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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朋友

1992摇滚与上学live 相荷明玉 2701 2026-07-23 20:22:58

傅莲时转学到北京,刚过一个月,恰好碰上校庆演出。

海淀学生比较时髦,班里挑出几个会乐器的,组成一个临时乐队,打算唱《恋曲1990》。

傅莲时自学过几个月贝斯,觉得这是个融入集体的机会,于是毛遂自荐报了名。

今天排练结束,别人都回家了,队长刘鹏突然留他下来,说有事找他私下商量。

两人打扫教室,锁好门,刘鹏走到走廊上,才吞吞吐吐说道:“莲时,我们班的赵圆同学,你认得了吧。”

傅莲时点点头。知道赵圆是个特招的音乐生,会弹钢琴,但除此之外并无深交。

刘鹏接着说:“就是,我们乐队想要换人。”

“为什么?”傅莲时没反应过来,笑容还挂在脸上,显得茫然而温柔。

“赵同学今年想评积极分子,”刘鹏说,“他成绩一般,可能评不上去,所以想参加这个活动。”

傅莲时听懂了,慢慢沉下脸,停下脚步:“赵圆是谁啊,我不认得。”

这会儿学校里已经没有人了,走廊毕静。傅莲时比刘鹏高一个头,突然站定不动,很有点压迫感。

刘鹏连忙解释:“我绝对不是嫌你弹得不好。”

傅莲时道:“那是嫌我好欺负?”

刘鹏赶紧摇头。傅莲时说:“我又不会打你,你说吧。”

“因为贝斯比较简单,”刘鹏说,“练得快。”

傅莲时气得笑了:“他是音乐生,会弹钢琴吧,为什么不去替键盘,要来替我?”

刘鹏自己就是键盘手,低下头不响。傅莲时接着问:“他有嘴巴会唱歌吧,为什么不去替主唱?”

刘鹏还是不响。傅莲时越想越气愤,在楼梯栏杆上重重一拍:“你明知道要换掉我,还留我下来排练,喜欢浪费我的时间,是吧!”

“我是没想好怎么和你说。”刘鹏嗫嚅道。

傅莲时转身就走,琴盒撞到栏杆,又是“咚”的一声。他心疼得要死,但不愿输掉气势,头也不回走在前面。

“你同意了?”刘鹏小心翼翼,讨好似的说。

“我不同意。”傅莲时道。

刘鹏一愣,傅莲时接着往下说:“我不同意还能怎样。”

他心里门儿清。这个班已经念到高二了,别人相互认识,早就是熟悉的朋友,换掉他一定是大家的决定。

刘鹏闻言松了一口气:“莲时,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还有一件事……”

傅莲时压着火气问:“什么?”

“到上台的时候……”刘鹏伸出一根手指,飞快指了指他的琴盒,“能不能借你的贝斯?你的贝斯比较好看。”

就不该给他机会开口。傅莲时在栏杆上狠踹一脚,全楼震动,说:“刘鹏,你再缠着我无理取闹,别怪我不客气了!”刘鹏识趣地没跟上来。

然而第二天才上课,傅莲时就被班主任廖老师叫走了。两人进到办公室,班主任自顾自坐下来,朝边上一指:“站那。”

时至深秋,天气已经很冷。傅莲时裹紧外套,咬紧牙关,有如一根长拖把,在角落默默站了一节课。

临到下课的时候,班主任才说:“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傅莲时装傻道:“作业没写。”

大家私底下都讨厌这个班主任,给他起名廖蹶子。廖蹶子微笑着摇摇头,说道:“不对,因为你不团结集体。”

傅莲时不响,廖蹶子说:“有同学告诉我,你在班上不交朋友,不爱搭理人。”

傅莲时说:“我没有。”

廖蹶子道:“自私自利,朋友有麻烦也不帮助。”

傅莲时又说:“我没有。”

廖蹶子道:“我看你态度有问题,老师同学对你的批评,应该虚心接受。我说一句,你顶一句,像什么样子。”

傅莲时于是闭上嘴,一声不吭。

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廖蹶子叹了一声,用种失望透顶的语气说:“今天找你谈话,我觉得同学们讲得对,你是一个问题学生。”

傅莲时不响,廖蹶子说:“说话!”

傅莲时心里像根拧紧的毛巾,委屈至极。他有点想告诉老师,参加集体活动,在集体不要他的时候识趣让位,能做的事情他都做了,是别人不把他当朋友。

但他又觉得,廖蹶子是大家共同讨厌的人。就算刘鹏不义在先,自己也不该打小报告。

末了他小声应了一句,说:“嗯。”

廖蹶子赶苍蝇似的摇摇头,又说:“但你也不是无可救药的,同学们和我商量过了,愿意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校庆他们缺一把贝托……”

傅莲时找到一个笑的机会,把眼泪咽回去,好心提醒:“是贝斯。”

“不要顶嘴!”廖蹶子道,“他们说你有一把很好的贝托,赵圆同学想借来用。这是一个为班级争光的机会,你是什么态度?”

“好,”傅莲时的手在背后握成拳头,旋即放开:“我答应您。”

到傍晚放学,别人都回家了,乐队成员把桌椅推开,准备开始练习。

刘鹏已听说了傅莲时的表态,催促道:“傅莲时,快拿贝斯过来,我们要排练了。”

傅莲时果真拿出琴盒,对刘鹏勾勾手指:“过来。”

刘鹏嘿嘿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小气鬼。”小跑到他座位旁边。

傅莲时突然发难,一拳打在刘鹏右脸。刘鹏被打了个猝不及防,捂着面颊倒退两步,后腰撞上桌角,怪叫一声。

“这一拳,”傅莲时说,“是因为你做二五仔,和廖蹶子告密。”

看见刘鹏被打,新成员赵圆怒道:“你……”

傅莲时在琴盒上敲了敲:“赵圆是吧。过来挨一顿打,我就借给你。”

众人被他吓住,一时不敢轻举妄动,远远劝道:“傅莲时,你、你冷静一点。”

傅莲时道:“我冷静得很。”

余光里,刘鹏正悄悄往门口挪。傅莲时提起琴盒,大步走去摔上门。

刘鹏吓得不敢动,傅莲时笑道:“老师下班了,你只管喊吧。”

“你他妈疯了,”赵圆霍然站起来,“你他妈敢在学校打人,真当老子怕你不成?”

傅莲时冷冷看着他不响。赵圆大喝一声,脱掉外套,小炮弹一样冲向傅莲时。

赵圆家境好,吃得很壮,整个人像座小山似的。单凭力气,傅莲时决不是他的对手。

想了想,傅莲时按下门把,闪到旁边。赵圆来不及刹车,被门槛绊了一下,重重摔在走廊上。

“你没事吧。”傅莲时说。

赵圆气得要死,面孔涨如一块红牛肝,吼道:“傅莲时,我他妈和你拼了!”

他倒没想跟赵圆拼命,仗着动作灵活,在讲台后面绕来绕去,躲了好几次。赵圆抓他不住,暴喝一声:“他妈的,刘鹏,你还是不是男人!”

傅莲时暗叫不好,腰间突然一紧。刘鹏叫道:“我也跟你拼了!”从后面箍着傅莲时,不让他动弹。

赵圆伺机冲上来,把傅莲时按在地上,下狠手揍他、拿脚乱踹一通,一面说:“你他妈敢嚣张,你他妈敢嚣张试试?”

挨了好几下,傅莲时眼冒金星,鼻子热乎乎的,肯定流血了。他把琴盒抱进怀里,背心又挨了一脚,一瞬间喘不过气,嘴里也一股铁锈味。

乐队剩下两人,主唱、吉他手,哆哆嗦嗦朝这边走来。不知他们是拉架的、还是来参战的。

再拖下去,自己决计讨不到好。傅莲时一发狠,趁拳头砸下来,拼命翻过身子,把赵圆整只胖手跪在膝盖底下。赵圆面孔皱成一团:“你他妈……”

“再过来,”傅莲时气喘吁吁,一手护着琴盒,一手抓着赵圆的手腕,“再过来一步,我就把他手指废了。”

赵圆是音乐生,手指折断等于前途毁了。刘鹏不敢再动手,骇然道:“你快放开他,咱们有事好商量。”

“今天是你们欺负人在先,”傅莲时慢慢说,“我是个认死理的人,谁对谁错,有理无理,要分清楚的。你们不守信用,逼我借琴,还跟老师打报告,是这样吧?”

教室里极安静,偶尔有“咯咯”的声音,是赵圆疼得厉害,把牙齿咬得作响。刘鹏不敢再怠慢,答道:“是、是我们不对。”

“还借琴吗?”傅莲时膝盖稍松,但还是抓着赵圆的手腕。

“不借了不借了。”刘鹏说。

“借!”赵圆却忍痛打断,“他不借琴,我们他妈的怎么演出?”

“反正贝斯声音小,”刘鹏说,“不要贝斯了,你上去合唱,对唱。”

“上台就听出来了,不一样的。”赵圆执拗道。

事到如今,他甚至有点佩服赵圆了。傅莲时移开膝盖,冷冷看着赵圆。赵圆满头冷汗,也怒视着他,说:“你有种不要打人,我们……”

“我们怎样?”

赵圆心一横:“我们斗琴,要是我弹得比你好,你就得把贝斯借给我。”

“你又不会弹。”傅莲时道。

“贝斯而已,”赵圆说,“我是音乐生,学一天就会。要是不和我比,我就当你怕了。”

傅莲时抬起头,环顾一圈。窗外天色暗了,教室又没有开灯。乐队几个人站在桌椅之间,神情或畏惧,或埋怨,都在看着自己。

他松开赵圆,站起来说:“好。”

定下时间、地点,傅莲时拍掉琴盒上的尘埃,走出校门。

这是1992年的深秋。远在英国,水星奖刚刚创立,大家正听“治疗”和“史密斯”;在美国,“涅槃”“枪与玫瑰”;日本,X Japan。

在中国,大家等着天气转冷,下一场雪,快让我们在雪地上撒点儿野。

但是在此时此地,天地黄尽,满街飘散着白果的酸臭味道。傅莲时每走一步,耳边是果实破灭的声音。前路后路都是茫茫的秋色,自己是那样渺小,家是那样远,琴盒是那样重,身上伤口又是那样疼。

他慢吞吞回到家,拉亮电灯。父母果然都不在家,桌上留了零钱,他妈妈在旁边写了字条:多交点朋友。

作者感言

相荷明玉

相荷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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