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阳始终没想明白楚染为什么生气,楚染自己也想不明白。
但那来时莫名其妙的气也在此时莫名其妙消失了,无影无踪。
楚染深吸一口气,一把将那钥匙拿过来揣进兜里,转而又往那掌心上放了另一样东西。
“回礼。”
掌心的盒子四四方方,只有巴掌大,蓝青色的盒子漂亮又简约。
屠阳眸子亮了亮,似乎是有些高兴的,他抬眼看着楚染的反应,问:“我可以现在就打开么?”
楚染还没怎么仔细送过礼物,闻言略尴尬的咳了声,但还是点了头:“可以。”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屠阳就迫不及待的将盒子拆开,里头那枚蓝色的胸针便露出真容,在灯光下璀璨美丽。
“类猫?”
楚染眉头一动,他头一回送人东西,闻言张口就说:“不喜欢?”
“喜欢!”屠阳将东西搂进怀里,生怕楚染一时兴起夺回去,忙连声说道:“喜欢的,喜欢的,很喜欢。”
一连说了三个喜欢,生怕楚染感受不到他的在意。
于是楚染又不自在起来了,他偏过头连咳嗽了好几声,久到屠阳都将目光依依不舍的从胸针转移到了他身上,问:“哥,你还好吗?”
“……”楚染咳的更大声了,一手遮住自己慌乱的半张脸,另一只手对着屠阳摆了摆,用咳哑了的声音艰难的说:“没事,没事,你喜欢就行。”
最终楚染还是顶着屠阳担忧的目光喝了杯水下肚。
屠阳活像是个拿了东西就抽身离去的负心汉,只一心一意捧着那枚胸针观赏,眼睛都快粘在上头了,楚染抱着胳膊坐在一边看了他许久都没反应。
在意识到这家伙或许真的能盯着瞧一晚上的时候,楚染终于忍不住张口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啊?”屠阳猛地从自己的世界当中抽离出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迷茫,隔了两秒后才反应过来楚染问的是什么,组织了下语言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知道该怎么说就从头到尾完整的叙述一遍。”楚染查看了一下时间,说:“下午一点二十八分,在晚上十一点之前说完,我相信你能做到,如果实在是做不到的话,陪你一起通宵也不是不可以。”
有些咄咄逼人。
屠阳垂下头,这个角度让它更加无害,微微耷拉着眼皮将一直隐藏在双眼皮缝隙当中的小痣露了出来。
楚染眼神微微眯起,盯着那颗极小的痣瞧了又瞧,总觉得有一丝别样的熟悉。
“我好像真的见过你。”
楚染伸出手去碰那颗小痣,屠阳没躲,可被温热指腹触碰的眼皮却颤了又颤,纤长而浓密的眉毛几次触碰,也许十指连心有些道理,明明被挠的是指尖,楚染却觉得心尖都跟着晃了晃。
原来不是一颗痣,而是两颗,另外那颗甚至只有这一颗的一半,不凑近的话根本看不见。
楚染另一只手移上去,落在屠阳的下巴处,用力将他的脸抬起来,屠阳仍旧垂着眸,似乎寄希望于那两颗连他自己都早已遗忘的痣能让楚染想起什么东西来。
身为治溪瞩目的天才学生,楚染的少年时代是默默无闻的。
垃圾星那个地方,鱼龙混杂,穷人生下穷人,有些穷人死了,有些穷人活下来又生下了更多的穷人。
穷人太多了,无论高矮胖瘦,无论美丑残缺,都没有什么人会在意。
即便天生倾国倾城,在那样的环境下成长,面黄肌瘦,也不会有个人样。
每个人都在为生计奔波,没有人关心眼前人是人是鬼 。
楚染泥潭里打滚活了十几年,也曾有多余的善心发散出去,不多,只有几次,但这在那颗罪恶的星球上已经算是奢侈了。
楚染忽然张口:“你是米尔家的孩子?”
米尔,曾经垃圾星上一位脾气火爆的老太太,一个人拖着四个孩子,楚染只和最小的老四碰过照面。
那张小小的,干瘦蜡黄的脸上,一双眼睛又亮又大,偏又死水一般沉寂,那样的眼神在垃圾星上并不出奇,那是大多数看不见生活希望的孩子们的真实写照。
将记忆中的脸对上名号后,便能找到更多相似的锚点,每一处都让楚染更加确信。
指腹下移,落在屠阳眼尾那颗血红泪痣上,带着稍大的力道揉搓了下,没掉。
“后长的?”
屠阳点了头,认了后面那句话,也同样认了前面那句话。
他是米尔家的老四,楚染从蟒蛇口中救下的孩子。
在那之后不久,米尔太太家里生了火灾,一家子都没了影子,尸体早早入了坟墓,又在楚染离开后的第二个月堙灭在宇宙的尘埃当中。
楚染不想咄咄逼人,死而复生这样的事情实在太过玄妙,死而复生又进入军校并一路走至如今的位置,更加让人啧啧称奇,其后必定有许许多多的牵扯,非要抽丝剥茧,了解个透彻,那就对谁都没有好处。
楚染选择了转移话题:“继续说说你是怎么刺杀皇帝的吧。”
“没有别的要问我了吗?”
“没有。”
“可如果这个回答,跟我想听的问题相关呢?”
楚染嘴巴一抿,眉头紧接着就跟着飞起来了:“你小子诚心抬杠是吧?”
“……我没有。”屠阳又要去拉楚染的袖子,“只是这两件事情实在有必然联系。”
楚染胳膊一抽,让他扑了个空。
“别撒娇。”话落,楚染一顿,又咳嗽了声:“实在为难就不说了,好好修整,接下来哥还要带你打工呢。”
屠阳说:“没有撒娇。”
停了一瞬,他又问:“什么打工?”
“来找你的路费。”楚染哼笑,点点屠阳的额头:“为了找你,我欠了人家一条人命。”
屠阳的表情瞬间紧张起来。
逗孩子是有趣,逗过火了就没趣了,楚染作弄了他一会后就把跟谷地的交易说了出来,左右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没什么说不得的。
屠阳情绪却低落下去,楚染一眼就瞧出来他心里想法,当下又抬手戳了戳他的额头,轻啧了声:“没有人拿枪逼着我过来找你,这一切都是凭着我的主观能动性,所以你根本不欠我什么,也用不着内疚。”
“可要是没有我的事情,你是不用过来的。”屠阳吸了吸鼻子。
楚染伸手按了按鼻骨,从善如流:“好,是的,没错,事实就是这样,所以你现在欠我欠的多了去了,从现在开始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让你上天,你不能入地,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绝对不可以私自行动。明白?”
一连串的话机关枪一样冲入屠阳的脑海,将人撞了个七荤八素,恍恍惚惚的点了头,说了声:“明白。”
楚染松了一口气,暗自将精神丝线撤回。
屠阳又闷又倔,不上点手段根本没法子顺毛,楚染只能先用精神力下了暗示,引导着屠阳点头。
也亏得是屠阳不对他设防,不然也不会这么顺利。
这件事情算暂时到此为止,楚染顶着假身份出去买了些食物回来,预备在房间里修整好之后就前往A39做赏金猎人去。
次日一早,楚染便退了房,领着屠阳前往那架隐藏好的飞船。
路上,楚染问了句:“你出来时开走的那个呢?”
屠阳瞥了他一眼后又迅速收回目光,说:“炸了。”
刺杀成功之后,在逃离的过程中被炸毁了。
楚染:“……”
“行吧。”楚染按按眉心,“或许咱们得多做几次赏金猎人了。”
也不知道那星舰用的是什么材质,干多少脏活才能赔上。
一路还算安稳,楚染操控着精神触手解决了几个暗地里跟踪的人,而后他们便安稳上了星舰,启程前往A39.
星舰上有自动驾驶功能,设置好目的地后就能解放双手,楚染才设置好地点就听见身边的屠阳忽然开口:
“你听过,神赐么?”
楚染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地转过头面对他:“不久前才打过照面的禁药,记忆深刻。”
“那你听过,造神计划吗?”
宇宙分外死寂,星舰平稳航行,精心打造的星舰在运行过程中甚至没有声音,空旷的驾驶室内只能听见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还有屠阳逐渐急促的心跳。
楚染隐约察觉到了什么,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那置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男人睁开总是低垂着的眸,与他目光持平,脸部肌肉紧绷,却是几次努力后才成功发声:
“我是,造神计划的试验品。”
在楚染呼吸停滞的那一秒,屠阳笑了声,继续说:
“也是唯一失败后还活着的实验废材。”
“滴滴!警报!警报!检测到陨石群!警报!警报!”
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与通红的灯光成功将楚染的神志从天外拉回来,他立刻解除人工操作,手动控制驾驶台,堪堪避过最近的大块陨石,随后双目阴沉的盯着监测仪上显示出的画面,上头密密麻麻的绿点代表一个个陨石。
“它们,”屠阳睁了眼睛,双手抓紧椅子,脸上有些不可置信:“这些陨石是忽然出现的。”
刚才屠阳甚至不敢看楚染,一双眼睛只能四处乱飘,最后定格在窗外的浩瀚星海当中,亲眼目睹了这些陨石的凭空降临。
星舰剧烈倾斜,安全带将屠阳的身体勒紧,突然舱体传来巨大摩擦声,是星舰与陨石发生直接碰撞。
没办法,陨石太密集了,躲无可躲。
系统也在这时跳出来:【宿主。】
电子音中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严肃——
【祂发现你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