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明亮,卓长钰又天生一双清澈眼瞳,正是因此,他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这自称是昭王的男人眉宇间自有凛然之气,又不知道从何处弄来一身玄色衣袍,墨色长发绸缎般倾斜而下,那双异瞳深邃如渊,薄唇紧抿成线,眼底隐隐带着些得意。
不算讨厌。
、卓长钰收回目光,又看向地上那个不知生死的男人。
齐王,
父王。
齐国的天,齐国最尊贵的人,十几年来压的他喘不过气的君父,如今不知生死的躺在他面前。
卓长钰身后的架子上就摆着一把上好的刀,只要他想,便可以抬手拿下来,再割破齐王的喉管,并不算什么难事。
“如何。”
对面的男子略抬下巴,一双眼睛轻飘飘的落在卓长钰身上,难掩愉悦:“可喜欢这份礼?”
卓长钰垂眸敛去所有神色,趁赢不染不注意,抬起左手发射袖箭,锐利淬毒的袖箭瞬间穿过齐王的喉咙,留下一个血洞,血液缓慢的流淌下来,随后他又转手拔出架子上的长刀,寒光一闪,干净利落的刺进自己的小腹。
他动作快得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做下来都没有半个呼吸,赢不染来不及反应,甚至没来得及注意他插刀的方向,当即变了脸色快步上前:“你疯了!”
哪有捅自己的道理!
“呵……”卓长钰三岁时便开始习道,十余年的时间刀法大成,他最懂得如何伤人,如何不伤己,如此一刀下去看着吓人,却不会真的要他的性命。
“来人啊!”
在赢不染不可置信的目光当中,卓长钰利落转身躲开他的手,推门出去,对着高高的宫墙大喊——
“抓刺客!”
这个人也许是真的对东宫不太熟,他呆的地方哪里是什么书房,书房哪里有如此靠近宫墙的。
若是这位昭王今夜没来,那么在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后,卓长钰安插在禁军当中的探子便会悄悄进来,向他传递外界的消息。
不过这个意料之外的插曲,倒是真给了他机会。
“卓长钰!”赢不染瞬间想起昔日与他针锋相对时是如何难缠,从前战场上都能互相撕咬的家伙今日竟然给他挖了这么大一个坑,这个坑还是自己心甘情愿拿着锄头替人挖的,不由得咬牙切齿:“你还真是好样的!”
虽然不知道入梦的原因是什么,但他来就是为了护着卓长钰这个小苦瓜的,人没护成,莫名其妙被砍了脑袋就不那么舒坦了。
赢不染看了眼卓长钰腰腹间的伤口,确认这点小伤死不了人,便狠狠瞪了他一眼,抬手隔着段距离指着卓长钰:“孤记住了,你等……”
他收回手,没再多说,踢了一脚已经断气的齐王出出气,便翻身出去,甚至为了给卓长钰圆谎,特意在那些禁军面前晃悠了一圈才用了轻功离开。
卓长钰吸了口气,扶着桌边坐在地上,而后又躺下,漆黑的眼瞳定定看着齐王脖颈处的伤口,很轻的笑了下。
奇怪的人。
“我等着。”
禁军们冲进这“书房”之时,看到的便是已经断了气的齐王,和身负重伤,虚弱的倒在地上的太子殿下。
齐王身死,东宫式微,后宫有妖妃,前朝有奸臣。
齐国的天,要乱套了。
……
赢不染心中有气,但并未彻底离开,而是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卓长钰,看着自己略显青涩的王后如何处理这一滩烂局。
与赢不染不一样,卓长钰这些年来贤德名声在外,便是妖妃奸臣连在一起都不足以让别人相信,是这位太子殿下买通刺客刺杀齐王,反倒是因为他们如此着急的行径,格外惹人怀疑。
彼时此刻本人冷冷笑了声,着实想不出这天地下有什么东西亦或是有什么人,能指使他做事。
齐国风云变幻莫测,最令人惊奇的还是某日深夜,盛宠多年的丽妃娘娘以及他膝下的两位王子一同暴毙,尸体直到次日清晨才被宫人发现。
传闻说,是有看不过眼的江湖义士下了手。
而亲眼看见过所谓义士走出东宫的赢不染,神色十分复杂。
遥想从前,赢不染还真以为卓长钰少年时期是个备受欺凌的可怜人,可观这几日风波来看,卓长钰绝对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就这些为他卖命的人,可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拉拢到的。
可为什么后来这些人都不见踪影,让卓长钰沦落到被送往昭国?
赢不染默了默。
大概是都死在那场战役当中了吧。
卓长钰也许机关算尽,可他怎么算也算不到,一国之君竟然会因为厌恶自己的儿子,置数十万大军的性命于不顾,以国君之尊里通外敌,只为杀死发妻和嫡子。
如若没有那场战役……
卓长钰大概也不会恨齐王恨到千刀万剐的地步。
如今的卓长钰身边有昔日忠心的下属,有牢牢把握后宫的生母,还有部分死守着嫡长礼法的宗亲。
它会很顺利。
赢不染一直在暗处瞧着卓长钰的动静,看他以雷厉风行的手段掌控朝堂,震慑兄弟,三个月的时间,尘埃落定。
卓长钰是毋庸置疑的胜者。
这一次,齐王费尽心机想要弄死的儿子,堂堂正正的坐在属于他的位子上,接受万民朝拜,而珠帘下的那双眼睛,仍旧是他最记恨的模样。
登基大典当夜,卓长钰屏退所有宫人,独自拆下发髻,坐在铜镜前半垂眸,眼珠微转,落向赢不染藏身的地方。
“不打算出来?”
安静了一会后,有人不耐烦的踢倒屏风,迈着大步走过来,没有半点被抓包的窘迫。
“什么时候发现的?”赢不染站在他身后问。
赢不染宽肩窄腰,略宽的腰封更是完美衬出他的优点,卓长钰视线在他腰腹停了几秒,随后又恍若平常的移开,眼睫微微低垂:“宵小之徒,隐匿功夫不大到家。”
“切。”赢不染略弯了下腰,便有一缕发丝自肩后滑落下来,与卓长钰的发丝贴在一起,彼此交缠,分不出彼此。
格外亲昵。
“拿开你的手。”卓长钰眉头压低,隐隐有些不悦,“离孤远些。”
“孤?好新鲜的词。”赢不染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卓长钰的下巴,带了几分暧昧色彩,他顿了顿,学着卓长钰以前的模样将腰身放的更低了些,轻轻贴在他肩上,低声道:“用完便弃了,好狠的心啊……大王。”
卓长钰说着要他拿开手,可赢不染当真贴的近了,他又不动作。
这招卓长钰以前就对赢不染用过,每次他都稀里糊涂的丧权辱国,让这混账顺心随意,吃的满嘴流油,一副好生可恶的面孔。
听着身旁人乱了一瞬的呼吸,赢不染自得的轻轻勾起唇角。
看来有用。
怪不得卓长钰从前总爱做这……矫情派头,原来用起来的滋味如此舒适。
“是你自愿。”卓长钰略冷硬的说道。
如今的卓长钰远没有后来道行深,只能说出这样干巴巴的话。
“好好好。”赢不染又蹭了蹭他的侧脸,低声道:“是我心甘情愿为大王赴汤蹈火的。”
隔了这些日子未曾亲近,赢不染如今只闻着他身上的气息都觉得舒坦,手下动作不太老实的捏了捏,他又问:“既然大王早知道我在,为何如今才叫我出来?难不成是要彰显一下新齐王的雄姿,推我这凶手出去杀头立威?”
“用你的命来偿他,未免不值。”卓长钰按住他乱动的手,抬眼瞧过去。
他们距离太近了,若是谁的睫毛再争气些,多长个二三厘米,都能在对方的脸上挠痒。
赢不染的呼吸因这过近的距离变得粗重。
卓长钰能够察觉到他的变化,那乌黑的双瞳闪过意味不明的情绪,他彻底将赢不染推到一边去,旋即起身与他对视,问:“你在看谁?”
赢不染难得愣了一下。
敢问这屋中可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卓长钰眸光沉沉,落在赢不染脸上时带着探究,也透着肯定:“你在透过我看别人。”
赢不染微顿,随后忍不住勾起唇角。
对着眼前年轻的齐王思念未来的昭王后,也算得上是一种睹物思人吧。
赢不染努力压平唇角,道:“我的心上人。”
他有心上人。
卓长钰眼睛沉了沉:“他在哪?”
“反正不在这。”赢不染上前走了一步,鼻尖轻轻蹭着他的:“大王,管他作甚?”
他们相伴多年,赢不染已经不至于被卓长钰随随便便就骗过去,如今这人面色微沉眼底带火,分明就是有些吃味了。
稀罕,真稀罕,赢不染稀罕极了他现在这副模样,后来的卓长钰不显山不漏水,赢不染没少在他身上栽跟头,如今骤然扳回一局,心情可谓舒坦至极。
而且,卓长钰如今这副模样当真好看的很。
赢不染的唇角都有些压不住了。
他得意的太过于明显,卓长钰有心忽视都做不到,当即抬手掐住赢不染的脖颈,将人按在新打好没几天的软榻之上,细长眼尾低垂,乌黑的眸子就定定瞧着他。
也不知道卓长钰这个脑子还记得多少,这张软榻的模样竟与他们在昭国用的是一个模样,甚至入梦之前他们才在上头胡闹过,如今又躺在上面,还是这么个姿势,再加上禁欲多日……
赢不染是真的有些心猿意马。
他的反应较大,几乎是瞬间卓长钰就反应过来,当即半眯着眼睛,低骂道:“不知羞耻。”
“如何呢?”赢不染躺在他身下,动作放松的很,明明是被压制的姿势,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子慵懒:“孤喜欢这样。”
赢不染尾音刚落,整个人便瞬间翻身而起,宽大的手掌按着卓长钰的额头将人压在身下,位置瞬间颠倒。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卓长钰光洁的额头,如今他的皇后还年少的很,额角处还没有因为他那点可笑的自尊心而留下的烙印,光洁如初。
“卓长钰。”赢不染动作放轻,带了些不自觉的怜惜:“孤有些后悔了。”
心意相通后,他们从未主动提及过过去针锋相对的日子,彼此身上都有来自对方手下的伤疤,可唯独这一道,是带着十足十的恶意,他一开始,是存了羞辱他的意思的。
卓长钰爱将发丝高高竖起,便像他本该光明的人生。
而后来的他额前总垂着碎发,去遮掩这道,赢不染亲手落下的疤痕。
“……后悔什么?”卓长钰问。
这个人莫名其妙的出现,突兀的闯入他的生活,卓长钰派去秘密调查他的人一无所获,倒是昭国那边的探子传来了昭王的画像,还真就……一般无二。
若是非要挑出不同的话,也就是眼前这位昭王更加成熟,也少了些阴郁之气。
他躺在这人身下,暴露所有致命的部位,却并没有感到威胁,而是很缓慢的眨了下眼皮,轻声念他的名字:“赢不染……”
“嗯。”
赢不染懒懒应了声。
“你会走么?”
他信了。
赢不染自己都没成想,他竟然真的信了。
熟悉的情愫在胸腔撞了又撞,磅礴的情愫几乎要倾泻出来,赢不染俯下身子,抬手捏着卓长钰的下巴,手指拖着他脸侧的软肉捏了捏:“放心,孤下地府也得拉着你。”
生同衾,死同穴,是他们大婚时下的誓。
赢不染忽然起了念头,轻轻啃着卓长钰的下唇,声音也泛哑意:“卓长钰,我们再行一次大婚如何?”
就算是梦境,也该再圆满一次。
“太后娘娘到——”
赢不染准备扒人腰带的动作一顿。
他自卓长钰颈间抬起头,动作些许僵硬,面带一丝狐疑:“太后?”
“我母亲。”卓长钰答的坦然。
他无情的将赢不染推开,站起身整理自己的衣襟,百忙之中还对赢不染抬了下下巴,示意他躲到床榻上去。
“啧。”赢不染满脸的不乐意,脚下还是听话的走了过去。
纱帘被宫人掀起,身着蜀锦红裳的太后走进来,她面若银盘,皮肤白皙,多年来不顺心的日子让她比同龄人更多了几分老态,只是近日碰上了中年丧夫这样的好事,心情愉悦之下面色红润,整个人状态都好上许多。
卓长钰迎上去:“母亲。”
“你我母子不必拘礼。”太后浅笑,目光落书案上厚厚的奏折时叹了口气:“我原是想出来走走,路过你这里时见到烛火还明亮着才过来看看。这样晚了,便是国事再多,也得先顾忌着自己的身子。”
这几个月来卓长钰做的事情太后都看在眼里,她欣慰孩子的出色,却也心疼他的疲累。
“母亲。”卓长钰弯了弯眼睛,递上茶水:“我现在只觉得一身轻松。”
齐王死后的每一天,呼吸都是甜的。
太后先是一愣,旋即失笑,道:“这些年,是苦了你了。”
母子俩闲话片刻,便到了另一个话题——
“如今上头没有那人压着,你也该把终身大事放在心上了,母后也不希望你三宫六院,知心人,只要一个就够了。”太后抬起茶杯轻抿了口,又道:“你一个人,我总有些担心。”
卓长钰还没张口拒绝,便见太后面色微变:“你不会还想给那人守孝吧?他配不上我儿的孝心,你也不要顾忌着什么礼法。”
卓长钰可没有给先齐王守孝的心思,莫说是守孝,他都已经将齐王的尸骨丢出去了,如今陵寝里摆放着的是一副空棺材,等再过些年,随便制造些意外,让陵寝塌了就算是彻底痛快了。
“母后多心了。”卓长钰轻抿着唇,有些犹疑:“不过,我确有大婚的想法。”
躲在床幔后的赢不染来了精神,一骨碌坐起来,靠在纱帘边竖起耳朵。
太后有些惊讶:“什么时候的事,是哪家的女儿?”
她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可能让母后失望了。”
太后笑了笑:“只要你喜欢,什么家世都不要紧,母后都不会反对。”
卓长钰偏着头,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并非……女儿。”
……
齐国最近出了件大事。
新登基的太子殿下,如今的齐国新君将要举行大婚,却不是和什么世家贵女,也不是什么山野村妇,而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身高八尺、体型健硕、一把大刀能在敌军中杀上七八个来回的男子。
男子。
据说齐国的宗亲长老们差点血溅朝堂,还是太后亲自出面,才将那些人压了下来。
在一众宗亲灰败的面色中,大婚典礼如期举行。
赢不染和卓长钰并肩站在一起接受万民朝拜之时都带着一些恍惚。
原来已经在这场梦中呆了这么久了。
“大王。”
身旁人微微弯腰,在他耳边轻轻唤了声。
赢不染低眸笑了声,问:“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议亲这几日。”
“所以之前是在给孤唱戏呢?”
“大王聪慧。”
赢不染皮笑肉不笑,刚还想着该怎么收拾这欺君罔上的家伙,一抬眼便见到了底下满脸幽怨,正愤愤的咬着手绢的宗亲们。
哦呦。
赢不染特意往卓长钰身侧贴了贴,彼此的肩膀堪称暧昧的蹭了蹭,果不其然看见了宗亲们快要喷火的目光,估摸着已经把他当成蓝颜祸水了。
呵。
舒适。
这种舒适直到被卓长钰按在床榻上后戛然而止。
歇了数月的男人动作又快又沉,赢不染很没面子的抓挠卓长钰的后背,而自己身后那柔软的被褥底下还藏着红枣与桂圆,随着卓长钰的动作硌得他生疼。
赢不染与卓长钰撕咬在一起,彼此的唇瓣上都带了血,颇有几分不死不休的样子。
“……混账。”
赢不染的脊背猛地紧绷起来,身躯不受控制的弓起,又被卓长钰按着再度沉下去,喉咙里泄出不堪重负的低喘。
齐国的温度当真与昭国大相径庭,实在是热的吓人,滚烫的温度烧的他胸膛覆盖上一层汗珠,随着呼吸起伏流淌下去,整个人宛若水捞出来的一样,即便是寝殿内摆放了足足的冰块也无法降温。
“卓长钰……”唇齿拉扯之间,赢不染堪称咬牙切齿:“你越来越畜生了。”
“这是夸奖么?”
“并非。”
卓长钰低笑着,抬手抹着赢不染胸膛上的汗水,弯唇道:“多谢大王夸奖。”
赢不染这辈子觉着黑夜漫长的时候不多,多半都给了卓长钰了。
龙凤双烛燃了整夜,灯花偶尔噼啪作响,层层纱帐后交叠的身影也渐渐不再真切。
意识迷蒙之中,似乎有一道奇特的声音轻轻问询——
【这个梦对你来说,算是圆满么?】
梦境消散,他得不到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