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到商骏文化大门口，两名门卫夹着个年轻人，把他往外面推搡。隔了一层灰蒙蒙的车玻璃，卫真好奇道：“这是谁？”
“没谈拢，被轰出来了吧。”蚂蚁漫不经心说。
飞蛾却觉得这年轻人有点眼熟，看来看去，突然叫道：“这是小雨！”
小雨是个民谣歌手，曾经在艺术村住过半年。昆虫和他相互认识，不过交情不深，他搬走以后也就没有联系。大家听说是熟人，立马摇下车窗，探头出去看。
车刚停稳，飞蛾翻出零钱，往前边驾驶座一塞，自己开门下车。小雨已经被搡在地上，门卫说：“快滚，不要再来了。”
大热天气，小雨还穿着一件厚外套，脸上又是汗又是泥巴，落水狗似的狼狈十足。他怒视着两个门卫说：“一个月挣那么几块钱，做那个商强的走狗，有什么意思。”
门卫不耐烦道：“你管我呢，赶紧滚。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小雨说：“我是商骏签约的艺人，打我是犯法的，知道么？”
门卫听得好笑：“那你叫警察来呗。”一副有恃无恐模样。
小雨双手撑在地上，静了两秒钟，猛然道：“我杀了你们！”从外套里抽出一把水果刀，双手抓着，像和尚撞钟一样，卯足了劲朝门卫捅去。
飞蛾率先反应过来，冲上前把小雨拉住了。小雨涕泪横流，叫道：“谁！”
飞蛾丝毫不敢放手，说：“你不认得我了？”箍着小雨一路后退。小雨说：“我把你也杀了。”
卫真冒险夺下刀，远远地丢开。飞蛾又累又怕，一只手还是抓着小雨，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哭了半晌，小雨才认出他们几个，哭道：“曲君哥，你怎么在这里？”
飞蛾说：“你别管我。”想到门卫才说过相同的话，忍不住一笑。小雨不响，飞蛾道：“还想杀人不？”
大家都以为，过了冲动的那一刻，小雨应该不想杀人了。孰料小雨说：“我今天带刀过来，想了很久的，就是为了杀里边那个商强，可惜没见着他面。”
飞蛾笑道：“干嘛，什么深仇大恨，非得把自己搭进去？”
小雨不说话了。飞蛾说：“你过得怎样？”
小雨忍不住，埋头又哭起来。飞蛾连忙道：“不问了不问了，吃午饭吧。”
他手头拮据，就近找了一家苍蝇馆子。小雨哭得够了，说道：“我总看见你们的消息，《顺流而下》，是混出头了吧。”
尺蠖谦虚道：“你一定也行。”
小雨一边抹泪，一边摇头：“不可能了。”
“多大一点年纪，”飞蛾说，“有啥不可能的。”
小雨说：“龙天，金曲奖那个，你们知道吧。”众人点头，小雨说：“金曲奖那首歌是我写的。”
众人一惊，心里都有不好的预感。尺蠖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问小雨：“你把歌卖给商老板了？”
小雨说：“没有。”把这些年经历一五一十，讲给他们听。原来当初小雨从艺术村搬走，正是签约商骏文化，住进了公司提供的宿舍。
小雨没有名气，而且签约早，虽然也是二十五年全约，却只拿到三万块钱。不过商骏文化答应，只要他能写得出歌，每年都可以给他发行专辑。
民谣音乐，编曲配器都简单，小雨又特别才思敏捷，词曲兼修，有时一天能写两三首歌。写好交公司遴选，最后挑出十首，混音制作，年终果然发了一张专辑。
可惜专辑成绩平平，扣掉成本，几乎没有赚钱。小雨只靠公司安排的商演过活，分成下来，反而比从前赚得更少了。
他去问商强，商强说他歌曲质量一般，推广不出去。等写出优秀的歌曲，自然一切会好。小雨一心向歌，对民谣之外的世界不太关心，也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直到去年，龙天拿到金曲奖。小雨一下就认出来，龙天的歌是拿他的废曲，改头换面，重新编曲制作的。
商老板压根不打算捧小雨，也不打算做民谣音乐。这些年将他写的好歌都拿出来，分给公司里的当红明星唱。
小雨又无证据，又无权财，没法打官司。去闹了几次，商强一开始还劝劝他，后来索性不让他进公司。小雨走投无路，这才动了杀心。
故事讲完，昆虫众人齐齐色变。他们看好的曲子《昆虫》被公司否决了，分明跟小雨的遭遇一模一样。
再仔细想想，公司选中的全是旧曲，公开演唱过，不能换给别的歌星，这才愿意留给昆虫。
卫真气得七窍生烟，拿上小雨的水果刀，当场要去跟商强拼命。飞蛾忙按着他说：“你找死么。”
卫真道：“我不杀他，把刀这么着比在他脖子上，让他按手印解约。”
飞蛾揶揄道：“想去监狱里边，组一个死缓金属乐队，是吧。”
大家帮忙拦下卫真，却都笑不出来。可是合同已经签了，没有反悔余地。如果不发专辑，不写歌，他们连交违约金的钱都挣不到。整个商骏公司就是一个陷阱，捕虫草，把他们牢牢困在里边了。
飞蛾叹口气：“小雨讲得够明白吧，找公司闹是没有用的。”
蚂蚁不满道：“那你就干看着？啥都不做？”
“商骏签昆虫，花了挺大一笔钱，”飞蛾想了想，“说不定不会亏待我们。今天先回家，不要轻举妄动，我找办法打听打听。”
往后几日，飞蛾只说自己是乐迷，买通龙天的助理，问到了龙天练歌的场地，偷偷跑去看了一眼。他们的《昆虫》果然变成了龙天新歌，不晓得改了怎样的新名字。
昆虫乐队知道这个消息，垂头丧气，都没精神写歌了。就算聚在排练室里，也就是在抽烟、喝酒，相互抱怨。
飞蛾近来总是迟到早退。大家知道他照顾父亲，以前都默默网开一面。
今天他正准备走，蚂蚁心情实在太差了，忍不住刺他：“上回曲君哥说啦，不要轻举妄动。结果他的办法就是一动不动，排练都懒得来了。”
“怎么，”飞蛾道，“又没人练琴。”
“不要那么剑拔弩张吧，”尺蠖和稀泥，“最近气氛太沉闷了，曲君哥都不讲笑话了。”
飞蛾笑笑，面对蚂蚁，问：“那要是你，你打算怎么对付商强？”
蚂蚁说：“反正我不打算任他摆布。”飞蛾一哂，蚂蚁恼道：“得了吧！再不反抗，就跟小雨一样了。”
“怎么反抗？”飞蛾说。
“我们去酒吧唱一场，”蚂蚁说，“把《昆虫》先唱一遍，他们就拿不走了。”
“违约金配得起么？”飞蛾道。
蚂蚁不吱声了，飞蛾收拾好东西，说：“我要走了。”
临出门一摸口袋，他又问：“能不能借我二百块？”
卫真掐灭烟头，说：“医院要缴费么。”飞蛾点点头。
蚂蚁还在生气，不愿意借。尺蠖跟卫真凑出二百块钱，拿给飞蛾应急。
但飞蛾没去医院。他拿二百块钱买了一条烟，两瓶中等好白酒，又在饭店订了包间，请商老板吃晚饭。
夜幕降临，商老板迟了半个钟才到。飞蛾丝毫不恼，叫服务员上菜，一杯接一杯敬酒。
酒过三巡，商老板面孔微微红了一点，笑道：“咱们都是敞亮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想把我灌醉的人不少，成功的还一个都没有。”
“哪能呢，”飞蛾赔笑道，“我酒量肯定比不上商老板。”降下杯沿，和商老板轻轻碰了一下。
商老板觉得他挺知趣，把杯子里酒水一口干了。
喝掉一瓶半白酒，飞蛾已经跑去吐了一轮，商老板还只是有点儿飘而已，看不见醉色。
等飞蛾吐回来，他又说：“好啦，是不是专辑的事？我晓得你们喜欢《昆虫》，但那首歌不合市场口味。以后再写更好的，专辑卖更多，不好吗？”
飞蛾说：“不是这事儿。”商老板道：“再卖关子我可走了。”
飞蛾思索一番，还是没把小雨供出来，说道：“实不相瞒，我前些天在公司，碰到龙天了，听见他在练我们的《昆虫》。”
商老板放下酒杯，飞蛾笑道：“没关系。”
他给两人斟满酒，又说：“其实我理解商老板。龙天是成熟明星，流行歌手。流行歌手唱一二首摇滚音乐，比直接捧摇滚乐队要保险，是吧。”
商老板神色不定，看着他不说话。
飞蛾在艺术村，虽然总是做“曲君哥”，其实年纪还挺小。刚从学校毕业，打交道的多是单纯善良、心里有梦想的好人。
直面商强这样的奸猾之辈，他自己也拿不准主意，耳朵里全是血流“嗤嗤”流动的声音。
飞蛾定了定神，心想，醉不醉无妨，只要商老板喝得有一点飘了，觉得自己看穿一切，就有被他骗过的机会。
他举起酒杯，微微笑道：“昆虫乐队歌迷不少，知道我大名叫曲君的，几乎没有吧。我不是爱出风头的人。”
商强道：“你究竟想说什么？”飞蛾说：“干杯。”
喝了一杯，飞蛾道：“实话告诉商老板，昆虫乐队的歌，全部是我一个人写的。我喜欢干幕后，不喜欢上台表演。您不打算捧摇滚乐队的话，签四个人，不如只签一个人。”
商强笑道：“有什么好处？”飞蛾说：“签四个人要，四乘以八，四八三十。”
“三十二，”商强说，“你喝醉啦！”
“对对，”飞蛾说，“签他们三十二万。签我一个人，我只要二十万。我不出专辑，龙天卖得再多，不用给我一分钱分成。”
本来他打算要十万，但若是要得太少，不像为钱出卖队友，商强反而不会信他。再者多要几万块，小雨的生活也能有保障。
之前说好的一人八万块，至今还没付给他们。商强微微有些动摇，飞蛾打开自己随身挎包，把里面曲谱翻开，给他看了一眼，又自夸说：“全都是我的笔迹，看吧。我绝对是天才。”
商强说：“看看。”飞蛾却合上谱子，靠回椅背上，低着头不说话了。商强说：“你真这么缺钱？”
飞蛾不答。不过上次参观公司，商强大致看出一些端倪，知道他父亲急用钱治病。又喝了一会，商强松口道：“那行，我跟他们解约，只签你一个。”
飞蛾这晚上差点喝死过去，醒来出门，给他爸请了护工，自己大睡两天，才又去排练室。
他拿四百块钱，卫真和尺蠖一人一半，对蚂蚁玩笑道：“后悔吧，比买国债赚多了。”
蚂蚁不敢看他，飞蛾说：“你们……反正别在意。我心里知道的，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们也不会那么容易签这个全约。”
卫真恨道：“我在意什么？我气死了！”蚂蚁还是很不自在，飞蛾说：“我也没少拿好处吧？”
蚂蚁道：“商强迟早反应过来，到时候他恨死你了。”
飞蛾笑道：“恨死我，然后拿刀来架我脖子？那他要去死缓金属乐队了。”蚂蚁最后说：“不管怎么样，曲君哥，我们……我们昆虫乐队是永远的朋友。”
人之常情，在永远的朋友之中，蚂蚁和尺蠖反而不爱见他。只有卫真这样没心没肺的人，真正情愿留在他身边。这就是飞蛾与昆虫乐队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