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根深蒂固,除非破开地下的泥土,不然难以拔除。
它会断肢,会重生,它永远生机勃勃。
夜色凉如水,满天星辰映照下,顶着还算柔和的人造月光,楚染将掌心轻轻搭在柳树粗糙的树皮上,感受着上面的纹路蜿蜒凸起变换。
身后传来脚步声,楚染早将这声音记在心底,当下头都不用回,只是略放松了肌肉,说:“你知道吗,当初人类为了进军星海,放弃了很多东西。”
屠阳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楚染说:“我们失去了太阳,月亮,后来又造了太阳,月亮,并指着赝品让人相信它们的真实。”
“上天好像在跟人类开玩笑。”
“古地球上,超过90%的动植物都无法适应宇宙深处,星海当中的变化,即便在曾经的实验中它们可以,可最终,都被现实推翻了。”
“我们失去了它们,又以各种基因手段,或创造或修改,得到了新的。”
“就像,眼前的柳树。”楚染笑着拍了拍树干,说:“起码在查得到的过去中,柳树不会结出粉色的果子……但因为没有柳树,所以它是柳树。”
“根据现有资料来看,当时的地球有九十多亿人口,放在今天来看不多,可也是当时的全部了。”楚染转过身,看着屠阳,问:“你知道,踏入这片星海的人类有多少么?”
屠阳摇头。
“三十万。”
屠阳愣住。
楚染继续说:“其实三十万是好听的说法,本来是二十八万多一些,从九十亿到二十八万,其中落差,触目惊心。”
屠阳嘴巴张了张,犹豫问道:“因为精神力?”
“对,我们改造星海,却因为被星海改造活下来。大多数死了,少数却活着。”楚染笑了声,抛出一个新的问题:“你说,我们究竟是人,还是什么新的物种?”
屠阳明白了:“不论哪种,如今,只有我们这一种人了。”
楚染没出声,只指了下自己。
在微风吹过脸颊带起一阵瘙痒的刹那,屠阳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在楚染堪称鼓励的眼神中张口:“你……是另一种?”
“是也不是。”楚染说:“就到这吧,再说,一切都完蛋了。”
他说的云里雾里,屠阳似懂非懂,楚染却已经换了个话题了:“你觉得,帝国会怎么做?”
“装聋作哑,粉饰太平。”
“可总有不希望太平的家伙们存在。”楚染点开手腕上的通讯器,放出一份名单给屠阳瞧。
这是……
屠阳说:“各地反叛军?”
帝国太大了,就是反叛的势力也难以拧成一股绳,分裂成大小许多个不同的分支,最有名的就是西卡奥德的骑士军团。
“水太清了可不行。”楚染说。
搞事情,就得让水浑。
一份以骑士军团名义的合作书,将在今晚通电所有反抗势力。
上头将会写明报纸的制作方法,以及一份由西卡奥德亲自书写的,数量高达三千人的试验品名单,还有长达七万字的研究所实录。
捂嘴么?
那就把那只爪子削掉好了。
“贱民!”尤斯曼再一次摔碎了手里的杯子,拿起碎掉的玻璃片抵在眼前肥胖的研究人员的脖颈上,恶狠狠的质问:“那些贱民怎么会有研究所的名单!”
胖子抖的不成样子,竭力稳住自己的声线说:“殿殿下,这个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啊……一定是研究所有内鬼!一定是的!我求求您殿下,我求求您给我个机会,七天不!三天!三天内我一定会把内鬼揪出来给您个交代的!”
“两天后就是登基大典了!我上哪给你三天的时间!”
尤斯曼手中的玻璃片将那肥腻的脖颈割出深深的血痕,他嫌恶的将人丢在一边,狠狠甩了甩手,动作忽然顿住,脚步轻缓的走到研究人员面前蹲下。
“……殿、殿下?”
尤斯曼笑容和煦:“内鬼啊?”他眼神渐渐变冷,勾唇一笑:
“找到啦。”
当日中午,星网热搜。
[帝国败类研究员以权谋私]
“果然不出我们所料,丢个替死鬼就想息事宁人了。”屠阳抱着胳膊,靠在门边说。
只可惜,大家都是有眼睛有思考的活人,已经不会被这样的把戏忽悠过去了。
星网是一言堂不假,可它堵不住□□的嘴,在帝国庞大的人口面前,即便只靠语言传递,也能达到一个恐怖的效果,且在一遍遍不自觉的添油加醋当中,效果显著。
“名单一出,大把的人跟着倒戈了。”楚染又调出一份文件来,说:“瞧瞧这个。”
屠阳伸头过去,又举动这个姿势不太舒服,索性直接将头搭在楚染肩头,就那么歪头瞧着。
是一份贵族贪污名单。
哦,贪污是其中最轻巧的罪名了。
其实这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发件人的署名——
“第四军团团长纳科敬上。”
屠阳脑子里转了一圈,说:“西卡奥德老团长的老部下?”
“亲侄子。”楚染点了点文件上的署名,说:“是一个姓氏的,亲情深厚,昨晚老团长已经和他联系上了,如今第四军团还有不少他当年的部下,也有很多听着他事迹长大的士兵……可以说,这个势力已经偏向我们了。”
“可,只它一个,帝国还有那么多军团。”
“第一军团一蹶不振多年,而且恨毒了禁药,是有很大几率不参与帝国剿匪甚至还有可能帮我们的存在,第五第九第十军团常年驻守边境抵抗充足,轻易不会接受调遣,我们的敌人只有第二、三、六、七、八。”
屠阳瞪大了眼睛:“只?”
“这不是比你之前想的好很多了嘛。”楚染理直气壮的说。
那确实。
屠阳顿了会,说:“第六军团又称平民军团,从上至下贵族少得可怜,之前的实验……名单中,超三分之二都是这里的人。他们,会在乎的……对吧?”
“也许吧。”楚染也不确定,“咱们到底只是学生,还没来得及进入军团历练呢,谁也说不清那玄乎其神的战友情到底有多厉害。”
星历2746年12月27日。
此时距离登基大典,还有两天。
夜晚,楚染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觉得焦躁不安。
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实在难以对付,眼前的帝国固然是庞然大物,那暗地里操控一切的剧情操控者对楚染来说才是最恐怖的存在。
又是一个翻身后,身旁本就没有睡熟的屠阳睁开了眼睛。
“哥?”
楚染动作一顿,低声问:“吵醒你了?”
屠阳摇摇头,说:“我也睡不着,只是眼睛闭上了。”
楚染向他张开胳膊,屠阳便顺势埋进他胸膛,轻轻蹭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后才继续说:“在为谢厄希的登基大典烦心?”
“是啊。”楚染长叹一声,将另一手枕在脑后,并不掩饰自己话语中的嫌弃:“谁能想到,尤斯曼那么不争气,这才多久啊就跪在他哥脚下俯首称臣了,原本还以为两边势力至少能称上个把月呢。”
屠阳评价道:“背后的势力应该是可以拼一拼的,但我估计他们没想过自己选的主子那么不中用,见到亲哥就跪下了。”
二人笑作一团。
不得不说,深夜的插科打诨是有助于缓解心情的。
楚染舒了口气,又问道:“等一切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屠阳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小声说:“哥不在我身边么?”
“别装可怜。”楚染伸手敲了下他的脑袋,而后大掌又覆上去揉了两下,开始质问:“我什么时候说不在你身边了?盼着我点好,也盼着你自己点好行么?别一天天胡思乱想的。”
屠阳抿着唇不说话,他装哑巴是个好手,就在楚染以为这次得不到回答时,他又忽然张口出声:“哥先说。”
“……嗯?”
“哥先说你想做什么。”
楚染胡乱看着天花板,说:“这个事情我还真没想过。”
以前是剧情手下浑浑噩噩的提线木偶,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可能不是他本人的意愿,记忆中那个满心满眼爬上去报效帝国的自己好像已经太远太远了,楚染现在只想拳打帝国脚踢贵族,还报效呢,简直开玩笑。
“骑士军团的人不会接受再有个皇帝的,最后可能是联邦,可能是别的什么,总之帝国不会存在,贵族也不会存在了。”
屠阳在他怀中拱了拱,将自己往上移动,鼻尖贴着楚染耳廓,问:“哥,你想当皇帝么?”
很平淡的语气,但楚染听得出,他问的很认真。
只要楚染现在点了头,这傻孩子立刻就能翻身下床将谢厄希和尤斯曼都弄死,将那现成的登基大典挪过来给他用,再一腔孤勇的与所有反对他登帝的人弄死,弄不死也得撕下一块肉来。
“屠阳。”楚染忽然叫了他一声,歪着脑袋在他额头亲了口,说:“小可怜儿,幸好你喜欢的是我。”
若是眼瞎瞧上别人了,不得让人吃的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屠阳笑眯眯的,耳根红了个彻底,却是将身子更往他身上贴了贴,闷在喉咙里的声音黏黏腻腻的,却是郑重的说:“只有哥。”
楚染闭上眼,长叹一声。
吾心甚慰啊。
所谓再一再二不能再三,这报纸的法子用了两次后,帝国就警惕起来了,大马路上每时每刻都有来往的巡逻队,见到手拿纸片的人就抓捕,短短一天监狱就满了。
只是这样宁可杀错的法子终究会引起众怒,帝国心知肚明,也就只是先将人暂时关押,想来是准备等登基大典结束后再进行处置。
谢厄希想顺利登基,骑士军团却不给他机会。
他们弄了个新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