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2746年,9月17日,04:27:29。
“想好了吗?”
空荡荡的仓库中,含着笑意的女声骤然响起,带起微小的回声,一下下敲在屠阳的心房。
T30四季如春,但屠阳无端感到一阵寒冷。
“我要死了。”
女声继续说:“我死后,你永远做不到了。”
仓库中,只有屠阳身侧点了一盏灯,那灯的模样堪称古董,是远古人类才用的烛火,如今都算得上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我无法确认你说的是真实。”
屠阳垂着头,这些日子以来他疏于打理,头发生长的迅速,早已及肩,额前的发丝已经完全遮挡眼睛,垂下来时只能见些细碎微光。
烛火跳动不停,一如他纷乱思绪。
“我活了十九年。”屠阳说:“你现在告诉我,这是虚假。”
“很抱歉。”
屠阳说不信,但实际上,他已经信了一半。
帝国太大了,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的事情发生,无数人死去,无数人降生,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屠阳已经有四五天没合过眼睛了,他浑浑噩噩,看着世界各地这女人曾预言的事情逐个发生。
一件、两件,巧合;
七件、八件,认为;
可当一百件甚至更多的事情摆在他面前,已经由不得屠阳不信了。
人类进入星际时代已有数千年,人们征服自然,改造自然,却永远无法征服这片星海,宇宙的变化波动不为人所掌控,甚至所谓的高科技对其走向的预测,正确率也仅仅达到了20%左右。
这女人,所说的竟然全部正确。
数日以来精神的高度紧张,让他的声音微哑:“可如果你口中所谓的真实,只是更高一层的虚假呢?”
室内一片寂静,唯有心跳震耳欲聋,有那么一瞬间,屠阳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身着一身复古华美衣裙的女人从阴暗处走到烛光下,昏黄的烛火跳动在她衰老的脸庞上——
正是帝国的二殿下,米兰达。
如果楚染在此,就能发现,她的容貌远比他们之前见面时要苍老许多。
米兰达脸上洋溢着微笑:“我无法判定我的真实,可你已经认定了自己的虚假,不是吗?玄乎其神的话说太多就没有意思了,你现在只需要告诉我,做,或者不做。”
这女人是在半个月前忽然出现在屠阳身边的,声称自己是帝国的二殿下,可屠阳时常关注星网,二殿下年纪虽已步入百岁,却拥有着最尖端的科技为她服务,那张脸庞一直保持着少女的青春。
而出现在他面前的这张脸,虽然仍能称得上是保养得宜,却远不如那位二殿下。
这女人每一次出现,都身着华美的衣裙,画着精致的妆容,可那张脸却是一次更比一次衰老,老去的速度明显不正常。
更甚至,她用近乎于疯子的语言,告知他这个世界的虚假。
屠阳不是小孩,他当然不会随便相信一个并不熟悉的人说出来的话,但米兰达拿出了证据,她预言了数百件未来半个月内会在这个宇宙发生的事情,事实证明,她是正确的。
屠阳开始正视她的语言。
尤其是,她说,楚染会死。
而现在,她给了他一个替楚染去死的机会。
“……所以他就信了?”
看完系统调出来的画面后,楚染隔了许久才抛出这么一句话。
系统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现在看来,是的。】
楚染笑了声,姿态放松地躺在床上,好似全然不在意,甚至还有心情逼问系统:“你有这样的能耐,不早些拿出来,上班一点不积极是吧?”
系统小声逼逼:【你没问……】
“后半句说的什么?”
系统又将声音调大了些:【床要被你捏烂了。】
从看见那过去画面开始,楚染的手便狠狠嵌入床面,力道大到徒手将床的边缘捏到变形。
床板都是经过强化后的材料,可楚染是肉体凡胎,对床板造成损坏的同时,他的手也渗出鲜血。
“不用管。”楚染顿了下,将手收了回来,用袖子遮掩住掌心的伤痕,随后若无其事道:“这一次剧情更改度跳得如此之大,到底是因为什么?你查出来了吗?”
【因为主要角色身份变更】
【呃……还有一段乱码,目前还没查出来源,不过既然这个世界还能够继续运行,就说明没有什么大事。】
楚染没管后者,只问:“变更?”
【是的,就是您和屠阳的身份变更。】
【原剧情当中,反叛军将会在两年后的起义中失败,而当时帝国派出的将领正是你,溃败的反叛军四散,其中较为完整的一支成为了星盗。】
楚染默然:“别告诉我,这就是屠阳后来带的那个星盗团。”
【宿主聪慧。】
楚染闭了闭眼,双手胡乱地抓了把头发又因为刺痛而松开,有些崩溃的问:“你为什么不早说?这么重要的事情剧情里没有出现就算了,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是我的任务不也是你的吗?难道你就没有告知义务吗?”
【你没问。】系统仍旧是这个回答。
楚染彻底抓狂,随手抓起枕头朝他扔去,奈何系统本就是以投影的方式来到这个世界,根本无法被触碰,那枕头穿过系统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随后便落到了地上。
“你不是人工智能吗?”
【你还是人呢。】
“……”
“好,我的错。”楚染有些疲惫,他起身一边翻找室内常备的医疗箱,一边说:“从现在开始,把你身上所有的默认权限全部打开,一切跟任务有关的消息,都要告诉我。”
【好的。】
过了一会,系统:【宿主】
楚染还没从刚才的晕眩中醒过神来,只应了句:“怎么?”
【米兰达死了】系统安静一秒后继续说:【这算是有用吗?】
剧情修改度又悄无声息地攀升了1%。
米兰达,帝国二殿下,在故事真正开始的时候,是一个死去多年的背景板。
但她的死亡时间并不是现在,而是随楚染的“尸身”一起,消失在那场与虫族的对战中,在爆炸中灰飞烟灭。
修复药液倒在掌心,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楚染盯着肌理的变化,却莫名的联想起那画面中米兰达说出的话:“她曾经说过她要死了……是自杀吗?”
【官方公告是,因大脑疾病而猝死,发病速度过快,未来得及进入医疗仓。】
楚染已经熟练掌握操作手册:“实际上呢?”
【自然衰老】
四个字犹如重锤,狠狠敲击在楚染脑海,他脱口而出:“不可能,她才一百多岁。”
无数尖端技术为她服务,她不可能连平均寿命都到不了。
【这一点是很奇怪,可能跟她身上那抹神秘气息有关。我已经给主系统发了消息,报告了这个世界的奇怪之处,等祂回复就好了。】
“等多久?”
【七个工作日。】
楚染沉默三秒,又问:“那你们的工作频率是?”
【上二休三。】
楚染沉默,
楚染深思,
楚染感叹:“真是个和谐美好的社会呀。”
帝国硬性规定,上六休一。
美好的畅想固然美好,但楚染还是惦记着眼下要紧的事情,说:“就不能加急办理?”
【我们高贵的智慧生物是不会加班的】
“……”
“谋反暂停。”说话间楚染掌心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新生的皮肤娇嫩,要比周围白上一些,除了瞧着有些难受外倒也没什么,他只看了眼便收回目光。
“我要回雾蓝。”
系统得了他之前的话,便主动张口:【要是现在回去的话,你应该是见不到他的,根据我的实时定位检测,这个时候他正在前往主星的路上。】
房内安静半晌,良久之后楚染才开口:“那我就去见他。”
总没有让人替自己去死的道理。
楚染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他这边下了决定之后,立刻便去寻了反叛军的人,说明自己要回一趟主星,却不想正好碰上了谷地。
“才加入就要走。”谷地长眉一扬,盯着他瞧:“这位老弟,你很危险啊。”
楚染承认,这个节骨眼离开不利于他拳打帝国,脚踩皇帝的计划,可他又知道后续的剧情,屠阳要是真顶了他的位置,只怕过不了几年就要被送进研究所做养分了。
“我有必须要走的理由。”
他只能如此说。
谷地紧盯着他的眼睛,随后垂眸,抬手轻轻拨弄着自己耳环上的流苏,再抬眼时已经挂上了一副和煦的笑:“好啊,正巧我也要去采购物资,我们一起?”
“当然。”
楚染明白,这算是监视。
他偏着头轻抬了下下巴,意有所指:“耳环不错。”
谷地笑容未变,只说:“到底是用命换回来的东西,总得有些价值。”
谷地说了要与他同去,那动作便极其迅速,约莫半个小时后二人便登上了飞船,偷渡主星。
坐在驾驶舱内,看着外面色彩绚丽的色彩,楚染脑中忽然浮现那禁药原本的名字——
“神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