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新春对联、卖窗花、卖福字、卖烟花爆竹、卖一拉就开的灯笼,卖糖葫芦、卖炒红果、卖招待客人的散装糖果。街上店面的颜色越来越红。
傅莲时与家庭还没完全和解,今年不可能回去。
他高兴跟曲君过年,同时又不免怅然。因为以前黄萍和傅辉再忙,春节也必定回家里过。今年忽然见不到这两个人,恍然地让他不习惯。
春节是这么一个节日。小孩只觉得它热闹,但越长大越体现出它的寂寞。每一年回到原地,发现同伴在变少,楼房在老化。等年三十那一天,到处放鞭炮,贺雪朝回云南,高云、卫真也都回家;琴行闹中取静,两个人话再多,仍然是冷清,仍然是冬天。
但这想象中的孤独并没来临。因为贺雪朝寒假要留校,高云干脆说:“你们一起来我家玩儿好了。”
贺雪朝还不太好意思,说:“会不会太打扰?”高云兴致勃勃,边拍手边道:“一点儿不会!我家过年没有人,到时候朱来也来,我们可以买零食吃,还可以看电视。”
卫真陪他们一起,朱来还带了小笛,众人拿了换洗衣服,坐上车,年前就住进高云家。
高云一家从大院搬出来,往后住在单位宿舍。一片凋零的草坪花圃,外边用铁栏杆围起来,有哨兵站岗。中央是单元楼,竖条马赛克拼成,平平无奇,还不如商骏公司气派。
卫真坐在副驾驶,最先看到这副景象,不禁大声地哀叹。高云边开车边问:“卫真哥怎么了?”
曲君说:“卫真没看见凡尔赛宫。”傅莲时听了有些心虚。他虽没以为高云住在凡尔赛宫,至少应该住郊外庄园,像美国电影演的一样,几百级石头阶梯,慢慢通向最上层的别墅。
高云嘿嘿笑道:“里面环境很好的,反正比以前住大院好多了。”停稳车子,带众人进屋。
高云家住在底楼,内里空间比寻常居民楼大些,装潢非常严肃。朱来和小笛睡客卧,傅莲时和曲君睡在挂了“家和萬事興”的厅里,剩下的人一齐挤在高云房间。
贺雪朝兀自不放心,问道:“不会打扰伯父伯母吧?”
高云道:“他们年前特别忙,除夕还要去看春晚,不会回来的。”朱来也一样地担保,大家这才放开玩乐。
他房间里有台小放映机,有音响,有游戏机,客厅还有一套罗兰电鼓。房子带一间地下室,杂七杂八放了各种乐器、健身器材,糖果酒水也一早准备好了。
朱来与小笛平常在上班,音乐是放松,白天总是在练琴;而东风已经把乐队当作职业,闲下来更愿意玩别的。到了晚上,大家一起看恐怖电影,每天都玩到夜里一两点钟。高云父母不曾现身,傅莲时玩得虽然高兴,却还是想,原来高云家也是这样的。
廿九,众人买回窗花,到处张贴。现在的塑料纸窗花不用胶水。只要在玻璃上擦一遍清水,窗花贴上去,按出空气,往后就能靠气压扒在窗上,同样很牢固。
去年春联是书法家朋友写的,高云说:“我看不懂,感觉和卫真哥写的差不多。”大家于是找出文房四宝,逼卫真也写了一幅。
五点钟天黑了,高云买回一大堆麦当劳,早早开始看《德州电锯杀人狂》。因为电影没有翻译,播一段,曲君讲解一段,一切如常。
放到中间部分,正是剧情紧张的时候,高云突然关了音响说:“你们听,外面是不是有人?”
朱来嗔道:“你不要吓人。”高云摇摇头,竖起食指,在嘴上比了一比。
门外一阵窸窸窣窣,“喀啦”,锁芯转动,然后防盗门“吱呀”开了。高云说:“不好了。”
卫真专心在看杀人狂,听见开门的动静,吓得狂叫起来。傅莲时慌忙捂着他嘴,曲君吓唬他道:“你再叫,电锯狂听见了。”
高云开了房间的门缝,只凑上去看了一眼,色变道:“我爸妈回来了!”
众人大惊,朱来早些年偷来高云家,产生了条件反射,拉着小笛躲到角落,卫真和贺雪朝躲进被子里。曲君责任心强,轻捷地关掉放映机,收起幕布。
屋里暖气很足,高云还穿着背心,两条花臂露在外面。他抓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咬牙说:“我去看看,你们别出声。”
傅莲时从小就很少带朋友回家。他家没有好玩的,另一方面黄萍和傅辉会不高兴。虽然面上不会表现出来,但他们嫌招待起来麻烦,还容易弄乱家具。
联想到自己家庭,傅莲时心中甚为懊恼。想着一定得站出来帮高云说话,同时还很遗憾,从小到大最快乐的春节,到腊月廿九就结束了。
大家听见高云走在走廊,突然惊呼一声。一个中气十足的男人斥道:“大惊小怪什么。”又说:“赶紧过来叫人。”
厅内脚步愈来愈嘈杂,高云拖沓着声音,没有波澜地说:“刘伯伯,赵阿姨,梁叔叔,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大家明白过来,高云父母带亲朋好友回家吃饭了!一群人困在房间里,对外面景象浮想联翩。只听有个人说:“唉哟,小朋友长这么大个儿了,真壮实。”
朱来实在忍不住,尖厉地大笑一声。高云父亲问:“你房间有人?”
高云一叠声说:“没有没有,我在看电影。”高云父亲说:“我听见人声了,怎么是电影。”高云母亲也说:“你带小朱回来了?”
高云又道:“不是不是。”高云父亲冷然说:“小朱也就算了,你要是还搞什么关系,我和你母亲工作会受影响的,知不知道?”
高云着急道:“不是。”高云父亲说:“那是谁?”话音未落,卧室门把手转动。朱来与小笛藏得较好,完全躲起来了。卫真和贺雪朝并排盖着被子,露出脑袋偷听,而傅莲时跟曲君站在床边,旁边满地狼籍,堆满麦当劳包装纸。三站二躺的五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作声。
朱来看不过眼,跳出来说:“高叔叔,好久不见了。”做小伏低地解释了一番。高云父母带着一众同事和朋友,总不能把他们当场赶出去,末了说:“既然都是高云的朋友,今晚也留下来吃饭吧。”
高云家有一张大桌板,平时竖放,用时直接摆到桌腿上,成为像饭店一样宽的大桌。
他家厨师放假了,饭菜都是大饭店订来的,卖相比麦当劳诱人。高云摆好碗筷,局促道:“要不我们还是出去吃吧?”
高云母亲和悦道:“大过年的,来了就一起吃吧。”拉开椅子落座。众人也纷纷跟着坐下,年轻音乐家坐在一侧,高云父母、各行业的叔伯阿姨坐在另一侧,泾渭分明。泾渭中间的则是高云本人。
领导们见过大场面,彼此也熟络,很快聊起来了。另一边卫真从不怯场,假装大人物们不存在,也跟众人低声地开玩笑聊天。唯独高云两边话题都不参与,显得很紧张。
傅莲时碰碰他的手臂,感觉他整只手都绷着,关心问:“高云哥,你怎么了?”
高云说:“我最怕这种饭局。”傅莲时说:“为什么?菜很好吃嘛,气氛也不错。”
那边喝了一巡酒,刘伯伯发话道:“老高,你家小孩不是学才艺来着?”
高云父亲答道:“对了对了,学的是那个什么鼓。”高云道:“架子鼓。”
高云父亲点头说:“就是这个。”刘伯伯道:“学得怎么样了,能不能表演曲子?”
高云父亲立马回答:“肯定可以了,经常上台演出的。”
席间众人闹哄哄地恭维,这个说:“高云这个性格特别认真,以前大院别的小孩学乐器,学两节课就不要上了,只有高云坚持到现在。”
高云父亲说:“哪里哪里!”高云母亲也谦上说:“他这个毅力不放在读书上,你家小孩成绩好!”另一个说:“哎哟,学才艺不是光看毅力,还要有天份才学得好。我看你小孩就很有天份。”
高云父亲听得受用,往椅背上一靠,说道:“高云,家里不是有个鼓吗,快给叔叔阿姨表演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