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君听得鱼一样弹起来,脸上的书自然滑掉。在舞台上亲嘴之前,他想过别人骂他兔子、二椅子,亲完反而没那么在意了。只是他这辈子没想过别人骂他搞師生恋。
然而面对逼问,他左右找不到体面的答案。这方面秦先很保守,如果承认自己爱玩花样,在秦先心里他要变成银魔了。而且只要不绝交,往后十年、二十年,他都是银魔。
相反要是不回答,秦先现在以为他師生恋,以为一两个月,肯定也能想通,不会揪着他不放。
想来想去,曲君捡起杂志,自己躺回沙发。秦先恨铁不成钢道:“外面怎么说,我都不相信,就等你表态,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曲君说:“自己猜吧。”跟刚才一样,用书挡着脸。
傅莲时讲礼貌,哭笑不得说:“我们没有搞師生恋,刚才就是……”秦先打断他,喝道:“你别帮他说话,你说话不算数的,你完全是被他迷惑了!”
傅莲时悻悻说:“曲君哥,你跟他讲呀!”曲君装死不响,秦先抱着手臂道:“反正我想不出来,如果不是師生恋,究竟什么人、受了什么变态影响,才会做刚才那种事情。”
曲君把杂志拉下来,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看了看,斟酌说:“看了一些文艺作品。”秦先问:“什么文艺作品?”曲君说:“《钢琴教师》。”
《钢琴教师》是德国小说,讲性压抑的音乐老师和男学生。傅莲时没听说过此书,信口就说:“曲君哥是笛子教师。”
秦先为人非常正派,地位类似古代的乡绅。艺术村别人崇拜他,害怕在他面前丢脸,聊天只聊高雅话题,从不谈下三路八卦,最好的朋友曲君于此道亦讳莫如深。
所以他看了再多先锋艺术,生活中仍缺乏见闻,潜意识认定那些玩法都是虚构的。心底如同小五一样保守,有时甚至耻于和大卫打招呼。
别人说曲君勾引高中生,他还为曲君辩护。今天发现他俩签名、抵账地相处,真不知道还能找何借口。
再看曲君躺在沙发上,不动如一块搭毯,秦先越发地恼火,说:“我看你是走上歪门邪道了!”
曲君说:“真的没有。”秦先说:“那你说吧,你们两个是谁追求谁?”
如果说傅莲时先追求他,还被拒绝了一次,对傅莲时面子有害。曲君说道:“你别管这个,反正我们俩是自由恋爱。”
这些天秦先看了大堆心理书,看恋青少年癖能不能治好,有时候替曲君找心理上的借口。
现下曲君又摆出一副死样子,只有自己在纠结道义、友情,秦先气不打一处来。在琴行里绕了一圈,没看到能拿来撒气的东西。
但他往柜台一瞥,瞥见一把剪笛膜的小剪刀,便将那剪刀抄在手里,回来说:“我把你头发剪了!”急中扯着曲君头发,伸到剪子刀片中间。
曲君吃痛叫道:“别剪,别剪!”扯着头发另一端,书也滑落下来了。秦先说:“从小你就是最叛逆的一个,但我以为你少说拎得清。”曲君也恼道:“我是拎得清,我说我没搞師生恋,说了你不信。《钢琴教师》是我开玩笑的,好吧。”
秦先还是问那个问题:“你们谁追求谁的?”曲君又不说话,抓着头发不放。秦先道:“之前你和商骏吵架,然后开琴行一直赔钱,没有营生,我那时都觉得无所谓了。”曲君说:“你那时也没少说我。”秦先痛心疾首说:“我都觉得无所谓,因为你是仗义才搞成那样。现在你搞一个高中生,你搞一个高中生……”
傅莲时还在收拾纸杯子,此时赶紧放下了,跑到里间拉架。小小一个休息的房间,塞了一张桌子、一张沙发、三个人,登时拥挤无比。
秦先书生体格,力气比不上他们两个。傅莲时在后面架着他手臂,很快把他拉开了,只是他把剪刀紧紧抓着,夺不下来。傅莲时只好抓着他手腕,劝说:“秦老师,您别生气,曲君哥真没强迫我。”
秦先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胁迫你,你还以为他对你好。”
这话拿傅莲时当小孩,傅莲时不爱听,反驳说:“我分得清楚!”
秦先不耐烦道:“你现在是斯德哥尔摩。”
傅莲时跟他讲不通,又气他话说得重,叛逆心冲天而起,赌气说:“是我强迫曲君哥的,好吧。”
剪刀“当啷”掉在地上。曲君伸手拿过来,塞进桌子抽屉。
一计奏效,傅莲时高兴得一拍手,来劲道:“就是这样。而且我本来不知道他是飞蛾,秦老师也见过的。”
秦先说:“当时不知道而已。”傅莲时说:“但我当时就强迫他啦!”
秦先吓得退了一步,退到门框旁。傅莲时说:“我第一次见曲君哥,就觉得他长得真帅。我看见他写了一个价目表,喏。”往教笛子、教二胡的牌子一指,往下说:“我就问他,亲一节课嘴多少钱。”
秦先脸色青白,道:“他说什么。”傅莲时说:“他不答应。”秦先松了一口气,傅莲时道:“我说,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答应那就不给钱。然后我就直接亲他的嘴。”
曲君哭笑不得道:“没这回事。”傅莲时马上说:“你看,他斯德哥尔摩了。”
秦先慢慢退到外间,惊疑道:“你、你当时还上高中呢。”傅莲时说:“我那时候就十九岁了!”
在校园里,年纪越小越受钦佩。因为年纪小代表聪明、学得快、跳过级,就算高考失利,还有更多次机会。至于傅莲时这样留过级的,十九岁上高中二年级,从来不敢声张。
现在他不再念书,忽然发现年纪大成为一种资历,可以明目张胆地摆出来。傅莲时说得得意,又道:“现在我二十了,可以摆布曲君哥。”
想到《钢琴教师》开端也是学生起意,秦先不知不觉信了半分,但还有疑虑,问道:“你才上高中,哪里可能学会这种东西。”傅莲时说:“我看片子学的,蓝梦音像!秦老师没看过吗?”
曲君吓得捂他的嘴,傅莲时一偏头躲开了。秦先半信半疑说:“你强迫曲君,你怎么可能强迫得了他。”
傅莲时说:“别小看我。”抓着曲君双手,按到头顶,把他按倒在沙发上亲嘴。秦先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脸,只看见门框中两双腿,搭在沙发的软扶手上,纠缠、扭动,曲君在底下挣扎说:“没、嗯,没有这回事!”
秦先已经退到门外,突然大叫了一声:“你是个银魔!”调头就跑。傅莲时松开曲君的手,跳下来咯咯直笑。曲君却怕秦先当真,赶紧爬起来追。拉拉扯扯,追到派出所门前,好说歹说才把秦先劝回家。
等曲君再回到琴行,时近中午了。傅莲时仍坐在柜台后面看店,招呼他道:“飞蛾,你又来了。”
曲君对这游戏已很恐惧,但看傅莲时兴趣盎然,还是强撑着玩了一会儿。玩到下午,东风乐队陆续赶到,要开始排练了。傅莲时终于玩得过瘾,走出柜台,拿琴上了二楼。
曲君总觉得忘了事情,但又想不起忘了什么。过了一会,卫真大喊大叫跑下来,高云、贺雪朝一齐跟在后面笑,傅莲时面色难堪,背面贴着墙,一步步挪下台阶,走到水龙头底下,拿水洗他后脖子的签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