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莲时越哭越伤心,坐在地上,一辈子的委屈都在此时此刻爆发出来。不单是不认识飞蛾的委屈,还有商量好忘掉的那个晚上,曲君说过的伤人的话,也一句一句涌现出来。
他坐在地上号啕,撕心裂肺,简直要把心都呕出来。曲君关了房门,把那件外套披在他身上。傅莲时说:“你别管我了!”
曲君说:“我说错了。要么你管我也行,你是我哥。”
傅莲时笑了一下,马上哭得更凶。曲君给他擦眼泪,傅莲时哽咽道:“不许你擦。”曲君凑过来想亲亲他,傅莲时叫道:“你不许嬉皮笑脸的!”
曲君在他身后跪下来,隔着外衣,像个靠背一样,不声不响抱着傅莲时。傅莲时说:“我生气,是因为你骗我。”
曲君说:“你会不会讨厌飞蛾?”
傅莲时抽噎道:“你不知道吗?”又抽抽搭搭说:“你就是喜欢、喜欢听我说那些傻话,是这样吧。”
曲君闭着眼睛,靠在他肩上,良久才说:“是有一点。”傅莲时冷冷地一笑,曲君说:“飞蛾也不是多么光彩的名字。我喜欢你不知道。”
傅莲时气结:“我生气,不是因为你是飞蛾,是因为你不告诉我。”
曲君说:“我知道。”跟他紧紧地贴了一会,忽然站起来走了。
傅莲时本来缓过来一点,见他翻出钥匙,开了一直锁着的房间门,心想,曲君是嫌自己烦人,要去别的地方睡。想到这里又哭起来。
曲君拖出来一只箱子,照原样把门锁好,失笑道:“怎么又哭起来了?”
傅莲时说:“你嫌我烦了。”曲君笑道:“你气我不告诉你飞蛾的事,那我现在给你介绍。”
这是个高到膝盖的木头箱子,外面磨得漆黑油亮,有一把锁扣着。曲君说:“这是我爸打的箱子,给我上学用的。”
傅莲时眼睛哭得发痛,雾蒙蒙地看着。锁头打开,里边大多数是书,十二块钱的精装凯氏词典、雪莱的诗,凯鲁亚克的英文读本,还有一本小林克己。有笔记本,还有很多磁带,反而没什么出乎意料的物品。
曲君不想沾灰,两根手指尖捏着,抽出一本笔记本。傅莲时说:“这是什么?”
翻到中间一页。卫真写了大大的丑字说:
“曲君,告诉你好消息,你的本子被飞蛾爬过了!”
傅莲时一边想哭,一边忍不住笑了一笑。曲君说:“这就是飞蛾。”
傅莲时说:“我才不要看这个。”曲君拿出那本小林克己,递给他说:“这本送给你。”
第一页的签名是“曲君”。想来当初送他飞蛾的手稿,没把小林克己一齐塞进去,就是为的这个理由。
傅莲时还回去道:“我不要。我自己有。”
“那没办法,”曲君说,“别的东西之前就送给你了。”
箱子最底下,还有一副弹琵琶的琥珀指甲,有一纸包的芦苇笛膜,有一块儿阿胶。曲君说:“指甲也送你,磨一磨做拨片。”
傅莲时又说:“我不要。”曲君看着他,小声说:“我也没有多的东西了。”
傅莲时不响,自己伸手翻了半晌。曲君没再说谎,的确没有更多稀奇事物。其实想想也不奇怪,因为曲君是飞蛾,飞蛾不过是曲君。
傅莲时说:“好吧。”曲君小心翼翼说:“那你原谅我了吗?”
他不算完全消气,但也不算真正生气。正犹豫着怎么回答,曲君忽然伸头过来,隔着箱子跟他亲了一口。傅莲时怒道:“你犯规了!”
曲君红着脸一笑,又说:“我太冷了。”自己钻回卧室。
傅莲时独自面对那个打开的木箱,看见有本英文教材,是系列第一册。别的几册都不见了,不知道是送人还是扔掉,唯独留了这一册。
他鬼使神差拿出来,打开扉页,有人大刀阔斧写:
“开学寄语:曲君,你要做伟大的音乐家。”
他被这句话烫了一下,慌忙合上书,蹑手蹑脚放回箱子里。大大小小曲君的拼图、飞蛾的拼图,终于完整地拼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东风众人来琴行开会。
比赛的半决赛、决赛,放在同一天举行。《自恋》已经被唱过了,而原先拿来初赛的一首,放在大场面,似乎又有些不够格。值得重新选曲,做新的改编,重新排练。
一整天下来,傅莲时不茍言笑。让他弹什么写什么,他就默默地照做,一句意见也不提。
贺雪朝和高云看出不对劲,中午大家休息,这两人连连地朝卫真使眼色。
卫真说:“今天傅莲时真听话,特别好用。”
傅莲时冷笑一声,卫真道:“就是有点阴阳怪气的。”
曲君道:“别说啦。”悄悄地问傅莲时:“你还生气呢?”
傅莲时毫不藏着掖着,大声说道:“生气!”
曲君又说:“昨晚不是消气了么?”傅莲时道:“今天我气别的。”
众人噤若寒蝉,曲君使劲摆摆手,做口型说:“他知道啦!”
卫真不够有眼色,居然问:“知道什么?”
曲君点点自己。傅莲时皮笑肉不笑道:“飞蛾哥,你们偷偷摸摸说什么话?”
卫真一缩脖子,出门抽烟;贺雪朝和高云,在屋里坐如坐针毡,也装模作样地去外面买饮料喝。
傅莲时看他们作鸟兽散,很得到了报复的快感。
剩下曲君留在琴行里,作势要亲傅莲时的脸。傅莲时躲开说:“你不走吗?”
曲君苦笑道:“我去哪里?”
傅莲时指着外面灯罩,颐指气使道:“趴在上面产卵,拿头撞墙。”
排练到傍晚,天气仍旧偏冷。傅莲时指使道:“卫真哥,去把窗户关上。”
卫真说:“凭什么叫我关,你自己没手没脚吗?”傅莲时就说:“一会天黑,飞蛾要飞进来了。”
他把重音咬在“飞蛾”两个字。卫真自知理亏,当真乖乖地关了窗。
众人只好把傅莲时供起来。商量着改完比赛曲子,准备回家了,想到曲君作为罪魁祸首,还要和傅莲时住在一起,大家一面怜悯,一面也爱莫能助。
贺雪朝突然说:“要不我们弃赛吧。”
傅莲时霍然抬起头,贺雪朝慢悠悠说:“反正,我们傅莲时还在生飞蛾的气。哪里有一边生气,一边帮他的道理。”
傅莲时说:“不行!”贺雪朝继续说:“瞒了傅莲时这么长时间,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太不应该了,活该挨罚。”
傅莲时急急地说:“也没有,我之前就有一点儿猜到。”
贺雪朝说:“怎么猜到的?换我肯定猜不到。”傅莲时一桩桩数道:“他送我飞蛾的琴,这就是一件。之前他也说过他会弹贝斯。”
“不管怎么讲,”贺雪朝说,“这么瞒着太过分了。傅莲时不想比赛,或者消极怠工,我反正完全理解。”
高云附和说:“我也理解。”
傅莲时急得不行,当即翻出谱子和铅笔,就要再改今天的曲子。曲君说:“你们别拿这个逼他。”
傅莲时不响,曲君抽走他的笔,说:“本来就是我做错了,对不起。”
傅莲时道:“把笔拿回来。”曲君道:“要是你对我有埋怨,不想比了,我也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会想的。”
傅莲时一摊手,曲君把笔还给他。傅莲时闷闷说道:“我不是那种人。”
乐队其他人落荒而逃,曲君在他对面坐下,笑道:“那是哪一种人,以德报怨的一种?”
傅莲时说:“谈不上怨。”曲君笑笑,正色说:“但我说的也是真心话。这个比赛,赢了未必有什么用,为了它劳神劳力,付出太大了。”
“我不介意,”傅莲时说,“歌没有了,可以再写。排练本来也是要做的事情,不算额外劳动。”
曲君趴在桌面上,一会看他的纸,一会看他的表情。傅莲时说:“我只问你的意思,究竟想不想回来做音乐?”
曲君怯怯地看他一眼,傅莲时拿笔在纸上一戳:“你还想不想要做,伟大的音乐家?”
曲君说:“想。”傅莲时道:“那就是了,别的我都不在意。”
“那你消气了吗?”曲君问。
如果他早知道曲君就是飞蛾,他们未必能发展出亲密的关系。近一点,可能跟小五差不多;远一点,哪天飞蛾凭自己的力量,摆脱商骏公司,他大概会在台下叫着飞蛾的名字。
所以他其实不那么生气了。只是每次一琢磨,曲君就是飞蛾,他居然亲飞蛾的脸颊、亲嘴。他把飞蛾从录像带里拉出来了,拉到房间里做了许多没羞没臊的事。想到这些他就无所适从。
傅莲时把纸笔放在腿上,带着椅子背过去,说:“没有消气。”
曲君笑道:“那我去路灯上趴着了。”傅莲时仍背着说:“你也不许走。”
转瞬间一个星期过去,张贾办的比赛又要继续了。半决赛和决赛安排在同一天,接连举行。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张贾取消观众投票,找了几个乐评人做评委。
傅莲时仔细看看名单,其中竟然有个人就叫“佚名”。名单介绍这人专给《地下音乐》杂志供稿,就是当初写文章编排东风的那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