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旧跪坐在地上,微微弯着脊梁,仰头去看楚染的眉眼,仔细感受着手中的重量。
像是在朝圣。
楚染一个晃神,自己也不明白是哪根神经反射失常,就那么鬼使神差的让屠阳得手了,甚至还心满意足的轻轻晃了晃。
一嘴脏字险些脱口而出,却又在看见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的时候硬生咽了下去,连挣脱的力气也少了几分。
没办法,楚染太有良心了,还真没法子在一个心甘情愿做自己替死鬼的人的面前,做出横眉冷对的模样。
总觉得太不是人了。
心肠只软了一个呼吸,在那之后,楚染还是抽回了自己的手,随后两手塞进屠阳腋下,硬生生将人抬了起来,拎到床边按住,强硬道:“坐好。”
屠阳果真就乖乖听话了。
他总是这样,瞧着乖乖巧巧的,可乖巧的事情是拢共也没做几件,还要委屈巴巴的拉着楚染的袖子,认真的告诉他自己在装乖。
直白到可怕。
楚染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大度的决定不与他一般计较,但思及禁药这事实在是太过于吓人,便认认真真的给他掰扯其中的严重之处,等他费尽口舌讲了半天之后,一抬头,只见这小子正撑着下巴,目光专注的望着他。
“你有在听我说话么?”楚染怀疑。
“有呀。”屠阳歪了下脑袋,声音很轻地说:“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让你来了。”
“哪怕会死?”
“哪怕会死。”
“你就这么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有必要在乎么?”屠阳似乎并没有争吵的心思,只是直白的叙述:“没有必要的,我这条命没有人在乎。”
瞧瞧,瞧瞧!
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楚染忽然没了表情,转身上屠阳的柜子里掏了两件衣服塞进包袱里,随后幻化出精神丝线将屠阳裹的死紧,在对方动作前抢先开口:“你挣,挣啊,想让我变成傻子你就继续。”
屠阳果然不动了。
他盯着楚染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的身影,问道:“做什么?”
“瞧不出来?”楚染收拾好东西便推门下楼,精神丝托举着屠阳跟在他身后,他努努嘴:“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孩子阴郁怎么办,多半是病了,找个医生看看。
屠阳又安静了下去,一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楚染的背影,那样黏腻的目光让楚染这样厚脸皮的家伙都有些受不住,抬手又分出一股精神丝线遮挡住屠阳的眼睛。
思考两秒,又来了一缕遮住屠阳的嘴。
楚染哥俩好的拍拍他的肩膀,叹息说:“别怪哥,哥也是为你好。”
一如来时,楚染大摇大摆的举着个人出去了。
一路上他小心避开监控,实在避不开的就直接让系统开挂,就这么有惊无险的来到了楚染事先准备好的小院。
关了门,楚染才将屠阳放下。
重见光明之后,屠阳的眼眶中蓄了些生理泪水,他使劲眨了下眼睛将那点东西挤出去,随意抬手一擦,而后才问:“不是说要带我去看医生么?”
“是啊。”楚染没羞没臊的应了声,抱臂靠在门边,说:“叫声楚医生听听。”
楚染偷渡,屠阳偷跑,这个时候光明正大的去医院找人治疗,那肥美的老母鸡扒光了自己的毛,再带着蘑菇跳进厨师家里有什么区别?
自投罗网么?这可没人算三分。
“你也别装。”楚染最是不讲究,将人丢到了沙发上,随后自己盘腿在地上一坐,半掀眼皮瞧着他,嗤笑一声:“你早知道我会来,等着我呢……招数升级的挺快啊。”
屠阳动了动唇,声音还没完全发出来,就又让楚染插了一句:“别跟我装傻啊,不吃这套。”
“不会。”屠阳弯弯眼睛,显然心情不错:“我不喜欢当哑巴,做了就要说出来,默默奉献有什么趣儿。”
屠阳算不上多精明的人,可值得庆幸的是,那位二殿下也不是,她所展现出来的模样,远不如传闻中那位深受皇帝喜爱的二女儿。
屠阳也套出一些话,拼拼凑凑,整理出一份模糊破败的真相。
在面对世界的真相时,很少有人会不好奇的。
屠阳是人,他难以免俗。
楚染之前的改变十分突然,突然到像变了一个人,这一点在屠阳接触过米兰达之后就更加怀疑,可是冷静一段日子后,经过仔细思考后,她又觉得楚染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会恶劣,会懒惰,只是之前一直拘着自己,而现在又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为什么呢?会不会是他也知道什么?
抱着这样的想法,怀揣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踏上心甘情愿替他领命的路。
赌一个万一。
索性,楚染来了。
其实楚染不见得有多在乎他,毕竟摸着良心说,他们真正说上话也就这两个月的事情,有几个会顶着风险去帮一个半生不熟的人?
楚染会。
因为他就是很好很好的一个人啊。
屠阳心情愉悦,不打算再瞒,便说:“她说,我们这个世界是一本书。”
她,指的是米兰达。
楚染抬了下下巴:“继续。”
“我现在做的事情是故事当中的你会做的,而你最后……不太好。”
楚染问:“那你自己呢?”
“……什么?”
楚染从地上站起来,向他靠过去,说:“你不会光跟他打听我的事了吧?你自己的呢?”
看他的模样楚染就知道了,还真没问。
屋内气氛有些沉重,楚染天生排斥这样的感觉,便又上前一步,弯腰对他做了鬼脸:“你也死了。”
大反派能有什么好结局。
他忽然贴近,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到极近,双眼完全被屠阳的脸占据。,瞧着那始终弯着的眉眼,楚染后退一步摇头叹气:“就这么淡定,知道自己也死了,就半点不惊讶?”
“不惊讶。”屠阳语气平淡,“你死了,我定是活不下去的。”
楚染心道你可不仅活下去了,还比我多活几十年呢;但那毕竟只是剧情中发生的事情,众生皆是提线木偶,没必要拿到台面上讲。
楚染只坐到他身边,仰头叹道:“要是放以前,你装也会装作受惊吓。”
“可我的羔羊皮已经被撕破了呀。”屠阳学着他的模样,身体放松的窝在沙发里,瞧着他的侧脸,说:“总觉得,再继续装下去,你会不喜欢。”
楚染本盯着天花板乱瞧,闻言又偏过头去,这么一转头正好撞进那双盛满了自己身影的双眼。
鬼使神差的,他嘴里忽然就冒出一句:“你记得我说过吧,装乖也成。”
“……”
屠阳眼睫微颤,睁的更大了些。
楚染暗道不妙,直骂自己糊涂,张口补救道:“不记得就算了……”
“记得。”屠阳急急忙忙张口,“我记得的。”
楚染继续干笑:“哈哈,你记性真好。”
屋内气氛略显尴尬,楚染却没了调节的心思,石像般坐在原处,一双眼睛四处乱飘个不停,就是不往屠阳身上落。
这边安安静静,系统却是疯癫如魔。
【啊啊啊啊!】
【为什么!为什么啊!】
【第二个觉醒者,重生者,穿越者,明明都是爆率极低的身份啊,怎么能都让我碰见了!多少人执行几百上千次任务都没碰着过一个啊!】
【这样大的中奖概率,为什么不能在年末主系统抽奖的时候碰到啊。】
楚染瞧着那像没头苍蝇一般乱转的团子一阵无语,默默挪开视线。
夜色渐深,屋内并没有开灯,二人就这么在沙发上坐着,谁都没有挪动一步。
良久,屠阳先开口破冰:“你,饿么?”
倒也没有。
“饿了。”
“我去做饭?”
倒也不必。
“好。”
屠阳起身来到冰箱前,一开柜子,意料之外的空空如也。
他只顿了一瞬,唇角便紧接着弯了起来。
所以,楚染是一来主星就来找他了。
他将弯起的嘴角按下去,转身道:“这里没有食材了,我出去买一些。”
倒也不必。
这回楚染是真的想这么说,但他这次到底是偷渡过来的,主星的星港并没有录入他的身份信息,在主星上他无法联网,自然也无法进行任何支付行为,所以这事,还真就只能让屠阳去做。
他有些头疼,最后只能说了句:“早些回来。”
“好。”
屠阳说话算话,迅速采购了些食材调料便回来了。
他拿的都是些简单的食材,并没有存刻意炫技的心思,不消片刻便将两道菜端了上来,吃过饭后二人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还不打算告诉我吗?”屠阳忽然开口,平稳的声线在屋内响起:“关于她,关于你,关于这个……世界。”
楚染问:“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就知道些别的东西,向我说了那么多奇怪的话,不怕我把你当做疯子。”
“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以往军校优秀学生被特招走也不是没有先例,我跟军部走的每一个环节都运作的很正常。”屠阳顿了下,认真思考片刻,又说:“其实那样,也挺好。”
起码,楚染是真的平安了。
他这话让楚染更加头疼,承受别人的爱是一件很有负担的事情,尤其是自己不能给予对方想要的回馈的时候,楚染一贯不愿意亏欠别人,这种感觉对楚染来说更加难受。
“我不太能想明白,你怎么就甘愿为了我去死。”
屠阳安静了一会,眼皮极为缓慢的眨了下,认真的看着他,说:“你真的,不记得我?”
“……”
剧情没说有这一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