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莲时被按在地上,拳头紧紧握着,不肯松开。余波道:“不是硬气么,现在知道怕了?”
余波脚下用力,傅莲时手臂吃痛,手却攥得更紧了。余波激将不成,拉开琴包拉链,伸手进去搅了搅。就好像捉鸡一样,抓住贝斯脖子,把它提出袋外。
“这种琴,”余波说,“高把位按都按不到,不入流贝斯手才用它。”
傅莲时呛道:“不入流贝斯手才砸它。”
余波怒极:“傅莲时,是你自找的,不肯伸手,害死你的琴了。你看好了。”
他左手举起贝斯,右手操着钢管,在仿小提琴琴身重重一敲。贝斯四弦齐响,发出浑厚的震鸣。好在琴身硬邦邦的,纹丝不动,并没给他敲坏。
这个动作使不上劲,傅莲时嘲笑说:“弹也弹不好,砸也砸不好。”
余波气得要命,吩咐道:“你把他按着。”放开傅莲时手臂,丢下钢管,把贝斯往墙上砸。
“当”一声巨响,琴还没裂开。傅莲时说:“你真够蠢的。”
余波回头道:“你说什么?”傅莲时突然发难,曲起膝盖,照着吴文虎肚子狠狠一顶。吴文虎痛得大叫一声,把他放开了。
这一路傅莲时态度强硬,实际上却没怎么挣扎过。余波以为他力气太弱,根本挣不动,于是放松了警惕。其实是他头上挨了两下,手脚没有力气,不敢保证挣得开,所以才不反抗的。
刚刚和余波斗嘴,他歇了半晌,自觉头没那么晕了。这一下果然甩开吴文虎,让他爬了起来。
吴文虎反应过来,又去抓傅莲时。傅莲时顺手抓起那根钢管,握在手中掂了掂。余波色变道:“你、你想干什么。”
傅莲时倒没想要以一敌二、和他们硬碰硬。他后退一步,拿钢管指着余波:“把我的琴拿来。”
余波嗤了一声,反而抡起贝斯,又往墙上一砸:“你威胁我?”
傅莲时放下手,余波说:“你过来,不然贝斯别想要了。”
要再让余波捉到,他不可能再这么轻易地脱逃了。但他又不甘心放弃这把琴,尤其这是他央求好久,终于得到的第一把琴。
两人僵持不下。余波找见一块儿水泥墩子,拿琴垫在上面说:“给你三秒。”说罢高高地举起贝斯。
背后有个声音急道:“别过去!”
傅莲时又退了一步,正看见曲君奔出巷子,朝他飞跑过来。他再不犹豫,朝巷尾方向又退了几步。
“曲老板,”余波说道,“你非要趟浑水?”
曲君没管他,问傅莲时:“你有没有事?”
傅莲时摇摇头,曲君把他拉过来:“弄得脏兮兮的。”
傅莲时腼然笑道:“没顾上。”又说:“他把我的琴抢走了,我还没抢回来。”
曲君说:“没关系。”傅莲时也放心下来。
余波提高声音,说道:“曲老板,本来看在你是卫真朋友的份上,给你留点面子。但你非要作对,别怪我连你一起教训。”
“连我一起教训,”曲君好笑道,“几对几啊?”
余波一愣,小五也从巷子里跑出来,气喘吁吁道:“曲君哥,等等我。”
余波一哂,叉腰说:“原来是小五。”
“还是得好好吃饭,”曲君说道,“看看小五,原本长到一米九了,后来只喝糖水,缩回一米六五,打架被人瞧不起。”
傅莲时吓了一跳,小五埋怨道:“曲君!”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走出小巷。这人穿件薄长袖,肌肉险些把衣服撑开线了。傅莲时一时没认出来,问:“您是?”
曲君笑道:“大卫,可算来了。”
大卫日日扮欧洲雕塑,肌肉境界高,是全艺术村最健硕之人。往前面一站,像钢铁水塔一样强壮威武。余波喝道:“我操,跑!”丢下手中贝斯,和吴文虎分开两路,各自逃窜。
傅莲时赶紧捡起琴,心疼地拍掉上面的灰。曲君赶上去踹倒余波;大卫与吴文虎扭打一阵,三两下,也把他押回墙根。
两人低头坐着,曲君说:“不教训我了?”
吴文虎颤声道:“不、不敢了。”曲君说:“那到我教训你们了,是吧。”
两人不答,曲君拿手电筒照他们面孔,晃来晃去说:“一个叫做余波,另一个是谁?好些没名气的人,我都不认识了。”
“这个是吴文虎,”小五凑上来,“前几个月新来的,最近才找了个乐队,叫做‘显微镜’。”
“哦,”曲君说,“列文虎克,咱们傅莲时没招惹你吧,为什么对付他?”
“余、余哥让的。”吴文虎说。
“好听话,”曲君夸奖道,“你余哥说什么了,让你两肋插刀的?”
余波拼命挤眉弄眼,奈何吴文虎无心看他,老实说:“余哥讲,本来卫真已经选好了,让余哥做新乐队的贝斯手,结果这个小子交钱顶了他的位置。”
“你相信了?”曲君问。
吴文虎不响,傅莲时忍不住插嘴:“昨天在关老师家里,你明明也来了的。”
傅莲时跟关宁认和弦,不管琴键上弹了几个音,他一下就能听出来。吴文虎既然在场,就不该相信余波的话。
“好嘛,”曲君会意,“列文虎克,还是有点心眼的。这时候知道推给你余哥了。”
余波怒道:“吴文虎!”曲君说:“别叫别人了,余波讲讲,你打算怎么对付咱们傅莲时?”
“我干什么了,”余波装傻道:“他不是全须全尾的么。”
傅莲时觉得诉苦丢人,也不吭声。眼前亮光一晃,曲君把手电调转过来,在他身上扫了一通,傅莲时叫道:“曲君哥!”
手电光停在他手臂,傅莲时低头一看,他衣服被余波踩脏了,留下一个显眼脚印。曲君像他拍琴上的灰一样,拍掉他衣服上的灰,边拍边说:“我懂啦!看别人不顺眼,就要废了别人一只手。”
大卫嫌恶道:“太那个了。”朝余波鼻子狠揍一拳。
“下作!”曲君替他说,“怎么处理?”
小五说:“曲君哥,让他们混不下去。”
“我又不是黑手党。”曲君笑道。傅莲时懵懵懂懂,但看小五说得很认真,也跟着一笑。
“你就是个破开店的,”余波缓过劲来,“你给我等着。”
“等什么?”曲君好奇道。
余波说:“等我带人砸你琴行,看看谁让谁混不下去。”
小五和大卫都笑起来,傅莲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拉着曲君道:“算了,不要招惹这种人。”
余波挑衅道:“送两块烧鸭,别人叫你一声哥,你就真以为自己是圈子里的人了。”
“懂了,”曲君饶有兴致,“那要带什么吃的才进得去‘圈子’?”
“你以为是菜市场呢?”余波说,“有真本事,别人才会把你当真朋友。”
贝斯手是稀罕人物,求大于供。余波虽没被卫真看上,却有好几支别的京城乐队想要他,递来橄榄枝,请他吃饭喝酒。
此来艺术村“闯关”,他也是希望打出名气,接触一些更老牌的乐手。余波贝斯弹得不错,又爱展示,村里音乐家都对他挺客气。
傅莲时看不过眼,挡在前面说:“你别胡说,我肯定把曲君哥当真朋友。”
小五又哈哈大笑,傅莲时被笑得面红耳赤,嗔道:“到底笑什么!”
“哈,”余波道,“难道你是什么有本事的人?”
“很快就是了。”傅莲时说。
曲君忍俊不禁,余波一发狠,恶声道:“咱们走着瞧,我和兄弟说一声,琴行等着倒闭吧。”
“我最讨厌仗势欺人,”曲君说,“你一会儿要废傅莲时的手,一会儿拿兄弟压我,好好儿一个人,怎么能长得这么讨厌?”
“这算什么仗势欺人,”余波以为他害怕了,“各凭本事而已。”
“好,”曲君认真道,“你俩找兄弟们说,和我曲君从此势不两立。我小青蛙琴行,从此也不欢迎你俩。”
“小青蛙琴行。”余波重复一遍,从牙齿缝里笑出声来。
“没错,”曲君道,“可能有一两个酒吧,乐队,比较给我小青蛙琴行面子,今后也不跟你们来往了。这就算你自作自受,没问题吧。”
“我会怕你?”余波说。
曲君拍拍手,站起身,照准他俩小臂,一人各踹了一脚。最近天气凉了,他出门穿双马丁靴,鞋底厚,鞋头沉重,一踢一块淤青。余波闷哼一声,生生忍住了。曲君说:“挺有骨气,走吧。”
吴文虎一骨碌爬起来,不等余波,自己飞快跑了。余波捂着手臂,一瘸一拐追在后面。
虽说是余波先来找麻烦,但傅莲时、曲君和大卫都动了手,报警没有好处。一行人原路回到艺术村。
走到光亮处,曲君看看傅莲时,从他头发上揭下一片血,好笑道:“灰头土脸的。”
傅莲时偏过头,用袖子擦了擦血。曲君道:“你等着。”叫醒开澡堂大爷,借了小门钥匙。
锅炉尚存余温,不须另外烧水。大卫和小五收拾好衣物,先进去了,傅莲时却在外面磨蹭。
看出他的异样,曲君关心道:“怎么了?”
傅莲时赶紧说:“没事。”曲君说:“你是南方人?害羞?肌肉块头不如大卫?”
“不是!”傅莲时道。
曲君一笑,捋掉发绳,一头青丝散下。解开外面皮衣,又慢吞吞说:“都是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