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枕流几乎是下意识的向前挪动一步,而后又硬生生停住,眼神在殿内几人淡然自若的脸上,眉心微蹙。
这些人,好似半点都不奇怪。
是早就知道?
崔枕流茫然的动了动眼睫,脑中忽然闪过许多许多的片段。
为何司命门那么多人,却偏偏叫一个向来不管事的张枳予出来寻他。
为何崔家与司命门素不来往,祖父却忽然让他拜入谢如颠门下。
为何,为何他见张枳予,总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
“师叔他……”
“是器灵。”卢胜衣道。
他在文人月的搀扶之下起身,漫步走向崔枕流,声音缓缓:“世间法宝灵气,分天地玄黄四级,可这是人定的。”
“除此之外,还有天生地养的法宝,或生于玄池灵脉,或诞生于天雷锻造,却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玄妙的。”
崔枕流追问:“是什么?”
“天道亲赐。”
似乎是为了应证卢胜衣的话,那平复已久的天雷忽然极其有存在感的劈了一声,声音在上峰之上荡了又荡,经久不散。
“天道……”崔枕流垂眸喃喃:“亲赐?”
指的是……
崔枕流忽而将目光落在自己新得的本命法器上,目光犹疑:“可,我这法器是我自己新炼的……更何况,这与师叔如今这般模样有何干系?”
瞧他身子都是半透明的,分明就是魂体模样。
“怎么无关?”卢胜衣笑了声,目光落在张枳予紧闭的眼上,颇为怜惜道:“这孩子,便是你那法器的器灵。”
这两个字就犹如晴天霹雳一般,重重劈在崔枕流头上,将他本就有些混沌迷惘的神志劈的更加七零八落,摸不着方向。
所谓器灵,那也需是地级以上的法宝,侥幸得一丝天机,方才能够得开灵智,可那也是万众无一的机缘。
可从前的张枳予,分明是一个会说会笑,有血有肉的人。
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一个大活人能够成为器灵的道理。
卢胜衣眼睛浑了,心里却明镜似得看透了崔枕流的心思,张口道:“活人自然没有成为器灵的道理,除非,他本来就是个器灵。”
昔年崔枕流降生,天地异响,百花齐开,万兽跪拜,荡开的灵力更是让数位修士当场突破,如此规模的异象,崔家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思才压下去,硬生生说是因为家主新锻造了天级法宝出来,如此才算是遮掩过去。
若只是异象,还用不着如此费心。
更让人心惊的是,与崔枕流一同降生的,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通体流光的神奇玉石,即便只是远远一看,便能觉得修为桎梏松动,崔枕流的母亲崔明潇更是当场领悟了一套刀法,精妙非常。
如此宝物,何人能够不眼热?
崔家势大,却终究无法与天下人抗衡,却也不甘心与外人分享这样的宝贝,只能暂时遮掩。
可这么一遮掩,就出了祸事。
新生的宝玉与刚降生的孩提相生相伴,却也相互克制,只是孩儿初生,本事终究不如得天独厚的宝玉,气息几近消亡,崔家无奈,由太上长老崔明异出面,请了文人月出山。
而当年的文人月与卢胜衣,竟是一起来的。
卢胜衣精神不济,站了一会便累了,扶着椅子坐下,歇了口气才继续道:“你不晓得,你家父母长辈,连同文人月都不晓得……我当时正卡在瓶颈,打坐时,听见了天道令。”
天道令,崔枕流晓得这个东西。
传闻古时,混沌初开,天下纷乱不休,为平衡各方种族势力,天道常常以化身、入梦等手段指点迷津,便称之为天道令。
“哼。”崔明异冷哼一声,走过来,裙摆上的繁琐装饰在地面上划过,发出略刺耳的声音,她嗤笑道:“想当年卢师兄口口声声,是半句都没提过如今情形,只说是宝玉克主,二者存一才可存活,还默不作声的给这孩子下了药,病病歪歪养到四岁又说司命门有法子为他补身子,如若不然,我家的小辈,哪里用得着巴巴拜你的废物徒弟为师傅。”
废物徒弟谢如颠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
卢胜衣的招数被人点名说破,也不羞不恼,神色平静道:“过去之事,是我得罪。”
“说够了没有?”
崔枕流忽然张口。
几位大能拌嘴吵架,全然不在意这边还有一个不知情况如何的张枳予呢。
文人月之前还说张枳予是卢胜衣的小心肝,如今看来,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的一场算计。
如若那被算计的对象只是崔枕流自己,那倒无妨,可被算计的人当中多了一个张枳予,他便总觉得心里不舒坦,从前张口就有的那些大义之言,如今竟然也有些张不开口了。
卢胜衣这才算是将目光挪了回来:“他如今这般模样,倒没什么大事,只是身躯被重铸过,一时之间有些承受不住,过些日子便会醒过来了。”
“什么叫做身躯重……”
崔枕流忽地卡了壳。
他脑中忽然记起那日秘境当中突然出现的玄石。
秘境再玄妙,也不至于平白生出那样的宝物来,莫不是……
“没错。”卢胜衣向来能够看透人心,如今自然也错不了:“秘境当中,哪里会平白出现什么玄石呢?”
崔枕流猛地抬头看过去,吐出头两个字时还有些失声:“您一直都知道秘境里发生的事情?”
“你对大乘一无所知。”崔明异悠悠插嘴道。
即便是同为大乘修士,也是无法相提并论的,最强者如卢胜衣,若是全盛时期,一人之力就足以将其余几人击退,所谓天下地上第一人,不过如此了。
崔明异上一次与卢胜衣交手还是在当年崔枕流出生后不久,如今两百多年过去,谁也不知道在勘破天机之前,卢胜衣究竟强大到了什么地步。
“秘境之中是不会平白出现玄石,”崔枕流语气冷了些,刀子般刺过去:“我家师叔,却平白多了个如此狠心的师尊。”
若是旁人,自家徒儿有着如此受桎的身份,只怕瞒着躲着还来不及,卢胜衣却巴巴的将人送到他身边来,当真是好一番算计。
还不知,这些人之前看他与张枳予两心相悦时,又是怎样的心情。
“枕流!”谢如颠上前呵他:“莫要无礼!”
“师尊大可不必担心师祖会怪罪,如今我身份贵重,只怕是我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师祖都会尽力一试的。”
“你!”
谢如颠忽然有些哑然。
昔日的崔枕流向来不是个牙尖嘴利的,怎么今日这样厉害,一张口,竟是半点情面都不给这些长辈留。
“无妨,年轻的孩子们火气总是大些。”卢胜衣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张枳予脸上,叹息道:“这孩子醒了,还有的闹呢。”
崔枕流沉默着上前,挡住卢胜衣的目光。
卢胜衣视线被阻,便将目光上移与崔枕流对视,一双是苍老的,已经有些浑浊的深棕色眸子,而另一双是极尽浅淡的冰蓝色眼眸,只一眼进去,便犹如置身霜雪之境。
“……”
卢胜衣率先移开了目光。
崔枕流抿唇,俯身触碰张枳予的侧脸,手指却直接穿透过去,落了个空。
他默了默,到底还是催动了法诀,眼睁睁看着张枳予与他的本命法器一同消失,收入他的丹田当中。
做完这一切,崔枕流便站起身,沉默不语的向殿外走去。
“枕流!”
到底还是谢如颠道行浅些,忍不住先张口了:“你要做什么去?”
崔枕流顿住脚步,微侧过头,生平头一次如此无礼的与人回话:“师祖妙计连环不断,我所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想来一时半刻也用不上我,又何必在这里。”
崔枕流回到自己的洞府之时,甚至有些步伐不稳。
他已经数月未回到在司命门内的洞府了,离开之时还是个被困混沌之中的蒙昧生灵,如今得了一番造化,倒是越来越觉得看不懂世事。
山中常有冷风吹过,崔枕流身在山峰,更觉得高处不胜寒。
他一手搭在小腹,眉间越蹙越紧,忽而张口唤道:“系统?”
系统趴在他肩头,踢了一下,算是回答。
“你当初说,我是这个世界唯一一个觉醒之人,那那些大乘前辈们如此行径,分明是知道了不少东西,为何……为何还会找上我?”
【宿主啊,你这个世界都快成筛子了,已经不能以常规的眼光来看待了,我之前说的各种评判标准,你只管当我在放屁就行了。】
系统也很郁闷。
他完成了那么多个世界的拯救任务,自以为自己也是个见过大世面的统了,如今看来,世面还是见得少了,叫几个老东西吓的一愣一愣的。
【宿主……】系统的声音也透着一股子什么都懒得管的散漫:【你们这里的大乘修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啊?】
崔枕流抬了下眉头:“你不是能够搜索整个世界的消息么?”
【哎呀,文字表达和语言叙述怎么能比,你就讲讲嘛。】
“我并不善言辞。”崔枕流抿唇,手一直轻轻搭在小腹上,轻声道:“只听说,大乘修士有排山倒海之能,只要想,造一个小世界出来也不是难事。”
系统一个翻身坐起身,忽地道:【能造小世界?真的假的?】
“不是你所想的那种,它更像是……嗯,一场幻境,一切虚假,迷惑人心罢了,能诞生生灵的小世界,只在传说中存在。”
系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