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班的课程正式开班已有两个多月。
期间，陆承誉回了趟预备校拿毕业证书，并和顾斯铭约定在云湾见面。
将近一年未见，顾斯铭倒是成熟不少，他红着眼眶与陆承誉拥抱一下后才落座，眼神不住打量着面前的alpha，好半天才开口问，“现在在s市怎么样，还好吗？”
陆承誉举杯朝他示意，回答，“一切都好。”
“还怎么相信你，兄弟。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结果清醒后发短信告诉我不回信息因为北区通讯不便？要不是我舅舅方觉在北区军部医院，你要瞒到我什么时候？”
抿了口酒，顾斯铭的眼神落寞，“咱俩遇得晚，确实比不上你和贺铭远从小长大的情意。”
话里话外，都对于陆承誉不敞开心扉、竖起高墙的行为表示难过。
“谁都没告诉。”陆承誉说。
顾斯铭抬眼看他，好半天才叹口气说，“我要出国留学了，毕业后定居在w市。家里资产都已挪到国外，也许永远不会回首都。”
“这么突然吗？”陆承誉一怔。
“顾崇泽那东西太有手段，现在已经开始对旁支有想法了，渐渐要将我们挤出首都，好让他慢慢渗透入柏清的核心……还有，顾云霆人不错，你完全可以尝试深交。改天我和他聊聊。”
顾斯铭盯着手中的酒杯，停顿一会又添一句，
“人造生/殖/腔研究所你别担心，我会说的。不说，他也一定会帮你。因为顾崇泽有参与人造腺体的研究项目投资，也涉及到上面的那批人。这私生子手段不少，顾云霆不得不防。”
陆承誉消失这么久，突然返回首都约着见面，再加上他正筹备的人造生/殖/腔研究所，组局用意一猜便知。不需要等陆承誉开口，这是离开首都前，能为兄弟做的最后一件事，顾斯铭义不容辞。
陆承誉静在原座良久，深深呼出一口气息后，对顾斯铭珍重无比地说了声谢谢。
旋即将自己杯子续满，重重地和顾斯铭碰了杯后，一饮而尽。
“什么时候出国，我去送你。”陆承誉问。
“就这几天。”
说完二人又陷入了一片无言的寂静，只有彼此心里知道，此去山高水远，下一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
“对了，还没问呢。和林隅眠顺利在一起了吧？”顾斯铭开始动筷。
“领证了，还有四个多月是孩子的周岁宴。”陆承誉用公筷替他布菜，一边对他说，“周岁宴可不能缺席。”
顾斯铭笑着点点头并感慨万分。
又想起突然身亡的陆承荣，担心依旧藏在深处的真凶会对陆承誉一家有威胁，便询问着:“你哥到底是什么原因呢？真凶查出来没有？”
布菜的筷子停顿片刻，复而又如常行动。
alpha的声音听不出其他情绪，却说出了个让顾斯铭也瞪大双眼的答案，
“自杀？怎么会……，确定吗？”顾斯铭的声调微微提高。
……
1月，在山腰别墅休养到刚能下地时，陆承誉便去了陆鸣霄告诉他的一楼某个房间。
保镖将门打开后，一股长久不通风的异味传来，整个房间先前看起来像是被用来做储物间，因此没有任何可以休息的地方。
陆承荣就坐在位处房间中央的一把靠椅上，双手捆绑成拳放在大腿处。
他的头始终低垂，仿佛陷入熟睡中。
阳光正从他背后的，那唯一一扇却加固了防盗栏的窗户中，细细碎碎洒在他的头发与脖颈处。而脚边则是散落几张看起来像是报告的纸。
陆承誉扬手，示意保镖退下。
等房间再次陷入一片寂静时，陆承誉慢慢走近，站定在陆承荣面前后，弯腰拾起报告，开始细读上面的内容。
全部看完后，陆承誉面色略显触动，没有第一时间出声，沉默半晌确定陆承荣是清醒着的，他才开口:“后悔吗，自己做的这一切选择。”
静止不动的alpha听闻后缓慢抬首，没有发胶打理，乱乱塌塌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倒像个刚起床的高中生。
只是此时早已眼眶烈红，热泪成行，陆承荣像是永远不承认自己在这场游戏里选项选错的固执玩家，而是咬着牙颤抖地说着，“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原来当年，明岑顺利通过了正规研究所里人造腺体的人体实验，整个过程很是痛苦，但不至于危及生命，植入后也没有排斥。
那些报告就是做实验的数据记录，最后一张落款日期，则是明岑惨死在湖岩公馆的前一周。
按理说，顺利通过实验、全程配合的明岑不至于被陆鸣霄如此对待。那一周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陆承荣与陆鸣霄清楚。
陆承誉是带着答案来的，因此话语句句成刀，每一句都深扎在陆承荣早千疮百孔的心上。
“拒绝合作，一意孤行惹怒了陆鸣霄，把爱人也拖下水。陆承荣，这就是你所坚持的——不利用爱人的结果？”
“他给过机会的，条件是要求从政，自此不再插手你与明岑。”
“你呢……为了自由，为了不牺牲自己的未来……没有保护爱人的能力却先学会了反抗，明岑的死就是陆鸣霄给你的答案。”
“不是的……不是的！”陆承荣大口喘气，痛苦不已，“我什么都准备好了，只有离开，彻底离开，这才是真正的在一起。陆家不适合明岑长留……”
“少拿明岑做借口。”陆承誉目光沉沉，紧盯着陆承荣，对他下发着审判，
“你不过是想两全其美，借由明岑彻底和陆鸣霄彻底撕破脸罢了。有没有想过，还没出禁闭，他一个人在外面等着你，发生什么意外都有可能。明岑被送上湖岩公馆前，是被生挖了腺体的，身体突然失去人造腺体，整个信息素紊乱的情况下被注入大量alpha信息素……”
陆承誉在布局时，了解了很多的细节。此时将这残忍的细节摊开点明，等同于将陆承荣的心狠狠撕碎成片放火上炙烤。
明岑的死，从不是单一的因素。
有谢氏的袖手旁观、有陆鸣霄草菅人命、更有陆承荣在做选择时，没有将爱人的生命放在第一位，而是天真地想要达到不牺牲任何人的完美。
怎么可能呢，陆鸣霄那样的人不会允许。
但凡陆承荣短暂地做出牺牲，日后再想办法也不迟，不至于彻底激怒陆鸣霄，明岑好歹能好好活着。
说到底，爱人和自由，潜意识里更想要自由。
终于，这一直隐于心底却始终不敢承认的真相，将陆承荣狠狠击碎。
他疯狂地大吼大叫，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一句又一句驳斥着，
“你闭嘴！”
“不是……不是这样的！！！！！”
陆承荣的情绪根本克制不住，呼吸过度导致他面色逐渐凝重，深红一片，他艰难地向陆承誉说明，力证自己不过是运气倒霉了点。
“禁闭出来时我就想通了，决定从政留在陆家……所以才听陆鸣霄的话，去陪陆鸣霄交好的高官……他那傻//逼儿子去湖岩……”
“可是迟了……迟了……”
“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陆承荣狰狞的表情又哭又笑，整个人像随时会暴起失控的猛兽，他太痛了啊，痛啊！！！！
那时的明岑早已被送至湖岩，陆鸣霄将计就计，再也不给陆承荣任何机会。
好像这一路走来，他们都是明明离希望与转机就差一步，又因为这小小的一步，将现实带向完全相反的道路。
到底是为什么呢？
与陆承荣对比，做了相反选择，最终赢了的陆承誉却陷入了迷茫——
他真的赢了吗。
利用爱人，硬生生在爱人的心上扎了几刀，以身入局，失去所有理想，日后有可能会投入政坛直到彻底成为陆鸣霄手下的棋子。
赢了吗？
想起病床上面色苍白的林隅眠，想起那孱弱病体的孩子，陆承誉眼前一片模糊，
他给不出答案。
只能告诉自己，
妻儿平安，就是最好的结局。
“没有勇气杀了陆鸣霄，却将刀指向我。陆承荣，直到现在，还不承认自己的懦弱无能吗？”
陆承誉收拾好情绪，恢复冷静对他说。毕竟面前这个被刺激到已经崩溃，半疯半傻的亲哥哥，曾经是真的想要了他的命。
“指使人绑架你的途中，我就放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承认，我输了，索性，让你赢得更彻底些……”
“整个陆家，只有你，可以与陆鸣霄相抗衡。”
“后面都是母亲一意孤行，我劝不住。”
陆承荣大口喘气，恢复部分神智后开口道。
最后这句回答，比此前alpha得出“亲哥哥要他死”的结论，还要令陆承誉痛苦，他强装镇定，问，“为什么母亲……？”
陆承荣有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沉默许久后，还是选择将真相说出——
“因为我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这一个沉埋了24年的事实，似乎将所有陆承誉不解或痛恨的——那些母亲与哥哥给予过的伤害，都通通找回了原因。
当年谢婉茹奉子成婚嫁给陆鸣霄。
她的初恋因为一场意外，在婚礼前一个月身亡。紧接着，逼迫性的联姻就接踵而至。谢婉茹恨死所有人，却苦于没有证据。
又因为先于被陆鸣霄永久标记前，便怀上了孩子，所以即使新婚之夜过后，她还是顺理成章地生下——与陆鸣霄毫无血缘关系的陆承荣。
陆承荣长大后五官与谢婉茹极为相似，另一部分则是像生父。他与陆承誉不太相像一直是被长辈们津津乐道的谈资。
阴差阳错，也是林隅眠没有认出他们是亲兄弟的原因。不过，即使认出，林隅眠大抵也会隐住秘密，继续喜欢陆承誉。
陆鸣霄看着这浑身上下无论长相、品性都没一点像自己的长子，虽然当时没有往这一层面想过，但终究无法从内心喜欢起来。毕竟像谢婉茹也不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他又不爱谢婉茹。
于是成婚六年，在一次强迫后，有了陆承誉。
谢婉茹对刚出生还在襁褓里的他，没有任何感情。反而下了毒手用了药，硬生生将天生等级为s级alpha的陆承誉，变为了低等的普通alpha，差一点就成了beta。
为的就是，陆承荣的光芒不被掩盖，成为陆家唯一继承人后再告诉陆鸣霄真相。
倾注心血培养的长子结果是捡来的便宜，亲生且条件优越的次子却被生生折磨成庸才，错失所有机会和父亲的培养。
这样才能达到她内心阴暗潮湿，守候多年的报复心理。
……
阳光不知何时变成了橘红色，红至似血。
夜色即将降临，
空旷的房间更暗了。
“去找明岑吧。”
陆承誉说。
这些前尘过往，陆承誉不想再抓着不放了。到此为止，画下句号。
自他“重生”后，心里的家正渐渐筑建，那座小家里，是远在千里之外，或许正抱着孩子，孤单地坐在主厅里的omega。
他完全不需要勉强自己忍痛拼凑着这残破不堪的家，
也不用再勉强自己渴望从母亲或哥哥身上获得爱。
陆承誉康复后从山腰别墅离开时，向陆鸣霄借口说要亲自惩罚陆承荣，从而顺利将陆承荣转移至精神病院的特护病房。
保镖趁医护人员不在，用工具切断了特护病房窗户防盗栏中的两栏。
空出的尺寸可以容纳一个成年alpha爬上窗台……
第二天，陆承荣跳楼去世的消息传来。
陆鸣霄倒是没有再追究。这本就是王与王的角逐，有死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过，陆鸣霄或许没有想到。
表面看似掌控结局，实则从头到尾都没有赢。因为三个人都获得了自己内心最渴求的东西，尽管过程扭曲黑暗、xue/腥污/秽，但确实是拥有了。
如此戏剧。
陆承荣永获自由，无论生死都和明岑在一起了。
谢婉茹疯后忘记一切，沉浸在只有自己与初恋的世界里。
而陆承誉，在没有完全被权力浸染的大学时期，得偿所愿与最爱的初恋进入婚姻。并即将在大学那几年里，拥有与爱人的厮守、席铖的教导、兄弟的情谊、理想的追逐……
真真正正过了几年属于正常人的，平淡又幸福的好日子。
可句号不代表结束，
不过是，又一轮回的开篇。
作者有话说：27章开始就要进入正轨了。因果永远无止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