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口谕:太子长钰,行止失当,有违礼训。即于本府禁足思过,期以三月,任何人不得探视!钦哉!”
年老太监宣读完齐王旨意,苍老松垮的皮肉便耷拉下来,居高临下的瞧着仍旧跪着的少年人,似笑非笑道:“太子殿下,大王的意思,您可都听明白?”
他口称太子,面上却不见恭敬。
齐国众人皆知,齐王厌弃王后这位发妻,连带着也厌恶卓长钰这个儿子,屡屡于朝堂之上当众斥责,半点不顾及这位太子殿下的颜面。
若非几位宗亲老臣相护,以礼法压着,只怕卓长钰就要被废了。
可老臣年迈,卓长钰又被扣在宫中,手里的兵权早被卸去,王后母家又早没有了人,而他自己明明早就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齐王却始终不肯,生怕他留下后嗣或者找一个有力的妻族。
军中倒是有些袍泽,可天下纷乱不休,征战更是从未停过,再加上齐王有意为难,卓长钰自己都不敢想,那些昔日的袍泽还剩下多少。
眼前这老太监是丽妃的人,丽妃受齐王宠爱多年,又育有两位公子,都深得齐王宠爱,跟着他们的前途自然是比他这位太子强些。
“多谢公公传话。”卓长钰敛眸,遮掩去所有情绪,只剩下安静恭顺。
那老太监哼了声,皮肉颤颤,露出个小人之笑来:“大王还有吩咐,令殿下每日午时都要于殿中长跪,不满两个时辰不许起身。”
齐国的夏日漫长酷热,午时往后更是最热的时段。
这倒未必是齐王的旨意,多半是那位丽妃磋磨人的法子,可卓长钰也得听,因为一旦闹到齐王面前去,齐王一定会为丽妃圆谎,治他个不敬之罪。
卓长钰闭了闭眼:“儿臣接旨。”
老太监这才轻蔑的笑了声,甩着拂尘离去了。
宫殿的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死死的合在一起,偌大的东宫当中,所有下人都被清了出去,只剩下卓长钰自己。
他又在地上跪了好一会。
正午的太阳又大又毒,幸亏他今天穿着的是件浅色的外袍,不然,说不定要如何难捱呢。
豆大的汗珠不断落下,卓长钰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声。
树上的鸟儿受了惊吓般扇着翅膀飞走。
两声。
门外的守卫低声交谈,应该是在换班。
三声。
卓长钰睁开眼,有一个人在他身后,为他遮出一片阴影来。
“怎么着。”身后之人声音低沉醇厚,自带一股金贵,即便是刻意放轻后也难以掩盖里头潜藏着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地上有金子?”
卓长钰顿了顿,转动僵硬的脖颈。
身后之人身形高大,这样热的天气里还穿着厚厚的黑色披风,四周都裹着柔软的皮毛,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也许是因为过于炎热,脸上泛着红。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一双异瞳,左金右黑。
像世间最为璀璨的宝石。
卓长钰微微吸了口气,目光略带防备的落在这陌生中带着些许熟悉的男人,并没有开口。
“这么凄惨啊。”男人好似也不在乎他回不回答,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认真道:“你叫孤声爹,我去替你杀了你老子怎么样?”
是个很嚣张的人。
如今的这个姿势,可是把所有要害之处都露在卓长钰眼前。
卓长钰眼珠微转,落在这人不加掩饰的脖颈上。
他有把握,瞬间将其掰断。
那么无论如何这个人都会当场死掉,不管这家伙是什么人,私留东宫,卓长钰都有权处死。
“砰!”
迅速抬起的手腕被桎梏,男人似乎也愣了下,没成想自己能够成功将他钳制,一双异瞳又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道:“你年少的功夫也不怎么样啊。”
“……你到底是何人?”
“赢不染。”赢不染顿了顿,补充道:“你男人。”
是个疯子。
卓长钰在心里暗下判断。
赢不染是前些年登基的昭王,昭国与齐国相隔千里,他们的大王怎么可能会跑到昭国太子的东宫来?
简直荒唐。
借口都不知道找个好的。
“行了,起来,听他劳什子的鬼口谕,孤当年旨意下了一堆,没见你听过几句。”
他后半句近乎低语,卓长钰被晒的目晒头晕,根本无暇分辨,听不真切。
赢不染行事向来斩钉截铁,即便是多年温情相伴也生不出什么绕指柔肠,他知道与卓长钰斗嘴有多费时间,索性便不张口,趁着这人成了病老虎,当机立断一个手刀劈过去,将软下去的少年按在怀里。
怪轻巧的。
赢不染对这齐国的东宫是一点也不认识,抱着人寻了个空屋子便钻进去,将人稳稳放在床榻上,轻车熟路的解了卓长钰的衣衫,让他凉快凉快。
反正东宫是卓长钰的,里头的一切就都是卓长钰的,随便睡个屋子怎么了?
将人安顿好后赢不染才将身上厚重的衣服一股脑扒掉,只穿着件纯黑的里衣,坐在床边,直勾勾的望着卓长钰那张脸。
估摸着时间,卓长钰这会也就十七。
啧。
真嫩。
一年后,魏国会叩响齐国边关,齐国连失九城,齐王派卓长钰为帅,是叫他去送死的。
可卓长钰到了战场便如鱼得水顷刻化龙,那一战赢的漂亮,将魏国大半的疆土都撕了下来,也让卓长钰彻底得了民心,走入朝臣视野,成了齐王想废,却不得废的太子。
短短几年,齐国这位年少的太子殿下就走入了赢不染眼中,成为了他的劲敌。
赢不染轻轻揉捏着卓长钰消瘦的手腕,低声道:“你受的苦还真不少。”
昔年卓长钰在雨幕当中,将齐王活剐,赢不染还觉得没有什么,如今看来,下手属实轻了些。
他指腹擦过卓长钰的喉结,顺着皮肤摸到耳后,随后俯身下去,贴在卓长钰耳边道:“孤帮你再杀他一次好不好。”
昭国刑部九九八十一道刑罚,赢不染受过多数,也印象深刻,有信心完美在昭王身上复刻出来。
“别装睡。”赢不染摸着卓长钰的头发,趴在他耳边吹气:“孤晓得你醒着。”
这个姿势还是和卓长钰学的。
显然是有用的很,这人睫毛颤了颤便睁开,露出一双无比清明的眼。
“……你到底是何人?”
“孤说了,吾乃昭王赢不染。”赢不染戳戳卓长钰的胸膛,双眼微眯,低声道:“你夫君。”
卓长钰默了默,将人推开。
这一推,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手下的触感温热,明显就不是衣料该有的触感,隐隐有着跳动,分明就是……
卓长钰眉心微不可察的一动,正要抽手,却被赢不染眼急手快的按住,甚至还用力把他往上压了压,面露不满:
“躲什么,你可喜欢的很。”
若非阴差阳错入了这场梦,赢不染都不知道胸口的红肿什么时候才能消下去。
十七岁的少年人是比二十几岁的老男人脸皮薄些。
啧。
没趣。
他收回手,卓长钰也趁机起了身,隔着些距离瞧他:“你衣裳呢?”
“脱了。”赢不染光明正大的很,“瞧,在地上。”
卓长钰果不其然在地上瞧见了那厚重的衣服。
大热的天,这人却穿的如此厚重出现在他眼前,瞧着不像刺客,那就是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精怪。
廉耻心……
赢不染似乎还是觉得热,将上身衣袍彻底解开,露出蜜色的胸膛来,胸肌饱满腹肌流畅,上头还挂着些许汗珠,随着呼吸起伏不定。
卓长钰狠狠闭眼,移开目光。
没有廉耻心。
“啧。”
很喜欢发出意味不明的语气词。
“矫情什么?”
说话也不文雅。
卓长钰吐出口气平稳呼吸,翻身下床,整理好自己的衣襟,全程都没有回头。
直到脚步跨过门槛的那一瞬,身后之人才道——
“你不信孤。”
并非问句,而是肯定。
赢不染歪着身子,双手向后支撑全身,微卷的头发散在身前算是有些遮掩,却掩盖不住他光着上半身的事实。
“孤会证明给你看。”
“没必要。”卓长钰说完,抬脚出了屋。
即便被禁足东宫,卓长钰也不会让自己的骨头懒下来,一头钻进书房。
“啧。”赢不染又发出一声。
他在昭国长大,那里一年四季都不算太热,冬日更是漫长的很,赢不染抗冷很强,可是遇到热是真的有些受不住。
这才多长时间,前胸后背都是汗,难受的很。
更难受的,是卓长钰的态度。
赢不染都多少年没在他面前碰鼻子,如今来了几次,属实有些不舒坦。
不是不信么?
好,
那就证明给他看。
如今齐国还没有完全发展起来,齐王这个酒囊饭袋身边更是没有什么出众的人,赢不染一个人就够了。
一把横刀,足以。
……
是夜
东宫
书房内。
屋内点足了灯,但看书久了难免有些眼痛,卓长钰将书卷放下,一手轻轻揉捏着鼻梁,纷乱不休的大脑一点点平静下来,烛火一晃,他瞬间睁开凌厉的双眼。
“谁!”
随着话音一同出去的还有一支做工精细的袖箭。
袖箭刺入皮肉发出闷声,还夹杂着男人低沉的笑声。
“是孤。”
指尖微不可察的动了动,卓长钰抬眼看过去。
“放心,孤无事。”赢不染神情轻松惬意,将手里的东西轻轻一丢,“就是给你的礼物有些破损。”
倒在地下的人身材臃肿肥胖,面色苍白,身上到处青紫还有些血迹,左肩还插着新鲜的袖箭,膝盖往下尽是脏污,显然是被人打昏后一路拖行至此。
是……
齐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