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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纪念品

检察官的提案 [韩]赫福/헤복 14392 2026-07-01 07:54:46

停职前的缓冲期还有几周。这些天朱检察官本就承受着巨大心理压力,接到一部部长电话后更是情绪跌至谷底。

明明不是他的错,却把一切归咎于自己。将组织腐败视为个人责任固然残酷,但以他的性格绝不会轻易妥协。

他没能完全藏住阴郁神色。虽未提高嗓门或发脾气,但整个检察厅都察觉到异常。连向来迟钝的卢善熙事务官都连着几天小心翼翼观察气氛。

敲门声打破办公室凝滞的空气。尹圭浩检察官探头进来。

“朱检,卓部长和吴子贤来自首了。”

“这么干脆?人在哪?”

“我办公室。看来是确定会发逮捕令,想争取减刑。”

“动作真快……”

朱检察官习惯性用笔尾压住嘴唇沉思。搜查令签发不久。若对方已掌握我们手中的关键证据,内鬼范围就能大幅缩小。

能向卓部长泄露证据清单的嫌疑人,与上次逮捕令计划泄露时如出一辙。

不是尹圭浩检察官,就是宋河那科长,或是其他办公室职员。究竟是谁?

尹检察官态度反常地乐观:“何必想太多?看到搜查令就该明白大势已去。卓部长对检察厅运作再熟悉不过。”

“……审讯我来负责。”

“交给我吧。朱检不必出面。”

尽管被极力劝阻,朱检察官仍轻轻摇头:“没关系。我已经调整好了。”

尹检察官目光游移着瞥向我。不知是看出我们关系密切,还是在向我求证。这突如其来的试探令人警觉。

我们的亲近如此明显吗?还是有人走漏风声?我直视尹圭浩检察官的双眼没有回避。

朱检察官公事公办地告知:“今天先录口供,整理完高丽人案件的证据就起诉。杀人未遂、弃尸、违反毒品管理法。”

“什么?之前不是说姜宇成社长案和老医生案疑点重重,要慢慢调查再一并起诉吗?”

这个决定让我比尹检察官更震惊。

这是长期经营的案件。既然两人自首,很快就能展开羁押调查。本可慢慢审讯,实在不行再就近期罪行起诉。

如此急躁的决定不像朱检察官作风。不祥预感如铅块坠在心头。

他平静解释:“其他案件年代久远证据不足,不如先把确凿的案子结了。”

“当初我这么建议时您可听不进去。”

“尹检说得对,追加起诉也行,速战速决吧。”

确认朱检察官是认真的,尹圭浩顿时喜形于色。

“OK朱检。我本来就更赞成这样。”

“李主任,文件多久能准备好?”

全程低头聆听的我闻声抬头:“手机取证结果虽未出,但若后期补充证据,起诉书两天内能完成。定稿后可直接移交公诉部。其他资料都已整理完毕。”

“就这么办。那我去尹检办公室见见那两位。”

“是,检察官。”

朱检察官刚离开,卢事务官就从显示器后探出头。她脸上挂着罕见的忧虑。光看眼神我就猜到后续话题——看来内部消息已经传开。

“李主任,传闻是真的吗?说要停职……”

毫无嘲讽之意。仔细观察近在咫尺的宋科长表情,也确实充满关切。于是我挤出微笑点头:“是真的。”

“为什么啊?调取资料才多久就草率下结论?”

“我也不清楚。”

“检察官他……”

“是我请求低调处理的。本来我们办公室就处在风口浪尖……”

“……很快会复职的。要是有人说闲话我帮你怼回去。”

意外获得的安慰让酸楚涌上喉头。难以置信地感到眼眶发热,连忙低头。

“谢谢。我不担心。反正问心无愧。”

宋科长用比平时更洪亮的声音附和:“当然。谁不知道李主任工作能力。”

我难为情地笑笑,艰难咽下唾沫。

直到午休朱检察官都没露面。反复查看手机也杳无音讯。因公务产生的失落不算失落。

幸好有宋科长和卢事务官共进午餐。

漱口回来时,发现朱检察官已回到512室。他见到我们立即下达指示:“宋科长确认取证进度,优先拿到已分析完毕的手机报告。”

“明白。”

宋科长恭敬低头。

“李主任跟我去审讯室。继续未完成的讯问。”

“是,检察官。”

抱着资料随他离开办公室。刚进走廊就小声问道:“很忙吗?”

“嗯。”

这敷衍回答令人失落,正想追问却被他拽进消防通道。他让我靠在墙上,轻叹口气。

今天第一次看清他的脸。气色比早晨更疲惫,眼里残留着与尹检察官交锋的痕迹。本以为要谈公事,他却抛出截然不同的问题:“心情好些了吗?”

“……我的心情?没关系。”

“李主任劝我不要自责,道理都懂但很难做到。”

我道出上午的猜测:“……所以急着推进起诉?”

他明显一怔,随即点头承认。多希望与我无关,偏偏猜中了。

“工作时李主任脑子转太快,骗不过你。越快起诉开庭,你的停职期才能缩短。”

“不必为我赶进度。”

“正相反。必须为你加快。”

“对您对我都重要的案子,慢慢来又何妨?您曾为这案子拼命——几个月前它还像您活着的全部意义。如今却因我仓促处理,实在令人担忧。”

“……那是以前。现在不同了。有了想守护的东西,当下比过去更重要。”

低沉的嗓音让话语凝滞。脑海中浮现去年冬天游乐场那句颤抖的告白:『想守护的东西早已全部离开。李主任是例外。』短促呼出一口气。虽不谙恋爱,但无需追问也心知肚明——他想守护的是什么。

他轻声补充:“我依然渴望真相。曾经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惩罚犯人。但你不可以。”

“……检察官,我也一样。”

他愣住了。我仰头清晰表达决心:“若您能对此案问心无愧,我甘愿牺牲职业生涯。”

眼前的身影骤然停顿。我仰头注视着他,用清晰坚定的声音说道:“只要您能对这件事问心无愧,我甘愿牺牲职业生涯。”

“养你一个我还绰绰有余,况且以我的性格,也见不得你和别人虚与委蛇地社交。”

“……”

“但想到你在那种舅舅手下拼命读书才熬到今天,实在不忍心。”

我及时用上齿咬住下唇。

千钧一发。差点在职场掉下泪来。

朱检察官放柔声线,像哄孩子般开导我:“别总在我面前逞强。这样我都不能好好安慰你。”

“……”

“这样开心吗?”

我望着近在咫尺的他,缓缓摇头。视野短暂模糊,但这次也忍住了没哭,只是艰难地眨了眨眼。他轻抚我眼角又松开手指。

“可以撒娇的。虽然我自认不是会哄人的类型……但对李主任例外。”

“……好。”

“具体要怎么做?说说看。”

仿佛变成被提问的困窘学生。稍作思考后开口:“难受就打电话或发消息……担心就直接表达……”

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自言自语,但朱检察官爽快点头认可了这个答案。

“另外这件事我会尽快解决,别担心。也收起那些牺牲职业的傻念头。我得看着你好好生活才行,无论在职场还是私下。”

即便最终徒劳无功,这番话也足以补偿我此生承受的所有伤痛。我更加用力咬紧牙关。

漆黑瞳孔凝视着我补充道:“我不会愚蠢到为过去牺牲现在。尤其当祭品是李采河的时候。”

那道让我孤独半生的红字,在意志坚定的朱检察官面前彻底失效。原本鲜明的烙印突然褪色剥落,仿佛停滞的岁月骤然流动,很快就要从胸口簌簌脱落。

没有像往常那样害羞,我向他明确传达心意:“……谢谢您,检察官。我会坚持到最后,好好留在职场。”

“很好。需要这份决心。走吧。”

朱检察官虽然难掩疲惫,仍以惯常的沉稳表情推开安全门。

身着正装的卓部长在审讯室交叠双臂,姿态从容。比在官邸见到时更不加掩饰。仅从眼神就能看出,他已彻底卸下多年伪装。

朱检察官也像我一样做好觉悟,毫不犹豫坐到他对面。铁椅拖动发出冰冷声响。曾流露过挣扎的黑眸此刻充满决绝。他终究是强者。

我在朱检察官身旁落座,将手放在笔记本键盘上,静静打量卓部长。即便加害者之子与受害者之子近在眼前,他连睫毛都没颤动。

“没带律师?”

朱检察官随口问道。卓部长坦然点头:“既然心知肚明,何必多此一举。律师留到法庭再用。”

“听说您坚持要比吴子贤先做笔录,有什么想说的?”

“高丽人金某的注射器是我扎的。”

我们一直以为是吴子贤所为。意外自白让指尖微微一颤。

卓部长干巴巴地补充:“没想杀人只是恐吓。当这么多年检察官,还没见过被针扎死的案例。”

显然在规避杀人未遂指控。朱检察官不动声色地反击:“不,您清楚那是致死量的尼古丁原液。若真以为是普通注射,看到对方倒下时就不会确信是药物致死。”

“……是吗。”

卓部长歪着嘴笑了。那副从未展现的卑劣表情令我动摇,但与他相处更久的朱检察官纹丝不动。

“不是愉悦犯。肯定有杀人动机。是因为对方私吞了体内藏毒运输的毒品?”

朱检察官推出高丽人藏匿在旅馆的大量毒品照片——我们很早前查获的余量。

“偷偷克扣了。交货量不足约定,还索要额外报酬对吧?”

“谁知道呢。”

“卓成雄先生,吴子贤贩毒的证据已经确凿。账户和通话记录正在牵出整条毒品链。作为经手人会不清楚交易量差异?”

“……”

“就算您否认,法官也会根据证据判决。既然心照不宣,何必浪费时间。”

“……给我支烟。”

要求抽烟向来是好兆头。所有调查官都明白,这是准备招供的信号。朱检察官微微颔首表示许可。

“李主任。”

我刚掏出烟盒,卓部长却摇头向朱检察官伸手:“让他给。”

“我凭什么听您指示?这间审讯室只有我有权发号施令。由李采河调查官递烟。”

我起身将烟递去。朱检察官的判断很正确。面对旧识仍坚守侦查原则——绝不让渡讯问主导权。黑色眼珠始终紧锁卓部长。

卓部长叼着烟深吸一口。

“没错。货不够数还要加钱。子贤扑上去时被高丽人打中,我就用尼古丁注射器扎了他脖子。”

“承认全部指控?”

“都认。”

“怎么证明不是吴子贤动的手?他才是交易主体。”

“对方身高超一米八。不到一米六的子贤很难扎中颈部。我扎完看他抽搐着倒地,以为是尼古丁中毒。症状确实像。”

“若属实愿意接受测谎吗?无需逮捕令。”

“随便。反正要签。”

这次我抽出证物袋里的手套照片。

“抛尸时有共犯。您和吴子贤的儿子。”

卓部长闻言挑眉。狰狞瞪视片刻后,他突然换上和蔼面具笑出声。

“那手套是借的。所以检出别人DNA。”

“不是您的物品?”

“嗯。临时用了车里备用的。所以别碰那孩子。你们搞错了。”

无论怎么追问,他始终不改口供。关于备用手套的解释确实难寻破绽。

“搜查吴子贤时发现多部黑手机,但尾号1225的那部不在其中。”

听到这串数字,卓部长眉毛几不可察地颤动。我记下这个微表情。他交叠双臂懒散回应:“用黑手机的多了。丹贤市有赌场,这种人遍地都是。”

“何必呢。您最清楚侦查流程。这部1225黑手机在抛尸当天,与您的黑手机保持同步移动。是谁?用1225尾号的人。”

“……我哪知道。”

“一直同行。是您儿子吧?用1225黑手机的家伙。”

朱检察官提高声调紧逼。

“您和吴子贤都不用1225。现场检出您儿子DNA。他就是抛尸共犯。”

“不认得这号码。”

持续数小时针对其子的讯问毫无进展。

我们暂时离开审讯室。朱检察官抱臂观察单向玻璃后的卓部长。

“怎么看?”

“手套说辞不成立。那天下暴雨。自称作案时佩戴却检不出本人DNA,反而检出他儿子DNA,于理不合。”

“同意。注射器角度呢?”

“您觉得呢?”

“……应该是他。听供述时重看了尸检报告,针孔呈自上而下贯穿。”

“那么卓部长很可能是所有案件主谋,包括姜宇成社长和老医生命案。从案件连续性看,他又有俄罗斯留学经历。”

我暗自希望吴子贤才是真凶。但事态显然不会如此顺遂。沉思中的朱检察官突然点头。

“……没错。其他案子他会认吗?”

我轻轻摇头。他咬住下唇,最终挫败地甩了甩头。

“肯定和吴子贤串供了。只认眼下这桩,关几年就出来。就算重判也比谋杀罪强。”

“恐怕如此。其他案子绝不会认。我们手头也没有过硬证据,全是间接物证。”

“……再试试。”

他下定决心推开门。我们重新踏入令人窒息的空气,面对那个毫无愧色的身影。

朱检察官暂缓姜宇成命案,集中火力追问关联案件。

“七年前吴子贤丈夫和妇产科老医生相继死亡。而卓成雄先生在两年前经手的案件中,曾遗失全身麻醉剂。”

“确实丢过麻醉剂。”

他爽快承认这部分。

“老医生手机里检出与吴子贤丈夫的通话记录。”

当然是虚张声势。手机取证尚未完成,恢复希望渺茫。卓部长再次歪嘴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

看到他表情的瞬间,我脑中仿佛有铜锣炸响。见过太多罪犯的直觉告诉我——这是确信手机已彻底销毁的表情。要么他亲自处理过死者手机,要么……

有人泄露了取证进度。

尹圭浩检察官和宋河那科长的面孔在脑海盘旋。卓部长虽非检察系统实权派,但确实具备收买后辈检察官或调查官的资本。无论是人情还是金钱。

只希望两者都不是。

“麻醉剂我认。子贤丈夫是心梗,老太太案子不清楚。”

“姜宇成社长呢?”

朱检察官沉声追问。或许是数十年交情的缘故,卓部长眼神似乎动摇了一瞬,但老练地维持着镇定。

“宇成是李吉永杀的。”

干巴巴回答的卓部长直直看向身为李吉永之子的我。他的视线如蛇般游走过脸庞,最终停驻在胸口,仿佛在阅读我胸前摇摇欲坠的红字罪状。

审讯持续到傍晚。刚结束就撞见等在门外的尹圭浩检察官。他向我们宣布:“逮捕令批下来了。卓成雄部长和吴子贤双双落网。”

“正好。请把卓部长收押在拘留所。李主任能帮忙联系吧?”

“是,检察官。”

我立即应声处理指示。

深夜我们在尹检察官办公室召开会议,比对卓成雄与吴子贤的供词。

大会议桌堆满调查资料与笔录。两名检察官与两名调查官埋头核对供词直至午夜。

凌晨时分朱检察官得出结论:“完全吻合。”

“看来是如实招供了。”

尹检察官伸着懒腰长叹。我不得不强迫自己移开频频投向他的视线。卓部长对取证进度了如指掌的模样,让在场每个人都显得可疑。

尤其与朱检察官共享所有情报的尹检察官最令人在意。这位曾任职特搜部却因办事不力被下调的检察官,或许比死去的家人更看重仕途——权力集团里从不缺这类人。

朱检察官低语:“杀人未遂归卓成雄,毒品流通全算吴子贤。分工明确。教唆矿工旅馆老板作伪证虽能双杀,但包庇罪刑期太轻不痛不痒。”

他咂舌转向尹检察官:“尹组追查的毒贩们怎么说?”

“吴子贤确实贩运冰毒,但坚称卓成雄不知情。现在为减刑互相揭发,拘留所都快塞不下了。”

“倒是能攒点业绩。”

“托朱组的福坐享其成。”

“有人幸福总是好事。今天就到这里吧。”

众人疲惫地整理文件。将资料锁进柜子时,走廊传来脚步声。明天还得准备测谎仪。

电梯里尹检察官的调查官首次主动搭话。这位发际线后移的中年男人向来对我冷若冰霜。

“李主任怎么回家?”

强掩惊讶平静作答:“搭朱检察官的便车。科长您呢?”

“我开车。听说您搬出官邸了,本想捎您一程。”

“多谢关怀。”

低头致意时瞥见朱检察官的目光。看来胸口的红字确实淡了些——竟能收到其他调查官客套的善意。当然等伦理委员会处分公布后,这短暂温情大概就会消散。

不过本就不抱期待。有朱泰善这份意外之幸,已是人生超额馈赠。

“那先告辞了。”

向尹检察官一行鞠躬后坐上副驾驶。正系安全带时,他用食指轻点自己嘴角示意。原来我不知何时扬起了笑容。

“被人善待就这么开心?”

“毕竟被孤立惯了。”

见他皱眉,我立刻补充:“下班时间还这么公事公办的语气,您不喜欢吧?”

“难道要为我笑的事挨训?”

他竟坦然承认:“嗯。以前面瘫反倒省心,最近偶尔鲜活起来很显眼。”

“不是让我好好适应职场吗?”

“早知道该放任你被开除。”

原以为只是恶趣味,没想到占有欲这么强。早察觉他善妒,却没料到病入膏肓。现在才真切体会到,他对我与宋科长共进午餐有多不满。

“今天卓部长……”

“是。”

“他似乎早知道手机取证未完成?”

“……您也这么想?”

“信息一直在泄露。”

我们心照不宣地没提尹检察官和宋河那科长。

他在公寓门前停车。凌晨的风裹挟着盛夏体温扑面而来。

绕到驾驶座窗前道别时,他突然熄掉车内灯降下车窗。黑暗中仰视我的男人轻声说:”

吻我。”

局促移开视线。昏暗的公寓门口空无一人,唯有树影婆娑。

我扶着半降的车窗俯身。春日般温软的唇一触即分。

“晚安。”

他忽然拽住我晃荡的领带。再度被牵引着低头时,脸颊发烫。

“会被人看见……”

“体谅下整天忍耐的人。”

“……我也一样。”

“变坦率了呢。”

他轻笑着目送我走进大堂,直到电梯门完全闭合。

*国立科学搜查研究院传来车检报告——卓部长妻子轿车后座检出高丽人金某血迹。

正如推测,卓部长用毛毯裹尸运载后,又将证物交给矿工旅馆老板教唆伪证。他的罪名追加了包庇罪。

“注射器怎么处理的?”

朱检察官的问题得到意外答复。卓部长挠着下巴懒散道:“……还留着。”

“在哪?”

“检察官办公室。”

朱检察官眉心骤紧。这不合常理——既非纪念品又非凶器,没理由保存刺死高丽人的注射器。

但联想到他保存数月才转交的裹尸毛毯,又显得可信。

“……说实话。办公室早被搜查过了。”

“你们漏查而已。我从不在这事上撒谎。”

“具体位置?”

“自己找。说不定已经……”

他歪嘴笑得戏谑。我面不改色直视他,昔日温和上司的面具已彻底剥落。

将卓部长还押后,朱检察官咬牙切齿:“纯粹耍我们。可能吗?”

“未必。至少杀人未遂部分他句句属实。”

踏入已被四名调查官掘地三尺的办公室时,朱检察官仍情绪反常。这位以冷静著称的检察官,唯独对卓成雄难以自持。

我们重点搜查桌底缝隙。小型注射器用胶带就能轻易隐匿。

书架上醒目摆放着卓部长留俄照片。当初未能辨识的异国背景,如今清晰可辨。

连相框夹层都逐一拆检——针头也可能单独保存。

“毫无收获。”

朱检察官烦躁地摔回抽屉。

午休时分,疲惫的我踱到窗边。丹贤支厅视野开阔,远山如黛。

正俯视午餐归来的同僚时,突然僵住——“不见了。”

“什么?”

“盆栽。”我指向窗台,“上次来明明摆满净化空气的绿植。”

朱检察官箭步冲出门外。追上时他正抓着行政人员追问。

“那些花盆……好像是卓部长让搬去仓库的。”

“几楼仓库?”

“天台……”

“好像是卓部长让搬到仓库的。”

“几楼仓库?”

“天台……”

行政人员话音未落,朱检察官已大步迈出办公室。我匆忙向对方点头致意后快步追上。

走向仓库途中仍觉难以置信。虽非全无可能,但真会做到如此地步吗?不过当初搜查时确实没翻过花盆里的土。

飘着白色尘絮的仓库里,被遗弃数周的植物早已枯萎发黄。我用手指试探土壤湿度,挑出相对松软的那盆。刚拨开表层泥土,身旁的朱检察官突然轻轻推开我。

“我来。会伤到手。”

换作从前,他要么冷眼旁观要么催促我加快动作。自承认感情后,他比预期中更呵护备至。我摇头表示不必如此。

“没关系。”

“如果真把注射器藏在这里,针头可能朝上。泥土粗糙,容易扎伤。”

“可是……”

“不是请求是指示。职场关系下命令也没问题吧?”

“……明白。”

固执无益,我退到一旁观察。他修长指甲很快沾满泥垢,散落的枝叶让仓库一片狼藉。

第三盆植物完全枯死,连根拔起时干枯根系轻易与土壤分离。

当朱检察官倒出半盆泥土时,注射器筒身赫然显现。他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

我从内袋取出证物袋和手套。被拽出的注射器里残留着些许液体——想必是尼古丁溶液。

“要不是李主任就错过了。”

“为什么不丢弃……虽然猜到他有强迫症……”

“……确实。”

他将证物小心封存,盯着凶器良久后突然疾步离去。为追上他阔步向前的背影,我几乎要小跑起来。

“检察官!”

冲进电梯的瞬间,他长指按下拘留所楼层按钮。本想搭话,却被镜面倒影中他凝视楼层的表情震慑。

穿过安检时他径直闯过,我只得向慌乱警卫出示证件。拘留所铁门前,他粗暴敲击栅栏。

当卓成雄的脸出现在铁窗后,那只沾满泥土的手将证物袋重重拍在对方眼前。

“这是你的纪念品吧?所以才留着?”

“纪念品”三字让心脏骤然下沉。

他声音里压不住的怒意再自然不过——若注射器真是纪念品,意味着卓部长从杀人中获取快感。

“刺死姜宇成社长的锥子在哪?”

这个从未对卓成雄用过非敬语的男人,此刻如暴风雨中的树木般动摇。但铁窗后的男人直视着他平静作答:“朱检察官,锥子的事该去问死去的李吉永。”

“你的纪念品藏哪儿了?”

“大概在李吉永坟墓里。”

卓部长偏头越过朱检察官肩膀,看向身为李吉永之子的我。

我攥紧拳头与他四目相对。早该如此直视这双眼睛——将罪名推给死者的真凶的眼睛。

“卓成雄先生,我们一定会找到你的纪念品。”

向前迈步时,朱检察官宽阔的后背近在咫尺。

他沉声道:“十五年前你给姜宇成和李吉永的家属送钱。享受被害者家属道谢的快感,对吧?”

虽看不见他漆黑瞳孔里翻涌的杀意,但卓部长抬眼微笑的模样刺痛视网膜。

“既然知道何必再问。”

朱检察官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那份屈辱感同身受——为卓成雄竟堕落至将凶器当纪念品保存的肮脏事实。

我静候他平复呼吸,但他始终没有转身。

*锥子必定尚存——这是我们的共识。连注射器都藏在办公室花盆里的人,不可能丢弃更重要的凶器。

卓成雄不是销毁证据的罪犯,是收藏战利品的罪犯。

我们原以为杀害姜社长与医生老太太的是同一凶器。为验证这点,委托法医比对伤口。

法医确认两名受害者颈部刺创形状完全一致。无论是创口长度、直径,甚至呈现的连环杀手特征。

测谎仪将成为锁定凶器下落的关键。

“请看这些照片。”

调查员向卓部长展示各类场所照片:山川、田野、墓园、民居。我们期待他对特定地点产生生理反应。

我常困惑:罪犯保存纪念品的非理性冲动,为何能战胜对定罪的恐惧?像卓成雄这样熟知司法的人,竟也败给本能。

“检察官。”我凝视单向玻璃后的男人,“他是否深信使用那柄锥子就不会败露?”

“不想理解这种心理。”

“不是理解,是推测行为模式的需要。”

镜面倒映中他双唇紧抿。

测谎持续得异常漫长。

女调查员结束问询后疲惫地出来——审讯昔日上司显然令她压力倍增。朱检察官立即追问:“结果如何?”

“先说重点。1225号手机确实不是他名下,承认是儿子所有。”

“对疑似藏匿锥子的地点有反应吗?”

“基本没有明显波动……相对而言对墓园照片稍有反应。”

“达到显著性水平?”

“所有照片反应都很微弱……但墓园的曲线确实略高。”

我端详墓园照片低语:“该查卓部长双亲墓地。凡是他们可能踏足之处都要申请搜查令。”

“就这么办。”

朱检察官重新望向玻璃。怒意虽已沉淀,眼底仍有惊涛骇浪。

他将额发向后捋去,对调查员点头:“请尽快提交报告。”

走向512办公室的走廊上,他确认四周无人后低语:“下周工作结束就要开始停职了。”

“嗯。”

“在那之前会完成杀人未遂和弃尸的起诉,别担心。”

“别太勉强。”

“说句谢谢就好。那样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我抬眼看他。竟有人因我一句感谢就能无畏无惧。

“当然感谢。”

“真心?”

“检察官,您明知故问。”职场中略显冒失的反驳换来他恋人般的轻笑。

穿过长廊时,我暗自下定决心:停职前定要找出锥子,查明卓成雄之子下落。

比起内鬼,他儿子更关键——不仅协助弃尸,更可能保管着凶器。

朱检察官只信赖我参与调查。不依赖尹圭浩或宋河那,只想与我共同了结这纠缠十五年的案件。

停职前剩余不到两周,我决定牺牲所有个人时间。回到办公室立即开始追查卓部长的历史账户。

舅舅提到的福利院,或许就是突破口。

*停职前最后一个周末全耗在寻找卓部长资助的福利院上。但无论追溯账户、核实现金捐赠,甚至怀疑舅舅记忆有误,始终找不到他与任何福利院的关联。

最终回归原始方法——持卓部长二十五年前照片实地走访。

丹贤市近三十年设立或关闭的福利院不过十余家。周六走访五处均无所获,周日清晨又与朱检察官继续搜寻。他明显不赞同我的计划。

“停职后再查也不迟,现在该优先准备起诉。”

“但找出他儿子才能抓住关键。锥子可能就在那孩子手里。”

福利院门口隐约传来孩童嬉闹声。望着“春花福利院”的铭牌,我喃喃道:“竟能把孩子藏这么多年。”

“金钱的力量。”

“是吗?”

“或许是对吴子贤亡父的报复。”

后者似乎更接近真相。

吴子贤父亲至死反对这段关系,他们却偷偷生下孩子。更何况对遗产的贪婪从未熄灭。

复仇——再没有更贴切的词汇能概括这些行径,也更符合我认知中的卓成雄与吴子贤。

“应该是为了复仇。”

“是吗?”更何况那份对继承财产的贪婪执念也从未消逝。将这些决定串联起来时,再没有比“复仇“更贴切的词汇。这更符合我至今所了解的卓成雄与吴子贤的秉性。

“应该就是出于复仇心理。”

“是吗?”

“把锥子留在后颈扬长而去,像展示战利品似的。怀有复仇心的杀人犯都这么干。”

朱检察官咀嚼着我的话语,半晌才回应:“也是,从一开始就有人说这是仇杀。”

“杀不了吴子贤父亲,就把愤怒投射到受害者身上吧。毕竟那些人确实都阻碍过吴子贤。”

“有道理。”

他低声认可了我的推测。

走进春花福利院,我们找到工龄最长的职员。朱检察官出示证件后递出卓部长的照片:“认识这个人吗?三四十年前可能给福利院捐过巨款。”

中年妇女是今天最认真端详照片的人,却仍摇头:“没印象。很多赞助人都不露面。”

“他叫卓成雄。”

“稍等。”

她走进仓库,抱出落满灰尘的档案册。但翻遍名册也没找到卓部长的名字。

或许是化名捐赠。既然账户查不到记录,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我们又询问是否有姓卓的入院儿童,但这个罕见姓氏在档案中毫无踪迹。

正要离开时,她突然叫住我们:“知道孩子大概什么时候送来的吗?”

我按常理推测:“应该是刚出生时。”

“那可能和父母不同姓。随母姓也说不定。没有父母信息的话,我们会随意取名登记。

新生儿通常父母会留纸条取名,但也有例外。”

道谢离开后,我们跑遍剩余福利院仍一无所获。

临近夏季,日落越来越晚。直到七点多暮色才开始笼罩田野。朱检察官走在乡间小路上,突然长叹一声。

“很不爽。”

“怎么了?”

“李主任这样。”

最近周末他很少用职称称呼我,此刻特意强调“李主任“显然带着工作相关的不满。

“您不是喜欢我努力工作吗?”

“这周结束就要停职了,何必勉强自己。剩下五天还得找锥子、跑搜查令,周末还这么拼会累垮的。公诉材料也得准备。”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我驻足。荒唐得瞪圆眼睛看他。

“每天让我加班到半夜的人说这种话太奇怪了。周六也经常叫我出来工作不是吗?”

“……那时候多少有点想折腾你的心思。”

他老实承认。

“总之。”

“换作平时会让你连熬两天。”

“检察官!”

惊慌环顾四周,幸好偏僻小路上没人听见。他却反常地毫不在意被人听见,继续说道:“没怎么听到李采河小姐的哭声,周末都浪费了。”

“晚、晚上做不就行了。”

“晚上做你很快就睡着了。差不多就该收工。”

明明晚上至少两次、三四次都轻轻松松的人说这种话。我借着晚霞掩饰涨红的脸,强装镇定上车。

然而周末过后,证明朱检察官的判断完全正确。两天跑遍福利院,工作日又四处执行搜查令,周三我就已精疲力竭。像被雨水浸透的落叶般瘫软无力。

周四去了卓部长家族墓所在的追悼公园。和宋课长一起挖掘坟冢周边,连小脚趾都磨出水泡。虽有警察支援,但范围太大进展缓慢。

“没事吧?”

宋课长担忧地从兜里掏出巧克力棒递给我。

“李主任吃点这个吧,看起来很累。”

“谢谢。”

拆开包装一口吞下。宋课长环顾四周:“这里恐怕也要扑空?”

“嗯。已经没地方可查了……家里也再次搜查过。”

和宋课长拄着铁锹站在墓前。金属探测器再次响起,两名警察正奋力挖掘松树下的泥土。

宋课长也累了,深深叹气:“找卓部长儿子有进展吗?听说周末很辛苦。”

“有家福利院后来联系说找到位老员工,但之后再没消息。这样下去恐怕……”

虽怀疑宋课长是内鬼有些愧疚,还是没透露更多。把空包装塞进口袋走向警察。

“发现什么了吗?”

“只是垃圾。”

警察沮丧地用铁锹指了指挖出的杂物。

不祥预感涌上心头。虽不是靠直觉办案的职业,但人总有第六感。明知可能白费功夫还是请求:“能往上再挖挖吗?土层质地不太一样。”

“好的,调查官。”

随警察挖遍整个土坡,直到日落仍无收获。卓成雄和吴子贤可能藏凶器的地方都已搜遍,连申请新搜查令的理由都没有了。

这样下去,除非出现新目击者,否则姜社长和医生老太太的锥杀案将因证据不足无法起诉。我们毫无胜算。就算强行提起公诉,庭审检察官也会驳回。至于吴子贤丈夫的死亡,除凶手自白外本就无法证明是他杀,早已排除在外。

下班后才回到办公室。宋河那课长因外勤堆积的工作留下加班,我刚回来就发现停职通知已传开。检察厅门户网站发布公告后,同期同事们的问候短信接踵而至。

“怎么回事?听说因为最近那个案子被盯上了?”

回复令人为难。实话实说恐怕会传成我散布谣言。作为常年被排挤的人,我谨慎回复:“不是的,伦理委员会可能有些误会。以后会更注意。”

正回复类似消息时,开完会的朱检察官推门而入。他瞥了眼加班的宋课长,反常地问道:“怎么不下班?这周执行搜查令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以前看他只优待宋课长还会失落,如今反倒觉得两人独处更自在。宋课长摇头:“还有些文件要整理,再一小时就走。工作积压太多了。”

“那请便。李主任,手机取证结果出来了,去拿一下文件。”

“好的。”

最近委托取证的手机太多,不知是哪部的结果。取证组员疲惫地接待了我——我们组的大量委托让他们连续加班数周。

她递来U盘:“委托的完成约一半。”

“谢谢。”

立即返回办公室。为防最终找不到锥子,手机里必须挖出能起诉的证据。

刚进办公室就搬铁椅坐到朱检察官旁边。好奇宋课长在忙什么,但角度看不到屏幕。朱检察官倾身问道:“取证组怎么说?”

“完成一半。U盘里有结果,具体内容还没看。”

“看看。”

他立即打开文件。撑着下巴滚动鼠标滚轮时叹了口气:“两人对话太多得分头看。稍后交叉核对。”

“那我负责前两个文件夹。”

“好。传给你。”

不自觉地盯着他吐出敬语时线条分明的嘴唇,半晌才移开视线。

“那我回座位了。”

“李主任晚饭呢?”

“还没……”

“宋课长也还没吃吧?要叫外卖吗?”

宋课长直起腰笑着摇头:“不用,我约了人半小时后走。”

“好吧。李主任想吃什么?”

朱检察官拿起手机问。

“您想吃什么?”

“嗯……中餐?”

“好啊。”

“炸酱面还是海鲜面?”

“海鲜面。”

等餐时快速浏览文件。要细读根本看不完,只能筛选关键日期和词汇。

卓部长与吴子贤的对话基本复原,但姜社长和医生老太太遇害时段的记录几乎无法恢复。

看来卓部长特意处理过。

“糟糕……”

正咬唇嘀咕,手机突然响起。陌生号码。

“您好……福利院?”

提到福利院的瞬间,朱检察官看向我。装作没注意那道视线,认真记录对方说的时间地点。

“好的,明白了。谢谢。”

挂断电话,朱检察官靠上椅背:“怎么说?”

“联系到一位老员工,约周末见面。”

“给她看卓成雄部长照片了?”

“嗯。说好像认识。”

“说不定能找到他儿子。”

“希望如此。”

刚对取证结果失望,这线希望来得正好。内心迫切祈祷能找出那个儿子。

朱检察官简要说明我外出搜查时的情况:“下午国科搜来电话,扣押物品中有些可能被调查官污染的证物。说会比对旧样本排除。”

证物或现场被警察、消防员污染不算罕见。但这次并非紧急搜查还出纰漏确实不该。我立即道歉:“对不起。明明确认过戴手套穿鞋套……”

“没关系。未必是李采河主任污染的。而且拿回检察厅后大家都翻看过,可能是我或尹检察官。”

对面忙碌的宋课长突然抬头,忧心忡忡:“该不会是我吧?平时就毛手毛脚的……大家都这么细心,尹检察官和其他调查官也是……”

“不会的。宋课长也很仔细。”

“我平时就有些毛手毛脚……大家都这么细致,总觉得是我的失误。朱检察官和李主任都很细心,尹检察官和其他调查官也是。”

尽管朱检察官这么回答,宋课长仍连连摇头轻叹:“真让人担心。具体是什么物品被污染了?”

“好像是卓部长那件蓝色夹克。就算是宋课长也没关系,别太在意。”

看着他对宋课长微笑应答的神情,我忽然感到一丝异样。

难道这就是朱检察官平时对我的感受?我用钝头圆珠笔抵着下唇,交替望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宋课长,和早已收敛笑意的朱检察官。

“那我先走了。检察官,李主任,辛苦了。”

宋课长活力十足地道别后离开了办公室。

我们等门关上,同时转向电脑屏幕。

“检察官,我现在把短信里可疑部分整理发到通讯软件。”

“已经发现什么了?”

与有旁人在场时不同,他的语气变得柔软放松。眼神也温和许多。

当然这份松弛里仍盘旋着独处时特有的微妙紧张——毕竟我们始终用全身心感知着彼此的存在。

我努力将注意力从他那张英俊的脸和笔挺西装移回文件:“是妇产科医生遇害前一个月。”

朱检察官撑着下巴滚动鼠标查看我发送的聊天记录:“是吴子贤的短信。'两人好像在联系''必须想办法解决'……应该是指她丈夫和奶奶。”

“还有担心丈夫知道真相后会告诉父亲的部分。”

“关键用词都很巧妙地避开了。”

“应该是卓部长提醒过。”

“老太太的手机呢?”

“恐怕无法恢复了。”

“……真要疯了。哪怕能证明老太太和丈夫有过联系也好办些。”

“可是检察官,明天就是我最后工作日了,按理该退出调查……”

朱检察官闻言皱眉摇头:“李主任不能退出。在家继续协助。”

“我也不想退出,但停职期间参与调查被发现会有麻烦……”

“就当是帮我。一个人调查太吃力。现在连尹圭浩都不可信……搞不好旧案连庭审都进不去。”

他的反应仿佛这世上只剩我们二人在调查。明明参与此案的还有尹检察官和其他调查官。

在朱检察官的世界里,似乎只有朱泰善和李采河还漂浮在这片沉没的深海。我是他唯一能信任的搭档。唯一的恋人,也是唯一的战友。

犹豫片刻,我还是问出了盘旋已久的疑问。那个挥之不去的荒诞假设,以及曾在614号房感受到的、无声注视我的漆黑视线。

“尹圭浩检察官和尹素妍检察官长得像吗?”

那双黑眸短暂地洞穿了我的心思。线条分明的嘴唇缓缓开合:“不像。他们是异卵双胞胎。”

“这样啊。”

“难道……你在怀疑尹圭浩?”

“一点点。虽然可能性很低。”

他慢慢咀嚼着我的话语,最终摇头:“不,他们确实是兄妹。”

“可以排除这个可能性吗?”

“嗯。我认为绝无可能。尹圭浩顶多是卓成雄的眼线,不可能是他儿子。尹素妍检察官讲述的童年经历不可能是假的——她才是被冷落的那方。生日不同这件事虽然后来才知道,但解释得通。”

调查组里只有朱检察官亲眼见过那对兄妹,也只有他了解这些私人往事。

虽然对卓部长的判断曾有过失误,但我愿意相信他这次的判断。这是对敬重的朱泰善的信任。我点头接受,谨慎挑选着能帮上忙的措辞:“那停职期间我也会尽力协助。再深入些或许就能提起公诉,我们一起加油。”

“……真能做到吗?”

“今天您特别悲观呢。”

“有点……本以为手机里能找到更明确的作案证据。”

“重要内容可能都是用一次性手机或直接通话的。”

“是啊。现在连申请搜查令的地方都没有了。”

“卓部长岳家和吴子贤老家都搜遍了。”

“也得考虑每起案件使用不同凶器并销毁的可能性。带注射器可能只是巧合。”

“他们肯定留着锥子。凶手舍不得丢掉纪念品,您知道的。”

“只是说要把各种可能性都考虑到。七年前最后使用的凶器,谁知道藏在哪里。本来还指望父母墓地能金属探测出结果……”

他轻咂舌尖,意兴阑珊地补充:“卓部长夫人好像正闹离婚。橱窗夫妻也受不了丈夫入狱吧。”

“您在意这个?”

“不,知道真相反而是好事。对夫人也好。”

或许我表情有些黯淡,他忽然将手肘撑在桌面直视我:“怎么?李主任很在意?看你这副表情。”

“明知是正确的事,但想到总会有人因此受伤就……”

“被人害成这样还保留着温柔心肠。换作被排挤一辈子的人早该厌世了。”

“……很奇怪吗?”

“不,这是李主任的优点。光是你被停职这事,我就想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全宰了。”

他一如既往干脆利落地给出结论,随即转回屏幕前。

*“检察官!李主任怎么办啊?今天最后一天了,晚上不该大家一起吃顿饭吗?”

卢善熙书记官忧心忡忡地环视办公室众人。得知我被停职后,这一周她总找机会关照我。

既担心影响我晋升,更忧虑背后的流言蜚语——连我都能听到的闲话,传到她耳中的只会更多。

正与公诉检察官核对文件的朱检察官头也不抬:“又不是好事,安静休息更好。等李主任复职再聚吧。”

“可是……”

书记官咬着下唇欲言又止。其实我也感激这个决定——停职前夕在支厅附近聚餐太过招摇。当然同样感谢她的关心。

给公诉检察官的文件已毫无疏漏。作为停职前最后工作,我连卓成雄和吴子贤翻供时的应对证据都准备周全。

刚把文件交给公诉科的书记官,办公室时钟正好指向六点。入职以来第一次,朱检察官准时关机起身穿外套。宋课长和卢书记官都一脸诧异,而常年加班的我最是震惊。

“检察官,这么早下班?”

卢书记官反应比我更快。共事一年的她似乎也是第一次见朱检察官准点下班。

我们三人见鬼似的盯着他等解释。出乎意料,朱检察官爽快点头,目光却落在我身上:“和家人有约。而且今天是李主任蒙冤停职的日子,不该再加班了。再说起诉部长检察官这个大目标也完成了。各位辛苦了。”

他推回办公椅对我轻抬下巴:“李主任,走吧。作为办公室代表送你。”

“啊……好的,谢谢。”

原来停职还能体验准点下班。

我飞快整理桌面。平时就爱干净倒不至于难为情,但可能要离开很久,还是想体面告别。

最后关机起身。这是入职后第一次准点下班。

六点的走廊和电梯间人满为患。我们目送好几趟满载的电梯下行。朱检察官提议:“走楼梯?”

“好的,您不介意的话。”

“我无所谓,怕李主任累着。”

我们拨开人群推开安全门。本以为会像平时一样空荡,却发现不少同样选择楼梯下班的同事。

我一向在人前寡言。深知无心之言可能化作利箭,从不多说半句。直到停车场才打破沉默:“要和家人见面怎么不早说?”

尽量放轻的声音却让他停在驾驶座门前,直直望来。就在我快要被那目光灼伤时,他才开口:“抱歉,这种事该提前说?”

明明自认隐藏得很好,敏锐如他仍一眼看穿。想否认自己小心眼,又怕被识破更显难堪,最终小声承认:“……能提前说当然好。”

“以后会说的。”

并排坐进车里,他系安全带时问:“那李主任有事也会提前报备?比如单独去看电影什么的。”

“那时候还没交往……”

瞥见他表情立即改口:“会及时汇报的。”

“看什么脸色。”

轻笑声里,他唇角扬起的弧度罕见地温柔。

“不太习惯这种状况。”

“恋爱?我也是。你以为我很有经验?”

这番对话完全像刚坠入爱河的新手。

他似乎认为我们在恋爱经验上半斤八两,但事实上他在各方面都比我成熟老练。我能干练地处理工作学习,人际关系却笨拙至极——那些层层堆积的不幸记忆太过深刻。

以至于开始交往后,连性格冷淡的朱检察官都显得比我温柔体贴。胸口泛起一丝愧疚。

晚高峰有些堵车。望着尚带暮色的天空,我听他细说今晚的约定:“好久没三人聚了。”

“妹妹也来?”

“嗯。和姨妈常见,但加上妹妹得有好几年没一起吃饭了。”

“姨妈会很高兴的。”

“当然。她一直希望我们和睦。妹妹应该也听说卓部长的事了,恐怕不好受。”

其实比起妹妹,他才是更受伤的那个。只是从不显露自己的重担。我忍不住开口:“是啊。她总盼着我们和睦。妹妹应该也听说了卓部长的事,恐怕不好受。”

其实比起妹妹,朱检察官才是更受伤的那个。他向来不显露自己背负的重担。我忍不住开口:“我觉得检察官您会更难受。毕竟您常和卓部长见面……”

“……是啊。”

没想到他竟干脆地承认了。我趁机又补一句:“您也该在我面前示弱。独自硬撑对身体不好。”

“哦?以我的性格,在李采河面前已经算很爱示弱了。表情也好什么也好。再说再难受也撑得住……毕竟有你在身边。”

朱检察官忽然轻笑:“现在李采河反倒开始管我了。”

“不是要管……”

“我很喜欢。”

意外的回应让我嘴唇微颤。

“那……”

“其他唠叨就免了。”

敏锐得令人无奈。我只好闭嘴。

车缓缓驶入我暂住的公寓小区。担心他赴约迟到,我本想在正门下车,他却坚持要送到楼下。

天光尚亮,连轻吻都显得不合时宜。生平第一次怀念冬日的早暗。最后只紧紧握了握他的手。

“明天见。”

“早上来接你。去吃顿好的。心情不好更要放松。”

松开的手突然又被抓住。宽大掌心传来的体温仿佛在传递他的牵挂。

“没事的。刚开始确实难过,但同事们都很关心,现在觉得不算什么了。”

“那就好。”

深邃眼眸里仍残留着愧疚。自从停职通知下达,他虽未表露自责,眉宇间却时常掠过阴翳。希望他别太苛责自己——他总是把太多责任揽在肩上。

我对朱检察官说的都是实话。刚接到处分时,确实为随之而来的闲言碎语和晋升问题头疼,如今反倒释然。只要继续努力,总有翻身之日。

况且朱检察官急着推进公诉,客观上对我也是助力。这证明我们的调查并非无理取闹,卓部长确实存在重大嫌疑。接下来只需等待法院判决。

停职结束后,我会像往常一样全力以赴克服不利影响。

能依靠的唯有自身努力。一如既往。

不过现在——身边还有朱泰善检察官。

我对他绽开笑容:“祝您和家人度过愉快时光。”

“晚点给你电话。”

“好。”

轻轻挥手告别。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才转身。恰巧有住户出来,省去了按密码的麻烦。

冲完澡简单吃完晚餐,我拉开啤酒窝进沙发。生平第一次拥有大把闲暇时光。虽然不确定朱检察官会给我安排多少工作,但正好处理些积压的私事。

决定先看部电影。公寓配有超大电视却一直没机会享受。

“看什么呢……”

关掉顶灯选了部动作片。显示屏的微光在客厅投下朦胧暗影。

电影临近尾声,啤酒见底时手机突然炸响。以为他约会结束,我伸长胳膊去够沙发缝里的手机——屏幕却显示“尹圭浩检察官“。意外之余还是立刻接听。

“您好,检察官。”

-李主任现在在家吗?差点脱口说出“在“,想起宿舍靠近支厅便谨慎回答:“不在,刚好出门了。”

-有急事,能来支厅一趟吗?

“可以倒是……但我正在停职期……”

-今天还没过,停职不算正式开始吧?

瞥见时钟刚过九点。他说得对,理论上停职尚未生效。

“那我尽快过去。具体是什么事?”

-记得妇产科医生被锥子杀害的案子吗?有举报人出现。说现在要来支厅,但我另有约会。

“举报人?”

震惊中猛地弹起身。

-嗯。朱检察官难得和妹妹见面不便打扰,其他调查官又住得远。想到你住宿舍过来方便。

“马上到。”

挂断后犹豫是否该联系朱检察官,但九点应该还在家庭聚会。若已结束他早该来电。

迅速换上衬衫西裤挂好工作证。习惯性拎起公文包叫车。

事关老医生凶杀案——此案与姜宇成社长案本是一体。若能突破,两案便可并案调查。

即便只能追加一项谋杀罪也意义重大。虽不能为父亲洗冤,至少能让真凶多担半份罪责。

出租车里心跳如擂。深夜举报必是关键证词。战栗如烟囱里腾起的浓烟般翻滚。

冲进昏暗的支厅大楼时,零星窗口亮着灯。空旷大厅如废弃空间般冰冷。

喘着气乘电梯直奔512室,却见本该下班的宋课长从椅子上起身。

“李主任!来得真快。”

“宋课长?您怎么……”

“尹检察官通知的。说做笔录时需要两名调查官在场,还让确认件证物——老太太的钱包。名片背面有个电话号码,可能是重要联系人。”

“是吗?”

平复呼吸走近,却发现桌上没有证物袋。烦躁地扯松挂绳再次确认——桌面空空如也。

“在哪?”

“在楼上尹检察官办公室。一起上去吧。”

“好。”

转向电梯时宋课长突然拽住我胳膊:“就一层,走楼梯吧?”

“行。”

不疑有他跟上楼梯。推开安全门踏入黑暗阶梯时,忽然察觉整件事微妙的不协调。

为何深夜急召两名调查官?为何现在才查名片电话?为何办公室没锁门?

拐过转角时,宋课长的声音在消防通道冷冷回荡:“对了李主任。”

“嗯?”

“你现在不住宿舍吧?”

脚步猛然凝固。走在前面的宋课长缓缓转身,向下跨了一步。

“下班后去哪了?”

“……就住宿舍。从没退过。”

“知道。但这周每次去李采河主任宿舍都没见到人。”

冷汗沁出额角的瞬间,侧腹触到冰冷金属。

缓缓低头,宋课长手中握着尖刀。幸好尚未刺入,但那锋刃随时能剖开血肉。

颤抖的视线向上攀爬,那张总是和善的脸此刻疲惫而冷酷。

“上天台。”

“……课长。”

“上去。敢喊就杀了你。检察厅监控从没拍过我。”

“……我上去。请冷静。”

“手别碰口袋。”

见过太多刀下亡魂的我无法乐观。那些腹部插着利刃的尸体在脑海闪回,冷汗浸透后背。

按宋海天课长的指示慢慢登上天台。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刀尖却纹丝不动。

“开门。”

踏入天台的刹那,黑暗如沥青漫过脚底。这里曾是与朱检察官分享香烟、俯瞰街景、听他邀我加入调查的起点。

而今唯有吞噬一切的漆黑。

作者感言

[韩]赫福/헤복

[韩]赫福/헤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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