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休依旧无人邀我共进午餐。试探询问宋河那课长时,他歉然回应:“今天和同期的约好了。明天一起吃吧。”
“好的课长,祝您用餐愉快。”
尽量用明亮的语气掩饰,不想让他为难。
虽然朱泰善检察官说过共进午餐,但想到可能消化不良,还是独自去了食堂。避开罚款组前辈们的餐桌,坐在角落拿起汤匙。检察厅盛行团体用餐文化,在规模较小的丹贤支厅更是如此。
正要将海带汤送入口中,空荡的对面突然哐当落下餐盘。抬眼正撞上朱泰善的视线。
“完全不听话。”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您来了。”
“昨天才说的话。哪怕装一天乖呢?”
“刚才下楼没看见您……”
“以李主任的性格,真要一起吃饭肯定会等。至少发条消息。”
“或许您有约……”
“嘴倒是硬。”
“……”
再争辩恐怕会被视为顶撞,我紧抿嘴唇。就像当年被舅舅学校的同学欺凌时那样,骨子里的倔强始终未消。
朱泰善检察官叹了口气开始用餐。他在检察厅本就是备受瞩目的名人,连带我也收获不少视线。那张出众的面容总是引人注目,他却早已习以为常。
为缓解尴尬,我贸然提起工作:“午饭后我打算去查前黑道的案子。”
“想好从哪入手了?”
“被害人太平别墅的主人。准备先去丹贤警局,再走访凶案现场。”
“行。我来开车。”
“好的。”
这顿尴尬的午餐中,朱检察官似乎毫不在意周遭。他进食速度很快,我不得不囫囵咽下几乎没咀嚼的食物。每吞一口,不是饱腹感而是堵在胸口的滞闷。
匆匆结束用餐回到办公室,幸好宋河那课长已在座位。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虽然马上要和朱检察官单独外勤,但友善同事的存在总能缓解层层累积的压力。
准备外出时宋课长递来暖宝宝。
“带着吧,李主任很怕冷吧?今天特别冷。”
这份温暖关怀让我感激。
“谢谢。课长下午要见证人?”
“嗯。电话里感觉有点古怪……而且今天检察官不在,有些人态度会不一样。”
“确实如此。”
“第一次外勤辛苦了。”
久违地连眼角都泛起笑意。道谢时正穿上外套,忽然察觉朱检察官静静凝视的目光。他拿起自己的大衣起身。
“出发吧。”
“是,检察官。”
我们乘他的车离开。寒冬里最讨厌钻进冰窖般的车厢,幸好地下车库让车内保持温暖。
我将宋课长给的暖宝宝拆开放进口袋,塑料包装塞进另一侧。
朱检察官缓缓踩下油门时低语:“李主任和宋课长处得不错。”
“是的。”
“在他面前会笑。平时总板着脸发呆。”
“只是恰巧有值得笑的事。”
他莫名叹了口气,驶向丹贤警局。
“去警局查什么?”
“那把插在垃圾袋里的凶器。上午复查国科搜报告,刀上只有加害人与被害人的DNA。
指纹也只有加害人的。很蹊跷。”
“没有丢弃者的DNA和指纹……确实古怪。”
“会不会是凶手为伪装成突发犯罪事先放的刀?被害人下班路线固定。早上联系过他公司,说是几乎每天都因喝酒晚归。”
“意味着不仅存在杀人故意,还预谋准备了凶器。很可能蹲守被害人酗酒晚归的时机。”
“是的,极尽伪装成伤害致死以减轻刑期。”
“能周密到掌握行踪并预备凶器,加害人与被害人却毫无交集。只可能是有人教唆黑道杀人。”
非警务出身的他对案件理解异常透彻。我望着窗外延伸的道路点头。寒风中的行道树枝桠嶙峋。
“我也这么认为。”
“嗯……推理不错。”
“谢谢。”
“这种态度很重要。保持怀疑,穷追不舍。明明能做到,平时为什么不肯?”
“……”
“李主任虽然认真,但太过畏缩。也不懂察言观色。”
虽不明就里,姑且当作夸奖。
停好车进入警局。刑警们对突然造访的检察官略显惊讶,得知为前黑道案而来又松了口气。对他们而言这已是移交地检结案的旧案。
说明来意后被引至二楼科搜系。见到负责警员那刻,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是当年在警大纠缠我的前辈。那个诬陷我眼神不敬、散布我主动肢体接触谣言的主谋。
本就因不适应严格等级制被孤立的我,因此事彻底失去仅有的交际圈。
原以为他在情报科,不知何时调来丹贤警局科搜系——这并非警大毕业生的常规分配。
不适感让掌心沁出冷汗。
“您好,丹贤支厅刑一部朱泰善检察官。”
“您好检察官,我是白英俊。”
“……您好,调查官李采河。”
前辈竟厚颜无耻地热情招呼。
“哦,采河啊!真进检察厅了?”
令人作呕的手指强行握住我的手。朱检察官盯着那只扣住我的手掌。
强忍难堪保持面无表情。不想让他知道眼前就是谣言源头。最终施展了看家本领——咬紧嘴唇不泄露任何情绪。
不明就里的朱检察官在前辈松手后切入正题:“为太平别墅主人伤害致死案而来。嫌犯称凶器取自垃圾袋,证物还保管着吗?”
“没有,只回收了凶器。不过有照片……”
“看看照片也行。”
“好的检察官。”
前辈对位高权重者总是毕恭毕敬。所有接触都会留下痕迹,我偷偷在外套上擦拭被他握过的手。那只手仿佛沾满污垢。
照片虽有多角度拍摄,仅凭这些难以锁定垃圾袋主人。放大到第十张时,才发现袋内露出的缴费单。前辈皱眉嘀咕:“单据折叠着看不清全名。姓氏好像是都……挺罕见的姓应该好查。”
“正好露出姓氏部分。”
“是的检察官。早知该把垃圾袋也回收……抱歉。”
“不必,有罕见姓氏已是万幸。感谢配合。”
随朱检察官起身时,前辈竟追到一楼门口。确认朱检察官走远后,他抓住我肩膀。我甩开那只手。
“请别这样。又想散布谣言?”
“采河,不是的……”
“前辈碰过我肩膀后,第二天所有人都会说是我先骚扰。现在谁碰我都要先抽手。请别假装亲近。”
“当年那么温顺的孩子怎么……谁教你这么没规矩?”
“不是没规矩,是学会分辨恶人了。再说没规矩不是前辈的专长吗?”
声音微颤,但这些年历练出的反击本能已刻入骨髓。反正警大同期间的风评早已跌至谷底。前辈错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记忆中的李采河仍停留在大学时代。
朱检察官在奔驰车前驻足回望。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李主任脸很红。”
“风吹的。”
“……真不会撒谎。”
“是真的。”
“太平别墅离这不远,步行过去?”
“好的。”
深呼吸平复剧烈心跳。原以为早已痊愈,但胸腔里寂静燃烧的怒火比涨红的脸更滚烫。
朱检察官与我并肩走出警局,审视我紧抿的嘴唇后轻叹。
“就是那杂种吧。造谣的人。”
“……不是。”
“少来。资深检察官的眼光。”
“……”
“那杂种叫什么?刚才说过但忘了——不值得记的名字。”
“白英俊。反正不同单位了。”
朱检察官停步回望警局大门,又继续前行。
西装外裹着大衣仍很快感到寒意。零下十度的天气让呵出的白气清晰可见。摸到口袋里的暖宝宝,将另一个拆开递去。
“您也用吧,太冷了。”
他接过暖宝宝,却塞回我的大衣口袋。
“都给李主任用。”
“一个就够了。”
“安静收着。除了宋河那课长,谁知道你这么怕冷?办公室里就你盖毛毯——五十多岁的卢调查官都生龙活虎。”
“……谢谢。那我用两个。”
不再推辞这份絮叨的关怀,双手紧握暖宝宝。
凶案现场在距太平别墅不远的太平公园前巷子。比想象中热闹,犯案时间虽在夜晚十点,白天往来行人不少。
了解现场环境后,我们走进旁边的便利店。警方曾调取这里监控,但只拷贝了案发当日影像,我们打算索要更多记录。
店里一位老爷爷正围着暖炉盖毛毯——和我办公室如出一辙。这种附带小房间的破旧便利店在都市罕见,但在农田多于高楼的丹贤市仍很常见。
朱检察官亮出证件:“老人家,我们是检察厅的。”
“哎哟,检察官大人?”
“丹贤支厅刑一部朱泰善。上周这发生的命案,您知道吧?需要再看下监控。”
“当然可以。人命关天啊。”
“多谢。”
我识相地买了两包朱检察官常抽的烟。他虽露出“何必如此”的表情,老人却眉开眼笑。
“俊小伙心肠也好。那些没礼貌的警察可什么都没买。”
“谁?”
“还能是谁?警察呗。我装监控是为后院建材仓库——总遭小偷他们又抓不住。检察官大人该好好管教。”
建材仓库。终于明白这破旧便利店为何自费安装监控。
“那种时代早过去了。”
“那些小偷总来,警察却抓不住。检察官大人要是能教训他们就好了。”
建材仓库。这下终于明白这家破旧便利店为何自费安装监控。
“那种时代早就过去了。”
朱检察官冷淡地回应着,打开存储监控视频的笔记本电脑。我们并排坐在店内的小木廊上翻阅影像。
便利店的生意比想象中红火。每次顾客推门而入,刺骨寒风就冻得人双腿发麻。忽然想念留在办公室的毛毯,只能默默攥紧暖宝宝。
顾客们总会瞥一眼角落里蜷坐的两个男人。朱检察官出众的相貌尤其引人注目。当我快进到案发前日录像时,突然按下暂停键。
“检察官,看到摄像头下方这道白光了吗?三十分钟前就开始出现了。”
他眯起眼睛凝视我指的位置。
“确实有。很微弱的光线。”
“案发当天的监控也拍到了。”
朱检察官从屏幕移开视线直视我。那目光锐利得令人退缩,但我仍点头确认:“如果是职业混混受雇杀人,应该会每天蹲点。但这道模糊的单束光很可疑……若是车里等候被害人,车头灯应该更亮且成双出现……会是手电筒吗?”
我们陷入长考。最终朱检察官率先打破沉默:“摩托车或装了车灯的自行车?那些都只发单束光,亮度也较弱。”
他说得对。符合单光源的交通工具只有这两种。我暗自赞叹这个合理推断。
“应该就是您说的这两种。警方已排查案发当日周边车辆的不在场证明,摩托车或自行车更合理。”
“毕竟大家注意力都在汽车上。”
“李主任观察很仔细。这么微弱的光线容易忽略。”
“谢谢。”
我拼命回忆昨夜反复查看的监控,试图想起是否见过自行车或摩托车。突然想起隔街摄像头拍到的白色自行车——当时因衣着不同以为是路人,但若是预谋杀人,完全可能在盲区更换衣物。
“对了,其他监控拍到过一辆自行车。每晚九点到十一点出现。虽然光线太暗看不清,但确实装着车灯。”
“先锁定这辆自行车。”
朱检察官沉思片刻补充道:“不过李主任,最近天气这么冷。如果为雇凶杀人长时间蹲守,骑自行车的话……”
我们不约而同看向老爷爷。正盖着毛毯吃零食的老人瞪圆了眼睛。我抢先发问:“老爷爷,您向警方作证说案发当日见过嫌疑人?”
“嗯,是啊。”
“之前也见过他吗?”
“嗯,常来。好几次进来烤火,还买过热饮。我记性可好了。”
朱检察官代我提出请求:“老人家能来检察厅再作次证词吗?”
“行啊。”
“您贵姓?”
“都七洙。”
听到这个姓氏,我们震惊对视——警局科搜系确认的垃圾袋非法丢弃者正是都姓。
我急切追问:“老爷爷在前边路灯下乱扔过垃圾吗?”
“啊?呃……那个算乱扔?我不知道啊……”
正要委婉追问,朱检察官突然亮出手机挡住我。他展示着在科搜系拍摄的垃圾袋特写,缴费单上“都“字清晰可见。老人心虚地干咳躲闪,游离的视线被朱检察官锋利的声音钉住:“当天还扔了刀吗?比菜刀稍大的尺寸。”
“没有!绝对没扔刀!”
“作伪证要负刑事责任。好好想想。”
这毫无根据的威胁让可怜的老人连连摆手:“真没有!”
“那请李采河主任电话预约时间来做正式笔录。”
“好、好吧……”
老人懊悔地望着我鼓囊囊的口袋——那里塞着他收下的烟和暖宝宝。我们拷贝完监控视频离开时,冬日的白雾在唇齿间凝结。
我仰头长叹,呵出的白气戏剧性地盘旋上升。未等我开口,朱检察官已会意耸肩:“难免的事。”
“证人宣誓作伪证才算犯罪。”
“李主任比我懂法?要指教我?”
“……”
“怎么样?越来越难尊敬我了吧?”
“……确实不容易。”
坦诚的回答让他轻笑出声。第一次见他对我展露笑容,瞬间令我头皮发麻。
那笑容罕见地松懈了他常年绷紧的怀疑神经。但松弛转瞬即逝,锋利轮廓重新占据他的面容。
仔细想来,朱泰善始终在怀疑我。能否胜任调查官?能否与他共事?是否值得托付?这些疑虑驱使他不断试探,却似乎永远得不到满足。
最初是俄裔金某死亡案,第二次是朴老太锥杀案,第三次是太平别墅主人伤害致死案。
对这个疑心病深入骨的人,这种考验恐怕永无止境。我不再相信他“现在可以信任李主任了“的宣言——那听起来不像对我的认可,倒像对自己无法消除疑虑的勉强说服。
他说想与我合作办案,恐怕也是同类性质。那些令他难以忍受的疑案。
“检察官,要委托警方找那辆白自行车吗?”
“不急。既然出来了就顺道查查。有拍到那辆车的监控吗?”
“在共享文件夹里。稍等。”
暖宝宝焐热的手指划开手机调取影像。我截下自行车较清晰的画面。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骑车人的轮廓像极了前混混崔振哲。
朱检察官虽是初访此地,却记得路口对面有家自行车行。他眼力向来毒辣。
店主一眼认出车型,甚至知道车主是谁:“这车三百多万呢,这一带很少见。我们店承包附近所有自行车维修。”
“车主是谁?”朱检察官问。
“太平别墅一楼面馆的老板。那栋楼一层是商铺。”
太平别墅。
这个词让我瞬间起鸡皮疙瘩。被害人正是太平别墅业主。把自行车借给前混混的,是别墅租户。拼图突然严丝合缝。
久违地,我再次体会到这种颤栗——正是这种揭开真相的快感,曾驱使我渴望进入重案组,又让我失去仅存的一切。
我们绕到商铺后巷避开行人。我仰头对朱检察官说:“太平别墅租户就是教唆犯。”
“合理。租户教唆杀害房东。现在只要确认三人交集就行。”
“您的怀疑是对的。这下刑期完全不同了。”
伤害致死最低三年,冲动杀人判例最高十五年,而教唆杀人法定最低五年,通常至少十五年。前混混与租户精心伪装的戏码,正从朱检察官的怀疑开始土崩瓦解。
他对我说:“必须怀疑。唯有怀疑,才能接近实体真相。”
真是久违的表述。实体真相。
每个调查员都学过:侦查目的不是查明审判所需的犯罪事实,而是揭露实体真相。
无论与审判是否相关,都要彻查事件原貌。
虽然人人受此教诲,成为职业调查员后却容易遗忘。但朱检察官仍牢记这个命题。他曾断言我终将不再尊敬他,或许确实如此——但要失去对朱泰善这个人的敬意,恐怕没那么容易。
“必须告知真相。给被害者家属。”
朱检察官掏出香烟继续说:“人能分辨真假。若检方警方不揭露内情,谁来告诉遗属真相?若用谎言搪塞,丧亲者将永远被束缚在失去所爱的那一刻,无法继续人生。”
这次他没递烟给我,而是掏出旧Zippo打火机。看来刚加过油。
他深深吸入肺部的有毒烟雾,缓缓融入渐暗的天色。
*厘清案件框架后,追查太平别墅租户与前混混的关联并不困难。两人把伤害致死剧本设计得太完美,反而在其他环节露出破绽——他们显然松懈了。
比如没采用教唆杀人常用的匿名手机。或许以为即便被捕,只要咬定伤害致死剧本,调查方就会采信。
事实也确实如此。无论是警方,甚至包括我在内。
在那个前混混倒霉遇见朱泰善检察官之前,一切尽在掌控。所有人都轻易相信这个有十二次前科的混混会当街冲动杀人。若非朱检察官的怀疑,实体真相可能永远石沉大海。
但我们没有立即逮捕租户。更准确地说,是做不到。
虽有通话记录证明联络,却找不到教唆酬金的支付痕迹。也没有通话录音之类证据。
连宋河那课长也加入讨论,我们在检察厅附属小办公室制定策略。课长放下通话记录说:“既然通话记录确凿,不如直接扣押租户手机做鉴识?”
“前混混手机鉴识显示他们只用通话沟通,没发过短信或录音。证据都没留存。”
“真够谨慎。没用匿名手机还这么滴水不漏,不愧是混混出身。”
“能不能让教唆犯自投罗网?”
朱检察官轻叩桌面的手指突然停住,翘起腿看我。这次我不得不接话:“去拘留所提审前混混?”
“如果崔振哲主动联系租户,或许能拿到铁证。拘留所会面不是会自动录音吗?”
“确实有不少成功案例。”
宋河那课长也在苦思对策,但朱检察官只死死盯着我,仿佛期待我能给出正确答案。虽然课长提出其他方案,但因可行性低被否决。最终又轮到我发言。
我梳理着从警经历,提出一个看似可行的计划:“崔振哲现在以为伤害致死最多判五年。虽然前科十二次,但罪名是伤害致死,模范服刑三年左右就能假释。不知道教唆犯许诺了什么报酬,但应该与五年刑期相匹配。”
朱检察官用眼神示意继续。我甚至怀疑这个策略早在他预料之中——毕竟他总在对我进行各种测试。
“但如果他得知可能被控谋杀呢?肯定会惊慌联系租户吧?教唆犯给的报酬相比之下就太微不足道了。”
课长适时露出赞许的表情:“李主任这主意不错。虽然以大腿刺伤起诉谋杀对检方有风险,但嫌疑人不知道这点。”
朱检察官爽快点头:“就告诉前混混要按十五年起诉。把李主任找到的最高法院判例也给他看。”
“租户一定会联系他。”
“拭目以待。”
他说这话时眼神锐利,仿佛在说“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前混混崔某再次被传唤到检察厅。在听到朱检察官开口前,他还一脸轻松。
“针对混混捅大腿致死的轻判问题,检察厅去年内部下达了指引。要求对混混捅大腿致死案考虑以谋杀罪起诉。”
虽非正式指引,但确实有过相关讨论。
“而且从去年开始,一审已有判例,最高法院也维持了谋杀罪判决。”
朱检察官甚至贴心打印了我搜集的判例递给崔某。我坐在一旁观察他的表情变化——如预期般脸色惨白。
“将按谋杀罪求刑十五年以上。接下来公诉检察官会联系你。证据已经很充分了。”
“检察官!谋杀?真不是我干的!”
“崔振哲,七年前另一个组织成员捅人大腿致死时你也在场。以伤害致死从犯服刑。凭这个案子,检方可以证明你捅大腿时存在未必故意。我们会向法官出示判例。”
“检察官,我真的只是想吓唬……”
“法警,带他出去。”
“检察官!伤害致死怎么变成谋杀?太荒谬了!”
崔某几乎哭喊着被拖出办公室。走廊里传来他跺脚哭闹,法警慌忙制止的嘈杂声。
我与朱检察官交换眼神。计划正在奏效。
激动的崔某果然如我们所料,一到拘留所就联系了太平别墅租户。与检察厅拘留所不同,监狱会面全程录音。
因我事先联系过监狱,会面结束不久录音就传了过来。偏偏是在下班前一刻。
我和朱检察官单独坐在附属小办公室播放录音。首先传来崔某熟悉的声音:“说好我买'货'就给钱,得加价了。'部长'说要判十五年。”
一听就知道“部长“指朱检察官,“十五年“是刑期。
“什么?不可能!哪来的十五年?根本没这'原料'!”
“真的变了。妈的,说要十五年。我怎么办啊……”
“'社长'不会同意的。别担心。记住你答应买'货'的承诺。要是我出事谁给你钱?明白吗?”
两人竭力隐藏教唆内容,但一听“社长“指法官就知道露馅了。他们自以为聪明的暗号幼稚得可笑。
“总之得加钱。”
“加多少?”
“三倍。原以为五年变十五年了,妈的,当然要三倍。”
“立刻三倍有困难。先两倍行吗?以后再加。”
“……先这样吧。准备好后告诉我妈我没事。你现在不用给'组长'钱了。”
显然“组长“指已死的别墅业主,报酬似乎汇到“母亲“账户。明明不是公司经营,却全用职位当代号。从上下文看,租户似乎欠业主钱不想还才教唆杀人。
最后两人含泪发誓绝不背叛。朱检察官听完冷笑:“蠢货。”
精辟的点评。我也不禁叹气:“真以为这样说话别人听不懂?”
“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朱检察官说,“查查教唆报酬是否汇到崔母账户,再找租户的借款证据。搜查令已经备好。李主任找到债务证据就立刻审讯转交公诉。若拒不认罪直接测谎。我会建议以教唆谋杀各判无期。”
“明白。辛苦了。”
“晚上请你喝酒。李主任也辛苦了。”
“谢谢。那宋课长和卢书记官……”
“我指单独喝。”
正起身时我僵住了。他用指尖轻推我抬起的手,触碰处隐秘地发烫。
“不愿意就算了。”
“不是的,检察官。”
“能不能改改警察腔?”
“啊?很奇怪吗?”
“偶尔太生硬。不是要求你改。”
这莫名其妙的指责让我抿唇揉搓手指,低头先走出办公室。
宋课长和卢书记官正要下班,投来同情的目光。课长尤其怜悯:“又加班?本想顺路一起回去的。”
“我效率太低。”
卢书记官瞥了眼仍在里间的朱检察官,掩嘴低语:“不是李主任慢,是检察官太苛刻。他平时都亲自处理复杂案件,怎么突然……简直是工作狂。”
我无法反驳。总不能说因为我是李吉永的儿子才被刁难,只好尴尬笑笑:“当作学习机会。”
“李主任太善良了。敷衍一下他就会自己……”
门突然开了。书记官立刻噤声。不知朱检察官是否听见,他看了眼挂钟挥手道:“快下班吧。两位工作都完成了。”
“是,检察官。”
“明天见。”
两人闪电般告辞逃离。
我拿着外套等他说吃饭的事,他却叹气指向我桌上的显示器:“先找债务证据。找到才能吃饭。拿外套干什么?”
“……明白。”
奴仆也该有吃饭时间吧。我绷住脸重新开机。联系加班银行职员调取账户记录后,埋头筛查海量数据。找到证据已是晚上十点。
朱检察官起身简短总结:“太晚了。因为李主任饿到现在。”
“……其实可以吃完饭再找。”
“现在抱怨?叫你做就做。警大出身连这都不懂?”
“已经做了。”
我小心回答。毕竟饿着肚子完成了任务。他斜眼望天思考片刻,点头认可:“倒也是。”
“去哪吃?”
“知道牛肠店吗?”
“吃不了。肠胃弱。”
“看尸体内脏的人怕这个?刑警不都边看解剖边吃内脏汤?”
“……别说这个。”
“怎么当上警察的?重案组那些粗人没少为难你吧?俄裔金某尸检时你也躲得老远。”
“……是不舒服,但强迫自己看了。工作所需。”
“知道是工作还算有救。”
果然还是共事时好些。即便挨骂,至少不用进行那些提醒我身世的对话。
朱检察官带我去了路边摊。这个点只剩这种地方还营业。
狭小空间里蓝色塑料桌紧挨着,我们膝盖几乎相碰。我的腿卡进他两膝之间,慌忙后缩却仍避不开接触。
他擅自点了泡菜豆腐、蛋卷、两碗宴席面和烧酒。只对我这么专断。但点的都是我爱吃的,便默默摆好餐具。
“越躲越奇怪。”
他倒酒时说道。冰凉的绿瓶凝着水珠。
“什么?”
“李主任每次碰到我就躲,反而更引人注意。”
脸颊发烫。我把后缩的脚挪回原位,膝盖又陷入他双腿之间。
其实空间没窄到必须肌肤相贴。但布料摩擦却异常鲜明,仿佛能穿透衣物感知体温。
更荒谬的是,明明只是裤管相擦,手腕脉搏却剧烈跳动。为掩饰颤抖我辩解道:“没乱想。”
“行了,接酒。”
“空腹等菜……”
“空腹才容易醉。有时间慢慢喝?我办公室没那么清闲吧。”
歪理邪说。但顶嘴可能又挨训,只好接过酒瓶。
“先敬您。”
“又来了,警察腔。”
“……检察官真难伺候。”
“嗯。”
“……”
“看到李主任的脸就忍不住想刁难。”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怒火又涌上来,我倒着酒低声嘟囔:“没关系。反正这辈子都这么过来的。”
“没沾过长相的光?以李主任的条件,就算作为李吉永的儿子也该过得不错。”
“初中高中都是男校,又读了警大。”
“以为在男人堆里也能靠脸吃饭。毕竟见过就难忘的长相。”
这种古怪说法还是头回听说。
“酒都没喝就醉了?”
“我倒希望是。”
又是莫名其妙的禅语。
赌气抬起视线,却意外看到他复杂的表情。那张脸让我莫名觉得外面该在下雪,便望向塑料窗户外——当然只是错觉,夜空晴朗得刺眼。与朱检察官的脸色截然不同。
他往我杯里斟得几乎溢出来。虽然像在刁难,但只要不泼到脸上就无妨。养我的舅舅也好,短暂待过的重案组组长也罢,都是这样的人。
第一瓶烧酒在菜肴上桌前就见了底。空腹喝酒让胃部灼热得仿佛能描摹出形状。
第二瓶随着下酒菜一同送来。眼前天旋地转间,我慌忙扒拉宴席面压住酒劲。饿着肚子喝酒的缘故,这碗面竟成了生平最美味的宴席面。
酒精松弛了总是紧绷的嘴唇:“检察官每天只工作不累吗?”
“还行。没朋友。”
简洁的回答。
“李主任也没朋友吧?本来以为你有,听说话方式就知道猜错了。”
“是没有……但没朋友就不累吗?”
“那倒也是。不过工作能少想些事。”
“想什么事?”
“想李采河主任,想死去的俄裔金某,想路上被捅死的别墅业主,想插在朴奶奶后颈的锥子。”
交谈间酒杯不断被斟满,我见缝插针跟着他干杯。舌头开始不听使唤。
“想我?”
“李主任不想我?”
松弛的嘴唇擅自吐露真言:“想的。也常想朱检察官。”
“果然。我也是。”
“……您该看看电视剧。”
借着酒劲真心建议道。
朱检察官也空腹喝了酒,摇头晃脑给我们斟满。第三瓶了。拒绝的话冲到喉咙时他开口:“一口闷。”
“检察官,我有点……”
“不是请求是命令。”
说是指令不是命令的人是谁。闭眼灌下后连忙喝面汤解毒。
“醉了?”
“嗯——完全醉了。”
“李主任母亲早逝吧,青春期和谁过的?孤儿院?”
“怎么知道我妈……检察官,私下调查公民违法。”
“别闹,回答。天天挨骂还话多。”
既然知道父亲的事,了解家庭关系也不意外。只是不想回答罢了。
正怀疑是不是故意灌醉我,酒精已经让抬头都困难。不知不觉膝盖歪倒在他腿间,脑袋深深垂下去。他没躲开,承住了我的重量。
“在舅舅家……住的。”
“对你好吗?”
“不怎么样……所以考警大。强制住宿制,学费也便宜。这事到此为止吧。说说您为什么需要我帮忙?”
“……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疯了。”
突然想起天台初遇那天,他那句以为听错的低语——“还以为我疯了“。
我张嘴想把面条塞进去未果。颤抖的手指夹不住滑溜的面条。
“李主任醉了真蠢。”
“还不是您让我空腹……喝了一瓶半。”
“再来一瓶。”
“现在走路都……成问题。要回家……明天还上班……”
抬手看表时指针乱晃。朱检察官抓住我手腕代为确认。想抽回却被大手牢牢钳制。
他攥着我手腕直视过来。刀锋般的目光不断刺探,这才是问题所在。
“才喝半小时。”
“半小时喝了一瓶半……”
上次聚餐就发现,这办公室的人喝酒速度简直疯狂。
半小时灌下一瓶半的效果,就是让我醉得不顾阻拦硬要起身。剩下的面和泡菜豆腐都不重要了。
道别后走出帐篷。以为在向前走,却被沉重力道拽住——原来在倒退。转头果然是朱检察官。
“头回见人倒着走路的醉鬼。”
“啊,难受!”
我踉跄着弯下僵硬的腰,膝盖发软。平时一瓶的量被半小时突破,身体崩溃得极快。更何况空腹。
该回宿舍躺着,可醉意越来越浓,眼看就要滚倒在马路上。朱检察官弯腰看着连嘴都合不拢的我:“想吐?”
“才不吐……”
“那还好。”
“……都怪检察官。”
“我?”
“老挨骂……”
我跪在地上嘟囔。全身肌肉早已脱离掌控,此刻叛逆的嘴唇也不听使唤。他答道:“该骂才骂。”
“才不是……天天加班,周末也……”
“业务不熟罢了。”
“十三岁起……到哪都挨骂……我也想做好……”
“……说实话,我觉得李主任做得不错。”
他手臂穿过我腋下,强行掰直了腰。但脚不听使唤,无法交替迈步。
最终像押解犯人般被拖回宿舍。拐角看见便利店,我竖起食指:“冰淇淋。”
“直接回去。”
“不嘛……去买……”
“真是……能站稳?”
“能……”
“不信。”
他张望片刻,把我架到路边长椅,快步冲向便利店。
其间我目睹地面九十度旋转的奇观——其实是身体歪倒的错觉。拿着冰淇淋回来的朱检察官双手叉腰叹气:“让上司跑腿自己躺着?零下十度想冻死?”
“要死了……”
“……别乱说。记得宿舍密码?”
“记得……冰淇淋……”
“给。”
迷糊中准确接过,塞进大衣口袋。
瘫软的身体像被农夫拔起的胡萝卜,轻飘飘悬空。他毫不费力地把我运到三楼,输入我断断续续报出的密码。幸好一次就开。
他叹气开灯,放我到床上,脱掉外套袜子。拿来我早上叠好的睡衣,正要解衬衫纽扣时突然拂开额发停住:“……清醒时不能做这个。会把持不住。”
意识开始模糊。透过睫毛颤动,看见修长手指拿起床头药袋——平时没人来宿舍,所以没藏。如他所料,我确实没朋友。
“吃安眠药?”
“嗯……”
呻吟般的回答从唇间漏出。
“以为睡了还会答话。李主任,口水都流出来了。”
“改进……”
“大人连吞咽都不会?”
不是不会,是醉了。
想抗议却连肌肉都拒绝配合。半阖的眼睑让我像透过门缝偷看他。
坐在床沿俯视我的朱检察官,眼神与办公室时不同。或许因为酒精。就像刚才在帐篷里那样,带着快要落雪般的凛冽。
不愧是和我分享过烟的人,他竟不嫌口水,用拇指抹过我湿润的嘴唇。指尖几乎探入口腔,但终究没越界。反复几次。
醉得糊涂却莫名紧张,在被窝里蜷起脚趾。明明该抗拒,每次却只会发抖。害怕泄露的信号被他破译,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李主任,和我共用烟嘴不介意?”
他也带着酒气。不知如何作答。
看不出是醉话还是期待回应。似乎早知我无法回答。摩挲嘴唇的手指移向耳垂,他捏着软肉轻叹:“……该走了。”
宣告撤离的同时,蜷缩到发痛的脚趾也舒展开。他的体温仿佛在我身上烫出了烙印。
因酒精松弛的声音道别:“晚安,李主任。”
“请回……”
我轻轻呼气。隐约听见一声轻笑。
*要死了。
这是今早睁眼第一个念头。
弹跳起身发现幸好没迟到。七点整,和平时自然醒的时间一致。
环顾四周,朱检察官当然不在。迟了一拍才想起他拿着睡衣犹豫的模样。宿醉的头痛碎片间,昨夜情景清晰浮现。
低头检视。万幸还穿着上班时的衣服,只是白衬衫和黑西裤被滚得皱皱巴巴。
按着太阳穴巡视房间。手机插在充电器上,床头摆着水杯和醒酒药。连水都倒好的体贴和朱检察官很不相称。充电大概是为让我准时上班。
视线扫到醒酒药时,记忆突然晃荡——我让他买冰淇淋的事。
“完了……”
抱头呻吟。醒酒药想必是那时顺路买的。
服下药片后,我起身寻找冰淇淋下落。朱检察官一丝不苟地把它从大衣口袋转移到了冷冻室。甚至记得上次聚餐时我买的冰淇淋口味,同样选了牛奶味。
发现让检察官跑腿的罪证后,我直接揪住了自己头发。
“真是疯了。存心要毁掉职场生活吧。不对,半小时灌下一瓶半也太狠了。正经检察官变得这么奇怪。”
在七坪大的宿舍转悠半天,终于抓起手机。才七点,但朱检察官肯定已经到办公室了。
就算通宵聚餐,他也从不会延迟上班——以他的标准,六点半都算晚。
正犹豫要不要发信息,又觉得当面道歉更妥当,便匆忙洗漱出门。比平时更正式地系上领带。昨天形象太糟糕,今天该更庄重些。
急着出门没吹干的发丝间钻进零下寒风,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但比起寒冷,收拾烂摊子更重要。记忆越来越清晰地浮现,连对他用平语的事都想起来了。
“疯了,李采河。你当时到底想干嘛。”
在巷子中央猛然停步。实在没法空手去见朱检察官。
搜到清晨营业的咖啡馆,买了两杯外带美式,又去面包店打包点心,这才往检察厅走。
上次在太平别墅附近超市买的两包烟——原本要给他却忘了的——也从包里转移到了纸袋。
清清嗓子,多余地敲了敲检察官办公室门。听到“进来“的瞬间突然紧张,蜷起手指才握住门把。从门缝慢慢探进脑袋。
正在桌前看文件的朱检察官确认来人后嗤笑一声,靠上椅背用责备般的目光上下扫视。
一起喝酒却只有他保持清醒简直犯规。但在这个体系里,上司可以成箱灌下属喝酒,下属让上司买冰淇淋却是大忌。这是从大学时代就屡屡碰壁学到的教训。
“朱检察官,昨天非常抱歉。”
我连鞠几躬,把热美式和装有两包烟的纸袋放在他桌上。朱检察官支着下巴抬眼。
“这算什么。也算贿赂?”
“不是贿赂只是聊表……真的很抱歉。昨天是我失态了。”
“记得用平语的事?”
“记得,对不起。下次就算喝醉也会保持清醒。”
没提半小时一瓶半的借口,只是不断鞠躬。在这个体系里,犯错时就要好好认错。平时可以据理力争,这种时候绝对不行。我攥紧横跨胸前的包带再次弯腰。
“谢谢您昨晚送我回来。”
“该把你扔长椅上。使唤上司的嘴就该冻僵。”
“对不起。”
“别察言观色了。道歉至少十次了吧。现在知道李主任的酒量,下次只灌一瓶。最后半瓶时眼神都散了。”
“本来酒量就一瓶。对不起。”
脱下大衣挂上衣架时,朱检察官打量我的着装又忍不住开口:“怎么还系领带。”
“昨天太邋遢了。今天会打起精神。”
“又用警察口吻。你们道歉都说'打起精神'?”
“……还有更夸张的道歉方式。”
小声回答后逃也似地回到座位。突然飞来的纸袋吓得我一抖,赶紧双手接住——是豆沙面包。
“谢谢。”
“运动神经倒不错。”
“警大强制训练……经常跑步。”
“会顶嘴看来恢复成本来的李主任了。”
朱检察官露出难以捉摸的歪嘴笑。不算微笑,但也没有厌恶之色。即使目睹昨晚丑态似乎也没更讨厌我,不由松了口气。
刚扔完面包,朱检察官就不给喘息机会地下达指示:“太平别墅租客的拘捕令批了。附上拘留所录音和李主任找到的债务证据,上午抓捕组会带人过来。拘押后更容易获取供词。趁现在准备审讯。”
“拘捕令本该我写的……谢谢您。”
忍着胃部灼热准备审讯资料,把问卷文件共享给朱泰善检察官。他立刻点开查看。本以为要讨论审讯策略,他却盯着屏幕抛出完全无关的话题:“李主任记得昨晚所有事?”
其实我记得一清二楚。床畔朱检察官的表情,抚过湿润嘴唇与耳垂的手指,问是否介意共吸一支烟。正怀疑是否因此态度有变,他依然冷若冰霜。
直觉不该承认,我摇了摇头。
“进屋后的记忆断片了。”
“……很好。”
“无论是否认罪,第一个问题要从租客在拘留所见前黑帮成员开始。这问题太靠后了。
李主任案情梳理得很好,但顺序欠佳。自行车证供可以再往后挪。”
他指示道。
“是,检察官。”
“审讯策略呢?按常规还是制定特别方案?有建议吗?证据确凿胜诉不难,但拿到供词更稳妥。”
宿醉让思维迟钝。连假装镇定的演技都生涩起来,手忙脚乱戴好指套翻文件时,朱检察官咂舌。
“平时挺机灵,喝顿酒就变没电的玩具。放着吧,我来想。”
他重新看向屏幕。我望着晨光勾勒的侧影,努力忽略耳膜里咚咚的心跳。不知是因为被指出顺序问题,还是因为昨夜的事。
朱检察官表现得毫无异样,我却时不时摸起他给的指套。下午租客被押解到厅。尽管证据确凿,被拘押的租客仍矢口否认。还拒绝录像。
只好在里间办公室审讯。朱检察官的策略很简单:比我晚一步进场制造压迫感。审讯讲究战术。我们要最大限度利用不录像的优势。
我单独进去告知缄默权,故意用闲聊缓解对方紧张。迟到的朱检察官把厚重文件夹重重摔在桌上。”砰“的一声让松懈的嫌疑人浑身一震,他刚坐下就无缝切入正题:“缄默权已由李主任告知?”
“……是,检察官。”
租客回答时脸色比单独面对我时惶恐许多。本以为对付的是菜鸟调查官,朱检察官的出现显然加重了心理压力。
何况朱检察官故意让文件夹里露出前黑帮成员崔某的母亲账户复印件——名字朝外。我注意到租客晃动的视线。
朱检察官用命令我的语气警告租客:“行使缄默权或否认罪行都可以,但所有供词都会呈交法庭。证据确凿仍抵赖只会加重刑罚。法院和检方会明确参考嫌犯悔过态度。”
租客紧张地咽口水。朱检察官问:“那么问题来了——检察官如何判断嫌犯是否悔过?”
租客眼珠乱转后看向我。见我用点头确认这真是提问,畏缩的租客艰难开口:“……这个……向受害者家属道歉的时候?”
“错了。所以都说你们天真。”
接下来是未经商议的即兴发挥。朱检察官拉近椅子逼视对方,租客反射性后仰。他直视对方眼睛继续:“让检察官调查更轻松时,为方便法官判断老实招供时。那时我们才认为嫌犯在悔过。
懂吗?法律人根本不在乎家属感受。让我查案判案更省力才算真心悔过。悔过书不也是写给法官的?”
“……”
“所以现在开始想清楚再回答。证据确凿还要胡说就上测谎仪。不过你朋友崔振哲可能抢先招供。”
冰冷而现实的忠告。说是劝供,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这是众人心知肚明却不会宣之于口的真相。
租客被震慑住了。鞭子抽完,该我给糖:“这是给崔振哲母亲转账500万的记录,以及目击者拍到的自行车照片。”
我逐一出示证据耐心说明。温和劝导下,动摇的租客很快崩溃,供出作案经过。死者曾给租客弟弟账户转账5000万的事实也让他难以狡辩。
“向房东借了五千万还不上……对不起。”
因面馆生意萧条陷入困境的租客,委托小学同学——前黑帮成员崔某杀人。崔某借走自行车潜伏四天。
“他说要伪装成偶发事件得喝点酒……怕酒驾被捕才借自行车。”
我出示科学搜查院报告:“凶器刀上只有崔振哲的指纹。如果是别人用过的刀,应该还有丢弃者的指纹。刀也是事先准备的?”
“是……听说每次放好刀又放弃行动后都会回收。”
租客还懊悔地补充,因警方一直以伤害致死调查,他以为虽然被捕却完美骗过了所有人。
漫长审讯结束后整理好笔录。
四天后前黑帮成员崔某也认罪,朱检察官将全部资料移交公判检察官。”是……听说每次把刀放好又放弃行动后都会回收。”
租客还懊悔地补充,因警方始终以伤害致死案调查,他虽被捕却确信完美骗过了所有人。
持续到深夜的审讯结束后,我整理好笔录。
四天后前黑帮成员崔某也认罪,朱检察官将所有资料移交公判检察官。正如他向我保证的那样,随案卷附送的起诉意见书上明确写着建议求处无期徒刑。
直到公检书记员推着推车取走全部资料,我才敢开口询问。检察官办公室里正好空无一人。
“您不是告诉嫌疑人认罪就能减刑吗?”
“我看的是对受害者家属有没有悔意。”
朱检察官漫不经心地回答。
[注释集]1)红字:纳撒尼尔·霍桑小说。罪人需在衣服上佩戴猩红色罪名标识。
2)验尸:为判断是否因犯罪导致死亡而检查尸体的工作。
3)尸检:解剖前为查明死因检查尸体。
4)不起诉:不提起公诉(审判)。
5)移送:警方将案件调查资料送交检察厅。需附上警方意见。
6)体内藏毒:将毒品藏匿在身体内走私的手法。
7)嫌疑人:涉嫌犯罪正接受调查者。
8)被告人:涉嫌犯罪正接受审判者。
9)翻动痕迹:以盗窃抢劫为目的翻动物品的痕迹。
10)过度杀伤:比普通杀人造成更严重致命伤的情况。
11)刺创:刺伤。
12)中止起诉:因无法结案而暂时中止调查。
13)提起公诉:确认嫌疑人犯罪行为后检察官提交审判。
14)失血性休克死亡:因严重出血导致休克死亡。
![[韩]赫福/헤복](/files/images/nohead.g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