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放完狠话,秦先却始终没现身。傅莲时想他可能忘记了,或者回过味来,发现并不该找曲君麻烦。
但秦先只是熟知曲君的秉性,知道要等他放下戒心,才能逮得住他。
过得一段时间,曲君差不多将这事忘了,生活回复家常节奏。九月份一个周末,大清早,他出门跑步去了,傅莲时自己慢悠悠地起床,拿钥匙,下楼开店。
坐了一会,有人走进店里。傅莲时余光看见那个人影,心道:“今天小学不上课,没有人来才对。”
抬头一看,居然是秦先!傅莲时如临大敌,起身招呼:“秦、秦老师,你来啦。你来找曲君哥吗?他过会儿就回来。”搬来椅子请秦先坐。
秦先又说:“越来越像小老板了。”
傅莲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讷讷站着不动。秦先也没坐椅子,从他身边绕开,径直进到里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平时曲君八点钟回琴行,顺路买油纸包着的包子或煎饼果子,回来跟傅莲时共进早餐。
今天他回得晚了十分钟,手上也没有提东西。傅莲时坐在柜台后面,心里还想着秦先的事,远远见到曲君身影,很高兴地叫道:“曲君哥!”伸到外面招了招手。
曲君表现得却很矜持,进门说道:“你们这里卖什么的?”
本来傅莲时想说,秦先来了,现在躲在琴行里面。结果听见这莫名其妙的提问,想好的句子马上忘得一干二净。
见他目瞪口呆,曲君道:“干嘛,认不出来吗,我是‘飞蛾’。”
傅莲时勉强笑道:“什么意思?”
曲君一拳打在棉花上,叹了口气,只能耐心解释:“知不知道‘昆虫乐队’?我是他们的贝斯手。”
傅莲时说:“噢。”忽然发觉曲君穿的不是运动装,而是换了一套正装衣服,跟《顺流而下》的打扮差不多。长发低低挽起来,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整个人收拾得很齐整。
他隐隐明白曲君在玩什么花样,又试探地问道:“我听说过昆虫的。”
曲君嫌他反应太冷淡,在面前摆了摆手道:“哪有这么做生意的。不买了。”说罢转身就走。傅莲时挽留说:“曲君哥,等等……”曲君头也不回,跳下门前阶梯。
傅莲时悻悻坐回原位。过了两分钟不到,曲君折回来,重新问:“你们这里卖什么的?”
傅莲时摆弄柜台上一支笔,低着头,说:“小青蛙琴行,不认识字吗?”
曲君正要发作,傅莲时慢慢将头抬起来,抬到一半,眼睛里映出他的身影,突然尖叫说:“飞蛾!你是飞蛾!”捂着胸口抽气,然后又慢慢趴在台子上,不动弹了。
曲君道:“太夸张了。”傅莲时闷闷笑了一声,说:“那我见到你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曲君说:“真的么?”傅莲时说:“真的。”曲君说道:“那你给我打个折吧。”走去架子前面,装模作样地翻拣起来。
傅莲时便问道:“你要买什么?我们有传统丝竹乐器,有文具,有零食、冰水。”
曲君道:“你是飞蛾的乐迷,不知道我要买什么?”说着转过半张脸,轻飘飘看着傅莲时。他眼睛形状欲扬先抑,富有古典的韵律,扎了头发又显得成熟。傅莲时不知不觉脸热了,低下头不去看他,说:“我们也卖贝斯弦。”
曲君笑道:“好。”傅莲时拿了琴弦给他,曲君摸摸口袋,说:“哎呀,没带钱包。”
傅莲时嗫嚅道:“没、没关系,不要钱。”这句话说出来的一刹那,他觉得自己不认识曲君似的。淡忘了的对“飞蛾”的仰慕、沉默的幻想,弄得他兴奋又胆怯,心跳得飞快。
曲君追问道:“为什么不要钱?”
傅莲时小着声音说:“因为我喜欢飞蛾,送你了。”曲君说:“店是你开的吗,老板也喜欢我?”
傅莲时不响,可怜兮兮看着他。曲君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说:“那怎么办,怎么能说送就送了,你也不能替老板做主吧。”
傅莲时说:“那、那怎么办?”曲君道:“那我给你签一个名,拿来抵账,还能卖掉还钱,这样如何?”
傅莲时连连点头,曲君说:“你又不是老板,他不答应怎么办?”
怕他反悔,傅莲时说:“不答应,我就自己赔。”
曲君挑了支马克笔,拔开笔帽,飘逸出一股油漆味。
他问:“签哪里?”
傅莲时一愣,展开手说:“签、签这里吧。”
“不行,”曲君说,“手摸来摸去,一会把我签名蹭掉了。”
傅莲时面红耳赤,期期艾艾地说:“那、那……”曲君把他拉过来,掉了个个儿,温柔的笔帽点了点他后脖颈,说:“签这儿?”
傅莲时解释道:“签这儿我就看不见了。”曲君说:“给老板看见就好。”笔头划过,湿湿凉凉写了一个“飛蛾”。
他害臊得要烧起来了,曲君拉着他说:“我能不能再买点儿别的东西?”
傅莲时转回来道:“那要继续抵账。”曲君看看街上没人,低下头。在他脖子上深深亲了一口。
正玩得高兴,里屋门把手一转,门开了,秦先走出来,抱着手臂看他们两个。曲君当场吓得魂飞魄散,远远退开说:“你怎么在这里!”
秦先冷笑道:“我打过招呼的呀,我跟傅莲时说了,是他把我忘了。”
傅莲时暗道不好,也不知道脖子是不是亲红了,手忙脚乱拉起衣领。
秦先却没为难他,又冷冷看向曲君笑道:“要是待在艺术村,还不知道你天天在玩,飞蛾和歌迷过家家。”
曲君不响,走进里间关门,想把秦先关在外面。秦先威胁说:“要是关门,傅莲时也关在外面了。”
曲君松开门把手,在沙发上平躺下来,随便拿书盖着脸。秦先说:“你什么意思?”
曲君在书底下说道:“你不是要批判我的个人感情生活么,来吧。”
秦先重重叹了口气,曲君说:“舞台上,反正亲已经亲过了,没办法了。”
秦先说:“你没想过后果?”曲君说:“亲之前没想过,亲完了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后不后果的。”
秦先两手叉腰,俯瞰着他,曲君把书拉下来一点,看了一眼,又推回脸上,说:“其实我没什么好讲的,你也不是知道我……喜欢男人,就要跟我绝交吧。”
秦先道:“不是。”曲君说:“那就得了,我个人作风没有问题,我是好人。”
秦先在屋里走来走去,抓抓头发,显得很焦躁。傅莲时拿了一个纸杯,怯怯给他倒了半杯水。
他看看曲君,看看傅莲时,艰涩道:“曲君,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
曲君说:“无非就是那些话,也没传到我面前来,我不在意。”秦先道:“要是一般的话,我也不管你了。但这个传言要是真的,你也……不太道德,我才想找你问问。”
曲君静静躺着不动,秦先清了清嗓子,要说的话仿佛烫嘴,飞快说道:“他们说你是,知道傅莲时喜欢‘飞蛾’,拿这个身份胁迫他。傅莲时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就、就跟你好了,和師生恋一样。”
傅莲时瞠目结舌,叫道:“没这回事!”秦先说:“我本来也不信的,但你们今天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