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连吃助眠药也睡不着。整夜辗转反侧咀嚼尸检报告,只想给朱泰善交份像样答卷。
为完成他布置的作业,我难得准时下班。乘摇晃的公交前往赌场——尸体发现处就在附近市场后巷。
亲临现场是当刑警时学的基本功。紧抱膝上棕色皮包,发誓今晚绝不想父亲。
赌场前比记忆中更繁华。街上挤满赌徒和游客,店铺霓虹照亮夜空。我仰望山丘上的赌场建筑,那个“不想父亲“的脆弱誓言瞬间崩塌。
杀死好友姜宇成社长后自杀的父亲。让我成为寄居舅舅家的孤儿。学生时代“杀人犯儿子“的骂名源头。可我依然爱着的爸爸。
遥望赌场密匝的窄窗,机械地迈开步子。
市场比想象中偏僻狭小,称其“市场“都勉强。离市中心远得更像农田旁的小集市。若非手机存过现场照片,根本找不到这地方。
在杂货店和鱼铺间穿梭许久,终于抵达阴暗肮脏的后巷。皮鞋踩在黏腻黑石板上令人不适。死胡同暗得如同瞳孔,警方的闪光灯照片没拍出这种阴森。若非醉汉误入,尸体恐怕天亮才会被发现。
“太暗了。朝鲜族怎么找到这里的?”
实地勘察后疑窦更深。
仔细搜寻警方遗漏的监控却一无所获。刚被清理过的巷子又堆满垃圾。
“朝鲜族在市场后巷购毒注射致死“的假设很快被推翻——巷口打糕店老板一直张望,市场关门前都有目击者。且入境者理应先安顿,没必要在外注射。这位置对初来韩国的外国人而言也太刁钻。
我又推测:“别处吸毒死亡后,同伙为避警方抛尸至此“。但毒贩何必提前告知买家监控位置?
盯着幽深巷道,第二次摇头。”在别处购毒注射致死,不想与警方扯上关系的同伙将尸体抛至市场后巷……从当天就成功购毒来看,入境的目的大概就是毒品。那么毒贩在入境前就告知了监控位置……”
我凝视着幽深的巷道,再次摇头。毒贩何必大费周章提前告知买家监控位置?
更何况俄罗斯籍人士根本没理由专程来韩国购毒。这里的治安比俄罗斯严苛得多。即便丹贤警署办案再敷衍,结论也不会改变。
况且朝鲜族手臂上的针眼都是陈旧痕迹。长期吸毒者肯定熟知俄罗斯的购毒渠道,何必来韩国?除非另有犯罪目的。
“买凶杀人?”
用上齿碾着下唇思忖片刻,又否决了这个推测。若是职业杀手,理应先制定周密计划。
专程来杀人却先忙着购买注射致死量冰毒,实在不合逻辑。更何况尸检显示注射量是致死量的一千倍。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待验证的假设。
“朝鲜族金某并非来购毒,而是来贩毒。毒品从俄罗斯入境时就随身携带,用某种方法突破仁川机场安检,将大量毒品运至丹贤市。来此地的原因是有买家在此。”
稍作思考后继续推演:“而后购毒者因吸毒致死,金某便抛尸灭迹。动机是避免购毒流通的事实败露。没费心掩埋尸体,是因为用了黑市手机不必担心被追查。”
最后这个假设最为合理。反复推敲也找不出破绽。
无论是抛尸动机还是尸体无他杀痕迹都能解释。若涉及大宗毒品交易,提前提供监控路线也说得通。
优秀的推理总能解释所有证据。
“但毒贩怎么会因用药过量而死?还是致死量一千倍。买家不可能用昂贵毒品作为杀人手段,看来真是意外……可要说他自己失误注射,剂量又大得离谱。”
毒品走私方式也是个谜。
莫非存在某种既能突破机场安检,又可能因运气不佳导致运毒者意外身亡的手法?
突然有个念头掠过脑海。结合金某的尸检结果,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我联系丹贤综合医院取得法医电话。匆匆走向公交站时,抱歉地打扰了正在用晚餐的医生。
“医生您好,我是丹贤支厅的李采河主任,上次的值班法医……对,想请教关于那具俄罗斯籍朝鲜族尸体的事。”
-记得。吸毒过量致死对吧?
“是的。请问还记得食道发现的损伤吗?”
-嗯。有轻微压迫和擦伤痕迹。不过与死因无关。
“如果吞咽又呕出装有粉末的塑料袋,会留下这种痕迹吗?即使表面光滑。”
-嗯……有可能。再光滑的物体只要有体积就会造成损伤。当然活体不会留痕,但若呕吐后不久死亡,死后可能形成这种痕迹。
临死前施加在身体上的物理压力会留下远比生前清晰的痕迹,因为细胞已失去自我修复能力。
-不过从食道伤痕数量推算,至少呕吐了三四十次。
这证言极具价值。
“非常感谢。抱歉打扰您用餐。”
-没事。辛苦了。
“您慢用。”
挂断电话后,久违的兴奋感涌上心头。
这种把事情做对的感觉。或许能向朱检察官提交像样的推理并获得认可。
若推测正确,那么冰毒检出量超致死量千倍、入境后完美避开监控直抵丹贤、胃里残留的塑料碎片都能得到解释。
秋雨刚停的暗巷边积满水洼。我小心避开积水追赶即将离站的公交车,喘着气在倒数第二排空位落座。顾不得平复呼吸就登录检察厅内网系统。
我推测的运毒方式在国内鲜有案例,但海外自八十年代就屡见不鲜。不过要让上司采信,最好找出至少一宗国内同类案件作为佐证。否则这个推论听起来实在荒诞。
当然,除此之外再无法解释食道压痕和塑料碎片,因此我对推理颇有把握。反复调整关键词搜索后,终于在内网找到想要的犯罪记录。
“找到了。”
公交车颠簸在田间土路上,我强忍晕车仔细阅读资料,在心底规划明日行程。
抬头望向车窗。夜色将玻璃变成镜子,映出我眼中闪烁的期待——或许能在新职场顺利迈出第一步。
'这次应该不会出岔子。保持低调,安静完成上司指示就好。'随即想起朱检察官的纠正。
'不,该说认真执行上司指令。'明天开始要走访丹贤各家出租车公司。我从漆黑窗面移开视线,塞上耳机疲惫地合眼。
*与命案现场获得的灵感不同,次日走访出租车公司一无所获。朝鲜族金某入境当天根本没有前往首尔的出租车记录。面对我反复追问,办公桌后的社长重重叹气抱怨:“您不知道在丹贤经营出租车公司要被警方和检方折腾多少次。不是问杀人犯坐没坐过车,就是抢匪打没打车,三周前的受害者在哪下车,行车记录仪交出来。真的又累又烦。
那天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理解出租车行业的难处。麻烦您了。”
我从包里取出一条香烟悄悄推上铁桌。当警察时学来的与线人拉近距离的方法。
社长见到烟盒神色稍霁,从瘫坐的姿势直起腰板。他挺直脊背,表情略显严肃地回答:“其实刑警们早把公司翻了个底朝天。能说的就是——您初来丹贤可能不知道,赌场附近村落都是宗族聚居。”
“宗族?”
我装作外地人反问。社长每说半句就用拳头咚咚捶桌,仿佛这样能增加说服力。
“赌场周边居民虽然姓氏不同,但六十岁以上基本都是矿工出身。在不同矿区工作过,但有同乡情谊,又以成功引进赌场为荣。毕竟是国内第二家外国人赌场。所以就算看见邻居涉案也绝不出声。”
“没想到有这种风气。”
“不知道这次是什么案子,但那天确实没有出租车去过首尔。我还特意问过司机,都说赌场停业一周,从首尔来的出租车全断了。整整七天。”
“赌场停业?为什么?”
“说是安全检查。梧松建设造的赌场问题多,起初都说要塌,结果倒挺结实。”
“这样啊……”
“总之该去折腾那些村民。我们这儿真没线索。”
告别出租车社长后,夜风冷得刺骨。脸颊感受到的空气几乎泛着青蓝。我裹紧单薄的秋装站在公司围墙下,将对话要点记入笔记本。
这也是警大养成的老习惯。钢笔字迹上凝结的呵气碎成白霜。
正要离开时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本不该有人联系下班后的我,疑惑地掏出手机发现是朱泰善的短信。上次共同值班后存了他的号码。
我迟疑片刻才点开通知。尽管怀有长久敬意,但接到上司联络的不适感同样真实。深呼吸后按下查看键。
李主任,明晚七点来512办公室。有进展?
是的,有个推测想汇报。
很好。
明白。
刚回完短信走向宿舍,手机再次震动。以为是朱检察官的后续消息,屏幕上却显示“舅母“二字。
看到这称呼的瞬间,从头顶到脚底窜过令人不适的电流。这才叫真正的不自在。
我犹豫着没接听,却也没挂断,只是把手机连同笔记本塞进挎包。突然觉得右肩的包带重得像压了块砖。刻意忽略走路时包身拍打大腿的触感,在脑中梳理回家要写的报告。
熬夜完成的报告经过细致校对后,一上班就通过内部系统发送。已读标记很快亮起。想到晚上的述职,后颈莫名发紧。
处理完几宗滞纳案件正想喘口气,桌上电话响起。
“丹贤支厅执行科罚金组……”
-我是朱泰善。
“啊,您好。”
-李主任,现在能上来吗?
“好的,马上到。”
原定七点的会面突然提前。刚挂电话起身,隔壁同事就问:“去哪?”
“上次值班的事,朱检察官召见。”
“朱泰善检察官?放着直属调查官不用找新人?”
我涨红着脸搪塞:“不清楚。”
“要补充人手也该找自己人,或者调侦查科的人。真奇怪。”
同事嘀咕时经过的黄课长用食指虚按空气,示意要发消息。他匆匆回到座位,在三人群组里写道:朱检察官有位调查官刚去留学。所以尽量不派工作给剩下那位,才一直找李主任。
那他办公室要空出个位置?本来配两名调查官吧?
没错。想调去检察处的人可以打听看看。
我能行吗?才三年资历又是八级职。
同事和黄课长热络地聊了起来。同事和黄课长热络地聊着消息。
那朱检察官办公室要空出个位置了?本来配两名调查官的。
没错。想去检察处的人可以打听看看。
我能行吗?才三年资历又是八级职。再说检察处本来就够忙的,朱检察官那边更夸张。
我没信心。
这倒也是。会想念执行科吧?
我咬着下唇,小心翼翼插话:
八级职也能调去检察处吗?
规定上可以,但通常要熬够资历。而且多数是七级职。
黄课长解答道。眼看不能再拖延上楼的事,我告知午休前回来便离开罚金组。
五楼检察处与上次不同,调查官和事务官全在岗。平时这里该挤满接受调查的人,偏巧此刻连半个访客都没有。众人视线聚焦在门口的压迫感令人不适,我佯装镇定低头致意。
“各位好,罚金组李采河主任。”
向资深职员恭敬行礼后,我走向朱泰善检察官。对他鞠躬的幅度最为端正。
“您好,检察官。”
朱检察官起身用食指点了点隔壁办公室。我会意进入里间,他紧随其后关上门。居高临下打量我时,歪头的动作带着笑意。
“发个文件就完事了?”
挂着微笑的斥责反而更显冰冷。我竟忘了检察厅规定所有文件必须打印呈递。像在警局时随手发送电子版的行为,此刻如鲠在喉。肩膀僵了僵立即认错:“……该打印呈阅的。抱歉。”
“文件不多就绝对要打印。”
“明白。”
让往东绝不往西。
对这种等级森严的文化暗自反胃,却仍驯顺服从。都是自己选警校的错,被毒打后还报考检察厅更是错上加错,我在心里嘀咕。
他正要开口,外面突然传来找朱检察官的声音。
“朱检察官不在位子上?”
朱检察官背对我拉开门。
“我在这儿,卓部长。”
虽只见背影,却能感觉他正对卓部长微笑。那声招呼透着罕见的热情。
“朱检察官,最近怎么老见不着你?”
“部门不同嘛。我在一部,卓部长在二部。”
“饭总该一起吃,也该来打个招呼。后面那位是?”
“罚金组李采河主任。”
突然被介绍的我紧走三步,从门缝间低头致意。
“您好部长,罚金组李采河主任。”
卓部长看清我脸瞬间,态度亲切得令人吃惊。
“啊,李主任。记得你。入职才一个多月吧?”
“是的部长。”
“真高兴见到你。入职问候时很紧张,现在看着放松多了。当然适应期肯定不容易。”
“没有,一切顺利。”
仅一面之缘的上司竟记得我,还如此和蔼,实在意外。这在警检系统实属罕见。他和煦的目光移向朱检察官。
“我们朱检察官越来越帅了。”
“要说废话就请回吧。”
“真冷淡……听说你最近压着不少案子?”
“我吗?头回听说。”
“俄罗斯朝鲜族尸体那桩。”
卓部长亲切的嗓音准确抛出我深度参与的案名。我像共犯般心头一颤,却只在他身后沉默如影。
“那案不起诉意见都提交多久了?一部长担心是凶杀案才扣着不批,背后没少骂娘。再拖下去上面该记你一笔了。检察官也好调查官也罢,都是办得又快又多才受重用。”
对话间尽显两人交情。朱检察官笑着回应卓部长的干涉:“我早被上面记黑名单了您不知道?自有分寸。反正中央早就想踢我出局,现在才顾虑上头怎么看?倒是卓部长最近很闲?连别部门的不起诉案件都关心。”
朱检察官举手投足透着资深检察官的从容。与我不同,他对上级的敲打毫不在意,甚至主动提及尹素妍检察官自杀案后因内部举报被高层记恨的事。
卓部长咂舌:“这小子嘴是真毒……随你吧。不过那尸体,死因是毒品?不是尼古丁?”
“连尸检结果都知道?”
“消息早传开了。毕竟滨海边疆区来的死人还是头一遭,到处议论自然传到我耳朵。真是吸毒致死?”
“是的,冰毒中毒。尼古丁微量检出但不足致死。别打探在查案件了。”
“……行。打扰了。李主任辛苦了。你们聊。”
没料到会再向我搭话,慌忙低头:“不敢当部长。下次见。”
卓部长临走时竟对我挥手,还问候了检察处同仁。这场拜访搅得整个办公室不得安宁。
朱检察官摇头关门,却掩不住好心情。我试探着问:“您和卓部长很熟?”
“他是我亡父故交。大学前辈,父亲走后多受照拂。我算是末代司法考试合格者,他可能觉得特别。如今后辈全是法学院出身。”
“原来如此。”
这解释超出预期。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在检察厅人尽皆知,否则不会对我这个底层职员坦白。
“坐吧。耽误你时间了。”
“不敢当。”
落座时发现茶几上摆着我的打印版报告,莫名尴尬。朱检察官在对座重翻早已看过的文件:“李主任认为朝鲜族金某是运毒骡子,很可能吞服装有冰毒的塑料袋入境。人体藏毒。
所以能通过仁川机场安检,躲过缉毒犬。”
“这样能解释食道伤痕。通常要吞二十多个。”
“按此推论,金某之死是少吐出一个?”
“我也这么想,检察官。胃里塑料残片和异常高的冰毒浓度都说得通。个人失误注射过量解释不了那么高的数值。”
“很好的假设……但脖子上注射针孔和尼古丁浓度仍存疑。”
连不足致死的尼古丁浓度都注意到,实在细致。虽略高于吸烟者常规值,但与死因无关。
针孔也是。吸毒者神志不清时误扎很常见。
挨批总得辩解:“多数吸毒者同时吸烟,我没考虑到……”
“我也推测他吸烟,但尸体旁没发现烟。当然抛尸者可能连烟一起扔了。脖子针孔也可能是失误。”
“是的。”
“总之若采信李主任假设,他杀可能性更低。更可能是自己漏吐了一个。”
“没错检察官。但抛尸者肯定存在。市场后巷根本不适合大宗毒品交易。”
“所以朝鲜族金某蠢到用命付运费?”
朱检察官放下报告跷起腿。视线长久停留在我脸上,黑眸直视双眼,又在鼻尖唇瓣游移。
久到足以眨眼二十次。
承受这黏稠目光,我攥紧膝头拳头。难以分辨他是想批判还是认可。
朱检察官轻叹,松开交叠的双腿。我僵硬的肩膀旁,他身子前倾。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他端正五官投下透明光线。
“李主任,原定今晚七点见面。”
“是的检察官。”
“知道我为什么提前叫你来吗?”
似乎不期待回答,他继续道:“我很欣赏你的报告。与我所想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他早看出死者是运毒骡子。接着说出更意外的称赞:“附上尼日利亚人用同样手法在仁川机场被捕的案例很好。原以为这想法天马行空,但人体藏毒确实该流入我国了。”
“谢谢。”
“李主任,有兴趣来我手下当调查官吗?”
睫毛因这提议轻颤。难怪会让只是值班法医的我参与调查。
想起黄课长群聊说朱检察官有位调查官要留学。这是实打实的邀约。
咽下卡在喉头的唾液,握紧汗湿的拳头郑重回应:“若检察官愿意提携……”
“我还没最终决定。先问你的意向。”
“……有的。”
“那今晚十点去你宿舍。地址我内网查。方便吗?”
“没问题。”
像刚结束面试。既然他已有相似推理却让我写报告,这该是某种测试。
而报告让他满意。要确认我堪用,想必还有验证环节。
“检察官,规定上八级职也能任调查官,但惯例是七级职才……”
“只要我这检察官认可,你和别人都无需顾虑。”
朱检察官打断我,嘴角又浮现那种令人紧张胜于不笑的冰冷微笑。
好奇他对别人是否也这样笑。但愿不只对我如此残酷。
若命运也让他目睹萦绕我周遭的猩红,就太残忍了。”只要我这个检察官说没问题,李主任和其他人都不必操心。”
朱检察官打断我的话作答,嘴角又浮现那抹微笑。冰冷得令人紧张,倒不如不笑来得轻松。
不知他对别人是否也这样笑。但愿不只对我如此冷酷。
若连他也看见萦绕我周身的猩红,就太过残忍了。既然收到调查官邀约,应该不会吧,在检察厅会没事的,我努力稳住动摇的心。像往常一样撑过去就好。
我跟着朱检察官起身。
“检察官,那朝鲜族金某的案子会按警方意见做不起诉处理吗?毕竟只是间接证据。”
“李主任不必操心案件进展。那是我的职责。”
他推门走向办公桌时回头看我。在办公室还对我的报告表示赞赏,此刻态度却微妙地软化,令我诧异。或许因为有其他调查官在场。
“辛苦了。”
“谢谢。那我先告辞。”
我按进门时的顺序向朱检察官和前辈们行礼退出。关门声响起时僵硬的肩膀骤然放松,突然窜过一阵刺痛。双手捂住脸。
假设获得认可了。虽然被指出该打印文件这种小问题,但收到了共事的邀请。尽管后续可能还有考验,目前的表现似乎令他满意。
'这次一定要做好。'那些因我警校出身长相清秀而轻视我的刑警前辈,那些在警校期间一直欺辱我的同期,他们的面孔在脑海中撕扯出疼痛。深久的伤痕化作耳鸣残留耳畔,所幸很快淡去。
我能做到。
我攥紧又松开拳头,转身仰望检察处的门牌。短暂幻想着挂上“调查官李采河“名牌的景象。
但没敢贪心。光是获得上司认可就足够欣喜。朱检察官的厚待是这几年发生的最好事情。
强压嘴角浮现的安心微笑,我朝电梯走去。
*下班后为迎接朱检察官,顺路去了小超市。想起以前独居时有前辈来访,抱怨连杯酒都没招待。那位男前辈对我别有用心。
为驱散回忆,像上次接到舅母电话时那样摇头甩开杂念,推起购物车。不知朱检察官喜好,便每样酒都拿些,又买了烟和打火机。鱿鱼干、牛肉干、苹果、草莓等下酒菜也挑了些。还拿了自己最爱的牛奶味棒冰。
原以为不会有人来访的宿舍突然要接待客人,后悔只摆了张床和小茶几。该准备张双人餐桌的。
“得赶紧回去打扫。”
虽然每天早晨都整理,但为迎接客人又格外在意。我提着快撑破的垃圾袋艰难走出超市。
没车的我只能步行回宿舍。初冬寒风将提着塑料袋的手指冻得通红。
偏偏宿舍楼没有电梯。调查官们的单身宿舍本就比检察官公寓简陋,丹贤市更是出了名的差。幸好住在三楼。
整理完采购的食品再打扫房间,愈发感到寒酸。餐具也不例外,看到沥水架上仅有的两只杯子时瞳孔一震。
“糟了,该买新杯子。”
印着猫狗爪印的马克杯是我全部家当。虽非中意款式,因便宜随手买的,用着不顺手也没再添置。连个玻璃杯都没有。
看时间再出门已来不及,只好放弃。铺开茶几,垫上前阵子为装饰买的蓝色坐垫。
朱检察官准时十点抵达。敲门声惊得我胸口发紧,很快镇定下来跑去开门。
“晚上好,检察官。”
便装的我被俯视时,朱检察官俊美的脸庞微微歪斜。该穿正式点的,有些后悔。但他似乎在意的是别的。
“都不确认就开门?没见过凶杀案现场?”
他特有的慵懒语调说着可怕的话。
“……见过。”
“连电梯都没有。搬得真累。”
这才注意到他身旁摆着检察官常用的文件推车。蓝色包袱皮裹着的文件堆得快要溢出推车,尽管用绳子固定,难以想象怎么搬上三楼的。朱检察官进门时吩咐:“搬包袱。”
“是。”
他说自己冲咖啡,看来包袱另当别论。对我来回搬运的吃力模样毫不在意。朱检察官环顾狭小单间后坐在坐垫上,我将蓝色包袱堆在茶几旁。
“检察官要喝啤酒吗?也有烧酒和红酒。”
“好啊。看来你喜欢喝酒。”
“一般。您喜欢吗?”
“挺能喝。”
我忙不迭拆开鱿鱼干和牛肉干包装,拿来两个马克杯和啤酒。朱检察官拿起印着巨大猫爪的杯子端详片刻,接过我倒的酒。这是我第一次与他共饮。
“检察官,这些包袱是?”
“丹贤市过去十年间部分案件资料。觉得李主任该看看的。”
他浅抿啤酒却不动下酒菜。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拎起一个蓝包袱放在茶几上,下酒菜托盘被挤到一旁。解开结后露出数千页调查文件,令人窒息。还有好几个这样的包袱。
“希望李主任全部看完。一周后我们再谈。周四早七点,检察处。”
清晨七点。时间真早。
“一周?”
“共十起案件。”
他回答了我没敢问的问题。这是额外工作。下班后才能看资料,数量庞大得难以在一周内完成。
换作从前或许会抱怨时间太紧,但历经警校和警署磨炼,我已非昔比。没再发牢骚。深知在这种组织里,必须证明自己极限后才能开口。
“我会看完。有需要特别关注的吗?”
“嗯……没有。”
他沉思片刻补充道:“我想看李主任关注什么。所以不必问我。”
“但答案只有一个吧?”
“没错。”
他又像出题人般点头抚过下巴。翻阅几页档案后抬头,目光与我直直相撞。像上次在检察处手指相触时一样惊讶,这次却没躲闪,忍耐着心跳。
朱检察官眼神变得锐利,见我未退缩反而倾身向前。俊美的脸庞逼近,唾液艰难滑过喉咙。
“两年前以警察身份见到的李主任天真得不够刑警塞牙缝。变了不少。”
“……经历了一些事。”
“现在只会乖乖听上头指示了?”
“当时也很听话。只是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比较显眼罢了。”
“至少没被同事栽赃受贿,或传出男前辈性骚扰的谣言。”
朱检察官竟知警校时期的谣言。脸颊顿时烧红。
无法告诉他那些人只是看见了我周身的猩红。学生时代饱受流言困扰,舅舅的态度更可怕,这些都能忍受。
虽压不住手上的红晕,声音却保持平稳:“没想到会传到您耳中。都是谣言。”
“这样。”
他漫应着起身。啤酒只喝了两口。
“好好完成作业。期待一周后。”
“会尽力看完。”
我郑重回答时,正在玄关穿鞋的朱检察官回头望来。那眼神微妙得前所未见,像目睹奇异现象。
“真的变了很多。上次在检察处还一副要哭的表情坐着。”
他指我收集自证清白的证据去检察处那天。虽被接连揭旧伤,但当时为我缝合伤口的人正是他,因此无法单纯厌恶这些提醒。
“那时真的很感谢您。”
正要低头致谢,朱检察官按住我肩膀阻止。拒绝礼节的手指让心脏以另一种方式揪紧。
他收手后残留肩头的体温仍沿手臂传至掌心。
“不是为听客套话才提的。辛苦了。”
“我送您到一楼……”
“免了。李主任真死板。那种事只有卓部长那辈人才喜欢。”
“……是。”
尴尬得耳根发烫。朱检察官开门时瞥我一眼:“晚安。”
“您慢走。”
意外温柔的告别后,他将推车留在玄关走向楼梯。下楼时未曾回头,我却站在门口目送,直到感应灯熄灭。
啪。感应灯灭后楼梯陷入黑暗,我才关门回屋。茶几上剩着他喝了两口的啤酒和未动的下酒菜。我将剩余啤酒静静倒入水槽,收拾几乎原封不动的零食。
*当晚我就开始执行朱检察官的命令——不,指示。陈年案卷散发着旧纸张的气味。
朱检察官不会随便挑案件,但我仍摸不透他的意图。先埋头阅读。
好奇为何要看这些已结案的旧案,也思考他想通过这些问题考验什么。既然问过是否愿做他的调查官,我决定以调查官视角审视这些案件。
未上班的周末从凌晨就开始工作。失眠导致疲惫的身体被刺耳闹铃惊醒。
即使日出前就埋首旧档案,时间仍不够。数量如此庞大,即便投入整个周末和平日早晚也难完成。
周日索性省去三餐整理案件概要。下午才勉强抽空出门。既然他问过是否愿意成为他的调查官,我便决定以调查官的立场来审视这些案件。
不用上班的周末,我从凌晨就开始工作。失眠导致疲惫不堪的身体被刺耳的闹铃声惊醒。
即便在日出前就埋头于陈旧文件,时间仍远远不够。资料量如此庞大,要想全部读完,即便投入整个周末和平日早晚也捉襟见肘。
于是周日我连饭都顾不上吃,专心整理案件概要。直到下午才勉强抽空出门。在五金店买了锥子,又去常去的餐馆买了紫菜包饭回来,却在宿舍路口撞见熟面孔。是曾在朱泰善检察官办公室见过的调查官。正有许多不便直接询问朱检察官的疑问,便暂时将怕生的性子搁置一旁。
“您好,调查官先生。”
我先打了招呼,幸好对方也装作认识的样子。他似乎记得我。比起笑容冰冷的朱检察官,这位年轻调查官给人更温暖的印象,当初在办公室匆匆一瞥就颇有好感。与我同龄却显得稍长几岁。
“嗯,您好。上次是来见朱泰善检察官的吧?”
“是的。我是罚款科李采河主任。”
“我是宋河那系长。李主任来丹贤支厅没多久吧?支厅的人我基本都认识,但对您没什么印象。”
“丹贤支厅是我的第一任职地,才来两个月。”
“那还在适应期呢。”
“是的。那个,调查官先生……”
他并非其他检察官办公室的调查官,而是朱泰善检察官直属的系长。我强压谨慎,在不透露正在接受测试的前提下试探道:“检察官办公室的调查官们整理案件时,通常怎么向检察官汇报?”
“先整理案件概要,再仔细查找可能适用的法律条文和类似判例。虽然主要工作还是传唤相关人员核实或补充警方调查记录。”
“法律条文和判例……”
我没想到还要查判例。
“嗯。不过朱检察官本就细致,法律解释也颇为大胆,有时会采取与现有判例和法律适用不同的处理方式。向公诉检察官移交案件时也常提出多种意见。”
“原来如此。”
“幸好他对下属比较宽容,就算准备得不够充分也不会苛责。朱检察官有点工作狂倾向,经常亲自解决问题。我们算是沾光。”
宽容。这个词似乎还与我无关。
总之宋河那系长的描述与黄系长传出的风声一致——朱检察官实际上是个温暖亲切的人。既然是从共事者口中说出,现在该相信这是事实了。
无论如何,朱检察官是为已故尹素妍检察官挺身举报的正义之人。那是需要勇气的行为,对我这个在欺凌中长大的人来说难以忘怀。若非朱检察官的举动,虐待尹检察官的部长检察官不会递交辞呈,朱检察官本人也不会从首尔中央地检跌落,辗转地方支厅毁掉前程。
乐观的预感浮现:若能在朱检察官手下共事,他对我的态度也会缓和。那些刀刃般的用词本就常被他特有的慵懒语调中和,况且他基本保持着态度的一致性。只要对方是可预测的人,哪怕再苛刻也容易忍受得多。
我和宋系长虽未明说目的地,却走向同一方向。宋系长亲切地问道:“李主任也住宿舍?”
“是的,在三楼。”
“我在五楼。同住一栋楼居然从没碰面,总是错开了。下次一起吃个饭吧。”
“好的。”
“那祝您周末愉快。”
“您也是。”
我在三楼先行道别。
一进门就把紫菜包饭和锥子扔到角落,重新检查整理好的案件概要。虽然整理得干净利落,法律适用也查得仔细,却漏了判例。
“得重来了。”
深叹一口气,细致补充遗漏之处,直到下午五点才拆开紫菜包饭解决第一餐。
交还给朱检察官的作业让我熬到凌晨两点。再过六小时就得起床。揉着困倦眼皮时,忽然疑惑为何朱检察官非要通过测试将我这个新人调进办公室,又为何我如此渴望获得上司认可。
当然知道自己的答案:为了在新集体中不被排挤,不被卷入流言蜚语。若得不到上司青睐,很可能无法在组织中生存。想到至今未被任何人认可的人生,心头泛起苦涩。
所以必须全力以赴。
“好吧,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只要咬牙撑过这周,下周末就能好好补觉。抱着这个念头继续翻阅文件。一天内看完数千页材料,皮肤被纸张磨得生疼,忽然想起朱检察官指间那枚蓝色顶针。见面时并未特别注意,此刻那抹蓝色却异常鲜明。
蓝色顶针与靛蓝包袱布。真是与他相配的颜色。
*最近在支厅遇见朱检察官的次数骤增。每次他都问我看了几起案件,然后继续赶路。
经过罚款科时,透过玻璃门几次与他视线相撞。每当我半起身要行礼,他总露出“又来了“的表情,挥动手中文件示意不必多礼。我便乖乖坐回椅子,将疲惫的目光转回显示器。
睡眠不足四小时还要工作,注意力不断涣散。本就深受失眠困扰,躺着的时间又短,实际睡眠仅两小时左右。
夜晚面对文件时,总要用力撑开沉重的眼皮。”一定要看完“,如此自我安慰着忍受极度的疲惫。
直到周三下班前,朱检察官才通过内部通讯联系我。
[李主任,明早能汇报吗?]
[可以,检察官。]
之后便再无回复。盯着通讯窗口,我不自觉撅起嘴。为这额外工作辛苦一周,至少该提前说句客套的“辛苦了“。
我通宵完成最后整理。只睡一小时就在凌晨五点起床做最终检查,将文件整齐码进蓝色包袱布,再装上手推车。
出门前用围巾严严实实裹住下半张脸抵御晨寒。没有车的我,只能艰难推着嘎吱作响的沉重推车走向丹贤支厅。平时十分钟的路程花了二十分钟以上,阴沉的天空飘起初雪,却无暇欣赏。
当紧张的手指终于敲响512检察官办公室的门时,里面传来朱检察官的应答声。比约定时间早十五分钟就有回应,令我有些意外。推门进去,只见朱检察官独自在昏暗的办公室里。虽是早晨,外面天色太暗,苍白的荧光灯照亮了整个空间。
“早上好。”
“嗯。”
“……您通宵了吗?”
“不,我通常六点半到岗。”
闻所未闻的上班时间。据我所知检察官几乎无法申请加班费,这着实令人惊讶。
正想如常走向旁边附属办公室,他却摆手示意我坐到他身旁的椅子。我放好推车,在他桌前坐下,这次主动递上提前打印好的几十页报告。
“这次打印好了。”
“本该如此。”
朱检察官翻阅报告,向后靠在椅背上。与紧张的我不同,作为评估者的他一如既往地从容。
“开始简报吧。”
“是。第一起案件是嫌疑人企图强奸受害者,因对方激烈反抗未遂后扼颈致其昏迷,随后纵火烧毁建筑物。”
我概括了受害者证词的可信点,并背诵应适用的法律条款。
“嫌疑人最初供述称以为扼颈至对方死亡,故应适用杀人未遂罪;使受害者昏迷后纵火,适用现住建筑物放火伤害罪;带走受害者现金构成盗窃罪。类似案件中有2003年最高法院判处被告十二年徒刑的判例。”
朱检察官支着下巴跷腿而坐,哗啦啦翻着报告听我简报。随着汇报深入,他的表情逐渐变得索然。
熬夜一周准备的成果换来如此态度,作为一周内啃下数万页材料的人,只感到无比空虚。
更莫名生出做错事的感觉。
朱检察官听完十起案件汇报,全程约三十分钟。结束后随手将我精心准备的报告扔在桌上。那沓毫无特色的文件无力地淹没在堆积如山的文书里。评价简洁明了:“一周看完这么多,值得肯定。法律条款和判例也查得仔细。对已有判决结果的案件没照搬起诉意见,这点令人意外。比如第一起案件,实际是以强奸伤害罪而非杀人未遂起诉的。”
“嫌疑人供认扼颈至以为对方死亡,我认为应适用杀人未遂。”
“我也这么想。当初的检察官根本没认真看案卷。不过嘛……”他顿了顿,“听完觉得,实在找不出非要启用李采河主任代替其他资深调查官的理由。”
四肢顿时脱力。这评价让所有辛苦化为泡影。朱检察官重新拿起我进来前正在看的调查记录。看来我没能给出他期待的答案。
这句话如同将我抛入海水,寒意从指尖蔓延到紧握的报告。他似乎察觉到我脸上的失落。
“失望的是我。”
朱检察官抿了抿唇又开口:“没别的事就出去吧。辛苦了。”
“……先告辞了。”
起身鞠躬时,我偷瞄他低头审阅记录的侧脸。该为听到客套的“辛苦了“高兴吗?付出这么多努力。至少不算彻底搞砸,还得到些许称赞。一周未服助眠剂也无法安睡,恍惚的眼珠微微颤动。
握住门把手时,胸中翻涌的热流终于压不住,又折回他桌前。明知在警队那套“逻辑严谨““正义凛然“的作风在这里行不通,没有资历还高谈阔论只会被当作荒唐推理。
但这十天我审阅了整整十起案件。而且全是利用业余时间完成的。
在不知为何要做的情况下,仍全力遵循朱检察官的指示。所以想以警校毕业和两年警队经历为盾,哪怕听起来荒谬,也要说出一个真实想法。正是这份固执的意志,让怯懦的我存活至今。
朱检察官从文件上移开视线,抬眼瞥我。目光不带责备,只是平淡询问:怎么了?
“检察官,关于梧松公寓朴奶奶锥杀案……”
提及此案时,朱检察官突然静止了所有动作。因此我以警校毕业和两年警务经验为盾牌,即便听起来荒谬也想说出一个真实想法。让怯懦的我存活至今的那份固执意志,此刻再度苏醒了。
我所说的案件发生在七年前的丹贤市。以梧松建设开发的公寓为舞台的残忍凶案。
受害者是独居高档公寓的七旬老妇。终身未婚无子女,也没有交往对象。因失联多日,由老妇常去教堂的教友报警寻人。
消防员与警察破门而入时,发现老人身中二十余锥早已腐败。凶手留下的锥子赫然插在后颈正中。
我向朱检察官陈述观点:“查阅案卷时觉得蹊跷。怀疑自首者并非真凶,又怕过度推理就没写进报告。私下查了该案判例,最终自首者被判有罪获实刑。既然是真凶自首且已结案的案子,刚才汇报时就没敢提疑点。”
这次朱检察官的瞳孔剧烈震颤。凝视着那双如深海般漆黑的眼眸朝我张开的模样,我预感自己触碰到了他心中唯一的正确答案。
强压颤抖继续道。尽管内心确信,仍害怕可能是误判。也担心在检察官面前卖弄会显得狂妄。
但既然开了口就必须说完。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最初觉得凶器是锥子就很反常。我国凶杀案多用刀具或钝器,要么就是扼颈。锥子螺丝刀这类工具通常是窃贼破门用的。所以怀疑是窃贼行窃时突发杀人,但翻动痕迹很违和。而且……”
“李采河主任。”
他打断我站起身。
“剩下的去天台抽根烟说吧。”
“好的。”
朱检察官拎起薄外套,没走电梯而是转向安全通道。我们沿着鲜少人用的消防楼梯登上顶层。空荡走廊里两人的皮鞋声格外响亮。
大手推开沉重的铁门。天台上空无一人,地面正积着薄雪。我和他站在入口处的遮檐下望着飘落的雪花。
朱检察官用漂亮的手势抽出香烟,也递给我一支。
“抽吗?”
“谢谢。”
我没多话就接过来。
其实我不抽烟,但必要时会抽。为了和同事刑警拉近距离,或是审讯间隙从嫌疑人嘴里多套点线索。
此刻并非必须抽烟的场合。但若说想借此拉近与朱检察官的距离,这念头是否有些奇怪?
朱泰善检察官掏出看似陈旧的Zippo打火机。是灌油的老式火机。
咔嗒几声火星四溅,可能油料耗尽始终点不着。他咂了下舌。
“有火机吗?”
“没有……要下去买吗?”
“不必。总能点着一支。”
反复尝试后终于点燃。他深深吸了口烟,白雾从好看的唇间逸出。
“含着。”
遵照命令式口吻张嘴时,他的影子笼罩下来。朱检察官低头将他自己唇间的烟凑近我叼着的烟头。以为会碰到嘴唇的瞬间肩膀僵直,相接的却只是两截烟蒂。
近在咫尺的距离能清晰感知他的眼神与呼吸。混着体味的沉郁香水余韵落在鼻翼。他压低声线呢喃:“李主任,得吸才会燃。”
“啊……”
短暂忘了这动作的本意。被眼前冷峻的眉眼摄去心魂发出轻喘,才慌忙嘬住滤嘴。随着吸气,相接的烟头亮起火星。抬起低垂的视线再次看他。纤长睫毛与挺拔鼻梁。
又颤抖着吸吐一次,烟头完全燃红时,朱泰善检察官的脸终于退开。手指发颤地夹着烟,一时不敢对视。柔和的嗓音突然摩挲耳膜:“假把式。”
“……什么?”
慌张抬头。朱检察官叼着烟,只转动眼珠瞥我。
“看来不抽烟。不必勉强。”
“……不是的。偶尔会抽。”
他显然不信,但疲惫地后仰吐出长烟。在对方体内循环过的烟雾消散于飞雪中。
朱检察官又吐出一口烟圈才提及梧松公寓锥杀案。
“李主任说得对。凶手虽供称行窃时杀害朴奶奶,但那些翻动痕迹太刻意。衣袋全翻出、物品倾倒,与真正盗窃留下的细致痕迹有差。比如只动针线盒不翻下层,没掀开厚重床垫枕头——若是老妇遭窃,这些本该是重点目标。”
“但伪装得很专业。”
“过于专业了。”
“专业到怀疑是熟悉侦查的人伪造的。初犯做不到这种程度。从逻辑看,凶手要么深谙刑侦,要么就是惯犯。”
“可自首者毫无前科。连盗窃记录都没有。”
我弹掉烟灰继续假抽。朱检察官此刻才向我展露真实想法。
“而且说是盗窃,门锁却无破坏痕迹。若非这点,翻动痕迹的违和感还能解释为新手笨拙。”
“门是奶奶自己开的。”
“说明凶手要么是熟人……”
“……要么是可信身份者。比如穿着送货制服、警服,或出示了证件。”
“不错。”
朱检察官点头,咬紧烟蒂低语:“还有,二十多锥对窃贼来说太过了。”
朴奶奶倒在客厅沙发旁,后颈插着锥子。朱检察官像陷入沉思般低头。望着飘雪连吸数口,周遭烟雾愈发浓重。
他突然用锐利的目光俯视我。
“觉得反常就这点?既然敢提,应该还有更确凿的依据。”
被说中了。其实在办公室就想说。或许因他等待回答的目光停在我唇上,致使说话时嘴唇不自然地翕动。
“我认为插在奶奶身上的锥子并非真凶器。凶手带走了行凶用的锥子,故意插上奶奶家里的另一把。警方已确认那锥子是奶奶所有。”
“……”
“锥子粗细长度与尸检伤痕不符。周日我特意去五金店买了同款比对。案卷没标注具体尺寸。奶奶后颈的锥子长15cm,粗1-2mm。”
“但尸检报告显示创道深20cm,直径3mm。”
“是的。即便考虑误差,实际凶器也该更粗长。真凶似乎刻意隐藏自用锥子。特意替换的行为很可疑。”
“这点更不像普通人了。若凶器不在现场,警方必定全力追查。换上别的锥子反而免去这麻烦——实际也如此。”
“为何要换锥子?”
“当作纪念品,或是旧物,又或是会暴露身份的特制品。”
朱检察官流畅列举出几种可能。似乎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突然紧皱眉头,粗暴抓乱一丝不苟的头发。黑发竖起又落下。
我不明所以地绷紧肩膀。朱检察官连“操“都骂出口,望着远处深吸烟平复情绪。
沉声再度发问:“李主任还见过其他锥子杀人案?”
最先浮现的是父亲用锥子刺死赌场老板的案子,但我立刻将这念头抹去。他问的应该是我经手过的类似案件。
“锥子没有,但见过螺丝刀作案。凶手是俄罗斯外劳。办案时了解到,在俄罗斯螺丝刀和锥子作为凶器的使用频率不亚于刀具。他们会把螺丝刀头磨尖。”
朱检察官衔着烟的嘴唇微微张开。
还以为我疯了。
他嘀咕得太轻,我不确定是否听清。但这位素来笃定的资深检察官竟露出自我怀疑的神情,实在违和得让我以为是错觉。挟雪的风声也太吵了些。
朱检察官突然将燃短的烟摁进银色垃圾桶,又取走我指间只剩灰烬的烟。他偏头挑眉似在征求同意。怕迟疑显得奇怪,我赶紧点头。
看着他含住我吸过的滤嘴,脚趾不由蜷缩。忽然好奇朱检察官是否也这样接过别人的烟。
或许只因火机油尽。
但他对抽我抽过的烟似乎毫不在意。
“如你所知,自首者是七十多岁无前科男性。与死者素不相识,也不像会用锥子作案的人。没理由让警惕性高的老人开门。”
“翻动痕迹的精巧程度不像古稀老人能伪造的。”
“现在换我问。若是假供,动机何在?”
“……或许另有主谋指使杀人,执行者顶罪?”
“教唆杀人不会捅这么多刀。这种过度杀戮通常源于深仇。虽然凶手伪装了凶器,但特意将锥子插在后颈的行为,本身就是典型的仇杀特征。”
“这次换我问。若是虚假自首,那人为何要认罪?”
“……或许另有主谋指使杀害奶奶,由执行者顶罪?”
“教唆杀人不会捅这么多刀。通常这种过度杀戮都是仇杀。虽然凶手伪装了凶器,但特意将锥子插在人体后颈的行为,本身就是典型的仇杀特征。二十多处伤口都透着宣泄般的愤怒。可这位奶奶与那老人并无仇怨。”
他像咀嚼话语般再次开口:“陌生人作案又捅得太狠。必须是怀恨在心的熟人才说得通。”
确实如此。朴奶奶身中二十余锥身亡。伤口遍布施暴者失控的愤怒。
“凶手是无业游民?”
“自首时是。”
“那之前呢?”
“矿工。”
意外的职业让我怔住。忽然想起出租车公司社长说过的话:赌场附近住着许多矿工家属。
那村子像宗族聚落,会互相包庇过错。
“那么朴奶奶锥杀案,您会申请重查或再审吗?”
“不会。”
这回答出乎意料。我原以为以他正直勇敢的个性,应该不惧推动再审。朱检察官说话间弹落了长长的烟灰。
“这已超出李主任职权范围。下一个问题。”
“那这案子是您经手过的案件?”
“不。是调查同类手法案件时发现的疑案。”
“什么手法?”
“在锥子杀人案中有起案子很特别。”
“具体是哪起?”
“……这是秘密。李主任不如多想想丹贤市那些被掩埋的秘密。”
丹贤市的秘密。莫非除了这起还有别的?疑似真凶未落网的案件,或是凶器被调包的命案。
他对我简短评价:“不错啊,李主任。”
“谢谢。”
朱检察官捻熄借走的烟。上司在场我不敢把冻红的手指插进口袋,只能静候离开的指令。
但他还有话要说。
“一起干吧。”
随后难以置信的话语从那端正的唇间流出。朱检察官的表情甚至称得上温和。
“我会试着把杀害朋友姜宇成后自杀的李吉永,和李采河主任分开看待。”
全身细胞瞬间凝固。
朱泰善检察官知道我是李吉永的儿子。那个高中毕业后离开丹贤市,拼死隐瞒的秘密。
我僵在原地,用颤抖的瞳孔望向吐出惊人真相的嘴唇。分享香烟时的酥麻感如梦消散,脚底再度渗出鲜红。每当这种时刻,十三岁沉入深海后再未上岸的实感便格外强烈。
朱检察官面不改色地继续。他擅长隐藏情绪中的敌意。
“原本担心罪犯之子会棘手,但李主任的思维方式很合我意。”
“……”
“刚才开始就没用敬语,希望你能理解。想到是杀人犯的儿子,实在提不起用尊称的念头。”
说是理解实则通知。好在职场中听半语对我早已习惯,尤其前公司本就这般氛围。上司知晓身世的不幸才是眼下唯一难题。
“我在一线工作后,反倒更憎恶罪犯,对加害者家属却难生怜悯。那些家伙眼里根本没有受害者家属。”
“……您怎么知道的。关于我是李吉永儿子。”
“搜集情报是检察官的本职。我也是丹贤出身,多少听过些传闻。”
朱检察官的大手仿佛扼住我喉咙。呼吸卡在喉间几近昏厥,但早已习惯冲击的大脑仍接收着他的话语。
我狠狠咬住口腔内侧。感觉不到疼痛却仍像从前那样反复撕咬,将濒临崩溃的情绪粗暴拼凑,让面容恢复空白。
现在我知道了。这种时候必须尽可能平静地说话。
不能发怒,也不能哭泣。
“我和那个人不一样。”
我厌倦地揣测着水蛭般的不幸何时才会松开咬住血肉的口器。用力抑制发热的眼眶,直视朱检察官继续说道:“若检察官愿意相信这点,我会全力以赴。”
我已不想再为父亲的事痛苦。早就不再为他辩解。
他温热宽大的手掌整个包住我单边肩膀。俯身凝视我的朱检察官,眼神不知何时已锐利如锥尖。
“李主任和我,说不定会成为不错的搭档?”
朱检察官是把精心打磨的利刃。既能劈刺也懂进退的刀刃。
他唇角上扬露出看似敦厚的表情,用乍听温柔的语气说道:“那么调任我检察官室侦查官的提议,就当是接受了。现在起我们就是共谋关系。”
共谋。
虽不知要共谋什么,我还是先给出回应:“好的,检察官。”
无论他所谓的共谋为何,服从便是。
这就是我选择、归属、又被放逐的世界。
![[韩]赫福/헤복](/files/images/nohead.g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