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张枳予出现的那一刻,崔枕流耳边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狂风,骤雨,落叶沙沙。
耳边却只剩下心跳。
崔枕流向来是个沉稳的,如今却三魂皆失去六魄尽散,跌跌撞撞的奔了过去,伸出去的双手却落了个空。
他的手从张枳予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张枳予也是一怔,盯着胸口的手出神,又愣愣抬起头来,脸上带着茫然困惑,眼底还带着些许慌乱。
“我这是怎么了?”
崔枕流张了张嘴,可他向来也不是个口齿伶俐的,如今自然也不知道怎么说出最近这些事情来,一时之间竟发不出声音。
张枳予的记忆还停留在幻灵秘境之中,他被柳树妖拖走的景象,当即就试探性的问道:“我……死了?”
这小子总不至于拿了什么秘法出来复活他吧?
“没有。”崔枕流喉咙里艰难的挤出两个字,再没有多的了。
张枳予最擅察言观色,看出他神色不对也就没再多问,操控着如今这不太熟悉的身子抬起手,轻轻碰了下崔枕流的脸,手指不出意料的穿透过去,他身子一僵,默默收回手。
相对无言。
一刻钟后,崔枕流终于是调理好自己的心情,低声向他讲述了最近发生的一切。
说,他们本是一同降生。
说,卢胜衣一直以来都知道他的身份。
说,他本不必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最后,崔枕流闭了闭眼,终究还是道:“师叔,天道,非天道。”
这样大的信息,饶是张枳予这样性子跳脱的,一时之间都有些受不住。
当了几百年的人,尊敬老几百年的师尊。
可自己竟然不是人,师尊也是带着目的收他为徒。
张枳予不是那种为了天下苍生能放弃一切之人,他俗,俗不可耐,不论什么高尚的缘由,欺骗了就是欺骗了,利用了就是利用了,再多漂亮话也不过是狡辩,没什么用处。
师尊呐师尊。
张枳予抬眸瞧着崔枕流,伸出手搭在他手背上,控制好距离,打眼一瞧着还真像是交握在一起。
张枳予低声道:“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身边无一人能够倾诉,如今值得怀疑的竟然是头顶上顶顶厉害的存在,那种压力可想而知。
在那种情况下,他还要为自己的安危担心。
张枳予心想,这已经不是单单一个苦字就能说的了。
“不苦。”
崔枕流忽然张口。
在张枳予的视线投过来后,他道:“你回来了,就不苦。”
张枳予眉心狠狠跳了跳,一颗心好似被人捏在手里狠狠攥了把,他咬牙挤出一句话来:“你应该庆幸我现在是这个状态。”
崔枕流抬了抬眉毛:“愿闻其详。”
“不然我现在就把你就地正法!”
张枳予说的中气十足,气势抬的实在是高,偏对面的家伙眉眼弯弯,一直是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若仔细瞧着,甚至能从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挖掘出一丝名为宠溺的情绪。
这个认知让张枳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震了下,有种被野兽盯上的荒谬之感。
开玩笑的吧,崔枕流这家伙算得上什么野兽?
思绪翻涌之间,崔枕流依旧挪开目光,调整好情绪,淡然的视线落在系统身上,无声的抬了下眼皮。
系统:【……】
【知道啦知道啦,这就给你们想办法,肯定给你小师叔搞套肉身,让你们卿卿我我缠缠绵绵不知羞耻幕天席地……】
眼见崔枕流眼神变了变,系统就此打住。
他到底是个见过世面的统了,走过那么多世界,见识了那么多宿主在拯救世界的过程中谈了个恋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精准的都选中了同性,但不管怎么样,对情爱一事他了解的也算是比较深了。
就崔枕流方才的眼神,他几乎在每一个宿主身上都见到过,错不了!
系统言出必行,说干就干,当即就撸起袖子开始查如何弄肉身这件事情,想着这二人多少也算是正道修士,杀人夺舍这种事情肯定做不出来,那就只剩下新造肉……
【宿主,我这里显示,小师叔原本的肉身尚在人世。】
“什么?”
这几乎是崔枕流脱口而出的一声疑问,故而,泄露出一丝声音叫张枳予听见了。
“怎么了?”张枳予偏头问道。
“师叔。”崔枕流又扭头去看他,“你的肉身仍在。”
张枳予彻底瞪大了眼睛。
如果一切按照崔枕流方才所说,卢胜衣对秘境之中所发生的一切都知晓的话甚至是掌控的话,他会不会也知道张枳予的肉身如今在何处,更甚至是,张枳予的肉身会不会就在他的手里。
张枳予喉结滚动,凌乱的思绪久久不能平复。
崔枕流同样沉默,二人相对无言许久。
“不要了。”张枳予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笑来:“不过就是一具身子,既然我生来是一块玉石,那本就不该有什么肉身,又何必去要他……不是说你炼制好了本命法器?仔细算来那才算是我的身子,快召唤出来,让我瞧瞧。”
崔枕流抬手,将七十二根银针尽数摆出来,安静看着张枳予围着银针们啧啧称奇。
“有名字了么?”
崔枕流摇头,而后又反应过来这人如今正背对着他,便道:“还没有。”
这些日子的事情太多,他还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东西。
张枳予托着下巴,道:“就叫冰魄吧?虽是冒着青光,却带了一身阴寒之气,瞧着还真是与正道毫不相干呢,就叫他冰魄针如何?”
“师叔所想,那自然是极好的。”
“那就敷衍我吧。”张枳予几步走回崔枕流身边,下意识就笑嘻嘻的去碰崔枕流的脸:“我瞧你是一点脑袋都没……”
张枳予剩下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崔枕流也屏住了呼吸,定定的瞧着他。
脸颊上温热的触感告诉崔枕流,张枳予碰到他了。
几个呼吸之后,崔枕流猛地抬手想要抱住他,最终却落了个空。
依旧是穿过去了。
可脸上的触觉仍在,他又抬手去握张枳予的手,这一次两个人都瞪大了眼睛。
摸到了!
崔枕流的胳膊一路下滑,最后在胳膊肘处落了个空。
张枳予咂舌:“这是什么情况?哪有给身子就给一块的,这不是纯混账么?”
“不。”崔枕流忽然道。
他猛地抬起头来,张枳予也是这时才发现,他眼眶竟然红了,跟要哭出来了似得。
“不,师叔。”崔枕流哑声道:“它在一点点增多。”
崔枕流手下丈量的极为准确,张枳予的肉身确实是在一点点的恢复,速度虽然缓慢,却不可忽视。
张枳予也在这时候反应过来,一时之间出不来声音,只愣愣的瞧着崔枕流放在他身上的手出神。
苍山之巅终究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二人只继续停留了一会,随后崔枕流便带着张枳予回到了他现在的新洞府,一路之上更是小心抹去踪迹。
到达洞府后,张枳予更是亲眼看着崔枕流解开大小八十一道禁制,不由问道:“如此谨慎么?”
“近来事多,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也当然不可无。”
说话间,崔枕流抬手,又将自己先前所留下的两个陷阱收好。
眼看着那足以腐蚀掉合体修士的化骨水被收起来的张枳予:“……”
张枳予干笑两声:“幸好你是正道修士。”
如若不然,这样的天资心性走上歪门邪道,还真是天下苍生的噩梦了。
终于进入洞府内部,张枳予下意识的打量了一圈,感慨道:“你这里还真是简朴。”
放眼望去,都没什么装饰,只有一张桌两把椅子,再加上最中心处的一张玉床。
“另一把椅子是给我预备的么?”他想回头和身后的人说话,却不料撞上一堵人墙。
张枳予如今已经恢复了半个身子,只剩腰部往下还是虚幻,如今后背贴上另一具温热的身子,还真恍惚一瞬,有了种恍如隔世之感。
“师叔。”崔枕流微低着头,一缕发丝自肩颈滑落,垂在张枳予心生的耳边,连同他低沉矜贵的声音一同撞入脑海:“为何不问问另一个?”
另一个?
张枳予抖了下,道:“两把椅子都一样,坐哪把都成。”
崔枕流笑了声,指尖捻起张枳予一缕发,触感与从前一般无二,“我说的不是这个。”
张枳予便偏过头来,微微扬起头去瞧他的眼,笑着道:“你不至于连把椅子都不给我坐,叫我坐桌子吧?好师侄,你好歹也疼疼你师叔,莫叫他过苦日子呀。”
听他的话锋就知道又要不正经起来了,崔枕流和他相处这么久,早就摸清了自家小师叔的脾性,却不顺着他的话头走,而是继续道:“再问问别的。”
张枳予眼珠子转了转,落在最中央那张白玉床上,他打眼就瞧得出来那是个温养灵魂的好东西,却还是笑嘻嘻的:“好师侄,这屋里可没别的东西了,你是想说床是给我准备的,还是想说……你是给我准备的?”
他没等着崔枕流回答,捧着崔枕流的脸就亲了口,笑的跟个摇尾巴的狐狸似得,勾着嗓子说:“你师叔是个恶霸,不管是不是给他准备的,他都得争抢过来。”
崔枕流愣了愣,一双手下意识就扶在张枳予腰上。
此时他的肉身,已经恢复到小腿了。
张枳予用膝盖蹭了蹭他,也不说话,就弯着一双含情桃花眸,笑意盈盈的瞧他。
还真就有点一眼诉尽万语千言的意思在了。
崔枕流闭了闭眼,偏头吐出一口浊气来,忍着不去看他。
还真是个道行高深的狐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