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紧跟着检索世界剧情,在确认没有提到过之后就转而开始搜寻世界过往,这才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东西。
【宿主,他也是垃圾星出身】
楚染一顿,认真的端详起屠阳的脸来。
垃圾星,甚至不配拥有一个编号,只存在一个口口相传的绰号,附近星域所产生的难以处理的废物都会丢到这里,而那上头的居民也犹如寄生虫一样,靠着那些垃圾存活。
即便帝国发展如日中天,可他们这些下水道里的臭虫仍旧活得不尽人意,每天一睁眼,不知道多少亲朋好友永远断了气,再也见不到面了。
大人尚且活得艰难,更不必说孩子了。
楚染在来到治溪之前,也没吃上过几顿饱饭,整个人面黄肌瘦,等长出这么一副骨架子全靠天赋异禀,若是营养充足的长大,楚染甚至怀疑过自己能长三米。
思绪跑偏,楚染盯着屠阳的脸,资料上说他十九,比他小一岁,但是入学的时间好像要比他早上两年,要翻找关于他的记忆就得挪得更为久远。
楚染试图将这白嫩嫩的小脸与脑海里某一张面黄肌瘦的脸蛋对上,却总是失败。
“你要不还是直接告诉我吧。”楚染放弃猜测。
屠阳动了动唇,还没发出半个音节,就听到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响彻——
“滴——滴——”
“警报!警报!研究院遭遇敌人袭击!”
“警报!警报!”
屠阳一愣:“因为我,不至于吧?”
“当然不至于。”楚染立刻站起身关了屋里的灯,一手按在墙壁某处,下一刻墙壁弹出,上头摆满了各种小型武器,楚染顺手拿了些东西,随后回头对屠阳道:“你也来挑一些自己用的顺手的。”
在屠阳动作期间,楚染走向窗边,将窗帘掀开一条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景象。
研究所是帝国最高科研机构,那里遭遇袭击后一级警报立刻开启,此刻各级警察军队迅速出动,大街上已经有不少身着制服的人匆匆行走,空中也漂浮着标志军队制样的飞行器。
谷地到底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里待不下去了,我们马上就得离开。”楚染说。
军队这样大规模的出动,必定会挨家挨户的搜寻,即便他们不来,也会有信息系统覆盖式检测,虽说楚染身边有系统这样的外挂存在,但难保万无一失,还是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好。
屠阳却道:“我不想走。”
楚染动作一顿,冷冷转头,“你说什么?”
“你知道些东西,而且你来了。”屠阳认真的说:“你来了,就证明我是成功的,我能让你变得安全。可如果这次我离开了,难以确保事情会不会回到正轨。”
会不会回到,楚染死去的结局。
楚染沉默两秒,随后甩了下头,双手狠狠揪了把头发,随后深吸一口气说:“哥们,恋爱脑是病,这医生你是非看不可了。”
如果说上一次是口嗨,这一次楚染是真的想带他去找心理医生好好唠一唠了。
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近,军队马上就要搜查到这里了。
“砰!”
玻璃忽然破裂,一人影顺势闯进来,一个翻滚后稳住身形,抬手撕掉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野性十足的脸来,正是谷地。
她见到里头有两个人丝毫不意外,十分顺手的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大口后才对着楚染问:“这就是,理由先生?”
“……”
她瞧见屠阳握紧了手中的枪,笑的露出一口大白牙:“别紧张,都是朋友……把治疗药剂给我一个。”
楚染安抚的拍了下屠阳的肩膀,随后从柜子中翻出一支针管丢过去,问:“闹的事情不小啊,后路准备好了吗?”
“不见得所有事情都要有条后路的。”谷地将针头刺入腹部,随着药液入体,腰间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她忍住痛呼,顶着额头的细汗说:“再说了,我来到这里,不算是给了你一条后路么?”
这是在外偷听了不少啊。
楚染也不生气,转而向旁边走了一步,与屠阳隔开了些距离,盯着屠阳疑惑的目光,抬手指了指谷地,心平气和地说:“瞧见了吗?这位就是让警报响到现在这个分贝的罪魁祸首,你要是不跟我走,我现在就跳出去用同等分贝的扩音器叭叭我是她同伙。”
他清楚的看见屠阳瞪大了眼睛,似乎是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能说出这样混账的话来。
就凭借外面如今的阵仗,楚染要是真跳出去,就算不被立刻枪毙,也得关上个十年八年。
“你!”屠阳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恨恨说了声:“混账。”
楚染知道,这就是同意了。
他笑嘻嘻的凑过去,哥俩好的搂住屠阳的肩膀,随后才后知后觉这个姿势的不妥,又讪讪将手收了回来,颇为心虚的碰了下鼻子,说:“趁现在那帮人还没过来,我们赶紧离开。”
谷地见助力完成,也就不再遮掩,起身说:“跟我来。”
离开之前楚染将屋子里残留的痕迹清除,造出一副许久没有来过人的假象,随后一行人才放心离开。
浓浓夜色里,谷地领着他们穿梭在大街小巷,动作熟稔的模样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来了,她好似对主星中每一处都无比的熟悉。
可惜,军队的人实在太多。
一处巷子口,谷地瞥见前方军队的身影,急忙停住脚步,领着二人走向另一条路,在走到道路尽头时蹲下身子,在墙壁上轻轻敲了敲,随后地上的砖石便自动移开,露出一条小路。
“跟紧我。”
谷地说完,便率先跳了下去。
楚染打量了下漆黑的洞口,释放出精神力探查后才对屠阳说:“你先下去,我来断后。”
等屠阳下去后,楚染操控精神丝将灰尘均匀抹在那块砖石上,随后才跟着他们跳下去,顺手将挪开的石头移回去,还在上头留下了精神印记。
这样的话,再有人挪动那块石头,他就会立刻得知,也能借此判定追兵是否发现他们。
“别愣着。”谷地的声音在前方催促,“逃命都不积极,想什么呢都,赶紧跟紧了。”
这处隧道瞧着简陋,四周都是泥土石块,在高度现代化的主星当中,泥土只有在自然公园才瞧得见,此处倒还有些复古了。
楚染心中腹诽,却是抬脚跟了过去,经过几个拐角之后,眼前的景象逐渐变成眼熟的模样,白色的特质砖块铺满隧道,地上流淌着的是城市未经处理的污水。
他们来到了主星的下水道。
不远处,正摆着个游艇。
谷地率先跳上去,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支着下巴,懒洋洋地说:“怎么办啊,就剩一个座位了。”
这游艇不大,上头只有两个座位,想来谷地也没想到楚染的“理由”是个活生生的人。
准备的不太充分。
楚染只犹豫了一秒钟,便咬牙对屠阳说:“你坐我腿上。”
屠阳当然不会拒绝。
谷地却一抬眉头,不嫌事大:“喂喂,为什么不是你坐在他腿上?”
楚染白了她一眼,长腿一迈跨上游艇,并不搭理她,而是对屠阳伸出了手,屠阳有些磨蹭的将手搭在了他的掌心,楚染瞧他这动作的速度眯了下眼睛,索性直接将手划过去抓紧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把将人抓了过来,稳稳放在了自己腿上。
楚染感受得到身上之人僵硬的肢体,才要说些什么,谷地便一脚油门踩了下去,水花在后方飞射,强大的惯性让屠阳一头栽进了楚染的胸口。
“咚咚咚。”
是清晰的心跳。
屠阳闭了闭眼,双手攥紧,有些不太想起身,但他也知道再继续躺下去就有些越界了,只能带着遗憾起来。
却没注意到楚染那只差点要落到他后脑的手。
“……”
“咳咳。”楚染轻咳一声,在透过后视镜看到谷地含笑的眼神时嚷嚷道:“开稳一点好不好。”
“逃命的时候你让我稳?”谷地回以一个大大的白眼,说:“不如你下去推着我们跑吧,能推多快看你,我不会有半个不字的。”
楚染闭嘴了。
谷地这个人好像对这四通八达的小水道都烂熟于心,一路上油门干到底,每一次转弯都没有丝毫犹豫。
由于游艇飞速前进而飞溅出几米高的水花,虽然大部分都丢到了后面,但是还有一些落到了身上,散发出阵阵恶臭。
不过此时此刻都无人有心思在意这个。
随着游艇最后一次转弯,光亮出现在尽头,谷地再一次提示:“坐好了!”
那只没能落下的手到底还是落在了屠阳腰间。
屠阳身子一抖,下意识的就要抬起头来,却不料另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后脑,宽大而又温热的掌心不容余地地按住了他,阻止了他的动作,让他只能贴在楚染的胸口。
随后,游艇顺着水流猛然冲出,骤然光亮的四周让楚染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也将怀里的脑袋搂的更紧了些。
毕竟他身上有安全带,而屠阳是完完全全靠着他这两根胳膊呢。
楚染坐在后排,看不清谷地的具体动作,只瞧见对方用力按了一个软件之后,座位立刻将他们弹射出去,巨大的冲击力让狂风从他们耳边呼啸而过,屠阳试图掀起眼皮,可看见的仍只有楚染身上的衣裳。
风声充斥耳畔,屠阳几乎听不见楚染的心跳声。
楚染努力平稳着自己的身形,不经意间瞥见谷地满脸享受的笑容,头一次怀疑起这个骑士军团到底正不正规。
好吧,毕竟反叛军也没有什么正规可言,反正都已经入了贼窝,那就走一步看一步了。
“瞧好了小伙子们!”谷地突然大喊:“要落地了!”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一张巨大的透明网便兜住了他们,那网的弹力极好,他们弹动几下之后就稳稳落下,半点痛感都没有。
楚染这时才将屠阳松开,盯着明显有些不对的状态问了句:“吓傻了?”
“……没有。”屠阳摇摇头,矢口否认。
在楚染转过头后,他才微微弯着腰,抬手摸着自己发烫的耳垂。
楚染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忽然说:“全隐飞舰?”
这样的星舰能够完全将自身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就算是就站在人的面前,也无法凭借肉眼发现它,就是连A级以下的精神力探索也能屏蔽,目前能探索到它的设备只有研究所的超精计算仪,但那东西是一帮老头老太太的心尖子,除非主星要被毁灭了,不然根本不会拿出来叫人用。
也就是说,目前为止,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玩意算是无敌的。
“怎么样。”谷地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星舰外壁,冲二人挑选下眉毛,颇为自得的说:“是不是忽然觉得小看了我们军团了?”
“军团?”屠阳敏锐度的捕捉到了这个词。
谷地有些意外,视线在楚染身上转了一圈,问:“怎么,你的后路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你就这么把他拉上贼船了,不太道德吧。”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把他从贼船上拉下来的?”楚染先回了她一句,而后对屠阳低声道:“这个事情我一会再跟你解释。”
到底身后还有追兵虎视眈眈,谁也不知道军队到底什么时候会追过来,眼下最要紧的当然还是逃命了。
不必多说,谷地动作麻利地打开了舱门,招呼着他们二人进去,里头早就有骑士军团的人在等候,等他们全都进去之后舱门立刻合上,星舰瞬间启动,迅速的跨越一个个关口直达星海,悄无声息的进行虫洞跨越。
谷地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对身后二人说:“想找房间在左边直走,但凡门口上是绿灯的都是没人住的,想住哪边都随意……累死老娘了,这次非得睡上七天不可,谁再来找我就扒了谁的皮……”
谷地一边说话一边走远,最后的声音都不甚清晰了。
屠阳抬头看着楚染,等着他的反应。
楚染知道,这是等着自己的解释呢。
他叹了口气,手下意识的要搭上屠阳的肩头,半道想起什么后又硬生移开,动作僵硬的摸了下头发,说:“跟我来吧,起码先进了屋子再说话。”
楚染领着屠阳向谷地说的方向走去,那一排确实有不少亮着绿灯的房间,楚染随意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便推开了门,带着屠阳走进去。
门灯在检测到屋内有人后,便自动调为了红色。
屋子不大,也就十平米,里头摆着一张床一对桌椅再加上一个衣柜和床头柜,也就没什么了,楚染顺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头紧巴巴地塞了不少药品,都是日常能用到的。
甚至还有计生用品。
楚染沉默着将抽屉推了回去,随后自己坐到了床上,又示意屠阳坐在凳子上,等他坐稳了后才张口,语出惊人:
“听过反叛军吗?”
屠阳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紧接着就听见了楚染语气平常地说:“我加入了反叛军……他们更喜欢称呼自己为骑士军团。”
从头到尾,楚染的语气都非常淡定,就好像说的根本不是什么要枪毙的事,而只是在谈论今天天气如何一样。
楚染双腿岔开,两手向后撑,就那么大咧咧的坐在床上,眼睁睁的看着屠阳脸色几经变化,从惊讶到怀疑再到平静。
嗯?平静?
楚染问:“你就一点也不惊讶吗?”
“刚开始有些。”屠阳老实说:“但后来仔细想了想,这确实会像现在的你能做出的事,而且能够更加确定,你果然知道些什么。”
“屠阳同学。”楚染指了指上方的监控器,笑吟吟说:“这里也算不上什么说话的好地方。”
“另外。”楚染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直视监控器上的红点,“我说,现在我们好歹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这样监视自己的同伴,不太好吧。”
那监视器就放在房屋天花板的正中央,在他们进入这屋子的那一刻就亮了起来,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监控器发出刺啦的声音,随后是一道含着笑意的女声,听声色来说,正是那声称要睡七天的谷地:“这一点我要解释一下,这监控可不是针对你,每一间房间都有,你大可以去其他屋子看看。”
“我的确相信都有,但是都开了没,那就不一定了。”
楚染直接仰躺在床上,顺手脱下一只鞋子,在手里抛了抛,说:“要么你把它关掉,要么我把它砸掉。”
用鞋子砸掉星舰上的监控那实在是开玩笑,但谷地确信,楚染有一万种方法将它弄碎,所以就妥协道:“好吧,好吧,听你的就是了。你可悠着点,我们骑士军团穷得很。”
语毕,监控器上的红点消失。
但屠阳也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因为他都知道,帝国科技发展到今天,各种监控设备数不胜数,有些东西就连楚染这样强大的精神力者都无法察觉,在不值得相信的地方说敏感的话题,是十分危险的。
楚染早启用了系统外挂,确认了这屋子里除了那监控之外,再无其他,可瞧着屠阳这么认为了,也就没有说些什么。
屠阳换了个能说的:“你加入反叛军,是真的想要反叛帝国吗?”
“是啊,是不是还想问为什么?”楚染提前预判,声音都透着散漫:“因为皇帝轮流做,却总不到我家,那我就想啊,大家都别做,没有皇帝没有贵族,总感觉世界都会变得和谐。”
“你就不好奇吗?”楚染一骨碌坐起来,说:“无论是学院当中存放的历史书,还是新网上能够搜到的一切史料,所有的一切都对古地球以及人类刚探索星海的200年讳莫如深,现在的人称过去为蛮荒。”
“可是在一些野史,以及古迹当中,所记载的和所能推测出来的都在传递着一件事情,从前没有皇帝,从前有过那样的政权……被抹掉的历史当中到底有什么,能够让帝国不愿意提起一个字?总说历史在前进,可如果,他倒退了呢?”
“如果现在的制度,本身就是被历史所抛弃过的了呢?”
屠阳抿唇,哑声道:“你这话说出去,会被抓去坐牢的。”
楚染浑不在意,继续说:“为什么现在学生所能够接触到的一切课程,都是实践,都是数据,都是战争相关呢?文学,艺术,历史,好像都被贵族垄断了。”
“他们到底怕我们知道什么?”
楚染放缓语气,紧盯着屠阳的眼睛,说:“我很好奇,你呢?”
“我……”
“说你自己真正的想法。”楚染坐直身子,继续说:“不因为学院,不因为我,只为了你自己。”
扪心自问……
屠阳拳头悄声握紧,脑袋也微微垂着,他沉默着,许久都没有出声。
楚染坐在一边安静的等。
这其实算不上一个多难的问题,但楚染却让他撇开一切,只为了自己想,可对屠阳来说,抛开别的东西只为自己就是很难的了。
剧情之中对屠阳这个反派角色的着墨并不多,毕竟算的上是个大男主剧情,作为反派只要在主角的成长道路上作为磨刀石,并且在合适的时候退场就够了。
凭借两个月的了解拼凑一个人的过去,楚染也无法做到。
虽然可以凭借系统作弊,毕竟他现在已经确认了,那家伙确实有这样的能力,但探索未知的还是要自己上才有乐趣,楚染乐得一点点挖掘。
“我想。”
许久之后,屠阳才张口说话,声音一如既往的低,却透着一股子坚定。
不止因为楚染所说的一切,还因为米兰达口中的小说世界。
其实这一会过去,他已经有些能够理解为什么楚染不对他说出真相了。
米兰达的衰老以及她的死去实在古怪,屠阳有理由怀疑跟她所说的东西有关,若是楚染如她一般说了什么,会不会也如她一般死去?
屠阳天生没有冒险精神,他不愿意做任何形式的赌博,尤其是这个赌注变成了楚染。
“想就跟我走吧。”楚染对他伸出一只手,说:“就是不愿意,也别再回去趟那趟浑水了。”
掌心交握,那比他手掌稍小一些的,另一只手落入其中,彼此掌心间的脖颈轻轻摩擦。
楚染有瞬间的不自在。
这样的动作太像是耍流氓了。
但是瞧着对面屠阳泰然自若的脸他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要是突然将手抽回肯定会让屠阳多想。
楚染硬生生忍了下去。
管他呢,就算是真耍流氓也掉不了一块肉。
交握的双手是合作的标志,骑士军团有了一位新成员的加入。
楚染也在回去之后就拿到了他曾经想要的东西,那只与谷地耳上同作用的耳环。
虽说同是耳环,但这只明显要更精致些,嵌着红宝石,宝石颜色深红如血,周遭银打造成蛛网的模样,尾部还挂着银丝搓成的流苏。
好看是好看,就是和自己不太搭配。
和谁配呢……
楚染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使劲甩了甩脑袋,试图将脑中的人影甩出去,可那影子就像是烙印似的停留在他脑海中,越不想去看就越来越清晰。
最后,楚染干脆不闪不避,直接调取屠阳曾经的战斗视频开始研究,以毒攻毒。
还没等他平复心情,房门就被人敲响。
他将视频关闭,半点没管滚得乱糟糟的衣裳,起身便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是个干瘦的老头子,脊背佝偻着,打眼一看连1米6都没有,黝黑的皮肤松垮的贴在骨骼上,他动作时楚染都能听见那破败肌肤下,老旧骨骼摩擦发出的声响,就像那丢在垃圾站里报废近百年的机甲一样。
老头子头上戴着个鸭舌帽,瞧见门打开后才抬起头来,让楚染看清了他的全貌。
因为年龄增长而深陷的眼窝,脸上到处生长着老年斑,一双眼睛已经有些浑浊,却仍旧难掩那历经岁月的锋芒。
非要形容的话,这老头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
刀锋不再锋利,可刺向敌人的时候,上面附带着的铁锈,仍能让人吃尽苦头。
“你好,小伙子。”老者对他堪称和蔼一笑,露出只剩两颗牙的嘴,说:“我是骑士军团的军团长,西卡奥德。”
楚染侧身让出道路,说:“如雷贯耳的名字。”
西卡奥德,曾经第四军团的团长,在百余年前与虫族的战斗中英勇牺牲,他去世的很早,名声却很大,不仅因为他是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军团长,也因为他是自帝国与虫族交战以来第,第一个成功杀死一只s级王虫的战士。
在那之前,王虫是不可战胜的代名词,帝国几乎陷入绝望。
那个时候,西卡奥德出现了,他用生命作为代价,告诉民众们,世界上没有不可战胜的敌人。
自那之后,无数人研究西卡奥德的战斗视频,在他的基础上研发出了无数针对王虫的打法,即便已经过了百余年,西卡奥德的战斗影像仍是各军校们必让学生们研究的资料。
自他名声大噪后,无数人为了纪念他,给自己的孩子取了他的名字。
可这老头的年纪……
“冒昧的提问一下。”楚染下颚线绷得很紧,眼底的幽光紧紧落在眼前,这深不可测的老者身上,说:“您是前西卡奥德,还是后西卡奥德。”
亦或者,就是西卡奥德。
对面的老人笑容和蔼,似乎完全不对他这个疑问感到意外,仍旧乐呵呵,反问了一句:“是什么原因让你问出这个问题呢?”
“我加入反叛……骑士军团这么久,始终未能得见您这位传说中的军团长,而昨晚我才带着朋友过来,紧接着你就来了……哦,仔细算来也说不上是昨晚,距离现在只有三个小时不到。”
“你知道他被军部提拔,你知道他进入了科研院,或许你还知道更多。”楚染半倚在门边,说:“愿闻其详。”
楚染不怕他不说,这老头今日来这里只怕就是这个目的,既然彼此都心知肚明,又何必费时间费心思说谜语,也不嫌累。
西卡奥德走进屋子,手中的拐杖杵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与身躯同样腐朽的嗓子发出声音:“你猜的很,我知道很多,我是第四军团的西卡奥德,同时,我也是帝国的第一个试验品。关于禁药的实验品。”
禁药这东西真正出现在人前是百年前,而在那之前暗地里的研究早就开始了。
就如同流传许久的蟑螂学说,当你在光亮处看见一只蟑螂的时候,暗地里早就滋生了无数蟑螂。
楚染吸了口气,眼前人的模样与他曾经所看过的视频影像中完全对不上,曾经健硕的肌肉变得松垮干瘪,破布一般挂在骨骼上,这副骨架应该也受了不少罪,竟然萎缩至此。
如今他身上与过去相似的,就只剩下那一双眼睛了。
掌心中握着的耳坠并没有反应,但这到底是骑士军团自己的东西,楚染还是留了个心眼,选择用系统这个外挂查探真假,而得到的结果是,他说的的确是真的。
帝国真的丧心病狂到暗地里研究了近百年禁药。
丧心病狂到把当时唯一一个能与S级王虫对抗的战士,变成他们实验室当中的实验体,磋磨成这副样子。
“当年我在爆炸中醒来后,人就已经在那暗无天日的实验室里了。”西卡奥德脸上的皮肉抖动,呼吸不稳:“我用了二十年逃出来,又用二十年揭发,可是没有用啊,根本没有用,星网是一言堂,贵族是身上疮,没有人听得到我,即便后来阴差阳错将部分真相公之于众,可还是有数不尽的污秽掩埋在地底蛰伏。”
西卡奥德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又继续道:“他们变得谨慎了,你是如何发现不对的?还有胆子带你朋友出来。”
楚染说:“总得让人有些小秘密吧?”
西卡奥德一怔,随后释然一笑,说:“无妨,你不愿意说就不说。到了咱们这儿的人,要么是对帝国失望了,要么是在帝国活不下去,不过总归都是一个目的。总而言之,我们,不会是敌人。”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
楚染正色,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西卡奥德,说:“咱们什么时候造反?五年……额,三年,三年之内有希望吗?我很急切的。”
西卡奥德又是一怔,这位经历了几百年岁月的老者,想来也没见过这么急于颠覆帝国的家伙吧。
好一会他才又笑出声来,笑声里透着爽朗:“好孩子,不要急,腐朽的制度终究会有彻底坍塌的那一天。”
西卡奥德并没有久留,他似乎只是来问问楚染是如何发现不对的,在确认无法得到消息之后就没有了留恋,简单说几句话后便告辞离开。
屋内再次只剩下楚染一个人。
他坐在桌边拨弄着笔,坐了一会后还是起身出去,敲响了屠阳的房门。
凌晨四点钟,在这颗不知名荒星上还是浓浓夜色,走廊里顶灯无时无刻不在亮着,楚染靠在墙边等着屠阳开门。
随着门被打开,屠阳也出现在他面前。
屠阳应该是刚洗过澡,发丝还在往下滴着水珠,身上已经换了件干净的睡衣,正是几个小时前楚染顺手牵的羊。
“学长?”屠阳放下手中的毛巾,侧身给他留出一条路来,问:“有什么事吗?”
“……”
好像没有哦。
楚染轻咳一声,解释道:“这不是刚换了地方吗,我担心你睡不着……万一有什么害怕的情绪……算了没事了我走了。”
叽里咕噜的乱说一通,像个莫名其妙的傻子。
楚染内心吐槽,才转过身就感觉腰间传来一阵拉扯感,是屠阳自身后攥紧了他的衣服。
楚染回头看去。
屠阳好像忽然就明白了些什么,微微垂着头,这个角度显得他本就白嫩的小脸更加无害,纤长的睫毛轻颤着,声音也低低的:“我睡不着,是有些怕。”
他的演技并不高明。
唇角有着压不下去的弧度,睫毛也终究没能掩住泛着精光的眼睛。
楚染见过的人不少,丑陋、平庸、美丽,无论哪一种面庞,他都能在脑中想起数百张。
视线落在屠阳左眼下那颗殷红小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在脑海里的众生相中翻了又翻,最后得出个有些气馁的结论——
这个样子还真没见过。
鬼使神差的,他顺着这拙劣的手段,如了屠阳的意,走了进去。
他知道自己无耻,明知道对方喜欢自己,而自己没有想法却还在深更半夜的进人家的房间,这种行为实属下作。
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呢?
“学长?”
愣神间,他已经坐在了这屋子里唯一一张椅子上,而屠阳也已经烘干头发,倒了杯水摆在他面前,问:“你在想什么呢?”
楚染将脑中天人交战的小人甩飞,扯道:“别叫我学长了,我都退学了,治溪上头永远不会再有我的名字,算是哪门子的学长。”
屠阳没有反驳,他起身学着楚染从前的样子,抬腿坐到桌面上,两条腿晃个不停,漫不经心问道:“好啊,但你总得给我个称呼,不叫学长,我还能叫什么呢?”
【宿主。】
系统忽然跳出来,趴在楚染耳边低语:【我觉得他在诱惑你】
楚染心中骂了声滚,动作自然的摸了下自己的肩膀,实则是将系统丢出去,嘴里说:“不如就叫声哥吧,反正我还比你大一岁,也算合适。”
“好。”屠阳依旧顺从,喊道:“哥。”
楚染不太自在的碰了下鼻子,眼珠子转来转去险些离家出走,嘴里说:“你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怕我害怕?”
楚染嗯了声。
屠阳却说:“你明明知道我是装的。”
“可你不想自己睡是真的。”楚染向后一仰,没去看他,而是拉伸着自己因为久坐而酸痛的腰背,“还有,自己搭起来的戏台子,怎么还有人给自己拆台的?”
屠阳偏头,声音闷闷:“……我不想骗你。”
楚染乐了:“自首就不算骗了?不过没关系,我也不跟你计较,你啊现在上床睡觉我就原谅你了。”
多好哄,屠阳果真跳下桌子上床了。
这的床铺算不上多软和,但比治溪学院的宿舍要好多了,真不是楚染有心拉踩,实在是事实胜于雄辩,非要形容一下难睡程度的话,那就是他昔年在垃圾星上躺的床都比治溪好些。
刚进治溪的时候预期太大,落差差点摔得粉身碎骨,于是之后每见到张床都会下意识的比较一下。
“哥。”
“在呢。”
“你能告诉我,你加入骑士军团是想要做什么么?”
黑暗中,楚染的声音也懒洋洋的,带着股哑意:“反叛军,还不明显吗?我要谋反啊,我推翻这腐朽的帝国,征服那广阔的星辰大海。”
安静一会后,屠阳带着轻笑的声音钻进楚染耳朵里,与平日刻意放低的声线不同,此时此刻他好像脱下一身羔羊皮,露出了点真实的底色来,也许是真的有了些倦意,声音都带着慵懒。
“征服星海并不容易。”
他又说:
“但推翻帝国,我兴许有个主意。”
屠阳缓缓坐起身,略长的发丝遮住眉眼,只在空隙中露出些许神采,尾音勾着笑意:
“我们先把皇帝杀了,怎么样?”
语出惊人,有点道理。
皇帝三个孩子还剩下两个,大殿下三殿下多年不和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各自身后都有一帮贵族战队,皇帝身死,大殿下顺位继承,那三殿下一党定然没有什么好日子过,必会做出阻挠。
两党相争,再想做些别的什么自然是容易的。
可这点道理,有跟没有一样。
谁不知道杀了皇帝,帝国就会乱?
可皇帝安安稳稳在皇位上坐了一百多年,遭遇了上千次刺杀,可有谁成功过?
从来没有。
楚染哄孩子似得说:“好好好,杀皇帝就杀皇帝,都听你的。”
“我知道你不信。”
屠阳幽幽张口:“但我能做到。”
话落,楚染掀起半阖的眼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