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击穿空气撞在咖啡馆玻璃窗上。十月初,尚未完全染黄的银杏在灼热阳光下承接凉雨。看晴空便知是阵雨。
独自在社区咖啡馆啜饮醇香咖啡阅读,久违的独处时光。读违法事实或法律条文之外的文字更是暌违已久。悠闲享受平静时刻,细细品味小说中珠玉般的词句——与笔录截然不同,这些文字如玻璃珠般光滑圆润。
几周前开始与朱泰善同居。从提议到实际搬入,似乎不到两个月。
我们离开了生长于斯的丹贤市。对至少两人而言,迁居无人相识的小城并非难事。
因需往返丹贤支厅上班,未能走得太远。
但每当下班路上背对写着[丹贤市——当之无愧的榜首之城,祝您一路顺风]的标牌时,总会涌起某种解脱感。
离开丹贤市如同将老胶片塞进旧盒子推进衣柜角落。虽近在咫尺,却再不会取出褪色胶片冲洗出痛苦往事。
若将卓成雄、吴子贤与舅舅被捕入狱定义为告别过去,那么与朱泰善跨出市界的决定便象征着崭新未来。我们自由了,不必再受丹贤市束缚,有权选择共同生活的地方。
共同商议的搬家条件仅两条:“没有熟人“与“通勤可行“。满足条件并不困难。在公寓与独栋房屋间犹豫后,认定像我们这样的工作狂无力打理住宅,最终选择公寓。宽敞洁净的居所,让我十三岁后首次拥有“像样的家“。
读完小书时雨仍未停。没看天气预报是我的疏忽。杯中残咖啡已凉透,香气尽散。
“直接走吧。”
自言自语着望了会儿雨帘,终于起身。虽可叫朱检察官来接,但不愿打扰昨夜加班到凌晨才入睡的人。淋雨跑回去或去便利店买伞就好。
推开店门时清亮铃声响过,随即被手机铃声取代。站在遮雨棚下查看来电——尹圭浩检察官。
“您好,尹检察官。”
雨声迫使我提高音量。平日油滑的声线此刻意外稳重,看来是通话时会变声的类型。
-李巡查,周日打扰了。听说手术后身体不适?
“没有的事,检察官。已经恢复很多了。”
-可听说还不能跑动?若吃力明天逮捕行动会议可以缺席。毕竟去不了现场就没意义。
另一位巡查叫什么来着……反正那位也会来。其他检察室也加派了人手。
“我能跑。只需在行动中封锁外围逃逸路线,这种程度完全没问题。”
-是吗?那就相信李巡查了。对了那边也下雨?
“啊?是的检察官。”
-这儿倒没下。那明天按计划进行。现在预备会议中确认下。周日上班真够呛。最近朱检察官办公室还平静吗?
寒暄包裹的刺探意图昭然若揭。没理由向尹圭浩透露调查情报,我滴水不漏回应:“没什么特别案件。”
-盼着再合作有趣案子呢。明天见。
“周日还辛苦您。明天见。”
恭敬结束与滑头检察官的通话,确认挂断后才收起手机。幸好雨势已弱到可不撑伞。我选择快步走而非奔跑。
对尹圭浩所言非虚。确实能跑,但不算轻松。
术后偶尔会莫名抽痛,跑动后当天更甚。但尚不影响行动,便选择忍耐。宁可咬牙也不愿因无病呻吟错过重要逮捕行动,落下无能名声。
疾行间冷雨飘洒。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响起,接通便传来朱检察官低沉嗓音:-在哪?下雨呢。
“正往回走。不用接。”
-已经拿伞出来了。到没雨的地方等,我去找你。
“真的快到了。”
拐过街角便看见公寓门口撑黑伞张望的侧影。他视线扫来,我欣喜挥手小跑过去。肋间确实隐隐作痛,但尚可忍受。
他步伐远比我想象更快。宽大黑伞转瞬遮住雨幕,掏出常备的手帕擦拭我发梢与灰开衫上的雨珠。这本是为接触证物准备的手帕,近来却多用于照顾我。
“会感冒的。怎么不打电话?”
责备中满是关切。冰凉指尖被他掌心焐热,忧心忡忡的目光追问:“去哪了?也不说一声。”
“喝了杯咖啡。看了书。”
将书封面晃给他看。他对书本兴趣缺素,收起微湿手帕改用手指梳理我头发。
“下次出门必须报备。外面危险。”
“不想吵醒熬夜工作的人。周末也该补觉。”
“比起疲惫,更担心你独自淋雨乱跑。”
仰望着他,乖乖点头:“知道了。”
有人如此牵挂总让我感到陌生。看似强悍的朱泰善因过往创伤而过度忧虑的模样同样令人心疼。悄悄挽住他手臂又很快松开。我直直望着他,点头应允。
“知道了。”
有人如此牵挂我这件事,每次想起都觉得陌生。外表强悍的朱泰善因过往创伤而过度忧虑的模样同样令人心疼。突然涌起怜惜之情,悄悄挽住他手臂又很快松开。或许因为这个动作,他的声音明显柔和下来。
“饿了吗?吃完午饭再回去?”
“好啊。前面有家海鲜刀削面?”
“行。想吃什么就点。”
我们共撑一把大伞,并肩走向常去的餐馆。
正如晴朗天空预示的那样,用餐期间雨势渐弱。热腾腾的刀削面下肚,出来时天空已然放晴,无需再撑伞。没有直接回家,照例绕着小区外围散步闲聊。这里离工作地点够远,不必担心遇见熟人,格外放松。
迎面吹来的凉风,鞋底碾过积水的声音,缓慢移动的脚步,都让人感到安宁。不过当我用伞尖不停敲击地面制造噪音时,那只大手默默没收了雨伞。连我手里的书也一并接过去,似乎只是担心我拿得太重。
双手解放的我轻轻伸了个懒腰。
“记得明天早上有会议吧?”
“知道。一起进去。”
“您也去?”
“嗯。要参与逮捕行动。”
竟然担心我到这种程度。既感激又歉疚,正想劝阻却最终沉默。总拒绝别人的好意也会让人伤心吧。对我来说,坦然接受关爱和表达感情同样困难。
“一审结果快出来了,要不要一起去给伯父扫墓?”
“好啊。”
“骨灰安置在奉安堂?”
“啊……您是说去给姜宇成社长扫墓?父亲那边没关系,只去祭拜姜社长就好。听说安葬在奉安堂?”
“两位都去看看吧。”
我咬着嘴唇,突然踢飞脚边湿漉漉的小石子。朱检察官目送那颗石子无力滚下坡道,最终掉进河畔步道。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波:“舅舅没来认领遗体。”
“所以。”
“您知道的。会怎么处理。”
大步流星的他突然停步看我。久违的对视让我有些招架不住,但仍保持着最冷静的表情。
“应该是无亲属联合火化。”
“地点呢。”
“没打听。大概率和其他人骨灰混在一起,查了也没意义。又没法只找出父亲的。反正人死了就结束了。”
他长久凝视着我,缓缓开口:“……很久没看到这种眼神了。”
有些突兀的反应。我疑惑地歪头,他简短补充:“差点忘了采河你以前总是这种表情。”
本想反问“我什么表情“,但比谁都清楚自己会露出怎样的面容,于是沉默闭嘴。
是怕被当成死要面子的人吗?自以为已经变得足够坦诚,可一旦触及伤痛,还是不愿暴露更深的心思。习惯性地缩回坚硬外壳,佯装镇定。
本以为会继续追问过去的朱泰善,只是轻轻捋了捋我的头发就转移话题。若他坚持问下去我不得不回答,这份体贴令人感激。
回到家后,悠闲的周末仍在继续。我深陷宽敞柔软的沙发,无所事事。
而朱检察官整个下午都在接电话。检察官工作繁忙,周末也常有人找。平时就昼夜不分地被困在响个不停的手机里,几乎出不了书房。只要他不叫,我就乐得清闲,多年来首次享受不用加班的周末。
直到下午手机才放过他。朱检察官拿着马尼拉文件夹,好不容易挨着我坐下。我看小说时,他全神贯注处理从办公室带回的文件。真是无可救药的工作狂。
阅读小说人物故事的间隙,我把下巴搁在他宽阔肩膀上,欣赏他工作的侧脸。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格外悦耳。想说些温柔情话,却词穷到只能冒出一句生硬的调侃:“说好周末彻底休息的,骗人。感觉您周末工作时间越来越长了。”
“休息过了。现在平日晚到早退,工作积压而已。”
“八点上班已经很早了。”
“也不加班。”
“七点下班就是加班。”
“……最近work-lifebalance太好,李采河都得意忘形了。七点也算加班?”
这半真半假的抱怨让我忍俊不禁。
“肩膀痒。”
朱检察官转头轻吻我的唇。我在他脸颊重重印下一吻,然后从紧贴的姿势抽身,重新拿起书。
*解决那桩关乎我们人生的重大案件并同居后,工作与生活的平衡确实明显改善。以六点半上班闻名的丹贤支厅检察官,毅然决定将早晨两小时献给恋人。虽然搬家后通勤时间变长,我以为他至少会坚持七点或七点半上班。
但朱泰善在同居伊始就干脆妥协为八点上班。当初刁难我时规定的也是八点,终究不忍要求我七点同行。
'以后就八点一起出门吧。''您先走也没关系。反正各自开车,又不是同车。''不行。既然同居就要一起出门。''担心因为我耽误您上班时间。''这才是多虑。''……其实您没想过我拒绝是因为八点上班太早吗?现在又不住检察厅宿舍。我想睡到九点再上班。''七点下班休息时间很充足。但晚出门绝对不行,早晨时间太宝贵。''九点哪算晚?正常上班时间。'看我嬉皮笑脸的样子,恋人兼上司的眉头越皱越紧。
'已经妥协到这个程度了。九点上班不可能。''明明可以九点上班的。正常工作时间啊。''……'再逗下去怕他真生气,我见好就收:'不过真没问题吗?八点上班。工作狂也是病,很难改吧。''但一起出门更自在。''虽然不懂为什么非要一起……我没问题。不一起走您肯定要闹。''你这人真冷淡。'同样是八点上班,因通勤距离变长,出门时间反而比住宿舍时更早。但告别深夜加班、获准七点下班后,我的工作环境确实改善许多。当然仍有需要加班的时候,但至少半数月份能在晚上八点前到家。
就这样,朱检察官带着些许不满的适度work-lifebalance确立了。虽然外人看来未必算“适度“。
“采河,吃早餐。”
熟悉呼唤中,我把擦湿发的毛巾扔进洗衣篮走向厨房。光脚踩在干净地板上,传来温暖触感。
同居后才发现,朱泰善处理家务和工作一样细致。比我早起两小时以上,阅读公文并准备简单早餐。虽然上班时间推迟到八点,他依然六点半就开始工作。果然是重度工作狂。
洗完澡出来时,早餐总是已备好。初中起就习惯不吃早饭的我,最初几次都婉拒,如今已接受至少吃个饭团再出门的现实。父亲离世后,会唠叨我必须吃早餐的,只有朱泰善。
今天的菜单是新鲜沙拉和酸奶碗。对食欲不振、尤其没胃口的我而言再好不过。换言之,这是完全按我口味准备的早餐。朱检察官可是早餐也能吃肉的人。他已穿戴整齐坐在对面。
“快吃。”
“谢谢。其实一片吐司就够了。每次都准备这么多却吃不完,很抱歉。”
“吃一口也行,别有负担。空腹吃营养剂不好。”
水杯旁整齐摆着餐后要服的营养剂。
“现在身体状态和手术前差不多了,不吃营养剂也行。”
“被捅伤还全身麻醉做了大手术。最好长期注意,最好是终身。”
朱泰善如今大多事都依我,但仍有几项绝不退让:
三餐、营养剂、通勤方式,以及性事之类。偷偷在桌下掰手指一数,比想象中多。
“今天我也跟后面。”
为避嫌我们各自开车。明明可以先走五分钟,他却坚持尾随。因他总在前方开路,我几乎忘了怎么自己变道。明明不同车,工作狂本该急着上班,他却总像护卫般跟在后面。
吃着蓝莓酸奶我说:“我车技很好。”
“知道。”
“警察出身拿的还是一级驾照。”
“卡车巴士司机也会出车祸。小心无大错。”
“没必要这么不信任我吧。”
“是担心。秋雨都连下好几天了。”
最终放弃说服。
因我吃饭太慢,我们勉强准时完成出门准备。吞下最后粒营养剂时,朱检察官站在桌边一瞬不瞬盯着我的唇,像在确认小孩有没有乖乖吃药。明明不是孩子或病人,他却热衷于管理和监督我。这是过度控制欲的温柔体现。
清晨又下雨让人忧心,所幸通勤顺畅。规律作响的雨刷声中抵达丹贤支厅。模糊视线的秋雨在我们驶入地下停车场时,被雨刷一抹而净。朱检察官照例准备的咖啡还剩半杯。
虽然停在不同楼层,我们幸运地在电梯相遇。我熟练地低头问候:“早上好,朱检察官。”
虽是八点,但因逮捕行动会议已有调查官提前到岗,必须谨言慎行。表现得像今早初次碰面般恭敬。朱检察官像往常一样亲手准备的咖啡,在保温杯里还剩一半。
我们各自把车停在不同楼层,却幸运地在电梯里相遇。我熟练地低头致意。
“早上好,朱检察官。”
虽是八点,但因逮捕行动会议已有调查官提前到岗,必须谨言慎行。表现得像今晨初次见面般恭敬。朱检察官以轻微颔首回应。与其他同事公式化地打完招呼后,我退后一步站在他斜后方。
余光里瞥见他与我同样仰头看着楼层指示灯的模样。而后先探过来的指甲轻轻蹭过我的指尖又离开。仿佛偶然般。随着指甲相触的微小碰触不断重复,挂着工作证的脖颈渐渐发烫。
包里手机突然震动。
【你脸红了】
【电梯里太热】
【真可爱】
对这略显尴尬的回应,我停下打字的手指。
到底在干嘛。
不自觉漏出的自言自语所幸近乎气音。嘴唇几乎没动,隔着适当距离的朱检察官应该听不见。我随其他人在五楼走出电梯。
将外套挂在512号检察官办公室后,我们直奔尹圭浩检察官房间参加会议。明明通知八点开会,此刻却只有尹检察官独自在场。
“您好。”
“李调查官,久违共事呢。”
我恭敬鞠躬时,对方露出格外亲切的笑容。自从我被宋课长刺伤后,尹检察官就对我格外友善。卓成雄与吴子贤案件本就是大案,尹圭浩频繁出现在媒体上,而我的负伤似乎让他获得更多关注。
朱检察官随意挥手示意后率先入座。
“怎么还没人来。”
“可能通知没到位。课长上班时正在联系。朱首席怎么上来了?”
“要一起去。”
“又不是你们办公室的案子?”
“我们办公室调查官会支援,所以想了解。最近很少接触现场。李主任也坐吧。”
“是,检察官。”
听到上司呼唤立即在旁落座。他翻阅着逮捕行动报告书,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寒暄:“尹首席气色不错。”
“我?是啊。只告诉你,可能很快调回首尔。表现好的话能进中央地检。”
“不是只告诉我,是最后才告诉我吧?传闻都满天飞了。说尹首席要回中央地检。”
尹圭浩继续含蓄地自夸:“上月还和厅长共进晚餐。所以传闻扩散了?”
“拿到承诺了?”
“那倒没有,但被盛赞收尾完美。本来该叫朱首席一起,抱歉。”
面对油滑的道歉,朱检察官故意摆出假笑:“别说不走心的话,起鸡皮疙瘩。”
“但你也因新闻受益吧?”
“我?”
“我在支厅前受访那天。不知怎么我说话时背景里闪过的你反而被讨论更多?很受伤呢。”
想起被记者包围而兴奋的尹检察官,与后方满脸不耐快步经过的朱检察官,我差点笑出声。人们都在好奇那位英俊检察官是谁。而意外走红的朱检察官本人毫无反应,反倒是同办公室的卢善熙事务官更激动。
'给家人都看了,说是我共事的帅气检察官。'连对这种事漠然的朱检察官,也对卢事务官非刻意的炫耀回以礼貌微笑。
尹检察官起身来到会议桌对面坐下,与我视线相对时语气异常柔和:“李采河调查官能一起受访就好了。为宋课长案件付出那么多。这种曝光对升迁有帮助。”
“我不擅长镜头。”
“但案发在支厅天台很有戏剧性啊。真可惜。身体恢复了吧?”
“是的,感谢关心。”
“毕竟是我们支厅珍贵的人才。”
对区区八级调查官用“珍贵人才“这种夸张表述。
觉得这浮夸说辞有趣而轻笑时,朱检察官直直看过来。仿佛在无声质问“笑什么“,我微微耸肩。
我笑的是尹圭浩厚颜无耻的发言。或许因承办大案受关注对晋升至关重要,他对有利可图的事总是异常热情。而习惯隐藏真心的我们,与这种坦率对象交流反倒新鲜。
迟到调查官陆续到来时,尹检察官仍笑容满面。各方面都与朱检察官截然不同。
三组抽调人员基本到齐后会议开始。我们组金课长因迟到缺席。朱检察官死盯着空椅子,随后倾身低声问我:“金课长为什么不来。”
“可能身体不适。”
“不适什么,宿醉吧。”
虽猜对了,但我为同事保留颜面。金课长虽无能却有人脉价值。朱检察官也明白我因他才能融入其他调查官,将本要说的责备咽了回去。见他深叹口气,我迅速给金课长发信:【课长,请在会议结束前到办公室。检察官心情不佳】
【OKOK】
看到这敷衍回复可能更恼火,我把手机藏到文件下。
会议主要是通报既定行动方案。我边听逮捕计划边扫视报告书。
邪教“永生“健康饮料诈骗案逮捕行动“邪教“前缀源自销售手法。虽难称宗教团体,但宣称饮用该饮料能获得永生之躯。多数人难以理解为何有人相信“永生“之说,但渴望健康又孤独的老人成了荒诞诱饵的猎物。
尹检察官课长继续说明:“已锁定主犯李文哲暂住丹贤市梅雪洞联排住宅,计划今天下午实施逮捕。李文哲目前足不出户,使用情妇名号手机活动。今天下午三点情妇会赴约,我们埋伏待其出门时抓捕。”
我被安排在巷口预防逃逸。按计划情妇按门铃后,待李文哲开门即出示逮捕令实施抓捕,看似不会有变数。
正确认各自任务与集合时间时,朱检察官突然提问:“若嫌犯提前外出又返回呢?仍要等到情妇赴约时间?”
前排课长翻着报告拖延尾音:“呃……视现场情况而定,但尽量在其居家时逮捕以降低逃逸风险……”
“是吗?”
朱检察官略显疑惑,但因是别组案件未再多言。我立刻明白他所想——我也在思考同样问题。
李文哲上午外出可能性不低。虽看似为避风头深居简出,也可能因松懈或必要原因现身。
若与埋伏时间重合,不必非等其回家再抓。
作为惯犯,完全可能察觉巷内异样气流后逃逸。当然检察厅不像警方日常执行逮捕,寻求最安全方案可以理解。
朱检察官听取汇报时反复皱眉。只有尹检察官兴致高昂地总结:“下午行动请多配合。算是大案,大家加油。”
众人起身离去时,朱检察官仍坐着。察觉他离座我才跟上。走出办公室时,他用卷起的报告书轻敲门框向尹圭浩告别:“先走了。”
“好。逮捕行动也会来?”
“计划如此。”
“我可没好处给你。这是我的案子。”
我知道他为何愿为别组案件耗费时间。偷瞄朱检察官一眼。
“懂了。强调是大案,是想靠这案子往上爬?”
“……真敏锐。”
“祝顺利。应该会顺利。”
留下暧昧不明的鼓励,我们离开尹检察官办公室。关门时瞥见尹圭浩对我晃手机,我点头示意明白。
尹检察官办公室是检调分室结构,穿过调查官办公区来到走廊,才看清朱检察官真实表情。不寻常的神色让我不自觉歪头。
对别组逮捕行动这么不满?
并肩走在走廊时,他突然吐出意想不到的问题:“为什么对他笑?”
“什么?”
“为什么对尹圭浩笑。”
“我吗?”
朱检察官目视前方继续走着。
“不记得了?”
“嗯。”
“对尹圭浩。”
“……啊。”
终于想起,我如实解释:“只是觉得尹检察官说话好笑。”
这回答似乎令他不悦,眉头比开会时皱得更紧。或许不满我觉得尹圭浩言行有趣这件事本身。
“他为晋升兴奋得口不择言。没必要附和。”
“但确实好笑……”
“当然不是说李主任不是人才。”
“是。”
“不是那个意思。”
“是。”
本就不认为他会贬低我,便简短应答。单调回应似乎让他在意。等电梯时他又强调:“真不是那个意思。怕你误会。”
“明白。没误会。”
“确定?你太会隐藏情绪。”
“确定。”
我用职场礼仪恭敬回应。朱检察官目光扫过我的脸颊又移开。过去屡次对我恶语相向的经历,让他此刻显得过分敏感。”毕竟你太擅长掩饰情绪。”
“真的没有。”
我用职场礼仪恭敬回应。朱检察官的目光在我脸颊一掠而过。过去对我恶语相向的经历太多,此刻反倒显得过分敏感。
我们挤进满载的电梯。朱检察官用卷起的报告书末端重重戳下五层按钮,另一只手扯松原本端正的领带结。看来空气确实闷热。
512办公室庆幸金课长已到岗,正埋头翻阅文件。朱检察官欲言又止,最终将卷着的报告书啪地扔在课长桌上。
难怪。向来整洁的朱泰善会卷着报告书走来走去,若是要给邋遢的金课长,倒解释得通。
“把逮捕行动报告看完。”
“是,检察官。”
“下次别迟到。公职人员不该如此。尤其检察厅职员。”
“……抱歉。”
虽说是忍了又忍的温和提醒,但天生带刺的语气仍像刀刃。朱检察官刚转身,金课长就挠着头展开皱巴巴的报告书装模作样。要是看太久肯定挨骂。阅读速度慢的他许久才翻过第一页。
若是我以前像金课长这样迟到,早被叫进附属办公室训得不敢出来。明明没犯过大错,却总被严厉责骂。
突然有些委屈,想着刚才该假装误解朱检察官的话捉弄他,这坏念头让我漏出轻笑。他像装了微笑雷达般立刻瞪来又移开视线。
手机随即震动。
【笑什么】
【突然想到好笑的事】
【想起尹圭浩的玩笑?】
【不是。做了无聊的想象,关于检察官您】
【哦?想我?】
【嗯】
结束简讯对话的朱检察官将略松的领带重新系正。
上午如常处理案件。最近恶性犯罪减少,多是琐碎盗窃案。诈骗案金额也普遍偏低。
对市民是好事,但对尹圭浩这种渴求晋升的人,丹贤支厅的犯罪现状想必不尽人意。所以总打听其他办公室是否有大案。
今天下午的“永生“饮料诈骗案是近期难得的机会。数十亿韩元规模若积极投放媒体资料,有望获得大规模曝光。”永生水“的题材也不错。因全部要求现金交易,赃款去向成谜。
若在玉米地发现埋藏的现金,对尹圭浩将是绝佳机会。媒体最爱的题材。
戴着蓝色指套翻阅数百页文件,在重要页面贴上索引标签。刚提交案件概要与逮捕令申请书,朱检察官的讯息就闪现在屏幕。
【果然迅速】
【您过奖】
【简讯不用敬语】
【我尽量。下午真要去逮捕现场?我没事的,上次和宋河那对峙是特殊情况】
【如对尹圭浩所说。既呼吸现场空气,也确认下属安全。不必担心,李主任才该放宽心】
声称不担心的朱泰善却为逮捕行动空出午餐时间,仔细检查我携带的物品。尤其关注防刺服与配枪。其实伸缩警棍足够,但他坚持要我带枪。
去借枪时职员满脸疑惑。告知是朱检察官指示后,对方默默递出武器借用登记表。在检察厅,检察官的意见就是最高准则。
回到办公室,朱检察官亲自检查转轮手枪的弹巢。我将归还的手枪插入枪套系在腰间,再套上外套。持枪事实不宜外露,我不想在同事间显得特殊。
他替我整理衣领时叮嘱:“若遇危险别瞄准腿部,直接射击。规定不重要,你安全第一。”
“会惹上官司的。您最清楚诉讼有多折磨人。”
“我辞职当律师也会帮你摆平。所以别顾虑,优先自保。”
“您能胜任律师?难以想象您为杀人犯辩护的样子。听说挑客户的律所连糊口都难。”
“可以去律所。”
“谁不知道律所更肮脏?”
接连反驳让他失笑。
“我会完好归来。不过是诈骗犯逮捕行动,何况担任后备。即便突发状况也能自保。”
用一贯坚定的声音安抚他的忧虑。朱检察官紧抿嘴唇凝视我,最终轻轻点头。他清楚行动并不危险,只是需要某种确证。
“手铐呢?”
“用私人的,已经带了。”
“这次行动后把那副手铐交给我吧。”
“为什么?”
“听说你曾独自在街头逮捕嫌犯。这事让我耿耿于怀,怕你再受伤。”
“危险也是工作。”
“不是调查官的首要职责。那时你是警察,现在不是了。”
“这么担心我?”
“老实说是的。见过你在天台挨刀的样子,没法放心。”
“我会小心的。不交还手铐,但承诺不单独行动时冒险。”
“……拗不过你。彻底输了。”
在固执程度上远胜于他的朱泰善深深叹气。想贯彻意志的焦躁让他反复叩击桌面,但判断无法强行没收后终于转身。
他走向自己座位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手机。”
“给。”
接过手机回到座位的朱检察官,在我完成外勤准备时皱眉抬头。
“和尹圭浩的琐碎对话怎么这么多。'李调查官吃饭了吗''最近有好玩案件吗'……这种无聊讯息不必回。”
“人际往来需要礼节。”
他低声嘟囔:“检察官闲到这份上?可笑。”
“您不也有空翻我手机?”
理直气壮的反驳再次被他无视。他严肃地盯着屏幕,指尖向上滑动浏览我与尹圭浩的对话记录。担心金课长或卢事务官进来撞见这古怪场面时,他终于归还手机。我对这种过度关注反应平淡:“别人发讯息您也该回复。我没关系的。”
“没人会联系我。”
应答时的朱泰善表情莫名阴郁。
与提早到岗的金课长同往地下停车场。确认各自任务时发现不少同事竟未穿防刺服。相比警方,检察厅的粗暴勤务较少,安全意识也淡薄。
我与同组调查官共乘公务车,朱检察官则和尹圭浩同车。他坐上副驾时瞥来一眼,那目光里的忧虑比我更绵长。
亲眼目睹我中刀倒地的冲击,或许比我这当事人更深刻。何况他也有因犯罪失去父亲的经历——同样与利刃有关。
想到这不禁心软,故意摸了摸腰间枪套又放下。虽无表情变化,但确信他读懂了我的承诺:不会再受伤。
朱检察官自然地上车关门,我也随同事登上公务车。
调查官们刚发动引擎就抱怨连连:“逮捕行动真烦。文件堆成山还要浪费整天,进度怎么补?加班又没补贴。”
“尹检察官的知名案件吧?所以我说处理警方移交的案件多省心。文职搞什么逮捕,搞砸了等着挨骂。”
“听说办完这案尹检察官要调首尔中央地检?”
“中央地检哪有那么容易。”
“肯定有门路。据说很受厅长赏识。”
听着七嘴八舌的议论望向窗外,手机突然震动。是朱检察官。
反复叮嘱很抱歉,但还是小心。
【世界本就危险?】
【嗯。和同事相处不尴尬了?】
【嗯。现在都是熟人了】
【太好了。流言蜚语终于消失】
他接连的关心里带着我不讨厌的笨拙,不禁偷笑,将手机塞回内袋。
联排住宅区很安静。调查官们按指示各自潜伏,尹圭浩小组则与嫌犯情妇在贴膜很深的车里待命。虽看不清,但朱检察官的表情显然很不耐烦。工作狂为非本人案件出动,还是因担心恋人跟来,心情肯定糟糕。
嫌犯李文哲在我们潜伏约十分钟后突然出门,朝我独自守候的便利店走来。我假装选商品紧盯橱窗,低声对着无线电:“嫌犯可能进入便利店。取下耳机。”
将耳机塞进口袋,自然地从货架拿起咖啡。算准时机结账入座,暗中观察进来的嫌犯。
邋遢外表完全不像诈骗数十亿的人。心跳微微加速。手枪、警棍和手铐都被外套完美遮掩。结完账的嫌犯突然转向我,心跳陡然剧烈。
他察觉了吗?
有可能。情妇随时会背叛,他也可能注意到周边异常。
但会先攻击潜伏的调查官吗?
应该不会。
正放松紧绷神经时,握着的手机突然震动。
通知栏瞬间被密集讯息淹没:
【李调查官,嫌犯在做什么?有逃跑迹象吗?】
【请通报嫌犯动态。是否该立即逮捕?】
查看时新消息仍在不断涌入。但最先抓住我视线的却是朱泰善的名字。唯有他发来的句子如同被放大般清晰地映入眼帘。他的讯息很简洁。
没有指挥官命令就按原计划。你懂的。
李文哲要等情妇进门再逮捕。
我本就没打算擅自改变计划逞英雄。先给行动负责人尹圭浩回复:嫌犯暂无逃逸迹象。将按原计划执行。
背后传来窸窣声。是嫌犯在拆新烟盒的塑料膜。当我清晰感知到口袋里手铐与腰间枪套的轮廓时,嫌犯再次擦肩而过。掌心渗出细汗。如此紧张的状态,看来我也未能完全摆脱上次事件的后遗症。
李文哲在便利店外抽完一支烟,转身走向居住的三层联排住宅。我重新戴上耳机。
“嫌犯状态正常。”
随着我的无线电信号,隐蔽处的车门开启,情妇从公务车下来。尹圭浩似乎很焦躁,行动比预定时间提前许多。
这是栋没有电梯、外露楼梯的老式住宅。情妇踏上台阶后,潜伏的调查官们悄然跟上。
她镇定地敲门,还按了好几次门铃。
本以为刚出门就返回的李文哲会立刻开门,但门扉纹丝不动。一名调查官贴着墙壁打手势示意再等等。可手势未落,我的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
不对劲。
多年警察生涯磨砺出的敏锐雷达开始运转。等我回过神,已经推开便利店门走到外面。
冷风拍打在脸颊上。
逃亡中的嫌犯急需外界联系。情妇今天本该带着跑路资金来见他。按常理敲门就该立刻出来。
走向联排住宅时,三楼门前的调查官们突然骚动起来。紧接着对面巷子也传来喊叫。
逃跑了。判断的瞬间双腿已自动冲刺。耳机里炸开嘈杂人声:-嫌犯逃逸!往后方去了。似乎从窗户爬下。后方巷子的拦截组快……
逮捕行动报告里附有平面图。我早就想过若嫌犯从后巷逃跑的支援路线。在另一条巷口撞上待命的调查官——是我们办公室的金课长。
“金课长!这边……”
但金课长没有跟上,反而慌慌张张跑向联排住宅。李文哲明明已经逃走。看来只有我认真研究过平面图。无奈之下,要带金课长过来支援时间根本不够。
相信其他同事会跟上,我狂奔许久,拐过一家小型房产中介时,突然看见李文哲的背影。
便利店那身打扮让我一眼认出。果然选了这条路线。但令人吃惊的是,竟没有其他调查官追来,嫌犯孤身一人。
我拼命冲刺到几乎窒息,李文哲却做出意外举动——拐进窄巷骑上停在角落的摩托车。
糟透了。报告里根本没提他有摩托车。
“李文哲!”
我边喊边追。摩托车后座绑着红色小背包。
我立即用无线电通报:“李文哲骑摩托车逃逸。车牌号16……”
眼前突然发白,身体踉跄着被什么绊倒。脸朝下摔去的瞬间,一双手突然拽住我。手术过的腹部传来绞痛。
“……167。位置在幸运房产与蓝天幼儿园之间。”
是朱检察官的声音。发送完无线电后,他久久抱着我。似乎看出我暂时无法起身。
看来尹圭浩的情报没错。我果然还不能全力奔跑。手术部位痉挛得像内脏都蜷缩起来。
了解自身极限也是调查官的素养,我高估了自己。
让嫌犯跑了。
即便疼痛难忍,这个事实仍沉重压迫着我。
如果身体无恙,拼命跑能抓住吗?如果换成其他调查官,能追到这里吗?或者当时强行拽着金课长过来,时间上来得及吗?
等待疼痛缓解时,脑海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朱检察官的无线电突然响起:-已请求追踪摩托车。需要支援吗?
“不需要支援。”
他简短结束通话,小心观察我的状态。
“还好吗?”
听到担忧的声音,我勉强点头。手按腹部闭紧眼睛等待阵痛过去。好不容易缓过来,才艰难地从他怀里挣脱。
“您怎么跟来的?”
“在后面喊你都没听见。好不容易追上。距离差太远了。”
检察官们的公务车停在更远的巷口,他能追来实属奇迹。看来他也仔细研究过平面图。
否则我可能正狼狈地独自躺在这里重伤不起。
刚恢复行动力就立即确认监控位置。朱检察官的视线随我移动。
“得先通知尹检察官调取那个监控。虽然可能没用。”
“是啊。拍不到摩托车停靠的巷子角度。”
我们仰望着监控,脑海闪过相同疑问。我率先开口:“……刚才我们拥抱的样子会被拍到吗?”
“也许。抱了很久?”
“不知道。平时抱更久反而没概念了。”
“可以解释成搀扶……要提前确认吗?”
“……嗯。先确认比较好。李文哲的摩托车都未必拍到,传出闲话就麻烦了。工作时果然该注意。”
“大意了。两个男人应该不会多想。同居久了肢体接触太自然。”
“……真是问题。平时要不要减少接触?”
“第一次听这么荒唐的建议。”
“值得考虑……”
“不要。”
斩钉截铁的回答中,我们同时将视线从监控移向地面。漆黑瞳孔又一次将我从头到脚细致扫描。
“怎么跑那么猛。伤口不疼?”
“以为没事结果比想象中疼。手术后遗症还没好。”
朱检察官突然像见鬼般僵住。
“怎么了?”
以为发生什么状况,我急忙环顾四周。
只看见开noisy卡车的大叔、拉满载纸箱推车的大婶、骑儿童车飞驰而过的孩子们。巷子里飘着霉味,附近水果店传来的柑橘香刺激着鼻腔。没什么异常。
转回视线时,发现他嘴角挂着罕见的柔和笑意。
“怎么?因为你说疼啊。”
“因为真的疼嘛。”
“换作从前你绝不会喊疼。现在知道喊疼了……很好。”
我撒娇的样子似乎让他格外开心,回程路上笑意不断。按他平日作风,嫌犯逃脱根本笑不出来。
羞得我开始考虑以后要不要少撒娇。但看他难得心情愉悦,又想着是不是该多喊疼——毕竟那张冷脸上浮现笑容实在珍贵。
其实我也有类似感受。虽然懊恼放跑嫌犯,但能与朱检察官独自行走在工作时间的巷弄却很幸福。换作从前,被嫌犯逃脱的懊恼会占据全部思绪,如今却腾出了新空间。
只容纳愉悦感受与言语的空间。专属于朱泰善的领域。
人们所说的余裕,就是这般模样吗?
忽然好奇他是否也开辟了类似空间。
走过落叶凌乱的巷弄时,我们的手背偶尔相触,交换体温与初秋气息。枯叶在皮鞋下碎裂。不知为何,我确信他也拥有与我相似的心灵空间——无需询问便能确信。
刚回到丹贤支厅,尹圭浩检察官就来到512办公室。原以为他会为放跑嫌犯传唤我,看来他无暇顾及。
“真是疯了。”
尹检察官难掩焦躁地推门而入。金课长察言观色后,假装有事抱着文件溜走。我暗暗叹气。
金课长刚回来就被朱检察官训了半天——他亲眼目睹金课长看见我追击却未跟上。虽然为人不坏,但工作无能确实与朱检察官相克。
分配错岗位的金课长也很无奈。若遇上喜欢奉承的上司会轻松得多。检察厅里偏爱这类下属的检察官出人意料地多——毕竟白天爱听甜言蜜语,晚上热衷酒局。
尹圭浩拖过椅子坐到我面前。
“李采河主任怎么猜到那家伙会往那条巷子跑?其他人都乱成一团。”
“判断藏身处后方唯一可逃路线就是那里。从平面图看,除了那条路很难找到其他逃生方式或藏身处。不仅公共交通,连旅馆、桑拿等便利设施都集中在那片区域。”
“这样啊……他中途弃车的话,一时半会找不到了吧?”
“这还用问?”
正在翻阅文件的朱检察官冷声插话。虽然话糙理不糙,我还是先安抚眼前的上司。尽管直属上级是朱泰善,但在检察厅工作,所有检察官都算我上司。
“就算弃车,追踪监控应该能找到,尹检察官。”
“哎,头疼……得安排课长们加班了。本以为今晚能开庆功宴喝个痛快,结果丢这么大脸……”
望着沮丧的尹圭浩,我脑海中重放李文哲逃跑的场景。
“有个红色背包。”
“嗯?”
“李文哲摩托车后座。弃车现场发现红色背包了吗?”
尹圭浩迟疑道:“……呃,不太清楚。报告说没留下随身物品。”
“从他不常带包来看,应该没装重要物品。但如果特意带走,可能是换洗衣物。建议发现行踪断点后,重点查监控找衣着特征或红背包。根据是否换装决定排查范围。”
正在聆听的对方突然扭头。”报告说没有留下随身物品。”
“从他不常带包来看,应该没装重要物件。但既然特意带走,可能只是些换洗衣物。建议先锁定李文哲行踪断点,重点通过监控排查衣着特征或红色背包。根据是否换装决定监控排查范围。”
正在聆听的对方突然扭头。
“朱检察官,借调李主任行吗?我们缺人手。”
“不行。”
朱检察官没等对方说完就斩钉截铁回答。还故意冲尹圭浩露出假笑。
“请回吧。这是尹检察官的案子,又不是我们办公室的。李采河主任手头积压的案子都快堆成山了。”
“最近朱检察官也没什么大案吧……难道有?”
“没有。”
“毒品或杀人案那种。分配到重磅案件了?”
“最近没大案。而且能上新闻的案子才叫重要吗?需要我展开说说?”
“……走了。告辞了李主任。”
尹圭浩一脸晦气地起身。李文哲案陷入僵局肯定影响他晋升,此刻想必心烦意乱。其实今天逮捕令执行失败,上面必然已经问责。
尹圭浩逃也似地关上门后,一直安静的金善熙事务官从斜对角探头。
“听说那个逃犯拍vlog诈骗老年人?卖什么健康饮品。说是对骨骼牙齿好。检察官看过他vlog吗?”
“没,不是我们经手的案子。”
“看着就是普通维生素饮料。喝那个能长生?空腹喝血糖倒会飙升。”
金事务官不等劝阻就举着手机站到我和朱检察官之间播放视频。朱检察官出于礼节看了几眼。
我却无法像看普通视频那样对待李文哲的影像。虽非我们办公室的案子,但终究是从我手上逃脱的嫌犯。不是朱检察官,是我没能逮捕的罪犯。
当时处境虽艰难,但如果再坚持一下呢?如果没差点摔倒呢?如果逃脱时至少记全车牌号呢?
视频里的李文哲正在爬山,声音聒噪:[这款长生水光喝是没用的。要像分享喜讯那样把长生的福音传递给周围人,上天才会赐予健康。看看我今天在汉拿山采的药草。我每天吃这些才有爬山力气。用受山灵净化的身体祈祷,就能获得天神之力。三十年来我走遍群山修行,用祈祷治愈病患……]
“纯疯子对吧?六十岁爬汉拿山的人多了去了。采的根本是杂草。视频底下还标着账户号和价格,简直离谱。五千韩元一箱的东西卖五十万。”
金事务官用眼神骂了句更脏的,关掉视频。她一走我就搜索李文哲的vlog继续看。多是面向老年人的宣讲视频,愧疚感突然哽住喉咙。
工作通讯软件突然闪烁:不是我们的案子。别看了。
您怎么知道?只是好奇他是什么样的人。
看得出你在意失手的事。我追你时目测过距离,根本抓不到。跟摔不摔倒没关系。
他总能精准洞悉我的想法。本就敏锐的人,近来似乎更了解我了。
如果李文哲迟疑的话或许能抓到。
他迟疑了?
没有。
所以。别用无谓的假设折磨自己。
正觉得他语气偏冷,又收到一反常态的长消息:因为李主任太有责任感。作为调查官我最欣赏这点,但希望你别因此过度自责。外派支援已尽力,那种情况下做到最好了。换其他调查官根本追不到那里。事实也是如此。
反复咀嚼这段话后谨慎回复:真的追不上吗?如果没受伤的话。
废话。没手术也追不上。我再喜欢你也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不是那种人。
确实。就算对恋人,他也不会在工作上敷衍。生活中大概也如此。
不信就去查监控。不是说好先确认吗?
李文哲是看准监控死角才把摩托停巷子里的吧?
嗯。
这时朱检察官手机响起。他接电话走进附属办公室。
“是,刑警。之前拜托的事有眉目了吗……”
开合的门缝漏出他的声音。应该是案子相关电话。我托着下巴又读了几遍消息,终于干脆地关掉李文哲的vlog。
既然朱泰善认定我已尽力,就算没伤也追不上,那应该就是事实。
心底常年不散的寒意突然回暖。
放下无关案件的执念,我拿起待处理的文件。熟稔地戴上蓝色顶针。
很快,事务官的键盘声、我的纸张翻动声、朱检察官在里间模糊的通话声,渐渐填满了512检察官室的午后。
![[韩]赫福/헤복](/files/images/nohead.g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