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还是弄脏了。”
“泳池,还是弄脏了。”
“泳池,还是弄脏了。”
……
那天以后,这句话一直在徐南萧脑子里盘旋,搅得他不得安宁。他实在是不堪其扰,狠狠把额头撞在拳击沙包上,吓了旁边的员工一跳。
“老板,你咋了?”
这不扯淡吗,他居然帮男的鲁了,还是他主动的。
等冷静下来后,徐南萧简直想自己把脑壳里的水挤出来。
“没事。”徐南萧从怀里摸出香烟,沉着脸色说,“出去透透气。”
徐南萧叼着没有点燃的香烟来到天台,却发现天台上已经有人了。王恒正靠在栏杆边上,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
“妈,人是挺好,但……没感觉。”
“我不是挑!我怎么就不想找了?我想找的是个能说话、能玩到一起去的人,不是一个条件合适的结婚对象。”
“我多大岁数了我自己知道!不用您天天提醒我!是,我快三十了,没结婚,没女朋友,行了吧!”
“算了算了,不想跟你吵,回家再说吧。”
王恒放下手机,一转头,跟徐南萧撞个正着。徐南萧真没想偷听王恒打电话,他刚想换个地方抽烟,就被逮着了。
“老板,你也来抽烟?”王恒连忙说。
“嗯。”徐南萧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王恒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不好意思哈老板,让你见笑了。”
“正常,毕竟这个年纪了。”
王恒仿佛是找到知音一般,惊喜地说:“老板,难道你也被爸妈催婚啊?”
提到那两人,徐南萧就没好气道:“我没爸没妈。”
“哦哦,对不住,您节哀。”
虽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算了,徐南萧懒得解释。
话赶话说到这,王恒再也憋不住满腔愤懑,跟徐南萧抱怨道:“老板,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特迷茫。我最近甚至想,要不给我妈服软,闷头把婚结了算了。这样就能躲过家里人一天到晚的唠叨,我真要疯。”
发泄完后,他长叹一口气,趴在栏杆上。
徐南萧本来没想对别人的私事指指点点,但看到王恒这窝囊样他就莫名冒火,于是冷不丁地说:“你傻吗。”
“啊?”
“你又不是没打过比赛,要是服软了,只会被揍得更惨。你逃避催婚的苦,你就得吃床上随便躺个谁、随便和谁生孩子的苦。你越想躲,往往还就越躲不掉。”
王恒不服气地反驳道:“老板,说是这么说,但人总有想服软的时候。”
其实徐南萧理解王恒的意思。
当年面对那个畜生爹,他也曾经想过服软。他怕回击换来的是更猛烈的殴打,和父亲力量的悬殊、体型的差距,如此真实又残酷。
但他的自尊,最终还是让他挥出了那一拳,并一拳拳打到了今天。
所以他徐南萧不会再给任何人服软。
无论是对老畜生,还是对这操蛋的人生,他都不会服软了。
“想想就行,该怎么干还得怎么干。”徐南萧吐出一口烟,“你是个爷们儿,对吧?”
王恒愣愣地看着他。
片刻后,王恒突然咧嘴一笑:“谢谢你,老板。”
“谢什么?”徐南萧莫名其妙。
王恒嘿嘿挠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跟老板相处久了,我觉得你跟第一次见面时感觉很不一样。之前感觉你可高冷了,聚餐从来都不去,天天黏着生哥,也不理我们。”
“哪有天天黏着他。”徐南萧小声嘀咕。
“但是后来老板经常主动请我们吃饭,一吃一喝一聊,就知道老板不是高冷,反而人特别好。”
徐南萧听得脸热。
他叼着烟,没接茬。王恒的话让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应雨生的脸——这个俱乐部,这群能说上话的同事,这种被人说“人好”的日子,说到底,都是那家伙硬塞给他的。
虽然方式让人火大,但……
他弹了下烟灰,把“但是”后面的话掐灭在喉咙里。
一周后,王恒给应雨生汇报工作的时候,把这事儿也一并告诉了他。
“嗯?”
应雨生刚刚在高尔夫球场打出个一杆进洞,正在给球童和工作人员们派发小费。听到这话,停下来手头的动作。
“听起来……”应雨生面向王恒,温和地开口,“你们因为这个事关系变好了?”
“对啊,昨天还一起吃的午饭。”说罢,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小心翼翼打量应雨生的脸色,试探着问,“我……能和他关系好吧?”
“当然,我又不是要断了他的社交。你们当他的朋友,我放心。”应雨生推了推眼镜,微笑着说。
话虽如此,但王恒能感觉到,应雨生心情变得不太好。
王恒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人,不管谁和徐南萧走得近,他都要吃味。简直就像是一只护食的狐狸,把猎物卷在尾巴里,别人碰都不能碰。
王恒纠结良久,还是小声问道:“生哥,咱这样要到什么时候啊?其实我觉得老板挺在乎你的,你就普普通通追,不一定追不到。”
现在徐南萧几乎是家和俱乐部两点一线,家里有应雨生,俱乐部里则全是应雨生雇的眼线。
徐南萧就是《楚门的世界》里的楚门,连一丁点隐私都不被允许。虽然王恒拿钱办事,但在旁边看得久了,有时候也很同情徐南萧,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神经病。
“有什么不好?”应雨生却不以为意,谈笑间又挥出一杆,“同事、朋友和工作是我帮他筛选过的,都会无条件按照他的想法来,总比以前处处碰壁强。真相怎么样很重要?他现在不是过得挺开心的?”
“……”
“如果这时候,谁让南萧的美梦醒过来,那才是对他的残忍。”
“可……”王恒笨口拙舌,竟被应雨生绕进去了,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说起来,王恒。”应雨生打断他的话,转过身,冲他温和一笑,“你妹妹在国外读书,怎么样了?能上剑桥,真的是非常优秀,不过剑桥的学费,不便宜吧?”
王恒瞬间感觉头皮发紧发麻,一阵恶寒攀上脊椎骨。他乖乖闭了嘴,闷声道:“都靠生哥栽培。”
“嗯。”应雨生弯了弯漂亮的眉眼。
这几天,应雨生要参加学术研讨会,所以下班后的时间里,徐南萧更多和同事们厮混在一起。
饭桌上,王恒喝多了,又在哭诉老妈逼他去相亲:“可是我不喜欢啊,我知道人家条件好,我能找着这样的算我高攀,但我不喜欢!”
“行啦行啦。”女同事无奈地安抚他,“缘分这事急也没用,正好下个月我表妹从上海回来,我介绍你俩认识认识,说不定就成了呢。”
“呜呜呜谢谢你乔姐,怎么会有长这么漂亮,心地又这么善良的女孩子。”
“草,你可别看上我了。”
“你干嘛这么嫌弃?!”
在同事们一片哄堂大笑中,徐南萧围观了半天,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搞不懂,你们天天喜欢来喜欢去的,到底在喜欢什么。”
这下,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徐南萧。
“老板,你没喜欢过谁吗?”
徐南萧咬了口牛肋条,“没有。”
“可我记得你谈过很多段啊。”
“炮友,算吗?”
“噫。”女同事嫌弃地说,“轻浮。”
不知道徐南萧的话,让王恒想到哪个前女友了。他大着舌头,肉麻小情话一套接着一套,“老板,你不懂,你要喜欢谁,满脑子都是她,会关注她喜欢什么,遇到好东西会想送给她,看到有趣的东西,会希望她在边上……”
“我看你就是活太少,多加点班就治好了。”徐南萧揶揄道。
“你听我说完,老板!”
“我不听。”
众人笑着闹着,等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这地儿离家不远,和同事们分别后,徐南萧准备步行回去。
此时临近七夕,整条商业街都像是浸泡在蜜糖里。红玫瑰溢到街边,商店门口摆上了巨大的心形气球,坠满枝头的灯笼流光溢彩……连晚风都搅动着甜蜜。
这么冷的天,这帮小情侣还这么有劲儿。徐南萧冷眼旁观。
啧,越走越冷,要是应雨生不加班,还能开车来接我。
就在这时,他恰好路过一个专柜橱窗。抬眼一瞧,里面正展示着当季最新款的男装。
徐南萧认得这个奢侈品牌子,应雨生买了很多,说是他的衣柜也不为过。
体态匀称的黑色模特穿着一件白色风衣,设计别出心裁,布料很软,垂感也不错。
徐南萧忍不住想,应雨生穿上应该挺好看。里面搭他那件卡其色翻领衬衫,然后打个领带。眼镜就不要了,戴个隐形眼镜,白白净净,特别衬他的气质……
如果应雨生在就好了,可以进去试试衣服。
[老板,你不懂,你要喜欢谁,满脑子都是她,会关注她喜欢什么,遇到好东西会想送给她,看到有趣的东西,会希望她在边上……]
王恒刚刚的话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里,徐南萧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回到家,徐南萧把手提袋扔在茶几上时,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还是买了。
不过节、不过生日,给大男人送礼物会不会很怪?不,就算过节过生日也怪,他上次给男人送礼物是什么时候了?
到时候怎么说?
[喂,赏你的。]
[看你没什么衣服穿怪可怜,送你件衣服。]
[钱太多没地方花,给你买了件衣服。]
“……”傻逼么?
徐南萧越想头越痛,把自己狠狠砸进沙发里。他本来想在洗漱前小眯一会的,但酒喝多了,眯着眯着就睡着了。
等他再醒来,忽然察觉到旁边有人。
“你回来了?”徐南萧揉揉眼睛,撑起身子,随即毛毯从肩膀滑落。应该是应雨生怕他着凉,给他盖上的。
再一回头,就看到应雨生正在研究自己新买的那件白风衣。
“这是你买的?”应雨生提着衣架左看右看,最后笑着说,“不太适合你。”
“……怎么不适合?”
“这种款式我穿的比较多,你穿就……”
徐南萧当即倔脾气上来,夺过应雨生手里的风衣就套在身上。
应雨生看了,忍不住呵呵笑起来。
“抱歉,我不是……但就有点……”
徐南萧这张脸,当然穿什么都不会难看,但就是有种附庸风雅的勉强。
徐南萧被应雨生笑得脸热,没好气地说:“笑什么?有种你穿上试试,我就不信你能比我好看。”
“南萧,衣服不光靠脸,风格也很重要。”应雨生一边说,一边穿上了风衣,然后转了一圈,“你这种浓颜,不适合太素的衣服。”
应雨生穿着真的很合适,比徐南萧想象的还要好看。
白色风衣穿在他身上像是被月光浸透,又似初冬新雪。风衣下露出浅灰色的羊绒衫领口,和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尖,处处显露出低调的考究。
“你看,还是我比较合适。”
“那就送你了。”徐南萧突然打断他。
“可是,你连一次都没穿过。”应雨生罕见地露出困扰的神色。
“反正我穿着也不合适,不想要了,送你了。”说着,徐南萧重新躺回沙发上,盖上了毯子。
这下,再迟钝的人也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应雨生愣住,慢慢勾起唇角。
他坐到徐南萧腿边,趴在徐南萧身上,隔着毯子抱住对方,把头埋在对方颈窝里。
“谢谢你,南萧,我好高兴。”应雨生柔声说,用脸颊蹭了蹭徐南萧的肩膀,“本来今天很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一点都不累了。”
徐南萧没回话,但从应雨生这个角度,能看到他泛红的耳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