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枳予那点子脸皮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消片刻,便摇着不知道从哪里抢回来的羽扇,悠悠达达回到崔枕流面前站定。
却是不动声色的稍稍留了些距离,没再像之前那样亲近。
崔枕流对此并没有察觉,只觉得身子都松快了些,心情舒畅。
他瞧着晃悠着羽扇的张枳予,终是没忍住发问:“师叔,还要与我同道?”
“诶,倒也未必。”张枳予拿扇子扫了扫崔枕流胸口,道:“也得看你去什么地方,师叔我可是个惜命的,刀山火海什么的才不陪你闯去呢。”
崔枕流却是晃了下神。
他不爱说话,却还挺乐意在一旁听着别人说,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声音,他初入修行之道,父亲让他静心练明镜心法,他总是不得其道,后来渐渐找了这样的乐趣,才算是安静下来。
如今听着张枳予的声音,却有些入神。
他声音透亮,总带着少年人的清澈,许是因为结丹太早的原因,听同门说十七岁便结丹定了容貌,故而身上总有挥之不去的少年气,可自己辈份又大又喜欢逗弄人,便总压着声音,做一分长辈模样,天长日久的,声音里便带着一点点哑意,不难听,且勾耳。
嗯,起码勾他崔枕流的耳。
“喂?喂?喂!”
直到张枳予第三次喊他,崔枕流才回了神,一双眼睛略带迷茫的瞧了过去。
显得无辜极了,看的张枳予一阵心塞。
他估摸着崔枕流大概也没听他说话,而他自己也没有再来一次的心思了,便直接言简意赅:“接下来你要去哪?做什么?可要随我回门派?”
“不要。”
张枳予道:“从现在开始,一句话最少五个字。”
崔枕流张了张口,最后只道:“司命门,没这规矩。”
“对,没错,是没有。”张枳予点点头,随后便单手叉腰昂着下巴一脸嚣张:“你师叔我刚定的,怎么着?不服?”
“……没有。”
张枳予一个眼神瞧过去,崔枕流艰难改了口:“回禀师叔,我没有此意。”
马马虎虎,但张枳予大慈大悲心地善良善解人意的不与他计较,随后就摇了摇羽扇,做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喟叹一声:“走,归去!”
望着那人晃着马尾离开的背影,系统趴在崔枕流肩头,小声道:【你师叔一直这样么?】
“我与师叔相处不多,不了解。”崔枕流也学着他的模样小声道。
张枳予脚步顿住,回头看了眼。
模样周正的男子垂眸而立,身长如玉,好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思及方才不太寻常的波动,张枳予双眸微眯,试探道:“师侄许久不愿回山,是在外头有了重要收获?”
修行之人,窃天地之灵气,遵天地之法则,自然也与这方世界的天地万物有所相连之处,对天道有所感应。
崔枕流身上莫名的波动,不是一日两日。
张枳予修的独特法门令他有远超常人的神识,他能感受的到,在暗中还有不少观察崔枕流之人。
只是司命门名声在外,他身后又有崔家那么个庞然大物庇护,无论抱有何种想法的人都投鼠忌器,如此这般才达成了现在这样相安无事的场面。
可在外头终究还是不够安稳,还是回到司命门才保险。
“并非枕流不愿,实在是还有要事。”
张枳予追问:“何事?”
崔枕流抿唇做哑巴。
张枳予继续追问:“何事?”
崔枕流偏头做瞎子。
打定主意不说了。
“行啊。”张枳予点点头,道:“你不想说就不说,没关系,反正我受了你家师尊我家师兄的嘱托,不管你要去哪我都要跟着你的。崔枕流,我就不信抓不到你的狐狸尾巴。”
他说完,羽扇一收,马尾一甩,施施然便离开了。
崔枕流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起身离开。
白色的小人在他面前晃了又晃,就像是画本子里与传说中提过的精灵一族般神奇,崔枕流多看了两眼才移开目光,挪着步子慢悠悠前进。
【宿主宿主!】系统新得了四肢开心得很,每日总爱转圈圈,与人说话的时候更是,当即就转了个圈,问道:【你不开心么?】
“……”
【宿主宿主,宿主宿主,宿主宿主】
“……”
【你说话呀!】
“……”
系统又晃悠了一圈,随后给自己捏了副墨镜怼在脸上,冷声道:【人,你很不礼貌。】
语罢,他才发现自己的“墨”镜是白的,当即抬起自己那只有一根手指头的手指,手动将其变为真正的墨镜,随后双手抱胸,试图表演出一个冷酷无情的强大系统形象。
但一个没有五官又带着墨镜的白胖小人属实有些滑稽,很难有什么威严存在。
崔枕流微微勾起唇角,又以极快的速度压了下去。
【我看见了!】系统发出尖锐的爆鸣声,绕着崔枕流的脑袋不停转圈,给他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环绕式立体尖叫:【人!你是坏人!你笑我!我之前的宿主们都没有笑我!】
“为何?”崔枕流站住脚步,很认真的盯着墨镜,极为好奇。
【……】
【人,你知不知道。】
【你真的把统养的很差】
“枕流不知。”
【……我没有在问。】
崔枕流再度困惑:“可你方才明明就是在问我知不知道?”
墨镜化作气体消失,只有四肢没有五官的小人身上无端散发出一股子无力的气息,他摆摆手:【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吗?】
【不用回答!】系统大声抢先:【知道就行了!】
崔枕流点头。
这一次,总算是相安无事的回了张枳予大手一挥买下的宅子。
张枳予不懂风雅却喜欢富有风雅,不知从何处移栽来一颗巨大的桃花树,瞧那大小怎么着也是几百年的老树了,若是幸运,得开灵智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了。
不过如今,还只是张枳予卧榻饮茶的背景板。
那飘飘然离去的家伙如今正侧身半卧在院中的软榻上,身上新换的降红衣袍上落了不少花瓣,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搭在茶杯上,缓慢摩擦着,听见动静之时懒懒掀起一半眼皮,目光就落在他身上。
崔枕流垂下双眸,躬身行礼:“师叔。”
破空声音袭来,崔枕流抬手稳稳抓住,巨大的冲击力带来的风卷起他脸颊侧垂下的发丝,他手腕一翻,茶水稳稳当当,一滴都没有撒出来。
“喝了吧。”张枳予道:“两千年的灵泉水。你先前在秘境之中顿悟,早该突破,憋久了对经脉不好,喝了这灵泉水,也好积攒些力气,天雷可不是那么好挨的。”
崔枕流再度俯身:“谢师叔赐水。”
“别,用不着谢我。”张枳予一抬手,院中凭空出现一硕大陶缸,单瞧着就能装下二十号壮汉,他颇为得意的抬了下巴:“瞧见没,从你师尊那得来的,要谢就好生谢你师尊去吧,我可不抢功。”
“师叔本不必给我。”崔枕流坚持行礼,道:“还是要谢的。”
张枳予一骨碌坐起身,翻手将东西收回去,随后瞧着他笑道:“行啊,现在,跪下,给师叔磕三……一个响头,就算你谢过了。”
“……”
崔枕流撩起衣袍。
“诶!诶!诶!”
张枳予跳起来,灵力拖住崔枕流的膝盖,自己也跑下去拖着崔枕流的胳膊,嘴中忙道:“我开个玩笑!你怎么这么不禁逗啊!不对不对,哎呦我这个嘴啊,你就当你师叔是个傻子,嘴里说什么都不用信……嘿呀我是真忘了你修明镜心法那个破功法了,让你师尊知道我让他徒弟跪我还不得到我面前撒泼去!额,也不对,我也没有说你家心法不行的意思,我就是,就是……罢了,反正就是我的不是,抱歉。”
张枳予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堆,崔枕流却没有听进去几个字。
他一半的心神被张枳予那独特的牵扯,另一半被那双赤着的双足上方白瓷般的脚踝所吸引。
崔枕流本就是半跪般的姿势,膝盖下方被张枳予用灵力拖住,可整个身子仍旧是前倾的,倒是更方便他做这……
登徒子行径。
崔枕流狠狠闭了眼,从张枳予手上退出,向后退了半步,又一次垂眸行礼:“枕流失礼。”
“五个字!”
崔枕流顿了下,改口道:“是枕流失礼。”
不多不少,刚好卡边。
张枳予都被逗笑了,上手就搭在崔枕流肩上,狠狠垂了下骂他:“倒是块会耍机灵的木头。”
“……”
“怎么不说话?”
“师叔有言,”崔枕流微微抬眸与他对视,道:“不必信你的话。”
“倒是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张枳予收回手,也不在意,“行吧,就这样,至于接下来……”
“接下来,小妹要找我饮酒。”
张枳予一愣。
而对面,崔枕流双手交叠搭在小腹,淡青色长袍被他穿的极具君子之气,而君子眉宇间却透露了一丝苦恼,双眸认真的瞧着他,向他寻求帮助:
“师叔可有推拒之法?”
张枳予思绪飘了一圈,随后抓住一个不算重点的重点——
“你会饮酒?”
稀罕啊。
崔枕流抿唇摇头:“并不。”
“不是吧小师侄。”张枳予摇头晃脑的凑过去,逗弄猫儿狗儿般挠了下崔枕流的下巴,瞧着那双异于常人的浅蓝瞳孔,十分有心情的问:“这么不会拒绝人呐?连饮酒都不会,还想着陪人家去喝?怎么着,要在暗地里偷偷倒掉么?啧啧啧,这可半点没有君子气,我要批评你哦。”
崔枕流缩了下下巴,发现没躲开,也就任由他作弄了。
张枳予道:“推拒是世上最容易的事情了,说一句‘老子不乐意’并不难。”
“抱歉啊。”张枳予半路瞧见崔枕流的面色,从善如流的更改:“这句你可能不太乐意说,那就‘在下不愿’,疑惑者‘为兄不愿’,实在不信就一‘否’字,退一万步来说个窝囊的办法,你可以装作没看见她的传书嘛,既然不知有约,又和谈赴约二字呢?”
崔枕流吸了口气,袖袍下的手也放松了又攥紧,最终还是轻声道:“我不会拒绝人。”
“呦。”
张枳予抱着胳膊凉凉一笑:“崔公子拒绝我的时候那叫一个郎心如铁,如今却说自己不会拒绝人了。”忽地,他微张了眼睛,瞧向他:“呀,你会撒谎了。”
撒、谎。
崔枕流僵直身子站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