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醒我的是手机铃声。迷糊中以为是朱检察官,看都没看就接起来。
“喂。”
-采河啊,是舅妈。
不悦的声音瞬间赶走睡意。我猛地坐起身。
还没完没了了。上次明明说得很清楚。
怒火涌到喉头又硬生生咽下,艰难开口:“有事吗?我现在……”
-不是,是丹贤支厅的人来查你舅舅公司。刚抄完家。采河啊,怎么办。
“什么……舅舅为什么被查?总该有理由吧。”
-我们不是负责赌场员工制服和酒店布草洗涤吗。调查官说我们行贿……
我打断她:“行贿了吗?”
-……
沉默就是答案。强忍叹息继续问:“还有别的嫌疑吗?”
-逃税和挪用公款……
“做了吗?”
-……
第二次沉默让昏沉的脑袋警铃大作。捋了把头发,像对白英俊那样直说:“配合调查,请律师吧。我帮不上忙。不是检察官只是调查官。就算是检察官,普通检察官也不能干涉同事案件。”
-采河你怎么这么冷血?上次也是。舅妈白疼你了。
胃部翻涌。所谓疼爱不过是冷眼旁观。无论我被舅舅殴打、因表情不驯被教训、还是上交打工钱,她永远袖手旁观。那家人都在吸我的血。
不想再被摆布,强压情绪保持平稳:“真帮不了。我只是普通职员。”
-等一下。
电话转到舅舅手里。
-李采河,是我。
听见声音的瞬间,身体条件反射般僵冷。原以为年岁渐长能克服恐惧,可二十九岁的我依然会因他声音发抖。
尽量冷静回应:“舅舅。”
-那个检察官叫尹圭浩。
耳熟的名字。
“我不是尹检察官的调查官。刚和舅妈解释过了。只是八级公务员,没权限帮忙。请好律师更实际。”
-采河,求你了……
“先挂了。”
舅舅的声音比舅妈更令人作呕。直接挂断。
不明白这些人为何总来求我。他们不配。
起身喝水时,白英俊的话突然闪过:'传唤我的检察官叫尹圭浩。'突然愣住。
怎么会这么巧?尹圭浩接连调查我身边有罪之人。
全是偶然?
恍惚间喝了口水,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
舅舅的声音唤醒痛苦记忆,手指微微发抖。糟糕的情绪让人不想独处,便换好制服挂上工作证。发现唯一体面的大衣落在朱检察官家,只好穿上旧外套。
把脏羽绒服送洗后返回支厅。我的突然出现让朱检察官错愕抬头。
“怎么来了?已经批了假。”
“来拿点东西。宋科长好,实务官好。”
两位同事看到我的脸倒吸冷气。宋科长关切道:“听说蹲守时受伤了?是脸?”
“不要紧,轻微擦伤。”
对同事笑笑,回到座位把高丽人金某的照片收进钱包。朱检察官狐疑地打量我。通宵的他依然精神,反倒补觉的我更憔悴。可能是苍白脸色所致——或是那通电话的缘故。
望着桌上孤零零的蓝色顶针,我开口:“找到凶器了吗?”
其实更想问:我不在时,他是否还会把手指伸进顶针里。像那天从门缝窥见的那样。
他声音一如既往清朗:“宋科长上午带人找到了。”
“本该是我……抱歉宋科长。”
宋科长笑着摆手:“互相帮忙应该的。身体还好吗?”
“嗯。大家忙着我独自休息,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通宵蹲守当然该休息。那我先走了。宋科长,能聊两句吗?”
正要起身的朱检察官撑住桌面。但我先一步叫住了宋科长。
“好啊,正好要去其他部门。”
“谢谢。”
那只大手从桌面滑落。关门时回望,透过门缝对上他灼热的目光。不确定他是否要送我——已经没机会确认了。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
自找的。我有事必须向宋海松科长确认。幸好他主动提出同行,省去我找借口。
压下遗憾开口:“宋科长认识尹圭浩检察官吗?”
“当然。”
“他和朱检察官……关系好吗?”
能想到会为我报复那些人的,只有朱泰善检察官。虽然偶尔粗暴,但他是唯一在乎我的人。”嗯,认识。”
“尹检察官和朱检察官……关系很好吗?”
能想到会为我向那些施暴者复仇的,除了朱泰善检察官再无他人。虽然偶尔对我粗鲁,但他是唯一在乎我的人。也只有他有资格向尹检察官提出请求。
当然,舅舅和白英俊的案件可能只是巧合。但调查官不该轻易用巧合下结论。
宋科长环顾四周后突然停步,凑近我耳边。被朱检察官以外的人耳语有些别扭,但想必是重要情报,我咽了咽口水将贴着创可贴的脸颊凑过去。他谨慎的声音传来:“尹圭浩检察官和尹素妍检察官是异卵双胞胎。尹素妍检察官的案子……您知道的吧?”
贴在冰冷走廊地面的瞳孔急促颤动。我小心开口:“所以他们关系……”
“很糟。不过为什么问这个?”
“啊,没什么。好奇两位是否亲近。”
“应该不亲近。”
宋科长斩钉截铁地摇头。预料中的反问来了:“但为什么突然问尹圭浩检察官?”
我抛出准备好的借口:“可能有需要协同办案的情况,先了解下氛围。”
“上次看监控时好像发现了什么,是那件事吗?”
“那个……”
嘴唇先于思考张开。宋海松科长是第一个亲近的同事,也是唯一没察觉我周围血色迷雾的人。
但此刻脑中警铃比方才更刺耳。那警铃分明是朱检察官的声音。
『李组长。』记忆里的朱泰善检察官告诫道:『从现在起,别相信任何人。』我最终笑着摇头:“没什么。是个与案件无关的人,衣着相似看错了。监控画质总是不太清晰。”
电梯适时抵达。我走进去时,宋科长在对面楼层挥手微笑。亲切的姿势让人放松。
“好好休息明天见,李组长。”
“好的,科长。”
低头按下1层按钮。鬼使神差掏出手机,发现朱检察官的短信:【在走廊咬什么耳朵】
【什么时候看见的】
【回答问题】
【只是好奇问问】
【看你和同事处太好有点碍眼】
明明之前还说我和宋科长相处融洽是好事。甚至说睡过也无妨的人正是他自己。
【请别担心。只是普通同事】
【每次都用公事公办语气。特意回来拿什么】
【闲着想想案子】
【待会见】
【好的】
趁没人看见撇了撇嘴,又恢复恭敬表情回复。
我独自前往高丽人金某出现过的五金店附近。老旧巴士颠簸许久,屁股都坐麻了。
睡够了,待在宿舍只会不断闪回舅舅的电话,不如在外奔波。从刚才起舅舅号码不断来电,始终没接。看舅妈反应,舅舅犯的事恐怕不少。他本就是那种人。
以五金店为中心画圆,拿着照片挨家询问。步行可达的范围都走遍了仍无收获。已过去三小时。
最后一站是龙宫汽车旅馆。想着若再无发现就改日与朱检察官同来。
相比周边旅馆,龙宫算是设施较新的住宿。外墙粉刷完成的横幅脏兮兮地随风飘荡。
前台坐着个过于年轻的接待员。我点头递上照片:“您好,请问见过这人吗?长相是韩国人,但久居国外口音特别。”
对方皱眉端详照片,戒备地打量我:“您是?”
“丹贤支厅刑事1部调查官。”
亮出工作证后,他竟爽快点头:“有印象。大概三个月前来过。”
后颈汗毛竖起,手臂泛起鸡皮疙瘩。身体总是比意识先感知真相。
终于找到了。高丽人金某消失的踪迹。
从入境到死亡不足12小时。扣除机场到丹贤市的时间,这里很可能是他生前最后落脚点。之后便成了被抛弃的尸体,想必有重要目的。
“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口齿不清又激动,我要身份证登记,他出示了俄罗斯护照。第一次见所以记得。明明长得就是韩国人。”
“记得房间号吗?”
“系统能查……您知道日期吗?”
报出日期环顾四周,装修痕迹明显。他很快查到:“401房。”
“他住下了?”
“办了入住,但进去没多久就离开再没回来。钥匙也没退。”
“有遗留物品吗?”
“没有。拖着行李箱来又拖走了。这点也很怪,通常客人会留行李在房间。”
“谢谢。我想订401房,空着吗?”
“空着。”
为保存现场订了三天。虽然时隔三月通常难有证据,但这种旅馆清洁不彻底。
指着天花板摄像头:“监控录像保存吗?”
“只存一周。”
可惜。像五金店那样保存三个月的才是特例。韩秀珍运气不好,一般旅馆最多存两三周。
“明白了,辛苦了。”
接过401钥匙离开。
吴子贤购买高丽人走私的毒品应属实。虽因血迹不足无法比对两人体内毒品成分,但直觉确信。
但吴子贤真会冒险抛尸吗?或许另有其人?
若真是她抛尸,必有共犯。那具尸体对女性而言过于沉重。
发现高丽人踪迹总算让一半大脑回归案件。工作暂时冲淡了舅舅带来的阴霾。必须从这最后踪迹找出与吴子贤的关联。
只有解开所有线头,才能确认是否吴子贤指使父亲杀害姜宇成社长。夺走我挚爱的父亲,将我推给舅舅蚕食的悲剧真相——如今连我也开始渴望知晓。虽不及朱检察官那般迫切。
顶着紫色晚霞回到宿舍时,恼人铃声再度响起。正以为是舅舅,却发现是朱泰善检察官。
“检察官。”
【又把宿舍当储物柜到处跑?】
“您到了?我就在门口。”
【让人苦等的本事见长。我可不是会等人的性格】
“马上到。”
狂奔至宿舍前,看见奔驰车旁伫立的身影。他递来购物袋:“给。”
“明天给也行……”
“看你穿那件旧外套实在碍眼。”
“很明显吗?谢谢。”
【我看李组长向来仔细】
他说我擅长让人等待,殊不知他更擅长让人脸红。
【去哪了?】
确认四周后压低声音。刚过七点,下班人潮未散。
“找到高丽人金某的踪迹了。”
他眼神骤变。熟悉的,锋芒毕露的目光。
“地点。”
“汽车旅馆。为防万一订了他住过的房间三天。明后天您有空可以同去。”
“做得好。累坏了吧?这种日子还出去走访,值得表扬。”
“最近常被夸奖呢。”
【不吩咐也做得漂亮,自然要宠】
他面无表情地说出“宠“字。
其他下属绝无可能听到的亲密用词。若非关系改变,永远听不到的话。
沉默与他对视。他也未躲闪。
近来常想问他:『说吧,检察官。』每当用言语刺伤我,却又投来温柔目光时。
『您冰冷的心脏看见我时,是否也曾失控跳动?』常被这种冲动攫住。
他不知我所想,望着渐暗天色补充道。视线游移是思考时的习惯。
【终于确信李组长与我目标一致】
紫霞笼罩的雕塑般侧脸虚幻得不真实。
突然害怕他会就此消失。像一切只是梦境。于是我抓住他:“要进来吗?”
想看清灯光下的他,却被摇头拒绝。
【不了。连续48小时不睡我也到极限了。好好休息。既然查到了就别单独行动。按规定走访也该两人同行】“我这年纪熬夜没关系。”
【是吗?还以为你早过了能熬夜的年纪】
“您也会开玩笑。”
【不是玩笑。安分待着。这世界很危险】
是了。我差点忘了他眼中的世界本该如此。所以才会在楼梯间苦等失联的我数小时。
“……明白。”
【我们这行最清楚这点】
他忽然伸手要碰我脸颊的创可贴,又意识到场合不妥收回。我也因可能被看见而慌张。
他难得狼狈地揉着挺拔的眉骨笑了:【看,睡眠不足就会失控。进去吧】
“好的,检察官。”
“今天想目送您离开。”
【……随你】
他走向驾驶座拉开车门,突然回头说道:“让你进去。”
“……行。今天这样也不错。”
留下疲惫的尾音,他坐进驾驶座。车辆很快启动。
我攥紧装着外套的购物袋,目送奔驰车消失在巷尾。转弯前,修长手臂忽然探出车窗挥手致意。我赧然迟疑片刻,终于轻轻抬手回应。
我们像极了恋人。
在三月将至的某个傍晚,紫霞漫天时互相挥手的那个瞬间。
*韩秀珍的认罪比预期艰难。虽然在她娘家父母墓地附近发现的刀具检出大儿子血迹,但她坚称不知何时埋下。公设辩护人似乎也不信她的说辞,却辩称若李贤秀没杀人,朋友刀具上不可能出现血迹。
最终决定动用测谎仪。我和朱检察官独坐在检察官办公室附属会议室准备测谎流程。
“证据确凿为何不认罪?”
“不愿面对现实吧。何况还有相信她无罪的姐姐。”
姐姐的存在。合情合理的推测。这是韩秀珍仅存的亲情纽带。
“测谎流程怎么安排?”
“必须先确认她如何将血迹沾到李贤秀的刀上。”
“用图像代替提问如何?”
朱检察官提出绝妙主意。多数人以为测谎仅靠语言提问,实务中却常借助照片或图画。
在脑中模拟后点头:“对韩秀珍更有效。”
“那得先选定图像。她怎么把大儿子血迹运到李贤秀家的?”
“可能用了注射器或小药瓶?”
“也可能是沾血的纱布或纸巾。稍微沾水就能渗出血液。”
“确实。用注射器或药瓶运输,即便装在塑料袋里也可能泄漏。”
“她是护士助理,用注射器或纱布概率更高。李组长整理照片向技术组说明,再把韩秀珍姐姐请来。”
“她姐姐?”
“她和丈夫关系恶劣。若测谎后仍不认罪,从情感突破口来说姐姐更有效。”
“明白。”
会议结束后,我不仅准备了血迹运输工具的推测照片,还备齐李贤秀的刀具、水果图像和孩子们的照片。
图像测谎需连续展示图片,筛选出生理反应异常的图像再针对性提问。因此图片展示顺
序至关重要。
带着照片和问卷来到技术组。与测谎员敲定流程后向朱检察官汇报。正在撰写公诉文书的主检察官停下工作查看消息,身旁的卢事务官替分心的上司仔细核对文书。前排宋科长如常专注翻阅文件,对我们的事毫不在意。
浏览速度极快的朱检察官很快移开视线,向事务官递出新文件:“请将这些分别送达公诉检察官室,这份交给一部部长。”
“好的,检察官。”
“辛苦了。”
他对卢事务官亲切微笑,转瞬又面无表情地与我确认计划:“李组长打算从血迹转移方式开始提问?”
“是。展示图片后韩秀珍会立即察觉意图。接着呈现水果与刀具照片,最后展示家庭成员照,看到大儿子时必然出现反应。毕竟她真正用刀的对象是长子。”
“再根据反应串联提问。”
“全部图片展示完,正式提问前她可能就会认罪。”
“嗯。虽物证确凿,庭审前取得口供更稳妥。她姐姐能来?”
“说马上到。”
话音刚落,显示器闪烁起证人到场的通知。我挂上沉重的门禁卡起身:“人到了,我去接。”
再度见面的韩秀珍姐姐面色惨白,似乎已猜到情况。比上周接受证人问询时更显憔悴。
她沉默地随我乘电梯前往检察官办公室内侧会议室。我在沙发对面坐下,语气恭敬却坚决:“今天将对韩秀珍女士进行测谎,请协助劝导她认罪。”
“天啊……秀珍她……”
女人突然崩溃痛哭。指尖拭泪许久才能开口。我默默递上纸巾。她攥紧湿透的纸团颤声低语:“都怪我妹夫……”
我附和道:“知道。生活困境确实源于韩女士丈夫。但该由您劝说妹夫向法庭求情,而非让韩女士拖延认罪。证据链很完整。”
“……确定妹夫没参与?”
“从时间线看确实如此。孩子们死后韩女士与丈夫分居,暂住您家未曾见面。通常共同犯罪后,即便关系恶劣的夫妻也会巩固同盟以防背叛。”
“这样啊……”
“当然测谎过程也会确认其丈夫是否涉案。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拜托……一定要查清楚。她不是那种人……不可能独自……除非是妹夫指使……”
她仍想相信妹妹。想起朱检察官说过,加害者家属即便面对铁证也难以接受现实。胸口隐隐作痛。
我也曾像她一样盲目信任父亲十五年。若非姜宇成社长次子作证听见两次输入密码声,若非展示柜里的锥子检出父亲DNA,我至今仍活在虚妄中。
人在信仰崩塌前总会拼命坚持。因为真相比谎言更残忍。而我却选择追随朱检察官追寻真相。多么愚蠢。
“请稍候,我带韩女士过来。”
“麻烦您了。”
我无言起身离开。随后与等候的朱检察官一同前往测谎室。
韩秀珍已做好全部准备。如同所有面临测谎的嫌疑人,她显得极度焦虑紧张。
测谎从常规问题开始。技术员依次询问与案件无关的内容后,突然向韩秀珍展示注射器照片。隔着单向玻璃可见指针剧烈摆动。看到小药瓶时同样划出深弧。
朱检察官低语:“像是用注射器抽血装入药瓶运输。”
“很可能。”
其他各类小型容器、纱布、纸巾、手帕、饮料瓶等图片均未引发反应。
接着展示水果照片。我们紧盯着测谎仪指针与韩秀珍的面部表情。苹果、橙子、柿子、甜瓜、柑橘、西瓜、芒果……指针理所当然在西瓜图片出现大幅波动。
确认凶器照片的反应后,最后呈现家庭成员照片。丈夫、姐姐、小女儿,以及大儿子。
基于先前图片铺垫,反应仅出现在长子照片。指针剧烈震颤仿佛心跳声穿透墙壁。
技术员整理完全部图片开口:“现在只展示引发反应的图片。”
注射器、小药瓶、西瓜、墓地发现的刀具、长子照片。
五张照片并排呈现的瞬间,韩秀珍终于捂住脸庞。结束了。她开始认罪。
“本想跟着孩子们去死。”
技术员问:“丈夫参与预谋了吗?”
“没有。和那混蛋无关。他炒股赔光家底,整天和朋友喝酒鬼混……不想再牵扯了。”
“那李贤秀女士……”
“贤秀也无关。她家刀具特殊又有前科……某天突然冒出这可怕念头。觉得完美……能嫁祸给她。贤秀和孩子们……实在太……”
“韩女士,两个孩子死亡保险金共1.5亿韩元,受益人是您。没考虑过保险金吗?”
“……考虑过。”
她再也说不下去。
作案细节与我们调查完全吻合。刀具是三个月前在五金店购买。之所以间隔三个月,是为等待自然拜访李贤秀家的时机与丈夫外出的时间。
韩秀珍在检察官办公室与姐姐会面后还押看守所。
我在下班前整理完供词,朱检察官立即起草起诉意见书。又一起案件迅速落幕。载满真相的案卷即将离开检察厅前往法庭。
下班时间,我凝视着仍在收尾文书工作的朱检察官。春日将至的白昼明显变长。他身后宽阔窗棂外铺展着与昨日不同的橘色晚霞。
庆幸在检察厅平安度过一季。虽遭过背后指责,与多人关系破裂,但也获得朱检察官和宋科长的甜蜜认可。卢事务官也待我不薄。
至少我的工作无可指摘。同僚们带来的坚实确信,让长久眩晕的心罕见地平静下来。
朱检察官的声音惊醒沉思的他关掉电脑起身:“李组长,今天去那家汽车旅馆。”
“好的。”
“若这次找不到线索,只能以违反毒品管理法起诉吴子贤。若在此毫无收获,就再无法将高丽人金某与她关联。等不到新案件发生,但愿今天能有所发现。”
我提前备好证物袋、指纹套组和手套:“高丽人金某在不熟悉的丹贤市特意造访赌场反方向的旅馆,必有缘由。”
“和谁提过这事?”
“没有。”
“吴子贤可能派人跟踪我们?”
这问题令我诧异:“不至于……高丽人金某案已正式结案……”
“丹贤支厅或警局里肯定有给吴子贤通风报信的老鼠。”他的提问让我有些意外。
“怎么可能。高丽人金某的案件已经正式结案了……”
“丹贤支厅或警局里肯定有给吴子贤通风报信的老鼠。”
我知道朱检察官生性多疑,但很难想象吴子贤会派人跟踪检察官。毕竟她应该以为案件已经了结。
可怀疑就像传染病般容易蔓延,不安的种子已在我心底生根。
“那该怎么办?”
“得走僻静路段看看有没有跟踪车辆。”
“明白。”
我略带紧张地上了车。
朱检察官载着我驶离丹贤支厅。他不断通过后视镜确认后方,绕远路前往五金店方向。
“有车跟着吗?”
“幸好没有。”
回答虽然平淡,他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在距离目的地很远的地方停好车,我们步行前往龙宫汽车旅馆。
提前预订了房间,所以直接经过前台。按下四楼电梯按钮时,工作人员突然跑过来。
“那个,两位男性不能同住一间。”
工作人员为难地打量着我们。
脸颊莫名发烫。毕竟我们确实像那种关系。
我像缺氧的金鱼般张着嘴,朱检察官面无表情地掏出证件。
“需要查看嫌疑人住过的房间。调查员已经订好房了。昨天见过面的,还记得吧?”
工作人员的目光转向我。
“啊……想起来了。好的,这样的话没问题。不会惹麻烦吧?”
“不会。很快结束。”
刚进电梯,朱检察官就用食指戳了戳我的鼻尖。
“别露馅。”
“我露什么馅了?”
“李组长脸上简直装着红绿灯和广告牌。”
我沉默以对,他的食指又戳了戳我的嘴唇。
“又撅着嘴蠢蠢欲动了。”
被说中要害,我再次无言以对。
电梯发出提示音停下。我从口袋掏出钥匙打开401房门。乍看很干净,细看才发现毕竟是廉价旅馆,清洁并不彻底。作为客人会不悦,但对寻找证据的我们倒是好事。
朱检察官和我从里侧开始仔细检查房间。所有带盖子和抽屉的地方都打开查看,连视线死角也伸手摸索,以防有用胶带固定的物品。手套隔绝了不适感。
朱检察官用手电筒照遍抽屉缝和墙缝后,嫌恶地直起身。
“卫生真差。”
“小旅馆都这样。不过在丹贤市算干净了。”
旅馆只做了翻新,隔音依旧很差。隔壁情侣的呻吟声此刻清晰得如同发生在同一房间。
“啊,啊!嗯……”
床架剧烈晃动的吱呀声更是锦上添花。我不想当行走的红绿灯,可脸颊又亮起了红灯。
和朱检察官实时收听别人亲热实在尴尬。换成宋科长或许好些。
独处汽车旅馆已够难为情,还要听这种声音,我红着脸重新套好枕套抱怨:“太尴尬了。”
“放心。办公时间没打算办事,公私分明。”
这话倒像我们真有什么似的。
“不是那个意思……”
想辩解又怕越描越黑,只好认栽。按朱检察官说的专心工作,趴下检查床底。
我们搜遍狭小房间,连马桶水箱盖都掀开查看。一无所获。
脱掉手套洗完手走出浴室。叹气抬头时,突然注意到天花板的凸起部分。
“检察官,那里会不会有缝隙?”
“难说……我看看。”
朱检察官搬来椅子。他个子太高,站上去就得弯腰低头。他检查完凸起部分与天花板的缝隙,试着伸进手指。
“看不见什么,但有缝隙。”
“我给您打光。”
另搬椅子站到他身旁,打开手机闪光灯。光线太弱照不进窄缝。
朱检察官皱眉凝视黑暗,突然掏出钢笔。似乎发现了什么,他将钢笔用力顶向某处,一个小包裹应声掉落。
我吓得浑身一抖正要低头,强有力的手掌突然抓住我的手臂。大概是怕我摔下椅子,那力道里满是担忧。虽然疼却没说出口。四目相对时奇异的紧张感流淌而过,粗粝手指缓缓松开。
低头看清掉落物——装白色粉末的小塑料袋。很可能是高丽人金某塞进去的。
确认发现物的实质后,我轻吸一口气。朱检察官的嘴唇缓缓翕动:“把毒品藏在这里后死了。”
真的找到了证据。这就是他来旅馆的原因。为了藏毒。
“为什么把毒品……”
朱检察官迅速分析推理:“肯定是私吞。还有更多。找根长杆子来。”
他扫视房间,取下衣架掰直铁丝递给我。酒店通常用粗衣架,幸好龙宫旅馆配备普通白色衣架。
“该赔多少钱?”
“不知道。”
“李组长搜左边,我负责右边。”
“好。”
“边录边找。”
隔壁的活春宫仍在继续。
“啊……嗯!”
不想被愈演愈烈的叫声影响,却控制不住尴尬表情。借着化妆镜检查自己通红的脸,努力关掉脸上的广告牌。
我们各自用手机录像搜查天花板缝隙。共找出15袋疑似毒品的粉末。将毒品排列在床上拍照后,全部装入证物袋。证物由我的挎包押送。
“喝一杯庆祝?”
“好啊。”
迅速离开401房归还钥匙。提到弄坏的衣架时,工作人员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走向停车场的路上朱检察官沉默不语,但眼中闪烁着罕见的兴奋。上车后他轻拍方向盘。
等待多时的案件终于迎来转机。这些毒品将成为连接吴子贤与高丽人金某的证据。
“晚饭想吃什么?”
“炸鸡?”
“炸鸡?可以选更好的。”
“我喜欢炸鸡。一个人吃不完整只。”
“一只都吃不完?”
“嗯。”
他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但很快表示同意。
聚餐地点定在朱检察官公寓。他点了两只炸鸡。我半只就够,喝酒后更吃不多,但上司坚持点两只也无可奈何。
他擅自决定的酒水是烧啤,连比例都定好。时间紧迫要快速喝醉,所以要求1:
1调配。
虽然检察厅氛围改善不少,但许多检察官仍保留粗犷的酒文化,早早通过司法考试的朱检察官也不例外。我们用长玻璃杯满饮干杯。
我灌下酒赶紧用叉子插炸鸡。不能再空腹喝酒出洋相了。
他难得愉快地开口:“明天去国科搜紧急委托毒品成分分析。如果和吴子贤体内的毒品一致,立刻申请拘捕令。”
“能批下来吗?”
“光吸毒就够条件了。先拘捕才能审问。”
“如果高丽人金某带的毒品比约定少,吴子贤应该很生气。”
“所以现在要考虑吴子贤杀害高丽人金某的可能性……”
他欲言又止,我完全明白原因。
“但尸检明确显示是毒品包装破裂致死。也发现了塑料碎片。”
“这才奇怪。按逻辑吴子贤生气杀人更合理。”
“会不会强行撬开嘴塞入整包?”
“那样嘴唇周围会有淤伤。”
“高丽人金某脸部很干净。身体也是。”
“没错。除了脖子上的针眼。”
惊人的记忆力。我都已经忘了这细节。
他一饮而尽。作为忙内,我熟练地按他喜好倒酒。朱检察官面不改色喝下大半。不像我,他脸上的电源完全关闭,根本看不出醉意。
“那个认罪的矿工儿子回赌场上班了吗?”
“还没。要等开庭才有动静吧。”
朱检察官瞥见我剩半杯的酒,微微蹙眉。
“李组长怎么不喝?跟上节奏。”
“是。”
“几个月前还能跟上,现在退步了。”
不愧是检察官,连思维方式都这么高级。
我立刻干杯。杯子不小,担心这样下去又回不了家要在朱检察官住处过夜。不过明天周六,其实也无所谓。
倾斜空杯示意,他给我倒了杯烧酒,残酷地超过半杯。
“还在工作状态?那我努力跟上检察官的节奏。”
“现在才分公私?”
“……要是真能分清公私,当初就不会来找您了。”
朱检察官嗤笑着用手掌搓脸。他手指光滑但掌心有茧,皮肤摩擦让脸颊短暂泛红又恢复。
这颜色在朱泰善脸上实属罕见。
“知道这种顶嘴在别人眼里像什么吗?”
“……冒犯的话我道歉。不是有意的……”
“不,不是那个意思。”
他单边嘴角上扬补充道:“像三个月大的小狗在耍脾气。”
“……到这种程度吗?”
“嗯,就这种程度。”
我知道自己长相缺乏威慑力,但没想到像三个月大的幼犬。人生三个月大的小狗不是连走路都会摔倒吗。我都快三十了。
朱检察官这次笑着揉乱了我的头发。“嗯,就这种程度。”
我清楚自己长相缺乏威慑力,但没想到会被比作三个月大的幼犬。人生才三个月的小狗,不是连走路都会摔跤的年纪吗。可我都快三十了。
朱检察官这次嗤笑着揉乱了我的头发。他总这样,完全不知道每次我心跳得多厉害,自己倒是轻松自在。
抽回手的朱检察官很快恢复沉思表情,漆黑眼瞳转瞬暗沉下来。他用拇指抹过被酒浸湿的端正嘴唇,斜垂视线,又缓缓将目光移回我这边。
“李组长。”
“是。”
“感觉不对劲。”
大概嫌我倒的酒不够烈,他新开烧酒瓶往杯里又添了些。清冽液体淅沥流淌。我观察着他的饮酒节奏同步举杯。第二杯酒不知不觉见底,脑袋开始微微发晕。
“假设真能把吴子贤和高丽人金某扯上关系。顺利的话,以弃尸罪逮捕他,再找出证据判刑应该可行。还能用测谎仪追问姜宇成社长、丈夫和朴医生老太太的案子。这样就能验证我的直觉了。”
“……”
“但后面三起案子很可能走不到庭审。时隔太久,很难找到足够定罪的证据。”
我明白他在忧虑什么。
我啃了口炸鸡又喝了点酒。每杯兑半瓶烧酒,算下来已经快喝完一整瓶。正好是我的酒量上限。酒精气味冲击着脑神经,我使劲皱眉又睁眼,艰难地松开咬住的嘴唇。
“可您想知道的真相还是会水落石出。”
“只有我们知道罢了。”
话虽如此,我竟莫名想给他些希望。
“测谎仪一定会说出真相。”
“除非吴子贤是反社会人格。那种人测不出来。”
“不会的……您太感情用事了。”
朱检察官细细咀嚼我的话,缓缓点头。事关执着多年的案件,连朱泰善检察官都难得流露出非理性的担忧。明明知道罪犯中反社会人格只占极少数。
“如果真是吴子贤弃尸,谁会帮他?”
“假设朴老太太锥杀案也是教唆他人所为。和伊吉英不同,那个真凶没落网,会不会又找了他?”
“就算那案子也是教唆。都过去七年了还会用同一个帮手?调查显示吴子贤没有长期亲信。听说都受不了他脾气频繁换人。”
“吴松呢?梧松建设收留的?”
“赶出家门后还保持距离的人?”
“毕竟要维护家族颜面。如果闯祸后联系,可能会帮忙。”
“……有这种可能。尸体发现当天,李组长在附近基站查到的黑手机号是1225吧?”
“嗯,圣诞节号码。”
边聊案子边喝,酒消得飞快。
我开始喝第三杯。为保持清醒拼命啃炸鸡,脑海里反复勾勒高丽人金某案的现场。
十一月,秋雨连绵数日。巷子里垃圾烟头已无价值,但那只看似崭新的手套始终让我在意。被雨水泡透没能检出DNA的手套。
“检察官还记得高丽人金某弃尸巷子里发现的那只手套吗?”
“当然。”
“要不要重新送检DNA?”
“应该检不出什么。”
“您也判断很可能是帮吴子贤善后的人遗落的。就这么放过太可惜。上次只检验了手套表面吧?这次干脆切碎检测断面如何?”
“……好主意。只要检出DNA就能确认是否有前科犯参与。”
“若是稀有姓氏更有帮助。首尔另当别论,丹贤市人口少,光筛姓氏就能缩小范围。既然是帮吴子贤的,肯定不是临时找的生面孔。”
“明天送检毒品时一起委托。”
第三杯见底时眼前开始天旋地转。简直切身感受到地球自转。
胃里翻涌着想求饶,一开口却拖出长音。我醉酒后总会这样。
“检察官……我好像……嗯……快不行了……”
“我还早着呢。”
朱检察官已经在喝第四杯烧啤。四杯意味着每人两瓶烧酒,远超我的酒量。
“来,继续。”
“检察官……上次……明明说好……只喝一瓶……”
“李组长想一口闷?”
“……不是。”
“知道我想要什么状态吗?”
“微醺……微醺状态……”
“很懂嘛。”
上次半小时灌下一瓶半烧酒发酒疯的教训让我心有余悸,但既然陪睡都要奉陪,让喝就得喝。该死的官僚体系。
好在这次喝得慢,也不是空腹,本以为能撑住,可两瓶下肚后挺直的腰板渐渐弯了。何况不是纯烧酒,是掺啤酒的两瓶。如今除了警检系统,哪还有这种酒桌文化。
腹诽归腹诽,还是干完了杯中酒。眼前景物开始剧烈旋转。
“李组长,再喝点。这就倒了?”
“讨厌的……检察厅……文化……”
以为只在心里嘀咕的话,却从松弛的唇间漏了出来。
“李采河先生,又醉了?”
朱检察官戏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我的脑袋不受控制地栽向餐桌。
“是……”
眼皮沉重开合,脖颈使不上力。肩膀也越缩越低,跟着脑袋往下坠。
这时对面的人挪到我身边。他坐在邻座,抚摸我发烫的脸颊,吮吸带着酒气的嘴唇。不是轻吻也不是深吻,而是像品尝食物般嘬咬微微嘟起的唇瓣。
即便醉意朦胧也能确定:这根本不是接吻。
于是下意识抿紧嘴唇。朱检察官鼻子里哼笑。
“醉了倒知道矜持。没醉的时候挺配合的。”
“不知道……”
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醉得浑身发软。眼前天旋地转,朱检察官的脸仿佛裂成碎片,只好抱紧手臂把脸埋进去。
他环住蜷缩的我,跟着低垂的脑袋俯身。不断滑落的发丝被他撩开,近距离端详后突然咬住耳廓又松开,低声耳语:“现在还觉得我苛刻吗?”
“现在……更苛刻……”
听见轻微笑声。似乎从未见他这样笑过,想抬头看却重如千钧。
“比如?”
刚要回答就打了个酒嗝。
酒精持续上涌,我只想结束与恶上司的对话躺平。推开餐盘酒杯趴下时,迟钝的手肘碰翻杯子弄湿袖管,但朱检察官不管这些,继续追问:“说说看。”
“原来……呃……是变态……床上……手也不老实!”
“……真是……”
他咂了下舌。明明说得对却死不承认。
“想吃……冰淇淋……”
“等着。”
身旁响起起身动静,冰箱门开了。很快冰凉物体贴上滚烫脸颊。吓得猛地弹起,看见朱检察官举着牛奶味雪糕。剥开的包装显示他是直接用雪糕蹭我脸的。这种事也只有他干得出来。但醉后邂逅的牛奶雪糕太亲切,竟生不起气。
“怎么……会有?”
“你说呢。有人总吵着要就备着了。”
正要接过,他却躲开拍拍自己大腿。真把我当三个月大的狗崽了。
可醉后对冰淇淋的渴望压倒一切,加上身体也不听使唤,只好乖乖就范。摇摇晃晃跌进他怀里。
脑袋重重靠上宽阔胸膛,他才施舍般递来雪糕。但吃法由不得我。刚伸手就遭拒。他举着雪糕棒,把冰淇淋塞进我嘴里又抽出,乐此不疲。
吃到一半时,他忽然舔掉我唇边融化的奶油,将我刚含过的部分咬进自己嘴里。等冰淇淋稍化,直接渡了过来。被酒精灼烧的舌尖触到冰凉雪糕块,而更冰凉的是他厚重的舌。
仰头吸吮他唇间的冰淇淋,但凉意转瞬即逝,雪糕和舌头都变得温热。想把不安分的手夹在膝间,发热的双眼却追着雪糕棒。他再次咬住雪糕,几乎全化在我嘴里。这样就不会碰到舌头。
咽下积聚的白色液体。他融化的雪糕又黏又甜,但不够冰。遗憾咂舌的声音似乎被他察觉。
“喜欢最开始那种?”
“嗯……那样……更好……”
“一醉就改说平语。”
常年绷紧脊背的生活让我一直不敢问的问题,此刻突然脱口而出。
“尹检察官那件事……是您安排的?”
“……挺敏锐。”
我想知道原因。但怕说不清楚,尽量简短地问:“为什么?”
“想替你报复那些家伙。”
“为什么?”
“……谁知道呢。”
检察官也喜欢我吗?
想问却不敢。
这大概是我近几年想过最复杂的句子。烂醉如泥时更没勇气问出口。
朱检察官静静注视我发热颤动的瞳孔,开口说的却不是期待中的话。
“该多灌醉你几次。顺便听听平语。”
“为什么?”
“可能疯了。现在听你说什么都上头。”
他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再次咬住雪糕融化少许,覆上我的唇。碰撞的舌间,小小雪糕块开始消融。为滋润干渴的喉咙降温,我急切地吮吸他厚重的舌。
“嗯……唔……”
吃完雪糕抬头等待时,他舔着湿漉漉的嘴唇低语:“知道为什么在旅馆听叫床没反应吗?”
“……为什么?”
“你哭起来更带劲。”
醉醺醺听到这种话还是脸热。能面不改色说这种话,朱检察官大概也醉了。“……这个嘛。”
刚想低头,他又把雪糕塞回来,捏着我下巴迫使我张嘴。
“要么继续吃雪糕,要么看着我。”
果然是个变态。
真不知道他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为了不让他得逞,我乖乖抬起眼睛。他舔了舔我的脸颊,又用舌尖描摹睫毛轮廓,最后直截了当宣布了他的企图。
“看你表情实在忍不住了。反正醉得浑身发烫没关系吧?准备好吃第二根。”
他轻松抱起连头都抬不稳的我,离开了座位。
*朱泰善检察官居然真的说到做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把雪糕棒塞进下面之前,他先让我含住雪糕棒融化了一部分。我哀求说太冰了,他却固执地要我全部吮化。
第一次在醉酒状态下做爱,烂醉后不受控制的嘴唇在交合时同样诚实。连压抑呻吟的克制力也丧失殆尽,只要他稍加刺激就会放声尖叫。
我抓着膝窝仰躺在床上,臀部被他手掌托起。望着白色雪糕陷入臀缝的模样,以及他握着雪糕棒进出的手,我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嗯、……”
“快吃完了。再吸用力点。”
“呃、嗯……”
最终空荡荡的木棒从下面抽离。他抱起瘫软的我走向镜子,粗壮手指掰开膝窝时,镜中清晰映出黏稠白色液体从内侧缓缓垂落的画面。
“看,像不像精液?”
“哈啊……”
在酒精造成的晕眩中,仍能清楚看见自己下身吐出白色液体的模样。想挣扎却使不上力,反抗显得徒劳。朱检察官把我的身体更倾向他那侧,让湿漉漉的入口在镜中暴露无遗。
我咬着拇指指甲,茫然注视着镜面。
“待会儿也让你吐精液。会喂你吃很多。”
他用舌尖钻着耳洞低声提议。
那晚我多次接纳了他的精液。如同在体内融化的雪糕般,白色液体不断涌出,直到酒意几乎散尽。
次日又因宿醉发酒疯,像罪人般向长官鞠躬道歉后,才随朱检察官前往国立科学搜查研究院丹贤分院。与他相熟的职员特意在周六前来交接证物。虽知他在分院有熟人,却是第一次见面。没想到连法医部都有他的人脉,这位检察官的交际圈意外广阔。
“就因为是朱检察官社团前辈,周末还得遭这种罪。”
束着整齐长发的女士气质温婉。她用怜悯目光打量我,在科搜院职员眼里,我显然是被周末叫来加班的可怜基层。若忽略昨夜与今晨的荒唐,这倒也不算错。
我把装有手套的证物袋递给她。
“这是上次没检出DNA的证物,想请您用断面检测法再试一次。”
“没问题。警官很了解我们院的检测技术?”
朱检察官代我回答:“李组长以前是刑警,前辈。”
“啊,是吗?果然调查还得靠警察。检察官只会扣押搜查和刁难人。”
“你最没资格说这话。另外这是疑似毒品的证物,若确认是毒品请与吴子贤血液样本比对。联系丹贤支厅法医部就能调取资料。”
“吴子贤?梧松建设的人?”
对方眼中闪过兴味。
“法医部检出他血液含毒品成分。推测这批毒品可能由他购买。”
“行,出结果立刻联系。”
“麻烦了。”
临走前我又鞠了一躬。
“辛苦您。”
“应该的。会优先处理,但需要些时间。”
“没关系。”
离开科搜院后,我们简单用餐来到咖啡馆。宿醉疲惫得只想喝完咖啡就回宿舍,却被拽去了他的公寓。
整个周末都在他家中备受煎熬。累到没吃安眠药就昏睡过去,差点耽误周一上班。
我们伸长脖子等待科搜院联络,或许因案件积压,两周过去仍无结果。朱检察官显得焦躁,我倒没那么急切——生活总算暂时风平浪静。
当然,偶尔还会想起姜宇成社长遇害那晚,在玄关输入密码的黑色剪影。长久以来的信念崩塌感依旧冰凉。但我不愿被往事束缚,只是平静等待真相浮出水面。
周四中午难得与检察室同事聚餐,在咖啡馆说笑到午休结束。很快乐。都不记得上次这样与人畅谈是何时。
捧着剩余咖啡返回支厅时,公司门口站着个熟悉身影。是舅舅。上次是白英俊,现在又轮到这些甩不掉的噩梦如蚂蟥般吸食我的血液。
我僵在原地,同事们投来疑惑目光。宋系长最先关切道:“李组长怎么了?”
“没……然想起有工作。各位先回吧,午休结束前我会进去。”
他们爽快答应,朱检察官却没动。等另外两人走远,他拽了拽我脖子上的证件绳。
“说实话。你骗不了我。”
犹豫片刻还是坦白。毕竟舅舅和白英俊的调查本就是拜他所赐。
“舅舅来了。我谈完就回去。”
“在哪。”
“我自己处理。别担心。”
多年未见的亲人。上次见面是节日聚餐,因顶嘴被扇耳光又踹膝盖——和童年如出一辙。
但如今我已成年,再没踏进过舅舅家门。
朱检察官莫名迟疑着不肯走。我强撑笑容推他后背。
“去吧。很快谈完。”
“知道了。”
他最后瞪了呆立原地的舅舅一眼——不知是认出对方或单纯直觉敏锐——才大步追上前面两人。
我深呼吸快步走向舅舅。
“舅舅好。”
“采河啊。”
“在等我吗?”
“对,咱们谈谈。”
和白英俊一个德行。
碍于表姐情面,只好跟他走到僻静小巷。舅舅因扣押搜查和检方调查压力过大,脸色异常憔悴。
“你好歹是调查官,不能帮帮忙?”
“无能为力。我只是普通调查官,不是检察官。”
“但只要你向负责调查官美言几……多少钱都行……”
“您犯了什么事?”
“税务调查、挪用公款、背……司快垮了。”
“请咨询律师。”
“律师说免不了罚款和刑期。”
“那就争取减刑。”
“李采河!”
“真帮不上忙。失陪了。”
难以置信的是,舅舅突然跪下抓住我的手。向来处于跪姿的我,看着这个曾虐待我的人如今低声下气,结痂的伤口又被撕开。像揭掉疮疤般,胸口火辣辣地疼。
童年饱受欺凌时,从未想象过角色对调的场景。直到遇见朱检察官。
“采河啊,律师也没办法。这小公司哪经得起检察厅调查?我太天真,连证据都没销……
“哪是小公司。多家合作工厂,收入抵得上中型企业。”
“这是我毕生心血。以前是舅舅不……舅妈说要来道歉,说你心……
“又不是我负责调查,心软有什么用。既没能力也不想帮。您自作自受吧。”
积蓄多年的怨愤决堤而出。
“抚养费早用爸爸留下的押金和妈妈死亡保险金抵清了。爸爸宁可开出租车和赌场司机还债也没动妈妈的保险金——那笔本该留给我的钱。你们靠我父母的命钱扩张生意,过上好日子。仁至义尽了,所以这些年才没追究。”
越说越喘不过气。
是啊,爸爸虽是杀人犯,但那份为子女考量的心意,除了我谁还记得?若吴子贤真是教唆杀人,定是为我做的决定。
我憋回眼泪厉声道:“别再联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您。”
甩开抓住我的手冲出小巷。久违地感到地面绵软,世界在另一种意义上天旋地转。
两周前周五夜里朱检察官的声音在脑海复苏:【想替你报复那些家伙】
这两个毁了我人生的人,如今轮番来乞求原谅。心脏狂跳得几乎错位。
为过往委屈得发疯,又因当下痛快得战栗,体温在冰火间剧烈摇摆。
走向检察室的路上,无数想对朱检察官说的话在脑海翻腾。可真正看见坐在办公桌前的他时,千言万语只剩一句:“检察官,谢谢您。”每隔几周就来乞求原谅、毁了我人生的那两张脸,在胸口咚咚撞击。
心脏狂跳得几乎错位。过往人生委屈得令人发狂,此刻却又痛快淋漓,体温在冰火两极间失控地摇摆。
我加快脚步走向朱检察官,无数想对他说的话在脑中翻腾。那些纠缠的语句几乎让头脑炸裂,可真正看见坐在办公桌前的他时,千言万语只剩一句:“检察官,谢谢您。”
我低头行礼。朱检察官转动着指间的蓝色顶针抬眼。
“做了这辈子最不齿的事,倒换来个道谢,也不算亏。”
确实。以他的性格,当检察官这些年从没为案子向同僚求过情。
“……我明白。对不起。”
“又不是你求我做的,道什么歉。不过是被自己的情绪牵着走。按规矩查案罢了。”
“我知道。”
深呼吸后轻声回答。
“这样就够了。”
“连不该做的事都做了,当然得够。”
……不该做的事。
突然想起那个曾被忽略的、当时无法理解的瞬间。
'怎么说呢。为你破例好几次了。'悬在半空的手指猛地攥紧。
朱检察官凝视我的眼睛转向显示器。他忽然皱眉招手。
“结果出来了。”
趁宋系长他们还没回来,我立刻凑近。撑着桌沿与他共看屏幕时,从手臂到后颈泛起细密的战栗。
报告结论如下:-汽车旅馆发现的冰毒成分与吴子贤血液检测结果一致,可判定为同批次毒品-对手套断面检测发现DNA残留-该DNA未在前科人员数据库匹配灼热的黑眼睛从显示器上方望过来。
“朝鲜族金某与吴子贤交易确凿。毒品是私自截留的。”
“从藏匿地点看很合理。否则没必要选赌场对面的龙宫旅馆。”
“以吴子贤的性格不会坐以待毙。如果手套DNA来自抛尸共犯,排查时能缩小范围。我会申请Y-STR检测。”
“需要稀有姓氏才能锁定……希望能有结果。”
“对吴子贤的搜查令和逮捕令由尹圭浩检察官负责。”
“尹检察官?”
“中途可能牵扯李吉永。稍有不慎你就会变成利害关系人。和尹检察官合作更稳妥。”
“他妹妹……是尹素妍检察官吧?”
“没错。听谁说的?”
“偶然……”
“偶然?你查过吧。所以尹检察官既有彻查梧松案的动机,又与你没有利害冲突。最适合当这盘棋的棋子。”
棋子。这个略显冷酷的比喻。或许并非他本意。
忽然冒出微小疑虑:我对朱检察官而言,是否也仅是枚棋子?这个念头刚浮现,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语便从胸骨与喉管深处喷涌而出。
『既然说对我没动心,说不能对我好,为什么还要替我报仇?』怕他因此疏远,终究不敢问出口。有时错觉已触碰到他的真心,可想起床笫间的态度又立刻清醒。朱泰善对我的感情始终成谜。
咽下这些苦涩字句,我转而问道:“申请令状之后呢?”
“该见见关键证人了。吴美贤。”
“吴美贤是……”
“现任梧松会长,吴子贤的姐姐。他们父亲中风后语言障碍,只能向姐姐打听吴子贤的事。”
“她或许知道谁会协助吴子贤。”
“没错。”
朱检察官沉思片刻,突然开口:“但尼古丁数值很令人在意。”
“尼古丁?”
“飞机上不能吸烟,数值却异常偏高。还有颈部的针孔。”
他始终介意死者体内的高尼古丁含量。我原以为是金某入境后大量吸烟所致。
“我会再想想。”
朱检察官长久凝视着我。沉默几乎凝成实质时,他忽然松开紧抿的唇。
“李组长,天台聊几句?”
“好。”
“想问问李吉永的事。如果你愿意。”
他眼神与平日不同——我们的关系已深到能察觉这种变化。不知为何,此刻的朱检察官罕见地犹豫着。
是要追问父亲的事来刁难我吗?还是突然又想谴责杀人犯之子?
从旁人口中听到父亲名字时,从未得到过半句安慰。不过是由活着的子女代死者承受骂名。
所以奇怪地,我竟想不出其他可能性。
强压恐惧点头时,他已起身离座。
![[韩]赫福/헤복](/files/images/nohead.g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