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腴白腻的蛇尾在剎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衣摆下规规矩矩合拢的双腿。
动作之快让凤清韵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什么幻觉,以至于有些诧异地看了眼白玉京。
……这小蛇何时这么规矩了?
不过没等他仔细打量,白玉京状若无事的催促声便响了起来:“所以你和龙隐第二世发生了什么?”
语气十分平稳,听不出什么异样,凤清韵原本泛起的几分担忧也就散了下去。
至于白玉京对龙隐直呼其名的事,大度的花神并未往心上去。
白玉京自幼没正经学过人族的礼数,后来初下山涉世,便立马做了妖皇,可谓一生顺遂,没吃过什么苦,自然会心直口快一些。
再加上他年纪幼,急了便习惯性直呼别人大名,大家都知晓他没有恶意,自然也没人跟他计较。
然而白玉京本人有时却会对其他人直呼大名的行为耿耿于怀。
比如凤清韵第一次带着他出席妖仙宴时,某位资历较老的妖仙与白玉京本体相斥,又见他年幼得道,不免暗生怨妒,言语中多有讥讽。
起初白玉京看在凤清韵的面子上懒得搭理他,未曾想那位灵兔出身的妖仙见他不语,却错判了他的秉性,竟敢当着他的面直呼玄冽名讳,语气中尽是讥讽。
兔族暴躁,多数蛇族反而温顺。虽说二者未得道时,身为天敌,蛇对兔多有血脉上的压制力,但成仙后却因性格原因,地位时常倒转。
那兔仙便因此错判了白玉京的脾气。
可让他万万没料到的是,“玄冽”二字一出口,原本还笑意盈盈的白玉京骤然翻脸,冷怒之下竖瞳乍现,险些化出原身将那兔仙吞吃入腹。
“玄天仙君乃本座夫君——他的名讳,也配是你能喊的?”
彼时的凤清韵也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丝毫没有替那兔仙解围的意思。
此事之后,那兔仙噤若寒蝉,三十三重天内也无人敢来触白玉京的霉头。
当然这事传到玄冽耳朵里后,便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天崩之后,我重生在了大婚前的几日。”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此等奇迹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只是惊异于突如其来的新生……”
凤清韵用一贯温柔的声音娓娓道来,不过语气中却带着几分心疼,似是在为当年事而遗憾。
听到龙隐当真在第二世的大典上依旧克制时,白玉京本该拍案而起,为友人打抱不平,奈何他眼下实在有些自顾不暇了。
外袍与里衣皆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但眼前的真实却与远处的荒诞产生了重迭,在他的感官中,一切都在扭曲与颠倒。
云端之外,神府中的白玉京瞳孔轻颤,隔着黏湿扑簌的睫毛看向那张冰冷的容颜。
“……”
原本游刃有余挑逗丈夫的美人,此刻却被戏弄得浑身发软,一时推拒也不是,不推拒也不是。
若是推拒,以玄冽深不见底的心思,恐怕瞬间便会察觉自己用化身哄骗他的事;可若是硬着头皮继续任由玄冽施为,自己恐怕便要在清韵面前丢人了。
瘫软着尾尖的小蛇浑身是汗地喘着气,一时陷入了两难。
正纠结着,玄冽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手,捏住了他的脸颊。
“……!?”
白玉京被迫扬起脸,玄冽的掌心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着惊诧的眼眸——和本体如出一辙的漂亮。
玄冽微微用力,怀中的美人便略显狼狈地被他抬起了下巴。
惊吓之中,对方不受控制地露出了颈侧的“逆鳞”,然而这枚逆鳞却和往日显露的模样略有出入。
——那其实是剥离拟态之后,鳞片的本来模样。
换而言之,用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来说,这其实是身外化身的“本体”。
白玉京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只是感觉丈夫落在自己颈侧的目光有些危险。
他下意识想要挣扎,却被玄冽单手捏住脸颊,被迫抬起下巴,颈侧大敞着,然后——就被人低头亲了个满怀。
“——!”
舌尖娴熟地勾勒过被迫显形的鳞片,白玉京蓦地一颤,应激般当场泄了力。
千里之外的真身亦于剎那间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掐进手心中,硬生生掐出一道月牙般的细痕。
他连忙咬紧牙关,过了良久才生生捱过那股几乎将他吞噬的惊浪。
回过神时,里衣已经彻底湿透了,黏腻不堪地贴在身上,活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这么下去就要……
白玉京咬着下唇定了定神,最终还是把自己的颜面放在了最前面。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这一关迈过去再说。至于暴露后回到家需要经受什么……还是等到那时候再说吧!
白玉京打定了主意,便要把神识从化身上抽回来。
然而,刚一催动神识,他便发现了某种不对劲。
为什么……变不回去?
按理来说,神识附于蛇鳞之上,二者迭加才共同构成了这具身外化身。
一旦躯体变回蛇鳞,或是神识离体,那么身外化身便会自动瓦解,白玉京自然也就能暂时逃之夭夭了。
可未曾想,白玉京催动神识之后,却仅收回了掌控权,附在化身上的神识与五感反倒纹丝未动。
白玉京不信邪再次催动,这次他感觉到神识与躯体之间出现了一道明显的松动。
白玉京心下一喜,虽然直觉告诉他好像有哪里不对,但眼下他实在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神识从躯体中剥离的剎那,被迫以居高临下的角度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没了神识的控制,那具肉身一下子泄了力,连带着双目也失了光,只剩下双手还软软地挂在玄冽肩上,整个人衣襟大敞地靠在丈夫怀中,俨然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
香艳又可怜,活像是一具丢了魂的艳偶。
飞升至今也有几百年了,白玉京见状却不知怎的生出了几分羞意,忍不住在心底暗骂一声。
然而,就是这短暂的凝滞,却导致变况陡生。
无数道血咒突然从化身敞开的胸口处荡出,密密麻麻地裹住白玉京的神识,生生向下拽去。
“——!?”
神识被血咒亲昵地裹挟着,一点点拖拽回肉体之中。
五感再度回笼,但就像是被封印在人偶中的魂魄一样,他对身体的掌控权却消失得烟消云散。
白玉京愕然抬眸,隔着满天的血咒,僵硬地看向血光后面色冰冷的玄冽。
哪怕抛却道侣的身份,回到最初并未认出玄冽时,白玉京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容颜符合世人对仙尊的一切想象,冷厉而英俊。
只不过,昔日的白玉京往往会在这般评价后补上一句不屑一顾的讽刺,但眼下,那张冰冷而威严的俊脸在血咒的倒映中,被衬出了一股摄人心魄的深情。
身处险境,马上就要任人鱼肉的美人有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丈夫,一时间有些不合时宜地犯了痴。
夫君……
玄冽垂下眼眸,撩开黏在怀中人脸侧的发丝,透过那双漂亮的竖瞳,深深地望向自己的爱人,语气低沉而危险。
“卿卿,玩得开心吗?”
“——!”
五雷轰顶。
汗水瞬间浸透后背,白玉京骤然从被蛊惑的境地中回神,险些把藏不住的蛇信给咬破。
完蛋了……!
他堪堪含住差点吐出来的舌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拙劣的行径恐怕早在睁眼的剎那就已经无处遁形了。
懊恼与悔意浮上心头,白玉京张了张嘴想撒娇求饶,但血咒禁锢下,他的神识被玄冽牢牢锁在化身之中,彻底丧失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一时间,他甚至连一声微弱的呜咽都发不出来。
其实严格来说,这点血咒对白玉京来说算不上什么。
就算不和玄冽正面动手,他也完全可以直接把神识从化身中抹去。
此刻装在化身中的这点神识与他本体堪称浩瀚的识海相比,只不过九牛一毛,哪怕是彻底抹去,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然而,这位不久前才以强悍闻名三十三重天的生神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做,就那么惶恐而乖巧地任由丈夫将自己的神识禁锢在化身之中,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
不过玄冽的妒火却并未因爱人的乖顺而消散分毫,他捏着怀中人的脸颊,强迫对方像个布娃娃一样抬起头,随即品尝祭品般吻了下来。
白玉京的本体尚能含住舌尖,让自己不至于像幼蛇一样吐着蛇信丢人。
但五感被囚的化身却连呜咽都做不到,只能乖乖吐出软舌,任人肆意拨弄成任何模样。
堪比冰火两重天的酷刑灼烤着白玉京摇摇欲坠的理智,他在恍惚中迷迷糊糊地劝慰自己,情况似乎没他想象的那么糟。
好消息是,玄冽虽然妒火中烧,亲吻间恨不得直接将他吞吃入腹,搂着他的手更是陷进腰侧,硬生生把白玉京没多少肉的腰线挤出了一点肉感,但也正是因为妒意,所以玄冽的一切举措刚好卡在白玉京勉强能承受的地方,不至于让他在外人面前失态。
当然,坏消息是,正因为一直卡在临门一脚,对于白玉京来说反而更加难熬了——毕竟钝刀子割肉才是最难言的折磨。
“……”
白玉京压抑着颤抖,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天知道他到底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勉强克制住体内的冲动。
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的一切都出现了摇摇欲坠的重影。
他甚至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他的视野乃至他的大脑,都会被玄冽彻底占据,让他再无法思考其他事情。
仙气缭绕的云几对面,凤清韵正在柔声讲述着那些往事,唇齿一开一合间,吐出的字句却半点也没落到白玉京的脑子里,全部如流水般淌了出去。
白玉京对此其实非常歉疚,奈何他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愧疚却无可奈何,只能祈祷凤清韵赶紧讲完。毕竟他从来没像眼下这么生动地体会到如坐针毡四个大字到底是什么含义。
“卿卿……?”
凤清韵略带关切的声音响起,白玉京骤然回神,连忙抬眸,一下子撞进了对方温柔中带着关怀的目光。
“我和他在下界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再往后就是仙界的事了。”
凤清韵撒了个善意的谎,他看白玉京坐立难安,故而想替他结束今日的话题。
未曾想,脑子已经变成浆糊的白玉京压根没转过来弯,闻言脱口而出:“不是才讲到你跟龙隐在秘境洞房吗……?怎么就讲完了?”
凤清韵:“……”
难为这小蛇一副坐立难安、魂飞天外的模样,居然还能记得他讲到了洞房,所以果然是蛇性……
凤清韵面色微红,连忙止住自己心下调侃友人的不道德行为,清了清嗓子提醒道:“确实还未讲完,但今日时间也不早了,玄天仙君独守于府,恐已久侯,不如……留到下次再讲?”
如此明显的转移话题,若是放在往日,白玉京定要揶揄他几分,再央着他把当年之事讲了。
相较于脸皮比城墙还厚的狐狸以及其他两位荣辱不惊的妖王,凤清韵算是白玉京认识的妖族中脸皮最薄的一个。
因此彼此混熟之后,白玉京格外喜欢跟他开玩笑。
不过眼下,经由凤清韵堪称直白的提醒后,他终于大梦初醒般回过神,立刻借此机会起身,客套了两句后便连忙率先离席了。
凤清韵看着白玉京蛇尾都收不住,堪称落荒而逃的背影,怔了一下后,敛眸垂下睫毛,眼底泛起了些许笑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不过很快他便会笑不出来了。
毕竟相较于白玉京用鳞片所塑因此完全可控的身外化身,凤清韵用枝蔓捏出来的化身可就没那么可控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白玉京火急火燎地向家中赶去,路上时,他便察觉到那个可怜的人偶终于被玄冽大发慈悲地解开了束缚,他连忙收回神识,化身便终于变回了鳞片。
不过玄冽解开血咒的时机恰好就是自己离席之时,如此巧合,就像是除了血玉镯外,他还在自己身上放了什么其他监视的东西一样……
白玉京来不及多想,匆忙间撞进自家神府,只见满天血咒中,玄冽正捏着那枚莹白如玉的蛇鳞坐在庭院中。
时至今日,白玉京已经成熟,鳞片也不再像先前幼蛇时那么小巧了。
但眼下,本该宽大坚硬的蛇鳞,却被玄冽故意变作幼蛇大小捏在手中,颇有些山雨欲来的意味。
白玉京只看了一眼便头皮发麻,心道遭了,今日恐怕不能善了了。
玄冽隔着浮空的血咒,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眼底尽是暗涌,语气却称得上平静:“卿卿,玩得开心吗?”
白玉京:“……”
他蜷缩着尾尖吞了吞口水,一时说不上是害怕更多,还是兴奋更多。
微妙的气氛中,白玉京硬着头皮挪到玄冽面前,软下腰往人身上靠。
玄冽垂眸搂住他,白玉京见状立刻用尾尖勾住丈夫的手腕,又用冰凉柔软的身体拥住他的胳膊,熟稔地开始撒娇求饶:“夫君……你就饶了卿卿这次吧。”
只有幼蛇才会在化作人形时依旧藏不住蛇尾,白玉京早就不是幼蛇了,眼下却故意借此撒娇,显然是想博取丈夫的同情。
往日横行霸道的妖神,如今却黏黏糊糊地靠在自己怀里撒娇,如此漂亮又乖巧的模样,实在是让人心软。
奈何玄天仙尊心硬如铁,根本不为所动:“今日出门,卿卿似是把什么东西忘在了家里。”
说话间,那枚小巧冰冷的鳞片被人暗示般抵在了自己的鼻尖上,白玉京一个激灵,当即硬着头皮开始胡编:“不是忘了,这、这……本就是我打算送给夫君的礼物。”
玄冽动作一顿,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送给我?”
“对,夫君不是一直对当年我随意掰鳞的事耿耿于怀吗?”白玉京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把睁着眼睛说瞎话几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今日我把这枚鳞片送给你,看见它就像看见我一样——夫君难道不喜欢吗?”
玄冽捏着鳞片看向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那眼底的幽深与晦暗看得白玉京头皮发麻,脸上的笑几乎都要挂不住了。
……给了台阶还不赶紧下,这王八蛋心底又在打什么主意?
白玉京一边心下暗骂玄冽难哄,一边用余光瞟向依旧没收回去的满天血咒,磨了磨牙,甚至有点想开灵契。
漂亮的小蛇深谙自己貌美,更知道自己什么样子最好看,因此为了以最漂亮的模样撒娇,他一时间扭得腰都有点僵了。
好在玄冽似乎看透了他的心声,一边替他揉腰一边道谢:“谢谢卿卿,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喜欢就……”
话还没说完,那枚质感如玉的冰冷鳞片便从白玉京的鼻尖上微微移开,转而贴在脸侧。
玄冽轻轻用力,从白玉京自己身上剥落的鳞片便将他自己的脸颊生生挤压出了一点微妙的肉感。明明是无比正常的画面,却因此透出了一股微妙的狎昵。
“……好?”
鳞片顺着脸侧下移,白玉京有些茫然地补上了未尽之语。
他怔愣了片刻,直到鳞片划过他的锁骨,却还在继续向下时,他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蓦地睁大双眼,尽是不可思议与羞恼。
“你想干什么?!”
玄冽不语。
白玉京惊愕过后羞得满脸通红,再演不下去乖巧,扭了腰就要跑,却被人扣着腰死死按在原地。
铺天盖地的血咒亲昵无比地压上来,眼看着避无可避,白玉京只能红着脸大骂道:“玄冽,你个道貌岸然的变态!这是我自己的鳞片,你要用来干什、不行……!”
“卿卿送给我的,就是我的了。”
“谁说要送你了,本座现在反悔了、停……你把鳞片还给我,我反悔了……呜、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