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傅莲时刚满十二岁,和堂哥小宝一样在上小学。过年期间一起回到老家,傅莲时突然发现自己插不上话了。小宝穿着大红棉袄,带了一包廉价水果糖,还带了整套的小说。这些东西一从书包拿出来,立马招苍蝇似的把大孩子们都招了过去。
其实过年到处摆着果盘,压根不缺吃的。小宝家是发了财,又不是去了一趟香港或者去了国外,带那些玩意也并不新奇。以前小宝也没那么受欢迎才对。傅莲时兴致缺缺,凑在旁边看他们玩。
傅辉见状把他叫过去,说,你不要吃小宝的东西,更不要问他讨东西吃,咱们不能像要饭的一样。
傅莲时在心里想,就算你不提醒,我也不会要的。等他回到孩子堆里,大家已经吃够零食,头顶着头一起看书。小宝指着某页大声叫道:“就是这里,一会儿他们就脱衣服了!”
“谁和谁?”傅莲时站到小宝身后。
其他孩子默不作声,小宝斜他一眼,手上翻了一页,然后其他人大呼小叫:“真的,真的脱衣服了!”最后也没有谁给傅莲时解答。傅莲时倒是不怪他们,这就好比大家一起捉迷藏,忽然有个不识相的新人打断游戏,要求别人解释规则,招人烦。
看了好一阵书,外面噼里啪啦开始放鞭炮。小宝突然抬起头,恍惚地说:“怎么这么暗了!”大家也才恍然发现,书页上的油印字是愈来愈模糊了。傅莲时站起身,从小小的窗户向外看。因为天光暗淡,自己的半张脸浮现在前面。然后是一层绿玻璃,白色的尘埃一点一滴,飘落在绿玻璃上,下雪了。煤炉温暖的烟味传入房间,众人一股脑跑出去玩了。傅莲时跟着也要走,堂哥小宝“啪”一声合上书页,叫住他:“傅莲时。”
傅莲时受宠若惊地回过头,小宝说:“我听我爹说,下雪天,外面的铁栏杆是甜的。”
傅莲时说:“我又不傻。”小宝扁了扁嘴,神情很恼怒,把装糖果的袋子嘎吱嘎吱揉成一团,塞进书包。
过了一会,他用手肘撞了撞傅莲时,挤挤眼睛:“帮我个忙呗。”
要换在平时,傅莲时可能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奈何小宝才刚骗过他,他警惕地说:“什么事?”小宝说:“一会儿吃完年夜饭,你要表演什么?”
“没什么,”傅莲时松了口气,“还是背东西嘛。我爸说,背诗太简单了,今年背《滕王阁序》。”
“你能不能故意背错?”小宝说。
“不行。”
“我给你五毛钱。”
傅莲时坚持道:“不行,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宝说:“一块钱。”傅莲时说道:“多少钱都不行,我不会做的,我爸会生气。”
“我今年什么都没准备,”小宝央求,“要是你们都表演得很好,只有我丢脸,我爹也会很生气的。”
“那你是想要我丢脸了。”傅莲时语气笃定,内心却有了一线松动。明明小宝关系不亲,刚刚还想骗自己舔铁栏杆……傅莲时自己也说不上来同情的名分。
小宝解释说:“这不一样。我们两个都演不出来,那就没有对比了。你爹也好,我爹也好,他们就不会生气了。”
傅莲时还待犹豫,小宝忽然把那本小说拿下来,翻到脱衣服那页,摊开塞给傅莲时,抓了一把水果糖,也塞进傅莲时口袋:“刚才没跟你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男的叫做杨过,女的叫做陆无双。”
傅莲时奇道:“为什么是陆无双,杨过不是跟小龙女好吗?”
小宝说:“我也不知道。”
“好吧,”傅莲时松口,“那你要我怎么办?”
两人在房间里嘀咕了二十分钟,一致决定,等年夜饭吃饱,大人要求小孩子表演节目,傅莲时就第一个上去背书。只背“豫章故郡/洪都新府”两句话,接下来就装卡壳。等傅辉和黄萍将近发火,小宝再上来救场。
商讨结束,傅莲时脸颊都红透了。一部分原因当然是屋里很热,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要演戏,一部分原因是他本就很讨厌在吃饭的时候表演。
但在他内心深处,还有他自己也不能摸清的缘由,使他很兴奋、很激动。
五花八门的亲戚加起来,统共坐满三张大桌,一张小桌。谁也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停电,所以太阳才偏西,饭菜就一道一道地端到桌上来了。小桌子坐的全是小孩,喝小宝家带来的汽水。谁都想坐小宝的左右,小宝却把傅莲时拉过来,还一个劲给他倒汽水喝,这叫别人都嫉妒坏了。
而在大人的桌子,饮料是小宝父亲傅光带来的白酒。拇指大的小玻璃杯排成一排,傅光满面红光,一边“嘿嘿”笑,一边抖着手斟酒。爷爷笑道:“老大刚出生的时候,本来叫做‘傅鑫’。”
姑妈们问:“然后呢?”爷爷喝一口酒:“结果我找人一看,说是,命里一点儿不缺金,就改成傅光了。”
亲戚们都附和道:“傅光,也带你弟弟开饭馆呀。”黄萍坐在左手边礼貌地笑。压根没一句话说傅辉没出息,但傅辉牙齿都要咬碎了。
隔着两张桌子和腾腾的水蒸气,咯咯咬牙的声音鬼魅般直往傅莲时耳朵里钻。起初傅莲时有点儿惊吓,接着他听见亲戚都在笑,又觉得挺有意思。此时傅光话锋一转,自谦地说:“我弟读书好,一家都读书好。我们家嘛,也就是开饭店啰。”
傅辉恨恨地说:“哪里哪里。”姑妈们说:“哈哈!傅莲时小小年纪,每年都能背古诗,今年背什么?”傅辉说:“自己问他。”
来了!每个人都向小桌子投来目光,小宝急切道:“你别忘了我说的话!”傅莲时心一横,起身说道:“背滕、滕王阁序。”小宝教他要表现得紧张些,为背不出来做铺垫。
大人们装模作样鼓了鼓掌,都说:“《滕王阁序》,那可长了。”傅辉内心得意,却毫不留情地批评:“这么大年纪了,还忸忸怩怩的,像什么样子。”
傅莲时盯着他的脸,缓缓开口:“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静了五秒钟,傅光慢悠悠夹了一根葱吃,傅辉拼命向他做口型,上下两排牙齿狠狠咬在一起:“星!星!”
“不记得了。”傅莲时说。
“星分翼轸!”傅辉说。傅莲时跟着念道:“星分翼轸。不记得了。”
傅辉和黄萍的脸一下变得通红。他俩都是坐办公室的人,不见阳光,面皮薄,傅莲时遗传了这一点,脸颊跟着热起来,渐渐品出后悔的滋味。大伯傅光嬉皮笑脸道:“傅辉,你也不要成天逼小孩学习嘛,大过年的,背什么书?”
小宝一跃而起,叫了一声:“我来!”推开傅莲时,站到厅里的空地上。傅莲时正在心里感激他,就见他大大方方鞠了一躬,朗声说:“爷爷奶奶,姑爹姑妈,叔叔伯伯新春快乐,恭喜发财,我给大家唱一首歌!”
气氛一下活络起来,大家问:“小宝唱什么歌?”小宝说:“唱一首《橄榄树》!”说罢摇头晃脑地唱起来。虽然是清唱,歌词一句不差,明显是练过的。
傅莲时愕然问:“小宝!你不是说。”小宝放声大笑。在他的鼓舞之下,其他堂兄弟姐妹也挨个地上去表演节目。傅莲时忘了坐回自己的位置,站在一边呆呆地看。傅辉把他一把拽到门外,厉声道:“你怎么回事,在家不是练得好好的吗?”
傅莲时气急交加,叫道:“是小宝让我背错的!”傅辉用更大的声音压过去:“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一嚷起来,亲戚也七手八脚开门劝架。看见小宝半张狡猾的脸,傅莲时不知哪来的力气,甩开他爸铁钳子似的手,扑过去把小宝按在地上,说:“小宝和我说。”
话音未落,小宝一挺胸膛,和傅莲时扭打在一起,不以为耻,哈哈地狂笑:“没错!我给了傅莲时两块钱,让他故意背错!”
众人忙把堂兄弟两个拉开。混乱当中,傅莲时梗着脖子叫道:“他没给我钱!他说他。”傅辉呵斥说:“你还嫌不够丢脸吗!”
傅莲时道:“他说他没准备好,怕挨骂。”傅辉说:“我怎么教你的,我说不要做乞丐,不要做乞丐,不要做乞丐!”一声高似一声,拼命把傅莲时的辩解压下去,最后把傅莲时狠狠掼在铁门上。铁门当的一声,震得傅莲时后脑勺嗡嗡作响。
这一掼震得他灵光忽现,和他父亲突然灵犀相通了。傅莲时莫名想通了:傅辉未必不知道他是冤枉的,也未必真的不相信他。
他还在一瞬之间另想明白了那个让他激动、兴奋的缘由,不过这缘由立刻被打得粉碎,不重要。接着热心的亲戚们又把父子俩拉开,让傅莲时重背了一遍《滕王阁序》。还有几人装模作样训斥了小宝,然而小宝并不羞愧,大家心里也都认为小宝聪明,和傅光一样是聪明有才干的人。
回家的路上,黄萍训斥傅辉:“你哥这是什么意思,闹得这么难看,再也不来你家过年了。”
去哪过年不重要。重要的是,傅莲时头晕脑胀地跟在旁边,觉得自己窥见了大人的世界,却无法理解这世界的运行规则。
头顶凉冰冰的,原来又在下雪。曲君拿袖子掸了掸,把雪掸掉了,问:“小宝?就是那个‘知不道,知不道’的堂哥?”
傅莲时点点头,曲君说:“这有什么的,你就是太老实了。”
傅莲时说:“我知道,都是小孩,不跟小孩计较。”曲君说:“但我特别喜欢跟小孩计较。你家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