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殿内之人在他走后到底还谈论了什么,崔枕流不得而知。
再之后,他领了师门命令,再次带着小师叔下山了。
为什么还有小师叔?
崔枕流缓慢的眨动眼皮,在启程第三天的夜晚,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思考这个问题。
很奇怪。
在几个月前,他与这位小师叔可谓是毫无交集,而几个月之后,竟然也有些熟识了。
起码……
崔枕流眼珠向下移,落在了正枕着他膝盖,躺着跷二郎腿,手里捧着个桃子啃得正香的男子。
起码如今,也算是有了个不排斥接触的人。
正思索着,腿上的脑袋忽然转了转,拧着脖子,张着透亮的眼睛盯着他瞧。
崔枕流被看的浑身不自在,便下意识喊了句:“师叔。”
那人懒洋洋应了声,手就跟没处放似得,搭在崔枕流膝盖上瞎画圈圈,口中还拉长了音调:“我的大英雄啊,想没想好怎么解救天下苍生啊?”
他尾音微微上调,摆明就是有心逗弄崔枕流流,话语里的玩笑生意是个人都听得出来,可偏偏崔枕流是那举世难见的木头。
只见崔枕流腰板挺直,张枳予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脑袋底下枕着的肌肉都僵硬了,视线向上扫去,只见崔枕流……
满、脸、羞、愧。
“枕流无能,还没想好。”
崔枕流如今你只知道要更改剧情,但是三份剧情交错烦躁,难以理清,背后还有那神秘的剧情操控者压制天道,无声无息的影响着世间万物。
关于祂的强大,那日满天雷光便是最好的证明。
张枳予干笑了两声,试图安慰:“这事大的很,多少老怪物都没法子的事,也不能全都指望你,放宽心放宽心。”
眼瞧着安慰无用,张枳予便转移话题,抛出下一个问题:“行了行了,不想那些事情。你先告诉我,接下来我们去哪?你师祖可发话了,让我这段日子都听你指挥,指哪打哪。快说快说,想好没,怎么使唤师叔啊?”
崔枕流抿唇。
在张枳予鼓励的视线中,崔枕流张了口:“请……师叔先起来。
“……”
张枳予瞪大了眼睛:“行啊你!拿着鸡毛当令箭,跟你说几句好话就认真了?你这腿长出来就是要给师叔用的嘛,枕一会也掉不了两块肉……总之这个不行,换下一个。”
崔枕流不语,只安静瞧着他。
崔枕流天生一双冰蓝色眼眸,极为浅淡的瞳孔自带一股子凉薄之意,尤其是这种半垂着眼皮的时候,竟然还生出一番别样的戾气。
张枳予暗自点头,心道还怪有风味的。
张枳予是卢胜衣的关门弟子,样样都得其真传,混不吝的样子更是学了个十成十,见到个英俊乖巧的就想着逗弄几番,也是实实在在的没脸没皮了。
不过到底是顾忌着那点子长辈威严,张枳予还是神态自然坐起身,又挪了位子与崔枕流肩并肩,随意的哼了声。
意思是:虽然我并不乐意搭理你但是我还是做了怎么样我是不是太宠你对你太好了是不是感恩戴德觉得我帅呆了。
不过很显然,崔枕流显然不能体会他的言外之意。
不仅如此,这木头疙瘩还因为他的离去而放松了肌肉,整个人瞧着比刚才放松了不止半点。
崔枕流调整了坐姿,微不可察的舒了口气,随后道:“我有一问,想请教师叔。”
“欧呦。”张枳予抬了眉毛,笑嘻嘻道:“主动问问题了,不错嘛,得不少字吧?”
崔枕流努力忽略他调笑的表情,说:“若有一……三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影响极大,若想让他们安分些不去做事,该如何?”
“杀了。”
张枳予轻描淡写两个字丢下,让崔枕流眉毛紧皱,脱口而出:“正道修士,岂可乱杀无辜。”
张枳予改口:“那就绑了,一日三餐照给,饿不死就得……不过你嘴里的应该是修士吧,若是成功辟谷,便只绑着就够了,倒也省事。”
“……”
崔枕流的双眼缓缓亮起。
瞧着他的模样张枳予的唇角也不自觉扬起,笑眯眯的贴了过去,手轻轻搭在崔枕流肩上,下巴落在手背,歪着脑袋,悠悠道:“不过有些可惜,无故拘禁他人,好像也不是什么正道修士该做的事情哦。”
崔枕流的双眼又黯淡下去,整个人都盖了一层灰纱似得。
他失落的样子太过明显,系统不必特意去查询他状态,只看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系统大脑飞速运转过后,晃悠着身子来到崔枕流眼前,义正言辞道:【拯救苍生怎么不算是正道呢?你又没有要杀他们,只是小小的关上一段时间,过个千百年就给放出来了呀!他们可是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沾染上一份大功德呢!】
崔枕流双眼再度亮起。
他情绪变化太快,张枳予目光微不可察的往一侧挪了下,张口问:“如何?”
“做。”崔枕流斩钉截铁。
张枳予抬眉:“不做正道了?”
“拯救天下苍生的事情,怎么会不算正道呢。”
张枳予仔细盯着他瞧,却见崔枕流眉眼平淡,眼底无波无澜,想来是已经认定了这事。
估摸着,还是那不知名东西的攻略。
如今天色已晚,蚊虫出没,二人周身具有灵力护体,倒是也不怕蚊虫侵扰。
崔枕流却道:“去寻一处客栈吧。”
张枳予本昏昏欲睡,头颅一点一点,听见他说话才猛然抬起起来,嗓音中还带着些因为困倦而有的沙哑,尾音却又悄然抬起,带着点笑意问:“怎么突然想住客栈?”
崔枕流盯着他,嘴巴动了动,欲言又止。
分明有鬼。
张枳予那点困觉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眯起眼睛,狐疑的盯着点他瞧。
那怀疑的情绪在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格外明显,崔枕流连忽视都做不到,只能屏住呼吸转移自己视线,却不料张枳予身轻如燕,腰身一个翻转便跃了过来,双手撑着崔枕流的膝盖,近距离盯着他看。
崔枕流这回是真成了会呼吸的木头疙瘩,视线下意识下移,却不偏不倚的落在张枳予那饱满的唇珠上。
不得不说,张枳予真是天生一副极好的样貌。
崔枕流呼吸停滞一瞬,忽又闭了下眼,再睁眼时眼底清明一片,一板一眼道:“郊外荒凉,怎可让师叔在这样的地方休息。”
“哦——”张枳予道:“先前秘境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心疼师叔?”
他分明在树上睡了三个月,虽说修士也不太需要休息,且又不至于躺上几晚上就腰酸背痛,可如今有了对比,张枳予就莫名开始憋屈。
不太痛快。
崔枕流又卡了壳。
他在张枳予面前,似乎总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索性也就不说了,崔枕流默不作声的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远,弯腰去收拾地上并不多的东西。
其实再多东西,挥挥手,也就收进储物空间了,简直不要太方便。
可崔枕流心中有鬼,自觉对不起天地良心,便只等弯腰垂头,将那些许不合时宜的愚蠢妄念一起收掉,免得生了那邪心,走火入魔,叫多年道行毁于一旦。
张枳予就抱着胳膊,懒洋洋靠着树,一双狭长漂亮的凤眸就无声无息将目光落在崔枕流身上,似探究,又似别的什么。
崔枕流最终还是住进了心心念念的客栈,据路边热心大爷大妈所述,这家清水客栈是镇子上最大最好的一个,他们运气也好,正好就剩下两间房。
崔枕流初时还没有什么想法,直到听到张枳予清澈透亮的一声:“小二,两间上房我们都要了。”
“好嘞!”
伴随着小二乐呵呵的应承的,是,是崔枕流满心的疑惑。
为何是两间上房?
崔枕流如此想了,也就如此问了,成功收获了小二震惊的眼神以及张枳予不解的目光。
张枳予先叫小二去准备两个小菜,随后才拉着崔枕流寻了张空桌子坐下,自己坐到他对面,胳膊落在桌上,单手托腮,就那么歪着脑袋瞧他。
“不是吧?师叔现在又不怕你跑了,你却还惦记着和师叔睡呢?”
张枳予一派笑眯眯的模样,活像是逗小孩的:“小师侄,断奶没啊?出门还要找长辈,羞不羞?”
他存心扯开话题。
崔枕流慢半拍的感知到,而后再度垂眸,端着桌面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轻轻抿了一口。
崔枕流出身修仙世家,金尊玉贵的公子哥,什么样的灵茶宝茶都喝过,只要是上好的东西,崔家族人们必定拉过来在他眼前过一圈。
如此劣质的凡茶,他还真是头一次喝。
又苦又涩。
回房之后,崔枕流布下一个小型结界,将整间屋子都笼罩起来,而后才坐到床边,双眼放空,开始发呆。
洗系统颇为无语的走出来:【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大事要说,费大劲布下结界,结果就是为了发呆?没事吧烧年?】
崔枕流顿了会才回:“无事,多谢。”
【没有在关心你哦】
“抱歉。”崔枕流抬手卸下发冠,如瀑的墨发倾斜,他道:“我……不太会说话。”
白色小人的身子在空中停滞三秒,随后慢吞吞的飘过来,在崔枕流眼前两尺的地方停住,伸着脑袋查看他的状况。
【宿主?】
“嗯?”
【你失恋啦!】
“我总是听不懂你的话。”
系统忽然得意起来,摇头晃脑的说:【那是当然的啦,统统我去过的世界千千万,每到一个世界都能得到该位面流传数年的精华消息,输给我,你不丢人。】
“你很厉害。”
【你怎么忽然这么会说话了?】系统狐疑上前,纯白的脸上挤出一大一小两颗黑豆豆,做狐疑状:【受刺激了?不应该啊,我一直在啊,你不可能有瞒得过我的事情才对。】
崔枕流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移话题道:“我总觉得,师祖他们,或许能够看到你。”
【不可能!】
【我身上有主系统给的保护罩,在这个世界,也就只有天道能跟我拼一拼了。】
崔枕流将发冠放到桌上,听他说完后又侧眸瞧他,提醒道:“修士集灵力于一体,与时间万事万物都有联系,修为越高与天道联系越深,渡劫之时更是直接在天道眼皮子底下晃荡一圈,严格来说,所有修士身上都有一部分天道之力,只是多少之别罢了。”
而身为大乘修士的卢胜衣,无意识当世佼佼者。
系统呆愣了几秒才忽然咆哮道:【你们世界这么逆天的么!】
崔枕流道:“你不是能读取世界么?”
【有什么用?】系统骂道:【扔给你一本从没看过的比人还厚的书卷,你会立刻去看么?】
“会。”
【……】
【抱歉啊,忘记你是白月光了】
白月光哪有不学好的啊……
次日清晨,二人便再度踏上了旅途。
昨日那些谈话似乎什么都没有影响,二人一如往常行走,崔枕流御剑在前,而张枳予则懒洋洋的躺在飞舟之上,掀一下眼皮都嫌累。
每过半个时辰,便要停下修整一番。
倒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崔枕流的剑受不住。
又一次见到身长如玉的公子哥垂眸专心收拾自己的破剑之时,张枳予终于忍不住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你的本命剑呢?”
崔枕流擦剑的动作一顿,而后才继续,随后道:“并无。”
“没有本命剑,总该有别的本命武器吧?”张枳予掰着手指头数:“光司命门内就有藏剑池,千锋阁,还有一众修炼器的弟子,你们崔家更是有号称揽万古名器的流光所,你会没有本命法器?”
“我不会说谎。”崔枕流道:“师叔又忘了。”
话落,他自己却想起了才从幻灵秘境出来时的事情,当下张了一点的嘴又紧紧抿起,眼底飞速划过一抹不悦,提剑起身。
张枳予忙问:“干嘛去?”
“继续前进。”
“那破剑可受不住你的灵力摧残,瞧瞧,都生裂纹了,天可怜见的,你也怜惜一下吧。”张枳予笑眯眯道,试图拉回热络的气氛。
崔枕流却没有回头。
初冬的风裹挟着藏了三季的冷意,带了一句话归来:
“废了,就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