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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朱泰善1

检察官的提案 [韩]赫福/헤복 9492 2026-07-01 07:54:46

知道李采河的存在是在七年前冬天,我检察官生涯第二年。同期研修院毕业的尹素妍检察官当时任职丹贤支厅,正在调查梧松建设与赌场酒店招标舞弊案,案件临近公诉时效。

我虽在首尔中央地检工作,但每月会去丹贤市探望姨妈。那件事后我和所有中学同学断了联系,只偶尔给尹检察官打电话。

那天她得知我在丹贤,破天荒邀我去她办公室。她递来的正是手头案件的资料。尹检察官坐在办公桌上,我翻着面前参考人用的椅子上的文件。

阅读时面部肌肉几度失控,不得不刻意维持面无表情。扔回文件堆时问道:“在查赌场和梧松建设的招标舞弊?”

“嗯。不过还有更在意的巧合。”

“什么?”

“舞弊案时间点和赌场首任社长姜宇成被杀案重叠。”

这名字从尹检察官嘴里蹦出来时,心脏像挨了记闷拳。我拼命控制颤抖的眼角肌肉。

幸好她没察觉异样继续道:“说是巧合也太微妙。姜宇成死后梧松就中标了。”

姜宇成赌场社长锥杀案。或称李吉永杀人案。

我高三时轰动全国的命案。快速回忆当年新闻后开口:“姜宇成不是被司机李吉永抢劫杀害的吗?”

“你知道这案子?”

“我是丹贤人。这里没人不知道。”

“据当时赌场秘书说,姜宇成曾否决梧松参与酒店建设招标。死后决议却被推翻。”

思绪急速运转。她在怀疑梧松牵涉社长命案。

“尹检意思是梧松教唆李吉永杀人?”

“至少考虑这种可能性。死亡时间点太巧合。”

她递来中年男子的照片。正是“李吉永“。

由于电视播出时打码,这是我第一次看清真容。成为检察官后也刻意没去查过。意外的是个相貌端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的男人。

尹检察官说:“李吉永在看守所自杀了。”

“怀疑梧松教唆杀人……不像尹检会做的跳跃推理。”

“……不知道。越查梧松案越觉得不对劲。最近压力太大导致思维扭曲?”

其实理解她为何这么想。姜宇成死后梧松拿下天价合约,进展顺利得可疑。

“假设真有教唆杀人。尹检怀疑梧松哪位高层?”

“吴子贤。”

“梧松的小女儿?”

“朱检也知道她。”

“说了我是丹贤人。”

回想起来,尹检察官全程都笑得疲惫。提到吴子贤时更明显透着倦意。她脚尖悬着的低跟鞋晃得摇摇欲坠。

“听说吴子贤被逐出梧松后很拼命。想靠赌场酒店项目回归。却被高中同学姜宇成拒绝。”

最后这句话如电流窜过脑海。

“你刚才说什么?同学?姜宇成和吴子贤是高中同学?”

“不止是同学,曾经挚友。所以被拦路时背叛感才更强烈。有时想象吴子贤的心情都会发冷。另外朱检可能记得报道提过,姜宇成和李吉永也是高中同学。”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印象。”

“你以为只是同学?他们高中时可是形影不离的挚友。

所以当姜宇成拦路时,吴子贤的背叛感才会那么强烈。有时候想象她当时的心情,都会起鸡皮疙瘩。不知道朱检还记不记得报道提过,姜宇成社长和李吉永也是高中同学。”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有印象。”

“也就是说,三个同校好友因为这桩命案利益纠缠在一起。你觉得呢?”

“……有这种可能性。”

虽然大胆但并非毫无道理。尹检察官继续补充她的假设:“当时警方认定李吉永偷窃百万韩元是杀人动机。可他当时月薪三百万,已知的三千万债务也是公寓全租贷款,并不像媒体报道的那么窘迫。当然他确实有过困难时期——妻子抗癌期间辞掉工作专心陪护,后来才改行开出租车。”

“所以当上姜社长司机后经济好转了?”

“没错。”

“如果谋利远超过百万韩元,动机确实更说得通。赌场司机的工作对李吉永来说应该是救命稻草。”

“我就是这么想的。”

“尹检要是调查吃力,要不要我帮忙?”

“不确定。部长一直施压要我放弃招标案调查。有时候真想直接撤案。”

这时我才明白她找我不只为案情讨论。我从椅子上直起身,看向坐在办公桌边的她。

“他们怎么威胁你的?要贬职?”

“那还算轻的。”

“所以你要放弃招标案调查?”

“……可能吧。前天还被踢了小腿。辱骂是家常便饭,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疯狗杂种。下次见部长必须录音,写日记或者发短信给我都行。要收集证据申请惩戒。”

“上面会因为我收集证据就处分他?搞不好先处分我。我受不了这种压力。不像朱检战斗力爆表,我胆子小又没魄力。调查招标案已经被部长盯上,现在连李吉永杀人案也……

要是再查这个真的会没命。”

“……梧松通过酒店招标赚了多少?”

“约两百亿。不过吴子贤没能回归集团,只得到赌场理事位置。”

“两百亿还回不去?看来和父亲关系确实恶劣。”

我重新翻阅文件确认招标舞弊证据。如果没有高层干预,现有证据足够起诉。虽然理解尹检察官的恐惧,但若放弃此案,姜宇成社长遇害案更难重见天日。

如果李吉永案背后藏着其他真相……必须揭开。

“必须查下去,尹检。招标案公诉时效快到了。那杂种部长明显收了吴子贤好处。我会动用线人帮你搜集证据,你专心收集部长施暴证据。绝对不要屈服。”

当时说这话的声音至今仍在耳畔回响。

虽然说服了尹检察官,但三个月后她终因不堪部长骚扰,对招标案做出不起诉决定。而部长的迫害并未停止——直到尹检察官自杀身亡我才知道。她撑得太久,早已无法回头。

参加尹素妍检察官葬礼后,我开始调查长久回避的姜宇成社长锥杀案。确切地说是调查李吉永。

李吉永没有任何前科。他年幼的儿子证言父亲深夜回家时一如往常温柔,但对侦查毫无帮助。后来那孩子甚至独自来到警局,说从新闻看到的一百万韩元是姜社长给的奖金,还聪明地提交了记载相同内容的日记本作为证据。

虽然保留了记录,但刑警和检察官当然不会理会十三岁孩子的证词。物证实在太确凿。

无论翻阅多少遍资料,李吉永都是真凶。

我也曾确信无疑,却忍不住好奇那个独自来警局的十三岁少年后来如何生活。他比我更早失去双亲。

纯粹出于好奇。我比谁都清楚受害者家属的苦难,当检察官后也见过无数案例,但对加害者家属的生活变化一无所知——也毫无兴趣。

“父亲是杀人犯,人生应该毁了吧。”

虽然不该这么做,我还是查到了那孩子的名字。李采河。

杀人犯的儿子活得意外正常,甚至成绩优异。刚满二十岁,考入首尔警察大学的信息显示他相当优秀。

“警察大学?现在连杀人犯的杂种儿子也想当警察?要是李吉永被判死刑,就不会有这种痴心妄想了吧。”

入学申请书彩色复印件上的证件照里,李采河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圆睁的眼睛直视镜头。

我好奇他选择警校的动机。以他的成绩可以去任何大学。

“难道……这小崽子觉得自己父亲无罪?”

像无数加害者家属那样狡辩。想到他们惯常的厚颜无耻,一阵恶心涌上喉头。

杀人嫌疑犯在狱中自杀后,儿子考入警校想查明父亲是否真凶——这个假设相当合理。

我用手指弹了弹照片,啪的一声响,然后把申请书塞进抽屉角落。那时我决定要监视这小子会成为什么样的警察。

虽然犯罪不会遗传,但很难想象李采河能成为好警察。更何况李吉永是在定罪前死亡,李采河的所有记录都很干净。恐怕只有我会盯着他了。

我把李吉永的照片和剪报贴在空白白板上,银色圆形磁铁牢牢固定着新闻碎片。

之后偶尔会留意李采河的消息。这个安静的学生在二年级时被谣传骚扰男前辈,始终无法摆脱流言。警校男生比例高,他的校园生活有多艰难可想而知。

虽然闪过“李吉永的报应“这种念头,但理性判断杀人犯的儿子没必要承受这些。原以为他会退学,但李采河挺过谣言,最终从首尔警校毕业。

四年训练应该让他变得精悍,可毕业相册里的李采河依然皮肤白皙,面容青涩。那种端正温顺的气质也丝毫未变。

“……长得这么白净,难怪会招变态。八成是那个所谓的前辈先动的手。”

我弹了弹李采河的新照片,塞进抽屉深处压在那份入学申请书上。

那时我的书房白板中央已经贴上吴子贤的照片,周围贴满凶案资料拼贴。

《姜宇成社长锥杀案》《吴子贤丈夫死亡案》《朴奶奶锥杀案》共三起。

姜宇成案因李吉永死亡难以找到疑点,所以查找类似手法的案件时,发现梧松公寓发生过相同作案手法的命案。

死者朴奶奶是二十年前吴子贤的主治医师,而她去世三天前,吴子贤丈夫因心梗死亡。

从同学姜宇成社长到主治医师,与吴子贤有关的两人相继遇害。

因此我不能排除吴子贤丈夫也被谋杀的可能性——虽然毫无证据。我怀疑当年是医生身份的朴奶奶协助吴子贤取得药物杀害丈夫,之后又被灭口。

最初只是毫无证据的假设,模糊的直觉。但我逐渐无法考虑其他可能性。

肯定是吴子贤杀了所有妨碍她的人。

我深陷这个长久凝视的可怕猜想。客观性逐渐崩塌,我察觉自己的坠落却无力抵抗重力。

所以迫切需要有人共同审视此案,但尹检察官早已离世,也找不到有能力又愿意参与这疯狂推理的调查官。即便找到,对方也不可能为这种对职业生涯毫无帮助的案件耗费精力。

况且虽然检方也有侦查权,但现实中主要依靠警方。大多数检察官和调查官光是阅读警方提交的资料就已应接不暇。

不久后,成为警察的李采河经手的案件落在我手上。他像十三岁那年一样直接致电检察厅,拜访了我当时任职的支厅。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多年来只在照片上看过的李采河。他比照片上轮廓更分明,大而圆的眼睛里流淌着难以禁锢的情绪。

但与简历呈现的不同,尽管眼神鲜活,他的面容却疲惫而麻木,显然生活并不轻松。

“您好检察官。韩浦警署李采河警司。”

“我是朱泰善检察官。正想联系你。要不要进里面办公室谈?”

“好的,检察官。”

盛夏阳光灼热。附属办公室的小空调启动时,李采河正用折扇扇风,拭去脖颈上的汗珠。

白衬衫领口露出的颈线修长。

“马上就会凉快。”

“谢谢。”

“请坐。”

“是。”

我坐下简单寒暄:“警校出身在重案组很辛苦吧?听说同事还向监察科举报你。”

“是我想进重案组的心太迫切了。”

“能看看你带来的证据吗?”

“好的。”

他递来紧紧抱着的棕色信封。交接时手指相触,李采河像碰到什么脏东西般猛地缩手。

他将微微发抖的指尖蜷起,放在膝盖上。

明明该对接触产生厌恶的是我。他这种反应反而激起微妙的施虐欲。我想告诉他该觉得恶心的是碰到“李吉永儿子“的我,想抓住那看似轻易就能折断的手腕——但最终只是咽下唾液,取出他准备的文件。

李采河开始说明证据:“这是监察科指控我受贿的借条原件。费了很大功夫才找到。”

如今政客和公务员通常用借条形式收受贿赂。明明是没打算还的钱,被查时却辩称是借款。行贿方也能用借条威胁对方履约,对双方都有利。

指控李采河受贿的证据正是这种借条。

“怎么找到的?”

“查阅了举报我的刑警近两年经手的所有金融案件记录。”

“怎么确定两年内一定能找到?”

“不确定。只是从最近开始倒查,刚好两年份而已。原本打算查十年的。”

这份毅力令人叹服。不需要确认也知道,正是这种意志力支撑李采河走到今天。

“为什么认为那位刑警的案件里会有相同借条?完全可以重新写一张。”

“因为借条字迹很特别。韩浦警署没人用类似字体。而且作为最熟悉笔迹鉴定的职业刑警,不可能冒险亲笔书写。有侦查经验的人反而很难凭空伪造证据,通常会利用现有材料。”

虽然警校训练让他回答得条理分明,但李采河脸上却带着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低垂的视线微微颤抖,沉默时总用苍白的手指摩挲膝盖。从窗帘缝隙透进的阳光沿着他挺拔的鼻梁,在脸上投下透明的阴影。

他看起来既像蒙受不白之冤般委屈,又似在后悔执意进入重案组的选择。脸上散落着未加整理的复杂情绪,姿态却始终端正。这种反差反而营造出令人印象深刻的氛围。

“其实就算李警司没找到证据,我也会判定诬告。监察科提交的证据拙劣恶意且不充分,本就打算做不起诉处理。”

“……真的吗?”

瞬间脱口而出的语气让他变回了普通人的腔调。听到我相信他,李采河反而用快要崩溃的眼神望过来。他是杀人犯儿子这层厌恶,与案件判断的职业操守是两回事。我爽快地点了头。

“实际上没有资金往来证据,行贿方也不明确,所有证据都只是间接证据。作为同事举报来说实在太牵强。通常移交检方的违纪材料证据都很确凿,否则不会轻易背刺同僚。”

“……谢谢您,检察官。”

他应答时的面孔太过柔软,实在不像能在刑警堆里生存的样子。原以为他过得不错,结果不仅带着警校时期的谣言,现在还蒙冤而来。本以为杀人犯的儿子活得艰难会让我痛快,意外的是并没有。

“不如调部门吧。警校出身去情报科会很轻松,就算去广域搜查队氛围也好些。韩浦警署应该第一次接收首尔警大毕业生,更何况你还主动要求进重案组,一线刑警难免排斥。”

“……好的。感谢建议,检察官。也谢谢您的信任。”

“希望怎么处理那些警察?通常该惩戒,但那样你处境会更难。”

“不受惩戒当然对职场生活有利。不过这是检察官的权限范围,我不便请求。”

这个回答让我有些意外。

“如果我建议监察科惩戒,李警司会很为难吧?”

“……是的。但就算我为难,也不是检察官的错,是那些刑警的问题。”

李采河倔强地回答着,表情却脆弱得仿佛随时会崩塌。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指尖为难地摩挲着修剪整齐的眉尾。

他应该想求我别那么做。但这个回答遵循了原则。与柔软的嗓音、文弱的外表不同,他内心某处有着坚硬的棱角。

出乎意料地,这样的李采河让我心生好感。甚至有些赞叹——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蒙冤来找我的李采河以检察公务员身份出现在丹贤支厅,是两年后的事。那天他以调任问候为由初次敲响我办公室的门,当我看到那张与两年前截然不同的面孔时,惊诧的胸腔里涌起灼热的情感。不知不觉间,“或许“这个词浮现在脑海。

或许这一切都是必然。

那晚我久违地去了尹素妍检察官所在的灵骨塔。摆上精心准备的小束鲜花,面对相框里的她。尹检察官最初萌生的疑问已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成为无法摆脱的执念。

“很快就解决了。”

像立誓般低语后,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正要挪动迟迟不愿离去的脚步时,发现卓成雄部长站在内厅角落。第一次在灵骨塔遇见他。我正要上前打招呼,却看见他以不同于平日的阴鸷眼神凝视着骨灰龛。

“卓部长。”

我出声唤他。发现我后,卓部长锐利的目光瞬间软化,恢复了往常面容。他像代替已故父亲般对我灿烂微笑,紧握我的手,仿佛见到久别重逢的故人。十多年来从未改变的和蔼态度。

“泰善啊,怎么来这儿了?”

“我来看看尹素妍检察官。部长您呢?”

“啊,原来尹检察官在这里。我有个早逝的姐姐,偶尔会来。”

那表情实在不像在缅怀姐姐。但疑惑很快被部长亲切的笑容淹没。

“不知道部长还有位姐姐。”

“我十几岁时她就过世了。你当然不知道。尹检察官走了都六年多了,该放下啦,何必再来伤心。都说你表面冷淡其实重情义。”

“没能帮上忙,重情义有什么用。”

说出口的话带着苦涩。卓部长拍拍我的背,一起朝出口走去。

“前面有家不错的刀削面馆,一起吃个晚饭吧?还没吃吧?”

“我倒是没问题,夫人不会等您吗?”

“不会不会,吃完再回去。”

跟着部长离开时,我瞥了眼他刚才站立的骨灰龛。那龛位比周围的都大且华丽。是对姐姐的厚待吧。匆匆确认了“卓智淑“的名字后,随部长踏上灵骨塔下山的小径。

夏末夕阳未褪,白天的骤雨让灵骨塔周围的草木气息格外清新。踩着湿润的地面与部长交谈时,我又想起前来调任问候的李采河。

*李采河调任后的四个月里,我慢慢用缠绕自身的蛛丝将他牵引过来。原以为他会经受不住考验中途放弃,却见他紧握那脆弱的丝线一路来到检察室。虽然想过“或许“,但与李采河的缘分总是出乎意料。

每次缓慢抛出一点真相,李采河都会惊慌动摇。那天我叫他回家看白板时,他最终哭着发了火,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认为他会退出。

能将他卷入我深陷的蛛网,并非因为牵引技巧高超。而是李采河从一开始就和我困在同一张网上。我们被同样的陷阱咬住脚踝,各自在不同角落挣扎着想逃脱,锯齿却深深嵌入骨头不肯松口——这是我近来萌生的确信。

李采河在检察室的表现比预期更好。勤勉却安静,能与他人融洽相处却偶尔露出孤独神情。白皙的肤色有时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让我时常产生伸手触碰的冲动,确认他是否真实存在。

面对李采河时,总会惊讶他与我想象中李吉永的儿子多么不同。多年来筑起的坚固偏见,在与他的每次碰撞中逐渐瓦解。

他的人生并不顺遂。经历了相当不幸的童年,成年后也承受着不易的生活。若非我是朱泰善,恐怕难免心生怜悯。

作为调查官被选拔却又要重新适应检察厅环境并非我本意。虽然也想为难他,但绝非这种方式。明知他要面对背后的闲言碎语与公开的冷眼,李采河却比任何人都努力工作。

那份迫切藏不住的认真。

他倔强的模样有种刺痛旁观者内心的特质。无论是对排挤与谣言习以为常的态度,还是面对我不公待遇时毫无怨言全力以赴的样子。

或许正因如此,不知从何时起我常忘记他是李吉永儿子这件事。并发现自己会被默默承受不幸却认真生活的人吸引——被与我同样承受交集之痛的人生所吸引。

最终我们活成了硬币的两面。正如硬币必有正反,有光必有影,降临在我身上的不幸必然也在李采河身上留下相似的伤痕。

当然这个共同点带给我巨大的负罪感。至少朱泰善不该被李采河吸引。

就这样,我逐渐沉溺于这个表面安静内里坚韧的李采河。明知不该却无法自拔。因为他的生存方式也是我的人生形态。

或许是错觉,但李采河也常以相似的目光注视我。明明连手指相触都会受惊,却仿佛在等待我的触碰。他表面维持着冷静面具,眼中灼热的情感却时常久久停驻在我指尖。

'你看着我在想什么?'当我稍加善待,就会发现他泛红的脸颊。

'你也想确认我的存在吗?'常被这种想问他的冲动攫住。

今天也是。昨天在游乐场激烈争执后,李采河仍若无其事地站在我身旁。我们正在旁观一位自称抛弃高丽人金某尸体的前矿工的测谎调查。

矿工的自首果然是谎言。本以为他必然认识吴子贤,测谎结果却与我的信念相反。

不认识吴子贤。

与长期执着此案的我不同,李采河很快开始其他怀疑——真凶是否真是吴子贤的怀疑。

“别急着下结论。吴子贤可能没亲自出面,只见过跑腿的。肯定有协助抛尸的共犯。”

“也该考虑凶手不是吴子贤的可能性。”

“不,就是吴子贤。”

“……您是否太武断了?再确信也该避免先入为主的调查。”

理论上没错,但我被掩埋在这土堆下太久,痛苦压身的重量让我只能认定是泥土而非其他。本是为寻求帮助与监督才将他伤痕累累地拽进来,关键时刻却推开他的意见。

“我认为如果老爷爷不认识吴子贤,说明有中间人。”

“也可能是其他人,检察官。”

李采河不肯轻易让步。

争论无果后我们回到检察室。宋科长和卢调查官都不在,办公室空无一人。

我把带去的文件砰地扔下,用拳头敲桌叫李采河。正在座位取资料的他抬起头。李采河没有轻易妥协。

我们争论无果,最终回到检察室。宋科长和卢调查官都不在,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我把带去的文件啪地扔在桌上,用拳头敲了敲桌面叫他。正要从座位拿资料的李采河抬起头。

“重新查矿工爷爷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

“需要确认哪些事项?”

“查查联系他的人里,有没有在尸体被抛弃当天出现在抛尸地点基站范围的。再查查有没有外国人名义的黑号手机,发现就追踪。”

“明白。”

“今天之内完成。”

“……好的,我马上处理。”

看着他圆睁的眼睛黏在挂钟上,我登录检察厅内网。李采河轻轻咬了下嘴唇又松开,似乎很快调整好了面对无理要求的心态,安静地握住鼠标。

我快速起草完用尼古丁杀害妻子的丈夫的起诉意见书,又核验宋科长共享的笔录。是个在百货商店行窃五次以上的年轻男子,附注建议按特别法中的惯窃罪起诉。由于没有前科,本该按刑法中的普通盗窃处理。

“都工作多少年了还总搞不清这种基础。”

他以为在批评自己,从紧盯屏幕的状态中猛地抬头瞥了我一眼。视线没有交汇就低声回应。

“不是说李组长。最近李组长工作很出色。”

“谢谢检察官。”

“我要出去会儿,其他人回来就通知下班。会给李组长带晚饭便当等着。”

“啊?好的,谢谢。最近总让您破费。”

“为了多使唤李组长。”

“是……”

听着他略显消沉的声音,我穿上挂在一旁的西装外套。李采河大概坚信自己保持着扑克脸,却不知道那双眼睛总泄露太多情绪。圆润的眼尾悄悄下垂又扬起。

我整理着领带,从抽屉取出一个信封又问他:“决定好要不要继续调查了?”

“……您两小时前才问过。”

“看来人有点迟钝。”

这次他似乎不想接话,紧闭嘴唇转过头。自从昨天在游乐场激烈争执后——不,其实更早以前——李采河身上所有令人在意的细节都更尖锐地刺痛着我。

是因为听说他从小被舅舅殴打吗?

我好奇他露出那种表情是否源于此,又为何能把我过分的逼迫当作寻常小事忍耐。装作漫不经心地抛出了问题:“舅舅打李组长打得很凶?”

“……没有。就是生气时会揪头发、让做俯卧撑的程度。在韩国连儿童虐待举报标准都够不上。”意外坦率的回答。

“实际不受处罚也是虐待。说是每天都那样?”

“确实。”

李采河顿了顿又补充:“好像不该说这些。”

“为什么。”

“很尴尬。又不是什么好事。现在已经忘了。”

说话声线意外地坚定,与那张秀气温顺的脸不太相称。果然,这种反差总让人动摇。

“自己气得全说出来再后悔有什么用。”

“……这倒也是。检察官要去哪里?”

“去别的办公室当会儿坏人。”

“朱检察官明明是好检察官。”

“昨天那样顶嘴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吧。”

故意长久注视他,果然看见李采河脸颊泛起淡红。

“总之今天破例一次。”

“您慢走。”

离开512室前往六楼。推开刑事2部尹奎浩检察官办公室门时,与一名科长对上了视线。

尹检察官与我不同,把里间作为个人办公室使用。我朝那边抬了抬下巴:“尹检察官在吗?”

“在的。”

又重复一遍敲门动作才见到尹检察官。看到我的尹检像往常一样明显露出不快,从伏案的姿势直起腰。

“稀客啊朱首席。我们不是该避嫌的关系吗?”

“热情得令人感动。有事相求。”

“求我?堂堂朱首席还有求人的时候?”

“有两只想碾死的臭虫。”

我拖来角落的椅子坐到他对面,递过从检察室带来的文件袋。尹检抽出资料扫了几眼,眉毛动了动。

“白英俊……警校出身?有什么嫌疑点?”

“线报。”

“为什么朱首席不亲自处理?”

“某种程度上我是利害关系人。白英俊动过我重要的人。”

“真意外,您现在也有重要的人了?”

“是啊。”

舌尖泛起苦涩。

“线报具体内容?”

“曾在任职警署性骚扰嫌疑人的嫌疑,看来属实。他动用人脉压下去了,希望重新调查。

顺便说,受害人是男性。”

“但毕竟是干部级……”

“准确说是前干部。在原警署受贿被降职了。现在勉强在果树课工作。”

即使被降职,动警察终究不便。检警关系恶化已久,很大程度上是检察厅滥用权力的结果。

尹检翻阅着白英俊的履历重重叹气,但不像要拒绝。因为举报人的陈述相当具体明确。

“所以查出性骚扰要怎么处理?”

“还能怎样。有罪就起诉扒制服。查出其他嫌疑点更好,警察酒驾就该出局。具体料理方式尹检看着办,您擅长这个。”

“料理是没问题……但朱首席突然这样很可疑。”

“正是看中尹检的料理特长才来委托,有什么可疑?”

读完白英俊曾受处分的资料,尹检放下文件。他斜过身子试图解读我的表情:“这人到底怎么惹到朱首席,竟劳您亲自登门?我们去年连招呼都没打过几次吧?”

我用指尖摩挲嘴唇,想起在丹贤警署遇见的白英俊。李采河以为我没看见,其实他甩开对方的样子、嫌恶的表情尽收眼底。

所以不可能不知道这人是谣言的源头。想象他在封闭的警校里——更何况更年幼时——如何度过,而如今又在检察厅为融入集体苦恼。

最糟的是,此后我被收拾白英俊的渴望折磨得夜不能寐。

“还没完。另一个人才是重点。”

“谁?”

“经营洗衣店的洪成浩。不是小店铺,是面向企业的洗衣公司。规模不小雇了不少人。

给我往死里查,直到查出问题。企业经济犯罪是尹检的专长吧。”

这就是我对李采河预告过的,今天的“恶人行径“。把他舅舅查个底朝天,查到下雨天都能扬起灰尘的程度。

简单调查就发现洪成浩底子不干净。成为李采河法定监护人后立刻动了李吉英的押金。

两亿保证金进了谁口袋不言而喻,随后洗衣工厂就扩建了。

这次尹检真的被我的恶毒惊到:“朱首席不是最厌恶针对性调查吗?”

“偶尔也有例外。”

“我讨厌这种调查。”

“胡说。讨厌针对性调查的人能在特搜部干得风生水起?要不是在抓捕环节失手,您现在还在特搜部整人呢。”

“这混蛋说话还是这么……”

“以后尹检也会有求于我。到时必定全力相助。”

“行了。要罗织罪名吗?”

荒唐提议让我摇头。早知这人毫无职业伦理。

“不必。该有的罪名自然会浮出来。都是些烂人。”

“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但被朱首席盯上真惨啊。”

起身时尹检突然说:“上周去灵骨塔看到你放的花了。”

“那天是昭妍忌日。虽然是异卵双胞胎,你们兄妹真不像。”

尹奎浩是已故尹素妍检察官的双胞胎哥哥,我们三人是司法研修院同届。他怨恨我多年——因为她日记和手机信息里详细记录了我劝她忍耐部长暴行的对话。我是尹检察官死前唯一倾诉的对象。

所以即使尹奎浩到死都责备我,我也甘心承受。但三年后他原谅了我。这是我获得的少数救赎之一。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也是我虽不认同他职业操守却保持联系的原因。

“我送花又不是一两次,现在装什么熟。”

对方表情明显扭曲。尹奎浩检察官长叹一声:“时间久了偶尔会感激朱首席,但只要说上话,那点感激就像雪化得干干净净。研修院时期你性格不是这样的。”

“那还不是检察官……昭妍也还不是。”

我瞥了眼尹检书架上尹昭妍检察官的照片。她灿烂的笑容比撞上窗户的冬风更凛冽。

“先告辞了。”

趁他再开口前,我离开了办公室。本以为移交白英俊和洗衣店的事会舒心些,意外的是胸口仍堵得慌。

“……原来过得并不好。还以为很顺遂。”

早知如此,宁愿李采河像入学资料显示的那样过着安稳人生。想起他盯着显示器时仿佛随时会消失的侧脸——一定又咬着嘴唇全神贯注,连腿都不伸一下地核对着海量数据。

这种时候,我常想捧住那白皙的脸颊吻上去。单纯好奇那柔软的肌肤触感,好奇他舌尖的温度,想确认他是否会回应我。

“真是越来越疯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的妄想已难以控制。尤其当李采河的眼神或反应令我困惑时,想彻底探查他心思的冲动便难以平息。

叹着气亲自去检察厅外买了两份便当。回到检察室已近晚上七点。

荧光灯下的李采河与我离开时保持着完全相同的工作姿势。无论有无监督都一丝不苟的敬业态度每次都撼动我。哪怕三小时、四小时后再回来,他一定还是这个模样。

“查到多少了?”

“目前没发现黑号手机的通话记录。矿工爷爷的通话记录里也没有可疑内容。刚拿到高丽人尸体抛弃地点基站的通话数据,正在分析。”无论我三小时后还是四小时后回来,李采河都会以同样的姿势坐在那里。

“查到多少了?”

“目前没有发现黑号手机的通话记录。矿工爷爷的通话记录里也没有可疑内容。刚拿到高丽人尸体抛弃地点基站的通话数据,正在分析。”

“先吃饭吧。”

“谢谢。我边吃边看。”

“本来吃饭就慢还想着分心。吃完再看。”

“好的,谢谢。”

李采河摘下裹着指尖的蓝色指套,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动作间衬衫下摆从西装裤腰里窜出来,又被细致的手指重新掖好。

我把装便当的购物袋放在他桌上,回到自己座位。李采河问道:“现在要去买咖啡,需要帮您带吗?”

“行。冰美式。”

“好的,马上回来。”

特别怕冷的李采河明明只是去同栋楼一层,却连大衣都带着出了检察室。

等他回来共进晚餐的空档,目光偶然落在他桌上的指套上。那枚我送的天蓝色指套。

突如其来的冲动让我不受控制地站起身,像被磁石吸引般慢慢走向李采河的座位。

我把李采河刚才戴过的指套套上手指。给他的指套比我的小一号,此刻紧紧箍着指节。

才用了两个月就磨得发黑,不知翻过多少页文件。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怎么可能还留着体温。”

却还是无意识地把拇指上的指套换到食指,又戴回拇指。想起李采河修长的指甲与骨节分明的手指填满指套的模样,想起时常夹在那指间的白色烟卷与被双唇含住的滤嘴,还有昨天对我发火时那张受伤的脸。

我咬住下唇。

“看李采河看得太久了。”

叹着气把指套放回原位,回到窗边的办公桌。

作者感言

[韩]赫福/헤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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