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屠阳身边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到楚染自己都不敢置信。
这个人就像自己的名字一样,单看外表有几分阴郁,内里却像个无时无刻散发阳光的小太阳。
楚染曾经无数次怀疑过这个人的动机,可最后却奇迹般地相信了这就是想养孩子养老的家伙。
很奇怪,也很难相信,但这就是他推理出来的答案。
于是在相处几天过后,楚染尝试性地发问:“我应该如何称呼您呢?”
这些日子以来,他都竭力避免称呼,可若是长久的这么下去,未免有些麻烦,也怕屠阳觉得他不礼貌。
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这位但凡将楚染丢出去,楚染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屠阳听见他的疑问时明显是愣了一下,还不等回过神来,楚染就试探性的喊了声:“……叔叔?”
屠阳几乎是瞬间就坐直了身子:“别这么叫我!”
楚染一顿。
他反应很大,差点从沙发上站起来。
是……很不满意吗?
屠阳一肚子的话堵在喉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瞧着楚染无辜的脸,屠阳犹豫道:“要不然,你就喊我声哥。”
屠阳说完之后就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从前都是他喊楚染哥来着,如今,倒还翻转过来了。
眼前的少年人没有觉得半点不对劲,张口就喊了声:“哥。”
楚染喊完之后便掀起眼皮,仔细观察着青年人的面部变化,经过仔细对比观察,不出意外的话,这人的嘴角应该是上升了三个像素点。
很高兴?
楚染不懂,
楚染尝试理解,
楚染理解失败。
反正以后都要和这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姑且还是包容包容吧。
日子如流水般匆匆而过,时间仿佛被摁了加速键,楚染自己都分不清是过了多久,只知道某一天上街闲逛时,忽然便听到有人讨论——
“听说了吗?上边预备着要炸一颗星星呢。”
“管那些闲事做什么,反正有那么多废弃的垃圾星,怎么着也炸不到我们这儿。”
垃圾星甚至不是单独一个星球的称呼,它是所有被废弃的星球的统称。
帝国蒸蒸日上,版图每一日都在扩张,永远不缺少适宜居住的星球,可随着发展而产生的难以降解的垃圾更是与日俱增,处理这些垃圾废品是亏本的买卖,而那些资源被彻底耗尽的星球同样无用,垃圾丢到这些无用之处,连同那些被视为帝国蛀虫的居民,在无声无息当中共同消亡。
这就是垃圾星以及上头所有生灵的命运。
楚染脚步停顿,微微侧头看向说话的方向。
如果不是屠阳突然闯入,或许他早已是宇宙中的飞灰。
离开那个星球后,楚染便将过去的一切都抛之脑后,即便那上头还有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可没办法,他自己如今都是依托于旁人生存的,哪有那个闲工夫去管别人的死活?
楚染收回目光,面色如常的买好了需要的东西,返回了如今的“家”。
身为宜居星球,这颗星球四季如春,气候宜人,可楚染推门进来的时候还是感受到了一股暖意。
屋内摆件不算多,他们谁也不是有生活情调的人,所用物件多半以实用为要求,美观上就差上很多,一眼看过去并不算是太美观。
但很安心。
楚染习惯性的褪去外套,抬脚就往书房的方向走过去。
屠阳,这个被他暂时称呼为“哥”的男人,最近似乎迷恋上了纸质读物。
他似乎是有意和厨房较量一番,奈何有些东西没天分就是没天分,强求不得,屠阳一连折腾了许多日子,也只是让手里头的食物从看不清原本模样的炭块变成了勉强认得出来的炭块。
进步微乎其微,但好歹有一些。
楚染总是沉默的看着,并不打算对他的厨艺发表自己的看法。
他进屋的动作不算小,屠阳当即便从书中抽身出来,目光落在了楚染身上。
这些日子以来,楚染的个头长了不少,更加接近后来的模样了。
屠阳有一瞬间的晃神,而后又迅速恢复过来,习惯性的问道:“饿不饿?”
又是这样。
楚染垂下双眸,心道,又是这样。
这样透过他在看其他什么人的眼神。
不会真的有什么狗血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吧?
就比如……他是屠阳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什么的……
呸呸呸。
生活哪有那么狗血,而且看着屠阳这模样,就是年轻时候再叛逆也不至于生出这么大一个儿子。
当然,更让他自信的是那对远在垃圾星上吃沙子的爹妈,那对夫妻,是不会心善到去养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的。
“不饿的。”他偏过头,有意避开屠阳的目光,低声道:“我在外面吃过了。”
他的动作痕迹明显,屠阳不至于察觉不到他的回避之意。
这样疏离的感觉令屠阳怔愣一瞬,也就失去了追问的机会,等人都回了自己的屋子才回过神来,独自坐在那里沉思。
这是怎么了?
算算日子,如今的楚染怎么说也有十五六岁了吧,难不成……是迟来的叛逆期?
屠阳没真正参与过楚染的少年生活,即便后来从各种渠道听说了楚染的事,可听说毕竟只是听说,语言往往不足以描绘现实的精彩,屠阳会自己在那些描述当中加入想象,试图在大脑中构建出一个相对真实的形象。
镜花水月一般。
即便后来日夜相伴,互相依存,可那些缺席的时光还是让屠阳心有遗憾。
如今这样一番神奇的遭遇,倒还真让他见识到了楚染的青春期?
“……”
“这感觉……”
屠阳单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乌黑的眼瞳落在紧闭的房门上,轻声道:“……还真不赖。”
屠阳没有养孩子的爱好,可当那个孩子变成了楚染之后,就一切都不一样了。
为了更好地承担起养育者的责任,屠阳不仅从理论知识着手,还另外报了十几个线下的辅导班,每天出去拿机器人练手,回来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楚染身上实践。
瞌睡了送枕头,手一抬想要的东西就送上来,可谓是无微不至,就是帝国皇帝过得日子也不见得有楚染舒心。
额,皇帝?
现在的皇帝是谁来着?
这个念头犹如跌入深潭的一粒微小尘埃,水面轻轻波动之后就不见了踪影,楚染将纷乱的思绪抛之脑后,左右他又不住皇宫,皇帝是谁跟他有什么关系?
与他同一屋檐下相处的人是这个至今都不知来历的屠阳。
这个漂亮到过分的男人仿佛是凭空出现的,楚染这些日子在外面也没有安分过,早动了心思去查他的来历,可到底是道行微末了些,查不到这人的半点消息。
究竟是他无能,还是这人本就来无影去无踪。
回想初见那日,漫漫黄沙当中,一张白净的过分的脸出现在那昏黄脏污的玻璃背后,窗户推开的那刹那,真就像虚无缥缈的神仙落到了实处。
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的动了动,楚染微眯着眼睛,忽然觉得虎牙都有些痒。
只是不知缘由。
屠阳将手里头的东西放到一边,抬眼盯着楚染的脸仔细瞧着,只可惜他到底是个凡人,不是有能耐读心的奇人异士,也并非是他肚子里的蛔虫,顶破天也就是看出来楚染心里头藏着些事情,更多的可就做不到了。
屠阳瞥了眼被自己丢到一旁的书,心道了句无用,而后就起身拉着楚染坐过来,动作自然的不像话,全然没注意过楚染身上紧绷了一瞬的肌肉。
楚染垂着眸,过分熟悉的气息就在身侧,好似有些过分亲近,可潜意识里又觉得合该更亲近些才是,两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来回撕扯,整个人都混沌了些。
“……什么?”楚染愣了一下才抬头,完全没心思注意屠阳刚说了些什么。
“帝国下发了新的政策,说是要重建垃圾星,还要将上面的原住民登记,以后就都是正统的帝国民众,享受法律保护了。”屠阳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瞧着楚染的脸色。
这些日子以来屠阳也四处瞧了瞧,发现除了那些与楚染沾边的,别的东西或多或少都带着一层迷雾,像是隔着一层薄纱,总是瞧得不太真切。
好像只有楚染是真实所在。
或许他压根不是回到了过去,而是偶然入了楚染的一场梦。
既然是梦,那当然是为了梦的主人所服务的,能够反映出主人潜意识里所渴望的东西。
那么楚染所渴望的是什么?
那漫天黄沙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屠阳心思一绕。
那街上传的新政令也是有关垃圾星的,难不成楚染日思夜想难以忘怀的心结便是垃圾星?
屠阳虽也是从垃圾星出来的,可他对那片地方没有半点留恋,若非要说出一个的话,也就是和楚染的初遇了。
二人相伴多年,楚染倒也没提过垃圾星的事情,却不想。
“挺好的。”楚染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连语调都平稳得过分。
屠阳眼睫颤了颤,收回目光,暗自思索。
也正是这么一错,他没瞧见,身旁之人身量逐渐抽条、壮实,越来越接近后来的模样,尤其是那一双眼睛,落在屠阳的身上的时候,活脱脱就是后来叱咤星际的楚大指挥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