这个老疯子。如果你要是在那儿再出事,赶紧给我收拾铺子!滚蛋!!!!”
说罢,一个文件夹被狠狠砸在了徐南萧脚下。
离开王老板办公室的时候,徐南萧面色阴沉。
去少儿拳击俱乐部打工,意味着他要去给小孩子上课外班。这对一个拿了三次大满贯的拳击冠军来说,无异于职业生涯的耻辱。
但徐南萧不得不接。
他为鹿英杰在学校外租了房子,两人的一日三餐也要花销,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钱。一旦哪个月没有还上债,那些混社会的就要来他家门口围堵。他倒是不怕打架,但却不想让鹿英杰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
徐南萧满腹心思地往前走,路过一个拐角时,听见同事们的议论声传来。
“这个徐南萧是救过咱老板的命啊,这都不带开除的?”
“就是,想到跟个杀人犯一起工作,我就浑身不自在。那个老男人虽然疯疯癫癫,但我能理解,我儿子要是被人揍死了,我比他还疯。”
“你们不知道吗?王老板以前是徐南萧粉丝啊。场场不落,去现场支持的那种。”
“草了,徐南萧以前有这么厉害吗?还粉丝?”
“你他妈到底是不是圈内人啊,还问徐南萧有这么厉害吗。当年的中国拳击第一人!粉丝能从这排出北京!”
“当年再厉害有个屁用!现在还不是废了,跟咱一样打工。这么大年纪了,我看未必打得过新来的那些小年轻。”
“就是,仗着自己当年成绩好,天天死装,鼻孔恨不得长脑袋上,傻逼一个。”
话音未落,几人感觉肩膀被撞了下,紧接着就看到徐南萧和他们擦肩而过。他们瞬间怂了,低头盯着地面不敢吱声。
要以前,徐南萧被人羞辱至此,绝不会就这么算。但这次,他只是咬着牙快步走开,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现在禁不起任何折腾了。
应雨生今晚约了徐南萧打球,本打算去拳击俱乐部接对方,徐南萧却给他发了一个新地址。
应雨生来到新地址,发现这居然是个少儿搏击培训机构。
机构在三楼,拳击场地均用大块透明玻璃隔开,从外面也可以清楚看到课堂情况。
徐南萧正在教小孩子们直摆勾拳,哪怕应雨生一个外行,都能看出来徐南萧的动作有多飘逸漂亮。
他的身体在进攻与防守间不断重构,肌肉线条在白皙的皮肤下收缩舒展,像永不停歇的潮汐在海岸线上涨落。
但小孩子们哪懂这个,他们甚至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所以徐南萧时不时就要停下来维持秩序,甚至要把满场地乱跑的孩子抓回来。
反倒是几个来接孩子的年轻母亲,看徐南萧看得入迷。
授课结束后,徐南萧背着运动单肩包出来,一脸强压住的烦躁。
他抬头,看见微笑着挥手的应雨生,表情顿时划过一丝窘迫。然后他快步走过来,嘟嘟囔囔地说:“让你到楼下等我,上来干嘛?”
“好奇你的……新工作?”应雨生试探着问,“你怎么不去教职业选手去教小孩子,太浪费了。”
徐南萧顿时冷下脸,把应雨生甩在身后,“你以为我想?”
应雨生随即追上去,“出什么事了?”
徐南萧捏了捏眉心,半晌才艰难开口:“那个姓刘的又来俱乐部闹事,还把玻璃和花瓶都砸了。老板让我来这避避风头,还说如果再有下次,就收拾东西滚蛋。”
应雨生愣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话。等反应过来,他立刻眉眼弯弯地追问:“真的?”
“……你很高兴?”
“我怎么会高兴。”应雨生矢口否认,“我是生气,让大满贯拳皇教小孩太侮辱人了,不如辞职算了。”
徐南萧黑着脸想了想,最后却长长叹口气,“算了,最近工作不好找,每个月给鹿英杰租房子还得花不少。”
“他好多了,能回学校了。你可以继续住我那儿。”应雨生压低声音,慢条斯理引诱着,“早点和他分开,对你也好。”
而回答他的,只有徐南萧无尽的沉默。
最后,徐南萧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以后再说吧。”
应雨生察言观色地闭了嘴。
他默默地想,徐南萧为什么还不死心?
为什么这么多证据摆在面前,徐南萧还是要抓住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证明鹿英杰不是帽兜男?
他究竟要偏爱鹿英杰到什么程度才罢休?
这种感觉像湿冷持续的低烧,它让应雨生思维清晰,但所有的清晰都指向阴毒的怨气。怨鹿英杰是被徐南萧选择的、该死的幸运儿;而自己是必须用鹿英杰的失败才能肥沃的、贫瘠的土壤。
“你怎么了?”徐南萧的声音突然打断他的思绪,此刻正狐疑地看着他,“表情这么吓人。”
应雨生却只是温和地笑笑,说:“没什么,只是替你憋屈。”
“没必要。”徐南萧有点羞赧,却还是强装无所谓,“老子都没觉得什么,你生气个什么劲儿?”
就这样吧。徐南萧想,反正不会更差了。
但事实证明,他还是太过乐观了。
不久后的一天,徐南萧像往常那样提前来到培训机构,准备开始今天的课程。
然而刚到门口,他就听见几位家长在门外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他居然以前……”
“网上都有……你不会去搜啊?”
“老板为什么……这样的教练?”
“我不想让我儿子……多危险……”
“我也……”
正说着话,几位家长突然注意到徐南萧来了。他们立刻心虚地垂下目光,然后草草告别,作鸟兽状散开。
徐南萧心里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上课的时候,他勒令一个男孩不许攻击同学的头部时,那刺头看了他一会,突然咧嘴笑起来。小男孩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兴奋地说:“徐老师,我妈说你杀过人!”
课堂上顿时炸开了锅,同学们议论纷纷。
“安静!”徐南萧虚张声势地大喊,然后悄悄攥紧拳头,沉着脸色呵斥道,“胡说什么?”
男孩虽然刺头,但到底年龄还小。看到徐南萧真的动怒,就不敢再像刚才那样盛气凌人。
他磕了磕鞋尖,低着头说:“有个伯伯来培训班大喊大叫,说你把他儿子打死了,我妈妈他们都看到了。他还说,如果见不到你,过几天还来。”
错愕在颅内轰然炸开,徐南萧感觉到一种冰冷的重量从胃里沉下去。
老刘居然找到这儿了?
怎么可能,他才这来一星期?老刘怎么知道的?
究竟是谁告诉他的?!
徐南萧忽然浑身脱力,他甚至开始怀疑,命运是不是根本无法摆脱,无论逃到哪里,最终都会被重新纳入它的运算。
折磨自己直至生命的尽头。
徐南萧忍无可忍,决定跟这老东西做个了断。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整日蹲守在培训机构里。老刘却再也没来过,就仿佛他的出现,只是为了给徐南萧惹个麻烦一样。
但流言蜚语,却在学生和家长之间迅速地传播开去。
最终由几位家长牵头,这件事被闹到了王老板那里。他们要求王老板给予赔偿,或者免予之前的学费。
故意杀人还是意外?真相已经无人知晓。他们也不关心,只想趁机省点钱,捞点好处。
为了平息事端,王老板开除了徐南萧。
在他最需要钱的时候,他失业了。
“怎么了,南萧?牛排不合口味?”餐桌对面,应雨生关切地问道。
徐南萧放下刀叉,沉着嗓子说:“没胃口。”
“别这么消沉,不像你。”应雨生温声说,“就当休息段时间,再找新工作就是了。”
徐南萧听到这话,冷哼一声,心中只觉得大少爷不食人间烟火。
这个月的欠款怎么还?他和鹿英杰的生活费怎么解决?那些人会不会上门讨债,如果被熟人看见……
不行,必须尽快找到新工作。
但是,当前这个就业光景,一个有前科的28岁前职业选手,谈何容易。
“实在不行,去健身房当教练。”徐南萧几乎是咬着牙说。
应雨生默默看着徐南萧,突然握住了他的手,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我们自己干吧。”
“什么?”
“不要给别人打工,我们自己开俱乐部,怎么样?”应雨生捏了捏徐南萧的虎口,像把玩着一块软肉,“你转到幕后,老刘就找不到你了。”
“你疯了?”徐南萧错愕地看着对方,因为太震惊,他甚至都忘了把手抽回来,“上哪开俱乐部去?场地、教练、宣传不都要钱?”
应雨生平静地说:“我有钱。很多。”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多写了点,嘿嘿,大家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