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于天幕高悬，却将山间衬得如白昼一般明澈。
“恩公——！”
清脆的声音随风先一步飘来，紧跟着，一道绰约的身影赤着双脚踩在血玉上，急匆匆地向这边跑来。
他所踏过的血玉之下瞬间睁开一双双血眸，齐齐向他离开的方向看去，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那些血眸才再次闭上，彻底消失在血玉之下。
仅从外貌看去，那少年差不多有十七八岁，分明已经是接近及冠的年龄，他的眉眼间却透着些许不谙世事的天真，美得娇艳又纯粹。
小美人迎着风如此快速地跑来，他的头发却丝毫没有开散，每一缕发丝都被人挽得精致异常，其间还插着华贵的发簪，一看便知是被人精心编织过的。
相较之下，他的衣服却被他穿得随心所欲，外袍早不知被抛到了何处，只剩下一件轻薄的里衣。
里衣的衣襟微微敞着，露出了在身前摇曳的灵心玉坠，随风摇曳的衣摆之间，则露着一截若隐若现的细白小腿。
小美人于血玉下遥遥地看到了什么人，当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张开双臂飞奔过去，直直撞入对方结实到堪称坚硬的怀抱。
没有容颜的男人低下头，一只手护住他的腰，一只手则轻拢住他大敞的衣襟。
【小心些。】
若按人族的外貌划分，哪怕是与已经及冠的青年比较，白玉京的身高也算不上矮。
但和男人一比，他的身量却足足小了两圈还有余，撞到对方怀中后，那种巨大到有些诡异的差距一下子变得越发明显起来。
男人其实高大得有些异样，配上那张毫无面容的脸，看起来可怖得像是某种伪装成人形的怪物。
落在旁人眼中无比毛骨悚然的身形，对于白玉京来说却充满了安全感。
他随手把人按在一旁的石凳上，毫不客气地坐在对方腿上，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枚亮晶晶的蛇鳞，仰起脸宝贝似的递给对方：“卿卿又掉了一枚鳞片，送给恩公。”
【谢谢卿卿。】
男人珍重地接过蛇鳞，摩挲了两下，擦掉上面黏腻的水珠后，得出了结论：【十天之内，卿卿应该就要进行第三次蜕鳞了，这期间卿卿不可以再乱跑了。】
“……”
一听到养育者不许自己再随意乱跑，原本还乖巧无比的小蛇登时沉下小脸，但他显然不敢直接忤逆对方，只能通过撒娇来转移话题：“恩公……卿卿想变回蛇尾。”
奈何男人对他的管教十分严格，闻言不许：【不行，今日的一个时辰已经被你用光了。】
“求求你了，恩公。”小美人当即哼哼唧唧地撒起娇来，“那处的蛇鳞被我不小心磨掉了，要等到彻底蜕鳞后才能长出来……卿卿难受。”
一听到他说不舒服，男人当即拥着他正色道：【哪里难受？】
“就是那处嘛……那处每天晚上都要恩公揉了，卿卿才能睡着的地方。”
言罢，小美人好似当真不舒服一样蹙起眉毛，扭头埋进男人怀中。
对方果不其然心疼极了，立刻道：【快把蛇尾变出来。】
白玉京埋在他怀中听闻此话，当即悄悄换了副面孔，得意无比地吐了吐蛇信，随即舒舒服服地变出蛇尾，大大方方地袒露在男人面前。
然而，小蛇其实并未说谎。
白腻柔软的蛇尾一经显露，某处缺失鳞片的地方便立刻引起了男人的注意。
通天蛇一族成长缓慢，寿命悠久，一条破壳的幼蛇需要经历足足十次蜕鳞，才能彻底成熟。
眼下白玉京满打满算才蜕过两次鳞，他尾巴上的蛇鳞仅有两段指腹那么大，明眼人一看便知他还只是条幼蛇。
而对于幼蛇来说，在每次蜕鳞之前，覆盖在泄殖腔前的鳞片会率先掉落，但前九次蜕鳞完成后，这处的蛇鳞都会再次长出，直到第十次蜕鳞完毕，通天蛇彻底成熟后，那处的鳞片才会完全褪去。
而在蜕鳞期刚刚开始，到那处鳞片再次长出的这段时间内，通天蛇往往处于最脆弱的阶段。
这一过程的小蛇本该格外注意防护措施，但白玉京显然把男人往日的嘱咐都当做了耳旁风，根本没往心里去。
眼下，从他鳞片掉落至今，仅过去了不到半天的功夫，蛇尾外露处便被剐蹭得分外可怜。
男人动作一顿，抬手便翻开了周围的鳞片，愈发可怜的模样登时暴露在空中，男人见状，周身的气势几乎是瞬间便冷了下去。
白玉京原本还惬意无比地甩着尾尖，感受到气氛骤然冷下去后，他当即一愣，小心翼翼地从怀抱中探出头，顺着男人的目光看了下去……
“——！”
看到自己蛇尾乱七八糟的模样后，小蛇后知后觉地一僵。
……糟了！
他下意识想用尾尖把那处遮起来，却被人一把攥住蛇尾，强行暴露着那处，低沉而危险的声音紧跟着在他脑海中炸开：【鳞片脱落之后，为什么不立刻回来找我？】
“……”
小美人垂下睫毛，颇有些掩耳盗铃地埋在他怀中，抿着唇不愿吭声。
偏偏他逃避的手段并不高明，上半身是藏起来了，作为罪证的尾巴却还露在外面，整条蛇从头到尾都透着股护住脑袋护不住屁股的笨蛋感。
当细微的掌风骤然迎着蛇尾而来，白玉京陡然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
“呜——！”
轻到几不可闻的黏腻掌声混杂着骤然拔高的呜咽声一起响起，原本还企图逃避的小美人当即从男人怀中跳起，连忙护住自己红肿的蛇尾，含着泪可怜无比地仰起小脸。
面对如此昳丽的容颜，男人堪称铁石心肠：【说话。】
“因为当时有、有些贪玩……卿卿不是故意不回家的……”
眼见躲不过，白玉京连忙飞快地承认错误，然后便开始半真半假地卖惨：“恩公，我的尾巴好难受，又痛又痒，还发胀……求求恩公帮卿卿揉揉。”
说着，他便牵起对方的手，撒娇般用尾巴往对方手上蹭。
男人垂眸看着奶猫般向自己撒娇的小美人。
小蛇方才在外面疯玩时不觉得疼也不觉得痒，眼下一躺到自己怀里就生出了万般难受，哼咛着让自己侍候他，显然是为了逃避训斥装出来的。
但明知如此，男人还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随即甘之如饴地割开指腹探手下去，就着自己的心头血，娴熟异常地帮白玉京揉起了蛇尾。
滚烫浓郁的心头血很快便将红肿消了下去，疼痛也随之消散，小美人没多久便舒服得眯起眼，高高翘起腰肢，埋在他怀中流露出黏腻的声音。
如此旖旎香艳的情景，不知在这处荒诞诡异的血山中上演了多少次。
传闻中绝地天通的通天蛇，此刻的鳞片还没有男人手掌大，尾尖更是细的能在手指上缠三圈。
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细节都说明，眼前的小美人分明还只是条仅蜕了两次鳞的小蛇，但他温顺自然的模样，显然是早就习惯了对方狎昵的举措。
若是有外人看到这一幕，定会倒吸一口冷气，震惊于小蛇被人养出的有悖伦理的荒诞观念。
好在，此处山中不允许有外人存在。
昔日带着妄念企图接近此地之人，都被掩埋在了血玉之下。
白玉京舒服得眯着眼，用细细的尾尖虚虚圈在男人手腕上，晕晕乎乎地撒娇道：“好舒服……恩公好厉害……能不能揉一揉、揉一揉尾巴里面？”
对方闻言没有丝毫犹豫：【不可以。】
如此斩钉截铁的拒绝让小蛇一愣，当即委屈道：“为什么不行？我马上就要一百岁了，恩公分明说过，一百岁就可以揉里面了。”
白玉京往日什么事都不往心头去，却唯独将男人说过的话记得一清二楚。
【我是说过，并且我还说过，等到卿卿一百岁时，恩公可以实现你三个愿望。】
男人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道：【马上便是卿卿的一百岁寿辰了，卿卿想好要什么了吗？】
然而往日百试百灵的方法，在今日居然不管用了。
小蛇闻言迫不及待道：“要揉尾巴里面！”
【……】
男人沉默了片刻，终于避无可避，只能承诺道：【好，但要在你过完寿辰之后。】
白玉京难得长了个心眼：“过完寿辰之后指的是什么时候？第二天就可以吗？”
眼见着自己哄骗小蛇的伎俩要被拆穿，男人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询问第二个愿望：【卿卿的第二个愿望是什么？】
好在这一次，那屡试不爽的招数终于起了效果，小蛇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我想下山去过寿辰。”
男人立刻拒绝道：【不行。】
白玉京一下子急了，他那完全记不住事情的脑子在这时候偏偏好用了起来：“三十年前的时候恩公曾经说过，等卿卿一百岁的时候就算成年了，你十八年前还说过，等我成年了就可以下山了……而且我二十岁化形那日，恩公还说过，许诺出去的话不能轻易食言！”
【……】
男人显然没料到小蛇那连昨天吃了什么都记不住的脑子居然能把自己的话记得这么清楚，一时间沉默了。
见他似有摇摆，白玉京当即搂着他的脖子，吧唧一口亲在了他的“脸”上，晃着他的脖子撒娇道：“恩公——”
世界上没有人能顶住他如此撒娇，男人最终无奈地抱住他：【好了，可以下山。】
但没等白玉京高兴，那人紧跟着话锋一转道：【但是下山之后，卿卿就不能赤足，也不能随意脱衣服了。】
白玉京一怔：“……为什么？”
【因为山下很危险，坏人很多，而且山下人的规矩也和山中不一样。】
那人低头“看”向他，没有容貌的面容能把寻常人吓破胆子，说出来的话却活像是在恐吓未经人事的宝宝。
【卿卿确定还要下山吗？】
白玉京闻言有些为难地咬住下唇，连尾尖都纠结得圈了几圈，但最终，他还是咬着牙点头道：“确定……我想去山下看看。”
男人见他如此执着，话音一顿，用了半晌的功夫，才勉强压下浑身不受控制绷紧的肌肉，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好，既然如此，接下来我会详细地向卿卿介绍山下的规矩，每一条规矩，卿卿都要记牢了，听明白了吗？】
白玉京愕然抬眸：“可是刚刚恩公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那些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男人低下头，近乎恐吓般哄骗着怀中的小蛇：【山下没有什么好玩的，卿卿若是害怕，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要，我就要和恩公一起下山。”白玉京闻言却硬着头皮坚决道，“我准备好了，无论有什么规矩我都能接受。”
见他如此不撞南墙不回头，男人沉默了片刻，终于道：【下山之后，若有外人在场，卿卿不可以夹腿。】
第一条规矩刚刚出口，原本信誓旦旦的小美人便立刻便生出了几分悔意。
然而没等他询问规矩产生的具体缘由，紧跟着便出现了让他更无法接受的规矩：【不能当着外人的面亲我。】
白玉京一下子炸了：“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便是山下的规矩。】男人循循善诱道，【卿卿要放弃吗？】
“……”
小美人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那没有外人的时候，卿卿能亲恩公吗？”
【可以。】
白玉京深吸了一口气：“……那我不要放弃。”
【好。】男人掐着他的蛇尾，继续介绍道，【有外人在场时，卿卿不可以往我怀中坐。】
【不可以告诉外人你的名讳。】
【吃饭需要自己吃，不可以撒娇让我喂。】
……
【蛇鳞长出之前，不可以在人前露出蛇尾。】
【不可以让我帮你揉弄蛇尾，更不能自己偷揉——变成双腿后也不可以。】
【以上这些规矩，卿卿能遵守吗？】
一连串的“不可以”简直比白玉京破壳至今听到的都要多，一下子把小蛇给砸懵了。
太奇怪了，世界上怎么会有山下这么奇怪的地方？
为什么不能揉蛇尾？自己本来就是小蛇，为什么必须要穿衣服？
怪不得恩公说山下危险，山下的人也太变态了，怎么连夹腿的事情都要管！
白玉京一时间只感觉天都塌了，自小被娇纵长大的小蛇终于打起了退堂鼓。
但最终，天性中的好胜欲让他不愿在男人面前认输，只能硬着头皮道：“……卿卿能做到，还请恩公放心。”
【……好。】
男人回应他时不知为何有些艰涩，但很快，那人便压下了那股异样，语气如常道：【还剩下最后一个愿望，卿卿还想要什么？】
白玉京不假思索道：“卿卿要和恩公永远在一起。”
这几乎是他每一次过生日时都会许的愿望，然而，过往每一次生日都对他言听计从的男人，这一次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他给出了一个让小蛇有些心慌的答复：【从山下回来后，如果卿卿还想要实现这个愿望的话，恩公就答应你。】
白玉京蹙起眉头，尾巴不耐地卷住男人的手腕，尾尖在对方手背上画着圈，有些焦躁道：“为什么要等到从山下回来？”
因为圈养在金笼中的小蛇，只有见遍繁华，才能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
……可若是他阅遍红尘，最终决意要从自己身边离开呢？
男人扪心自问，到那时，自己又该用什么留下他？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拥住怀中的小蛇，用高深莫测的姿态掩盖下自己的患得患失：【到时候卿卿就明白了。】
白玉京一百岁诞辰当日，他被人用层层叠叠的华服包裹起来。
男人站在他身后为他挽头发，同时向他三令五申地警告，不许在山下随意脱衣服，如果实在忍不住想脱，一定要向自己汇报。
这还是白玉京长这么大第一次穿这么多件衣服，好在本就喜欢绫罗绸缎的小蛇对镜中的自己无比满意，暂时没有流露出脱衣服的打算。
“好了好了，卿卿知道了，恩公就放心吧。”
正当白玉京心痒难耐，迫不及待地想要下山时，男人却在他面前俯下身：【卿卿，捧住我的脸，然后闭上眼睛。】
两人离得十分近，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白玉京心脏没由来地急跳了两下，他连忙捧住那张无相的容颜，乖巧地闭上眼睛。
接下来，那人却没有再给出任何命令。
一片寂静中，白玉京不明所以地闭着眼站在原地，心如擂鼓间，脑海中冒出了一堆杂乱无章的念头。
若是恩公拥有容貌……那会是怎么样的呢？
此念头一出，白玉京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幻想起对方的容颜。
他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不知道多久，一道冰冷如玉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睁开眼。”
“……！”
那是一道从未在白玉京世界中出现过的声音，他被惊得骤然睁眼，仰脸看向眼前英俊异常的男人。
怎么会……！？
小美人愕然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和自己想象几乎如出一辙的男人。
近在咫尺的容颜深邃英朗，如朗月入怀般，完美契合白玉京的审美，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英俊三分。
那人见他半晌不说话，眸色当即一暗：“怎么，恩公不好看吗？”
白玉京心脏砰砰直跳，面对男人的质问，他竟一个没忍住，全凭本能勾住对方的脖子，仰脸在对方嘴上“吧唧”亲了一口。
“……”
男人微微一顿，却没有制止，反而无比自然地拥住撞进自己怀中的小美人，仿佛是在有意纵容对方的本性。
“好看，恩公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简直和我想象中的恩公一模一样！”
小美人拥着他的脖子，眼神亮闪闪地夸赞道。
“卿卿喜欢便好。”男人闻言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下山之后，我对外的名字是玄冽，卿卿依旧唤我恩公便是。”
白玉京满脑子都是眼前人冷俊深邃的容颜，整个人被迷得险些找不着北，半晌才吞了吞口水道：“好、好的……我知道了。”
玄冽单手捧住他的脸颊，深深地凝滞着他的双眸，低声教导道：“卿卿一定要记住，山下之人擅长欺诈与哄骗。”
“如果有人向你灌输所谓的‘伦理’与‘道德’，你只需忽视他们，或者表面应承即可，勿要和他们起正面冲突，明白了吗？”
白玉京完全不知道什么叫伦理道德，闻言不疑有他：
“是，卿卿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