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枕流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收回,面色有几分难看,正犹豫之际,余光忽然撇见地上那一点黑灰,当即顿感福至心灵,张口就道:
“枕流愚钝,一时疏忽,竟没将鬼王完全消灭,留下了些许怨气残留,如此粗漏实在不该。”
这算不上说谎,因为这的确是崔枕流的疏忽。
世间生灵万万千,鬼修修炼不易,实力却远超同级修士,且因修炼手法特殊,只要有一丝气息在世,便不算身死道消,终有重新凝聚起来的那一日。
故而世人皆知,与鬼修厮杀后,首当其冲的便是要完全消灭对方的怨气,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错漏,不然便与放虎归山无异。
“哦。”
张枳予应了声,也不知信了没有,就一直歪着头瞧他,连落在他手握下的拨浪鼓也没有收回。
崔枕流认识那东西,这拨浪鼓看似只是个精巧些的玩具,实际上却是他这位小师叔的本命法器。
这位小师叔身为太上长老卢胜衣的关门弟子,自然也是难得的天骄,又生性顽皮跳脱,总是没个正行,就连修炼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偏他这样,仍能凭借超高的天赋,在堪堪五百岁时便摸到了化神的边,多年过去,如今已经是化神后期强者,距离合体期只有一步之遥。
旁人都将本命法器宝贝似的藏着,生怕出了错漏,偏偏他整日拿在手里闲晃悠,就连拿本命法器逗孩子的事情都做过,叫人瞠目结舌。
张枳予盯着他很是瞧了会,直到崔枕流心里发毛他才收回目光。
“行吧。”
语罢,张枳予直接一抬手,那残留的怨气便彻底消散殆尽,隐约听得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吼,随后便是天地清明。
“的确疏忽。”张枳予拍了拍崔枕流的肩,手底下僵硬的肌肉不似作假,他这才收回手笑了笑,问:“你出来也有多日了,可曾有什么所见所得,不知道方不方便讲给师叔听?”
大乘修士关门弟子,手段了得天赋卓越,年纪轻轻化神后期,这样的条件组合起来,摆在外头,定是有不少人愿意扑上去结交的。
偏崔枕流这呆子,右腿先行向后一迈拉开距离,恭恭敬敬又充满疏离:“谢师叔关心,枕流归山后,自会前往天机堂写下所见所闻。”
这也是司命门的规矩,凡是领了宗门悬赏外出的弟子,归山后都得将一路的所作所为写下来,由本门天极法宝万象求真图检验过后,才算彻底完成任务。
被不留颜面的拒绝,张枳予却也不恼,反而轻笑一声:“倒是有几分传说中的模样了。”
传说。
崔枕流唇角幅度很低的紧绷了一瞬,随后又恢复如常,默默不答。
张枳予又盯着他瞧了会,目光在他周身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崔枕流都动了张口的心思,他才算是收手了。
一如来时,他去时也行云流水,在崔枕流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没了踪迹。
“……”
呼。
崔枕流调整了下呼吸,上手揉了揉自己脸部的肌肉,确定自己是面无表情的之后才继续与系统对话:“下一步怎么做?”
系统已经不是新手统了,他经历过几个世界,已经华丽丽蜕变为老统但因为之前的几个宿主各有各的主要,故而还是头一次做了发号施令的活,一颗赛博心脏跃跃欲试,强行镇定开口。
【下一个重要节点是龙傲天剧情当中的,半个月后幻灵秘境开启,龙傲天在幻灵秘境当中伪装成筑基修士,一路被路人甲瞧不起,被阔少瞧不起,被美艳女人瞧不起,被清纯小师妹帮扶。】
【您要做的,是修改这段剧情。】
崔枕流张嘴试探:“能杀?”
【杀谁?】
“龙傲天啊。”
崔枕流迅速说出自己的理解:“龙傲天是我友人,我辈修士自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若以一人之死换天下太平,自然责无旁贷。”
【他要是不愿意呢?】
“弃天下苍生于不顾,枉为修者。”
系统推测:【然后你就杀了他?】
“不,若是如此,我没有权力杀他。”崔枕流将手中之剑收入储物袋中,抬脚往巷子外走去,边走边说:“我愿为天下死,我之同道亦然,龙傲天身上虽有众多谜团,却算不上大奸大恶之徒,我没有权力叫他死。”
【……】
人类真复杂。
不过以防万一,系统还是张口嘱咐道:【无论是美少年、龙傲天、复仇女主,他们三个在到达剧情结局之前谁都不可以死,不然这个世界就直接崩盘了,你嘴里的天下苍生全部完蛋,谁都活不了,你明白么?】
崔枕流面色肃穆,躬身向其行了一礼:“枕流明白。”
暗处,某一树梢。
张枳予挂在某不知名树杈上,手里拿着在不知道哪个小孩手里抢过来的苹果,随意的将上头微微发坏的一处咬掉吐出去,听着底下某不知名大爷的叫嚷,十分没有素质的充耳不闻。
他啃着剩下的苹果,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顺着手腕爬出来的灵蛇脑袋,真诚发问:“蛇蛇你瞧,这小子在跟什么东西行礼呢?”
只见远处,巷子出口附近,崔枕流一脸庄重的对着墙根行礼,嘴里念念有词。
张枳予是化神期的修士,按说这样的距离他没可能听不到崔枕流嘴里的动静,而那小子身边却又没有任何法器的波动,再加上几日来的奇怪……
有鬼。
张枳予本是最清闲的人了,奈何最近九州怪事不断,司命门以通天之术名扬天下,如今却忽然与天道断了联系,长老们乱作一团,每个人都忙得不像样子,连他都被抓了壮丁。
临走前,掌门师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拉着自己的手,求着他将那早完成任务却迟迟不归的弟子带回来,生怕那小子被怪象影响出了差错,还拿了一堆宝贝出来求他。
张枳予跟了崔枕流七日,这七日里,发现这小子总是莫名对着空气说话,他偶尔几次能够听到一些只言片语,而大多数时候是根本听不见动静的。
之前张枳予还犯糊涂想这孩子莫不是撞邪了,可今天看这小子收拾鬼王的手段,只怕这天底下还真没有邪术能侵他身。
那崔枕流又是在做什么?
走火入魔了?
可远远瞧着,崔枕流气海畅通,神清气明,根本就不是心有魔障之人该有的样子啊……
另一头,崔枕流和系统的话题已经跑偏了。
大概是因为头一次遇到格外尊重自己的宿主,如今系统已经完全是要将走出来引为知己的架势了,他幻化出虚拟瓜子,只有模糊四肢的小人儿啃瓜子啃的飞快,已经开始闲聊了。
【宿主宿主,你不是社恐么,为什么跟我说话就不呢?你好像头一次见到我就跟我很熟悉的样子诶!】
白小人白里透红,扭扭捏捏发问:【是因为……一见如故么。】
系统并未与他仔细解释过社恐是何意,但崔枕流凭借自己的猜测,推断大概是与人交流时会有所踟蹰。
“非也。”崔枕流一脸真诚:“因为你不是人啊。”
与人交往方见犹疑,而其他万千种生灵,总要比人更简单些。
【……】
话虽如此,但系统决定单方面撤销崔枕流的知己身份。
崔枕流还欲与系统仔细商讨下幻灵秘境当中的行动,忽然听身后树枝断裂的声音,回过头去,只见那不久前才翩然离去的红衣男子正静静立在他身后,眸光沉沉如水,不知站了多久。
崔枕流再次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躬身行礼:“见过师叔。”
张枳予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细打量着,弯腰躬身的弧度都与方才一般无二,可推测他这人在崔枕流这小子心中,应是与那看不见的家伙地位相同或相近。
“何日归山门?”张枳予问。
崔枕流顿了下才说:“归期未定。”
“司命门弟子在宗门悬赏结束后一月内必须回到山门的规矩,你会不知?”
崔枕流道:“我已向师尊禀明。”
张枳予沉默一瞬。
好个师兄,真没个师兄的样子,求着人办事还不把事情说明白,害得他如今吵架都没有底气。
不过……师兄没有师兄的样子,师叔却可以好好摆摆师叔的架子。
张枳予长眉一扫,眼尾上扬,漂亮威严的丹凤眼就落在崔枕流身上,幽幽问:“接下来,什么行程安排,去往何方去做何事?”
这个问题并不涉及系统,所以,可以说。
崔枕流张口便道:“幻灵秘境。”
系统在一旁咆哮:【你就说了?你就这么说了?你真的就这么说了?】
啊,原来不可以说的。
崔枕流神色愧疚的看过去,那无辜的模样简直看的系统吐出一口赛博黑血。
狗屁的知己。
张枳予全当没看见崔枕流的眼神变化,只在心里寻思了遍幻灵秘境这个名字。
幻灵秘境只对金丹及金丹以下修士开放,崔枕流要进入其中就必然要压制修为,而受天道影响,修士压制修为时筋时不时就会镇痛,那疼痛直击元神,难以忍受,又没有什么丹药可以缓解,滋味不是一般的难受。
张枳予是个懒得问为什么的人,所以便直接开口:“我与你同去,全当照顾小辈了。”
“……好。”
【你答应了?你就这么答应了?你真的就这么答应了?】
崔枕流微微脸红,有些心虚的低下头颅,心道:“师叔是长辈,推辞长辈实在无礼。”
【不儿,哥们儿你以为你刚才那对话就是十佳青年么?】
啊。
崔枕流微微晃神。
又是我听不懂的话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