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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失眠

检察官的提案 [韩]赫福/헤복 14249 2026-07-01 07:54:46

习惯性七点醒来登录检察厅内网。发现朱检察官驳回了我的休假申请。

不自觉地叹气。口渴起身才察觉身体异常。掌心触及的皮肤滚烫。心灵伤痛化为可视伤口,令人沮丧。

从冰箱倒的冰水在新玻璃杯里凝结水珠。喝水时冰冷水汽濡湿掌心。

冲澡想缓解症状,镜中却是更红的脸。犹豫着用手机提交病假申请。虽不情愿,但若再被拒只能打电话解释。吹干头发蜷回窄床。

在高热中迷糊睡去,惊醒时已过上班时间。担心迟到急忙登录内网,幸好病假已获批准。

没有短信通知。无力地放下手机继续补眠。

门铃在中午十二点多响起。惊跳起来掀开被子。

能按我门铃的只有一个人。朱泰善。

想到可能是朱检察官,几步冲到玄关。为昨天争吵后仍掩饰不了焦虑的自己感到愚蠢。

借着鞋柜旁小镜子理了理乱发才问:“哪位?”

“是我。”

意外听到宋夏伦组长的声音。虽庆幸不是朱检察官,但对同事突然造访相当惊讶。

匆忙趿着拖鞋冲向玄关。开门看见宋组长如常的脸。

“您好,怎么来了?”

“听说你病了。”

看来朱检察官提过。我爽快点头:“嗯,可能发烧了。”

“突然打扰抱歉。带了粥就走。猜你没吃午饭。”

“没关系,请进。不过我穿着睡衣……”

“我不介意。担心李组长独居没人照顾。”

“真的没关系。”

高兴地迎宋组长进屋。脸上仍发烫,但不讨厌有人来访。甚至暗自欣喜。习惯独自生病的人,从不敢想象会被同事关照。

慌忙整理凌乱床铺,拉开厚遮光帘让阳光灌满昏暗房间。与宋组长对坐小茶几前,看她从纸袋取出两盒粥和两条紫菜包饭。

“想着也许能陪你吃,连自己那份也买了。”

“买得好。谢谢您惦记。午休时间这么短……”

“没事。吃不完留着当晚饭。”

我搅动热气腾腾的白粥散热。分量太多,但在家可以慢慢吃。对紫菜包饭毫无食欲。宋组长快速喝着热粥问:“李组长是查案累病的吧?脸色很差。烧得厉害?”

不算错。我的病确实源于调查发现的真相。

想到朱检察官是谁的儿子,就有黑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念及他观察我时那些阴暗情绪,阴影的压力愈发沉重。

眼角发烫,灌了口冰水强作平静:“没事,偶尔会这样。”

“可昨天听说加班到很晚。和朱检察官闹矛盾了?”

“能有什么矛盾。他一直很照顾我。”

无法向关心的宋组长吐露心事。被人牵挂是温暖,但依赖他人从来不是我人生该有的幸运。

突然想起朱检察官曾问是否听宋组长提过他的财产传闻。原打算哪天试探,现在已能推断答案——作为赌场创始社长之子,继承的财产必然惊人。若早点打听,或许能更早察觉线索。当然他改了姓,多数人不知他是姜宇成之子。

宋组长停留半小时排解我的寂寞。想送她到一楼被坚决拒绝,只好依依不舍送到门口。

“真的谢谢您。明天见。”

“烧不退一定要续假。别硬撑。好了去医院看看。”

如果朱检察官像宋组长这样温柔,我们之间会简单得多。

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相遇,艰难情绪如雪球般累积,融冰处悬挂着锋利冰凌。稍一碰触就会留下刺痛伤痕。

“好的。”

目送宋组长下楼直至消失才关门。收拾粥碗时门铃又响。以为她落了东西,冲向玄关开门。

“怎么又……”

欢快语调在抬头瞬间凝固——门外是朱检察官而非宋组长。从握门把的指尖到脚底瞬间绷紧。全身如弦般僵直。

忘了问候,只是仰视着眼前比平日憔悴的朱检察官。他看起来像彻夜未眠。

“重要时刻我总是第二名。”

苦涩的声音传来。尚未恢复知觉的手死死攥着门把。

“……您一直在等?”

“看不出来?不请我进去?”

明明昨天发生过那些事,他仍理直气壮。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本决心冷静面对,整夜反复练习的从容却在朱泰善出现的瞬间溃不成军。至少控制住了面部肌肉。如生活训练我的那样:“明天再说不行吗?”

勉强用单调声音请求。想把该说的话哪怕推迟一天。

意外拒绝让朱检察官眉心一跳。正如生活训练我的那样,“明天再说不行吗?”

我用单调的声音艰难请求。哪怕能把该说的话推迟一天也好。

这拒绝似乎出乎意料,朱检察官的眉心猛地一颤。

倒也合理。我们之间向来是我在纠缠,决定权始终握在朱泰善手里。连我自己都陌生的拒绝,他更不可能习惯。

一只大手抵住门框阻止我关门。

“别在这儿闹。”

“又不是急事……无非是重复昨天的对话……”

“采河,这是官舍。”

他打断我时,我怔怔望着他宽阔肩膀后老旧的公寓楼梯。正值午休结束,随时可能有同事经过。利用午休回官舍的人不少。

我拗不过,只得让步。

“那请进吧。不过我穿着睡衣……”

“知道。听见你跟宋组长解释了。”

我拉开门侧身,他大步跨入。我去他家的次数远多过他来访。官舍狭小又简陋,通常都是我往他那儿跑。

在身后尴尬地关上门,从胡乱趿着的拖鞋里抽出灌铅般沉重的脚。朱检察官已坐在我没收的小茶几前。他手里也提着纸袋,此刻才注意到。

“坐。”

“……是。”

“脸这么红。烧得不轻。”

“有点感冒。”

“买了药。退烧的,还有别的。饭也买了,不过应该用不上。”

修长手指将印着我们去过两次的豆芽汤饭招牌的纸袋推到角落。光是与他相对而坐就胸口发闷,我强作镇定开口:“要喝咖啡吗?只有速溶……”

“和宋组长喝了什么?”

“白粥。”

“你要求的?”

“不是。”

朱检察官没接话,但当我走向电水壶时,他突然起身从后面抓住我的手。

“坐下吧。病着呢。用不着咖啡。”

“……好。”

“烧得厉害。脸通红。”

“有点……”

为躲避他锐利的视线,我不自在地垂下眼睛。

自初入检察官办公室以来,还是头一次觉得与朱检察官独处如此煎熬。心跳快得反常,用手指按着心窝与他一同坐下。早该买张两人餐桌的,这念头再次浮现。

“上午看了吴慈贤的通话记录。”

他直奔案件主题。我半低着头,往发热的脑内艰难输入信息。

“确认她和抛弃高丽人金某尸体当天基站捕捉到的黑号通过话。”

我记得那个号码。

“1225。”

“对。圣诞号码。”

“黑号很难追踪。”

“但能以吴慈贤与黑号通话为由申请搜查令。肯定是卓部长的黑号。查基站记录应该能找到与卓部长手机移动轨迹重合的证据,他和吴慈贤的关联也会浮出水面。”

“您来就为说这个?”

“……不是。没话找话。”

我悄悄抬眼。他正用大手摩挲下巴,为难地俯视我,随后小心翼翼地伸手。当指尖触到我发烫的脸颊时,我微微侧身避开。他立刻缩回手,深深叹了口气。

“胡思乱想病的?还有话没说完?或者还在怀疑我?”

老实说都有。

“说吧。”

踌躇间,我想确认的朱泰善的感情与必须割舍的自己的感情,像乱麻般绞紧心脏。

“在床上……”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朱检察官焦躁地扯松领带追问:“和李组长做的时候,为什么。”

他直白的用词让我艰难吞咽。

“因为讨厌和我做才那么粗暴吧。”

“说对一半。”

并不意外。否则他不会对初次的我露出那种复杂表情。

朱检察官坦然承认:“当时坚信李吉永有罪,不想温柔。你等着听这句?”

“猜到了。”

“另一半是我本性恶劣。所以李组长的推测不全对。你非要把我的行为都解读成报复?”

“不是解读,是合理怀疑。”

“准确说,比起李组长,我更讨厌无法拒绝你的自己。也有负罪感。”

这很合理。

一时无言。但犹豫终有尽头,该说的话迟早要说。

这里正合适。比起办公室,私人空间更适合谈这些。

我滚动灼烧的舌头,干裂嘴唇艰难分开:“您应该知道……我喜欢您。”

凄楚如刀划过喉间。我竭力忍住哽咽继续:“所以一直想知道您的心意。明明对我有感觉,却从不确认关系……昨天终于明白了。”

“那个……”

“检察官。”

我第一次打断他,直视他的眼睛。

“您确实有感觉。但在李吉永罪名未定时,无法进一步发展,对吗?”

他的黑瞳震颤。紧闭的端正嘴唇如城墙般坚固。

早该料到。

要他停止多年积攒的恨意谈何容易。所以最初我以敬慕接近时,他只能冷淡相待。

何况真相尚未完全浮出水面。虽然他现在明显倾向于李吉永无罪,但万一呢?

李吉永——我父亲有罪的可能性。

朱检察官应该也这么想。我们都是调查者。

所以即便有感情,他也不会承认。现在尚且如此,若父亲真有罪,这岌岌可危的关系会怎样?

我不想再受伤。尤其是因为父亲。

小心控制着不让眼眶发红,不让泪水积聚,我平静道:“我和您想的一样。”

“……什么意思?”

“若父亲有罪,我无颜见您。彻夜思考后,您是对的。所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长久的沉默后,他的反应出人意料。

“……什么?”

从未听过的朱泰善的语气。困惑的声音与表情。

我咽下痛苦继续:“回到单纯的上下级关系。”

“……这是李采河的建议?”

“是。若我没越界,昨天的事就不会那么难接受。也不会伤这么深。”

都怪我忘了孤独才是生存之道。

“若最终判定父亲——李吉永有罪,您希望的话我会辞职。”

“采河。”

“请叫我李组长。”

我直视他,语气坚决。他烦躁地扯开原本整齐的领带。

“你真是……我们的关系说断就能断?”

“既然您从未确认过,有何不可?您是明知故犯,而我毫不知情,用情更深。何况一切本就是错的。我不该在支厅天台主张父亲可能无罪,要求您换个角度……”

“那是调查官应有的主张。”

“是调查官能说的话,但不是嫌疑人儿子对受害者儿子该说的。”

朱检察官焦躁地轻敲膝盖,叹息着捋乱头发。原本整齐的发丝散开。

“……如果我接受李吉永有罪呢?”

“我知道父亲的罪不是我的罪。但我没勇气直视您的眼睛。在一切尘埃落定前。”

“我说可以也不行?”

“至今的人生我都能忍,但无法再承受来自受害者儿子的伤害。您言语造成的伤已经够了。”

“那个我很抱歉……”

“不必再道歉。我相信您是真心。”

他又烦躁地捋头发。不同平日的涣散目光在地板游移片刻后抬起。

“……那下一个问题。在结论前,工作?”

“继续。”

“认真?”

“是。”

“……那就好。”

朱检察官起身。他想扶我,但我推开那只手。两只大手在空中茫然徘徊。

黑眸中翻涌着浑浊情绪。虽看得出慌乱,却不像在生我的气。

回想起来,当初在天台提议合作时,他眼中层层叠叠的阴暗情绪,原是对杀父仇人之子的愤怒。当时我竟未察觉。

他慢慢收回悬空的手嘱咐:“好好休息。别硬撑。”

“……是,谢谢。”

朱检察官安静地走向玄关穿鞋。我把光脚塞进鞋跟踩扁的拖鞋跟上去,突然撞上他停住的背影。以为他有话要说,他却只回头道别:“好好养病。”

“是。谢谢您带的食物和药……汤饭会当晚饭吃的。不是不需要。”

“……好。”

我像送宋组长时那样,站在门口目送他下楼。因昨天的事和吴慈贤的揭露而扭曲的关系令人心酸。心脏蜷缩着,仿佛终将消失殆尽。

平日强硬的朱检察官,此刻背影竟显得孤单。他没回头,但似乎全身心都感知着我的存在。

刚锁上门不久,相同的敲门声又响起。开门瞬间,一个高大身影已挤进玄关。惊得松手的门重重关上,震得室内空气微微颤动。

抬头正对上朱检察官的眼睛。他像是跑上楼,呼吸灼热。

“到底为什么……一看见你的脸就忍不住。”我刚拉开门,连确认来者是谁的间隙都没有,那个高大的身躯就推着我闯进玄关。惊得松手的门扇重重合上,震得密闭的空气微微颤动。

抬起惊惶的视线,正撞上朱检察官的眼睛。他像是跑上楼的,呼出的气息滚烫。

“到底为什么……一看见你的脸就忍不住。”

朱检察官顺势将我抵在玄关墙面,如同囚禁般环抱住我俯视道:“想接吻。”

“……”

“……求你了。”

我咬住下唇又松开,皮肤上残留的齿痕缓缓平复,终于仰头看他。明明提出回归公务关系的是我,理应拒绝才对,却突然想到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亲吻。

错过此刻,或许再不能与他唇齿相缠的念头。

李吉永仍有罪责可能的微小概率。

我慢慢先与他视线相接。瞳孔里翻涌的情绪仿佛正以他为中心公转。

“就当是……对我们关系的告别。”

颤抖的声音划下界限。

话音刚落,粗粝的指尖比往常更温柔地抚过我的眉骨与脸颊。端正的五官轮廓朝我缓缓靠近。

朱泰善低沉的嗓音在耳畔轻响:“别当最后一次。”

“那要……”

“当作初吻。”

他拨开我的手扣住腰际,轻柔覆上嘴唇。滚烫的舌反复舔舐我迟迟不肯开启的唇缝。不似平日的粗暴,此刻他像在品尝薄脆糖衣般小心翼翼。

强忍着想要逃开的战栗,我终于微微启唇。湿热软肉长驱直入。

朱检察官谨慎地摩挲我口腔内壁,含住舌尖轻吮却始终克制力道。我们在唇齿间交换着隐秘的吐息。当他将我舌尖囚禁在他口中缓慢吸吮时,全身的热度开始沸腾。眼角不自觉渗出湿意。

“啊……”

每当察觉我呼吸急促,他就短暂分离,用嘴唇轻抚我的脸颊与脖颈。待我平复些又温柔地重新吻上来。我拼命利用这间隙调整呼吸,可每当他的唇再度封堵,滚烫软舌侵入时,又会迅速溃不成军。

厚实的唇瓣吸吮我湿润的舌,吞咽唾液,粗粝表面摩擦着娇嫩黏膜。很快我就因缺氧揪住他的衬衫下摆。稀薄的空气令人晕眩。

朱检察官随着吻的深入愈发不肯放手。温柔又固执地进攻。

“嗯……唔……”

偶尔能感觉到他硬挺的轮廓蹭过裤料,但他始终没有更进一步。高热占领了脑髓。身体像要彻底融化。每当彼此的舌纠缠摩擦,吞咽下分不清是谁的唾液时,我都因悲伤而微微发抖。

不知何时他的手指已撬开我的指缝,十指相扣。我笨拙地弯曲大张的手指,勉强回握住那只大手,长久地回应这个吻。

我们在玄关站立良久。比初吻更漫长,几乎忘却时间流逝。

正如朱检察官所说,不像诀别,而似初次。

*次日我便准时上班。烧未全退,面对朱检察官仍不自在,但积压的工作不容拖延。虽不及他极端,我也有自己的完美主义倾向,无法放任工作堆积。

我们之间流动着微妙而尴尬的气氛。即便独处时,朱检察官也比往日更守礼,我也刻意保持距离恭敬相待。自然交谈骤减。

最终,我们回到了暧昧的公务关系。

毕竟我父亲仍是姜宇成社长锥子谋杀案的正式嫌疑人。我对身为受害者之子的朱检察官心怀愧疚,同时也难以释怀他长久以来可能暗藏的阴暗念头。

加班的夜晚,独自在食堂用过晚餐回来时,朱检察官正用困扰的目光直视我。久违的长久对视。

“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

他没有指责或嘲讽,只是轻声问道。

被看穿心思的我顿时满脸通红,像被大人识破心思的少年。为掩饰窘迫说出连自己都不信的辩解:“看您没反应以为没关系……最近总觉得您在躲我……”

“是李组长想保持距离吧。就算是上下级,共进晚餐也无妨。”

他说得对,我哑口无言。

我想保持距离。至少在父亲洗清嫌疑前,不愿让本就尴尬的关系雪上加霜。但恐惧也随之滋长——父亲真会杀害朱检察官的父亲吗?焦虑到服药仍夜不能寐。

若真如此,我便再不能留在他身边。我没有勇气背负如此沉重的罪孽。

不知该称之为勇气还是无耻,竟敢占据被害者之子身侧的位置。

洗漱回来,将湿牙刷插进杯子翻开文件。能感觉到朱检察官的目光落在侧脸,但我强忍着没有转头。他的视线长久停驻。我佯装专注,将想见他的渴望如鸩酒般咽下。

朱检察官最终没唤我名字,只是低头。他无声的叹息如浪击礁石般震耳欲聋。

强作镇定打开Excel表格,握住鼠标的指尖却在发抖。需要追踪黑号与卓部长的手机记录。我强迫自己只专注眼前工作。

基站记录到手后,追查卓部长的进展顺利起来。数小时盯着数十万条数字记录绝非易事。

但猎物明确——黑号“1225“的移动轨迹大多与卓部长重合。

连续数日标注卓部长与黑号的关联记录,积攒到一定量就发送给朱检察官。期间还发现另一个可疑黑号,类似数字组合反复出现,查询发现也是俄罗斯人名义的匿名手机。

“李组长发现的第二个黑号与卓部长轨迹重合度比1225更高。或许1225是备用机?”

朱检察官审阅资料时提出看法。谈工作时尴尬稍减,我从斜对角直视他侧脸回答:“是的,第二个更像是主力机。两部都与吴慈贤有过通话记录,不过吴慈贤的通话频率不高。”

“这个也转给尹检察官吧。”

“好。”

朱检察官正与尹检察官共享所有发现。照例整理好通话记录发给他。

深夜有人敲响检察官办公室的门。

我以为是卓成雄部长——最近我们正明目张胆追查他。

紧张起身时,尹检察官推开了512室的门。见到他我明显松了口气,轻轻点头。

“晚上好,检察官。”

“晚上好,调查官。”

尹检察官向我恭敬回礼。朱检察官甚至没起身相迎。

“这么晚?还没下班?”

“512室发来的资料太多,想走也走不了。而且今天想当着李采河调查官的面谈些事。”

“进来吧。”

尹圭浩检察官自然地把宋组长的椅子拖过来,坐在我们办公桌之间。他翘起腿抱臂倾向朱检察官,目光在显示器上快速扫视,像在寻找什么。发现没有特别资料后又坐直身子:“朱检,准备申请卓部长的搜查令?”

“嗯,下周。”

“能批下来?”

“逮捕令不敢说,但扣押搜查和账户调取肯定够。除了1225又发现可疑黑号,那个与卓部长手机移动更频繁。光是持有黑号就违法,搜查令没问题。”

“一部部长那边……”

“很快会汇报。”

“然后呢?”

“通过一部部长让次长检察官对卓部长纪律处分。同栋楼办公太妨碍调查了。”

“可行吗?毕竟是自家人。我也对起诉部长级有些顾虑。”

“吴松会长会配合。况且上层也不会包庇杀人抛尸这种高风险罪行,不是性交易或受贿可比。说不定急着撇清关系。”

两位检察官都有道理。尹圭浩检察官顾虑同僚情谊有理,朱泰善检察官认为重罪又无靠山必被抛弃也没错。吴慈贤因吸毒即将被起诉,更难协助卓部长。

尹检察官抱臂叹气,为难地皱眉:“朱检,我最初以为只是毒品案。”

“……知道。”

“要对卓部长申请搜查令实在……除非是会上新闻的大案,否则会被视为对同僚下手。能缓缓吗?非羁押调查也行。”

“不行。正如尹检所说,正因为是自家人,更有销毁证据的可能。”

“唉……朱检不会改变主意吧?”

“不会。”

一旦正式申请搜查令,512室必将招来异样眼光。我已做好承受闲言碎语的准备,朱检察官也似早下决心。但尹圭浩检察官似乎尚未准备好。

尹检察官表面认同地点头,又忧心忡忡地问:“可都是间接证据吧?”

“有直接证据。”

“什么?”

朱检察官稍作犹豫,还是选择坦诚:“卓部长与吴慈贤有个儿子。那孩子的DNA出现在抛尸现场。”

“……什么?”

“儿子去过现场,卓部长不可能没去。手机定位也吻合。”

“他们竟有儿子?那怎么瞒着养大的?”

“这点怎么查都找不到线索。”

“儿子到底是谁?”

“知道这个案子就破了。”

“会不会在搜查令下来前销毁证据?”

“早派刑警蹲守了。那家扔出来的所有物品都在监控中。吴慈贤也是。尹检这边有新发现吗?”

“有。”

“什么?”

一直只看朱检察官的尹圭浩突然望向我。眼神带着谨慎。

“尹素妍检察官的案子……李组长也知道吧?”

“知道。”

我老实回答。既然连我都知道尹圭浩检察官与尹素妍检察官是孪生兄妹的事,丹贤支厅应该无人不晓。更何况作为朱泰善检察官的调查官,知情反而更自然。

尹检察官像是早有预料般点点头,语气平淡地继续:“虽然吴慈贤与赌场相关的建设舞弊案早已过了公诉时效,但我最近重新调查了。因为朱检总提起吴慈贤的名字,不甘心的情绪又涌上来……结果发现当年骚扰尹素妍检察官的部长,和卓成雄部长是司法研修院同期。”

朱检察官的眉毛凶狠地扬起。

“这……是真的?”

若要说有谁和尹检察官一样因那起事件深受伤害,非朱泰善检察官莫属。更不必说他父亲姜宇成社长遇害案。

朱检察官看似老练地压抑着被背叛感,但当卓部长被直接提及时,仍会有深切的痛苦掠过漆黑瞳孔——至少在我眼里如此。所以很想知道他是否真如表面这般游刃有余,但近来我们疏远的状态让我无从得知。

尹检察官向朱检察官投去肯定的眼神。

“卓部长当时可能受托阻挠素妍。不过还听到件有趣的事。”

“什么?”

“朱检最近在查卓部长的旧案吧?”

“嗯。”

“听说卓部长手下的前调查官透露,吴慈贤丈夫死亡前半年,曾因证物遗失闹得沸沸扬扬。那位调查官因不是自己经手的案子记不清细节,我也查过但毫无头绪。可能被内部以检察官失误为由压下了,完全找不到记录。”

这传闻恰好佐证了朱泰善检察官的怀疑——或许卓部长曾从自己负责的案件中窃取扣押的药品用于犯罪。

尹圭浩检察官果然值得信任吗?能提供如此重要的线索,似乎足以证明他的可信度。

尹检察官用轻松的语调结束对话:“朱检不妨查查具体是什么案子。那我先告辞了。”

他起身推门前又回头看向朱检察官。

“对了,约好什么时候去见姜社长的次子?”

“明天。”

这次轮到我惊讶地望向朱检察官。这消息我完全不知情。他应该察觉了我的视线,但目光仍固定在尹检察官身上。尹检察官爽快点头:“辛苦了。李组长也辛苦了。”

“是,检察官。”

我起身微微鞠躬。门一关上,沉重的沉默再度笼罩两人之间。

“……我也先走了。”

率先打破寂静的是我。朱检察官迟疑片刻——他原本打算独自前往——这次却将视线固定在桌面文件上。明显在避免与我对视,敷衍地回应:“我自己去就行。”

“请让我同行。是因为密码提示音的事吧?”

“……没错。”

“所以想一起去。既然当天修改的密码被输入两次,既然锥子上的DNA来源尚未查明,既然李吉永是嫌疑人。”

回答迟了一拍。

“……随你。李组长向来固执。提醒你,我和弟弟关系不好。气氛会很难堪。”

“所以至今没深入聊过父亲的事?”

“嗯。本来就不亲近,几年前的事后更疏远了。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的话,有调查官在场反而可能让令弟更配合?”

“……也有道理。”

朱检察官勉强认同。

我给干涩的眼睛滴了人工泪液。眨了几下抹去溢出的眼药水,重新摊开满是数字的资料,装作不经意地问:“和令弟为什么关系不好?”

“一是我强迫他改了姓,二是……”

他稍作犹豫,却面不改色地继续。依然盯着纸张而非看我。

“……那小子喜欢尹素妍检察官很多年。”

心脏像被巨石砸中。父亲遇害,弟弟暗恋多年的好友因不堪暴力自杀,朱泰善究竟如何继续留在检察系统,日复一日维持着若无其事的日常?

忽然觉得名为朱泰善的人生可怜到令人窒息。

即便他真是为复仇接近我,也让人甘愿被那刀刃刺中。

但这个被我怜悯的对象,却连睫毛都不曾颤动,面无表情地翻动文件。修长手指上,那枚青灰色的顶针依旧如常。

*直到周六坐上朱检察官的车,我才知道目的地。他输入了首尔某陶艺工作室的地址。比他弟弟的住处想象中更远。

“令弟在陶器店工作?”

“是店主。专业学陶艺的。”

朱检察官竟有个艺术专业的弟弟。真是格格不入的组合。

周六堵车严重,花了近三小时才到。主要因为丹贤市是毗邻京畿道外围的小城。早知道该坐火车。

车辆被困在拥堵路段动弹不得。朱检察官望着前车尾灯,久违地开口:“还坚持认为我是为复仇接近你吗?”

“……不。”

漆黑眼珠短暂扫过我,又转回前方。

“怎么突然改观?”

“想了想,若真有那种心思,我当年被诬陷时您就不会出手相助了。”

“很理性。”

“但也没打算对李吉永的儿子多友善。这点意图还是有的。”

“相当理智的判断。幸好李组长没浪费那聪明脑袋,自己琢磨明白了。”

“……不能稍微否认下吗。我活得够憋屈了,哪怕客套说句'不是'我也能听懂。”

“我也想,但实在说不来违心话。”

“和令弟小时候关系也不好?”

“嗯。”

朱检察官停顿片刻补充:“既然对我的误解消除了,对我们的关系有没有重新考虑的余地?”

“没有。我以为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不,看你总若有似无地撩拨。想知道能不能抱点希望。”

他说得我哑口无言。

车辆穿过高楼林立的城区,驶入首尔相对僻静的地段。对面是老旧公寓楼,另一侧是密集的商铺。再往里深入些,出现了带庭院的小型独栋住宅,陶艺工作室就藏在更深处。

工作室生意似乎不错,周末顾客盈门。周边聚集着时下流行的咖啡馆。门外海报显示这里偶尔举办陶艺展。看简历,店主与朱检察官是大学同窗——国内顶尖学府。

“令弟也很优秀啊。”

“一般。”

……难怪兄弟关系更差。虽然兄长确实更出色,但同校毕业还被说“一般“的态度,很朱泰善风格。

朱检察官在玻璃门前驻足片刻。犹豫的模样不像他。终于下定决心握住冰凉的银色门把推门而入。他绕过忙碌接待客人的店员,直接敲响里间工作室的门。

“朱宇善。”

呼唤后不久,门从内侧打开。出现一个与朱检察官轮廓相似但线条更纤细敏感的男人。

体格相对较小,但仍比我高。朱宇善一见兄长立刻皱眉,作势要关门。

“这混蛋……”

朱检察官叹气。再次敲门的声音明显粗暴起来,我急忙拦住他轻轻摇头。转而自己叩门:“朱宇善先生,我是丹贤支厅李采河调查官。有些案件相关事项想请教。”

听到我的介绍,朱宇善迟疑片刻还是开了门。他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来回打量我们后不情愿地侧身。比起喜怒不形于色的兄长,他显然不擅隐藏情绪。两人的专业与性格都截然相反。

“请进。”

“谢谢。”

朱检察官径自入内,我却对他初次见面的弟弟恭敬鞠躬。想对姜社长的儿子保持礼节,更何况他还是朱泰善检察官的弟弟。

室内摆满陶艺作品。有些尚在制作中,有些似是成品。我们绕过中央的拉坯机,被引到里间桌前就座。

朱宇善臭着脸在我们对面坐下。明显想对兄长发脾气又碍于我在场勉强忍耐。

“过得不错?”

朱检察官刚开口就被反问:“到底什么事还带调查官来?”

“想问问父亲的事。”

听到“父亲“这个用词,对方略显惊讶。粗眉拧动几下,用下巴无礼地指我:“当着调查官的面能谈父亲?”

“她都知情。可信的调查官,但说无妨。”

“……连你改姓的事也知道?”

“都知道。”

“既然满世界宣扬自己姓姜,当初何必被收养?”

这讥讽口吻不愧是朱泰善的弟弟。面对朱宇善的别扭反应,朱检察官表面未见波动。虽有一丝不耐,但兄长终究是兄长,很快舒展了紧蹙的眉头。用缓和的语气回应:“只有李组长知道。其他人不知情。”

“那么,调查官想问什么?”

我见过无数不情愿的证人。虽然与暴躁对象交谈并不愉快,但也不至于因资历尚浅就推给朱检察官。我拉近椅子取出手机。

“可以录音吗?”

“行。”

意外地爽快。但他立刻附加条件:“请尽量由调查官提问。不想和了不起的检察官大人多说话。”

我转向朱检察官,见他叹息着微微点头。按下录音键。落地玻璃窗透进的阳光正洒在朱宇善身上。

真像啊。

我出神望着这个与朱泰善检察官如此相似又截然不同的男人,终于开口:“想请教关于那晚……”

朱检察官落在我侧脸的视线比阳光更灼人。

“当时听到声音时您在做什么?”

“在睡觉。十五年前都回答过了。看警方记录就行。”

“当然查阅过全部警方记录。”

“但还有些细节想请教。您当时高一,平时容易被细微声响惊醒吗?”

“嗯,我睡眠浅。不过听到的只有玄关动静。父亲卧室离玄关远且隔音好,没听见打斗声。而且迷迷糊糊很快又睡着了。”

“第一次开门时听到密码按键声了吗?”

“听到了。所以知道父亲醉得厉害。他平时都用电子钥匙。只有醉到需要司机送回家时才会按密码。李吉永,您知道的吧?那个杀人犯。”

从陌生男人嘴里突然蹦出这个常伴父亲左右的称谓。

“是的,知道。”

我平静作答。这谴责听过太多次早已无感,身旁朱检察官的视线却长久停在我脸颊上。

他大腿上的手指焦躁地轻叩着。

“接下来听到的声音是?”

“打了个盹又被惊醒。”

“那时也有密码按键声?”

“没有。李吉永是离开,不会有那种声音。”

“那么第三次声响呢?李吉永再次进屋时。”

朱宇善抹了把脸抬眼望天,似在回溯记忆。

“嗯,警方确实没问这么细。第三次……”

他陷入漫长回忆。我不自觉咬住干裂的下唇。

若警方记录无误,凶手二次进屋也输入了密码,就坐实了父亲教唆杀人的嫌疑。胸腔因紧绷隐隐作痛。

沉思中的朱宇善缓缓开口:“第三次……李吉永敲了门。”

这句话如冰瀑当头浇下。

我和朱检察官同时震颤。警方记录截然不同。

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抖:“但警方记录显示听到两次密码声。”

“我只说听到密码声。是他们擅自记录的。”

确有这种可能。警方既已认定李吉永是凶手,自然推定他二次进屋也输入了密码。

感受到身侧视线,我迟滞地转头。两道隐秘目光相接。

朱检察官应该看见我眼底翻涌的炽热光芒——父亲可能无罪的希望。敲门意味着凶手不知密码,即非李吉永。

我艰难咽下卡在喉头的硬块,重新看向朱宇善:“这是说姜宇成社长亲自去开了门?”

“呃……没细想过这点……应该是。敲门后隔了会儿才听见开门声。”

“第四次呢?”

“那次李吉永从里往外走,只有开关门声。”

“您说第三次是敲门,没按门铃?”

“对。”

“记得敲门声大小吗?”

“呃……很轻。”

“很轻怎么还能惊醒?”

朱宇善抱起胳膊。这位回溯惊悚时刻的证人脸上不见悲愤,十五年岁月似乎冲淡了痛苦。

他谨慎作答:“……可能是反复敲才醒的。”

“很轻,但持续敲。”

“父亲开门迟了。喝醉的缘故吧,走路需要时间。”

“李吉永知道密码为何要敲门?”

“……谁知道呢。”

“当时不觉得反常?”

“不觉得。那疯子的脑回路我哪猜得到。”

“也是。”

我附和着点头,从棕色皮质挎包取出照片资料。指尖微微发抖。获得父亲可能无罪的关键证言仍令我激动——知晓密码的人不可能敲门。

强压情绪将照片推过去。是刺入姜社长体内的锥子。

“记得这把锥子吗?”

“记得。”

干脆的回答让朱检察官都吃了一惊。他首次代我发问:“宇善你记得?警方记录里完全没有相关陈述。”

“没人给我看过锥子照片问过这个。哥你也没问过。我也是第一次见。只听说是锥子,不知道长这样。”

“过了十五年怎么还记得具体模样?”

“就不能老实回答调查官问题吗?”

“宇善。”

“现在被问父亲的事本来就烦,哥你闭嘴行吗?反正那个死人渣也不能从坟里挖出来再判刑,纯属浪费时间。要不是调查官公务在身我才懒得应付。”

“检察官。”

我不自觉轻攥住他粗壮手腕又松开。这场面谈太重要不能搞砸。指尖擦过他硬挺的衬衫袖口。

用眼神向他对视的朱检察官传递继续讯息的信号。他托着下巴叹气,索性将视线转向玻璃墙外。

庭院里摆着几株精心修剪的小型松树盆栽。我从盆栽和朱检察官身上移开目光,重新注视朱宇善。必须问出关键问题。

“普通锥子为何记得这么清楚?”

“我学陶艺的。常和锥子打交道。中学时就用锥子做作品,家里很多这类工具。哥不关心这些所以不知道。”

“记得长度吗?”

“尺寸多样而且普通品牌不确定……如果是当时家里的,不算手柄应该不超过20cm。就我所知。”

而姜社长身上伤口深度远超25cm。

果然凶器被调包了。就像那位被锥子刺死的老医生。

两起案件凶手很可能是同一人。父亲无辜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不自觉地攥紧照片,勉强平整放下后又抽出一张推过去。

“警方推测这把锥子原放在玄关鞋柜的工具箱里。您记忆如何?”

“啊……很可能。我那时刚上高中,正式开始学美术后就把这种业余工具都堆在角落了。”

“李吉永知道锥子的存在吗?”

“知道。他常打理家务,应该多次用过锥子螺丝刀之类的。”

“为何只有您特别记得这些朱检察官不知情的细节?”

“那时哥高三基本不着家。回来就睡觉。”

这解释了为何作为栽赃物的锥子上会检出李吉永DNA。

朱宇善突然看向兄长:“挺奇怪的,用这种凶器。”

“不算常见作案工具。”

朱检察官淡淡回应。

“所以哥在重查父亲案子?因为这把锥子?”

“嗯。”

一直冷淡的弟弟用犹豫的眼神望着兄长,嘴唇几度开合,最终转了话题:“前阵子看到花了。没想到哥还在送。”

“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朱检察官面无表情地摸着耳垂。他望着窗外漫不经心道:“听说卓部长的姐姐也安葬在那里。”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他们在说尹素妍检察官长眠的纳骨堂。朱宇善看到了兄长供奉的花,朱检察官则顺势将话题引向卓部长。

朱宇善瞪圆眼睛。这惊讶表情让他突然不像朱检察官,反倒显出稚气。

“谁?”

“卓部长的姐姐早逝。你知道?”

“啊……好像听说过。”

朱检察官首次离开椅背微微前倾:“具体听过什么?怎么听说的?”

“我那时比哥闲,在家时间多。听见父亲和卓检察官谈话,说他姐姐高中时意外去世。

所以退学考了资格试。两人为此吵过。”

“吵得厉害?”

“嗯。父亲先提起这事,卓检察官可能在书房吼得很大声。”

“姐姐去世为何要退学?”

“谁知道。受不了打击吧?哥这种冷血动物可能不理解。”

朱宇善目光转向我:“没其他问题了吧?”

我点头关闭录音:“感谢您抽空配合。”

“不客气。请回吧。”

“好的。”

朱宇善迫不及待起身送客。我和朱检察官也随即站起。

但全程冷淡的弟弟最终却跟到停车场送别兄长。每走一步,铺满停车场的粗砺碎石都硌得鞋底生疼。

朱检察官拉开车门时,朱宇善突然问:“叔叔还好吗?”

应该是指卓部长。朱检察官稍作迟疑后爽快点头:“挺好。”

“还那么照顾哥?”

“当然。”

“偶尔……也给我打电话。”

“……谢了。走了。”

“嗯。”

兄弟俩干巴巴地道别。我向朱宇善鞠躬后坐上副驾。

车启动后,全程冷静的朱检察官也瞥了眼后视镜。像是在确认仍在停车场徘徊的弟弟身影。

家人终究是家人。虽然我已孑然一身。

回丹贤市的路畅通无阻。车辆保持着平稳车速。虽有录音,我还是掏出蓝色笔记本简要记录朱宇善的供词,在“锥子“二字旁画了星号。

关键终究是凶器。那把锥子。

追查卓成雄部长藏匿的儿子固然重要,但更核心的证据还是作案工具。找到锥子就能证实所有嫌疑。既然曾保管八年,凶手七年后仍保存的概率很高。

毕竟不知道何时会再用上。那是他专属的杀人方式。

朱检察官率先打破沉默:“现在可以确定李吉永先生是蒙冤了。凶手显然不知道密码。”

李吉永先生。他对父亲的称呼变了。

我强压嘴角不动声色地问:“那么凶手是吴慈贤,还是卓部长?”

“凶手应该不知道密码。”

李吉永先生。朱检察官对父亲的称呼变了。我强忍着不让期待流露——那贴了十五年的红字标签或许能被撕下,故作平静地开口:“那么凶手是吴慈贤,还是卓部长?”

最初吴慈贤是唯一嫌疑人,如今卓成雄部长也成了重大嫌疑对象。两人都有杀人动机。

遗产。

但最终实施杀人的究竟是吴慈贤还是卓部长,目前还无法断言。

朱检察官谨慎思考后回答:“李主任怎么看?除非申请到搜查令找到那把锥子,否则很难锁定具体是谁。”

“即便不在俄罗斯文化圈,用锥子杀人的案例也存在,所以我倾向于吴慈贤。”

“依据是?”

“吴慈贤曾用含尼古丁的注射器刺入高丽人金某颈部。可以看作与锥子刺喉是相同模式。”

最近我总想起高丽人颈部残留的针孔痕迹。

锥子作为凶器确实特殊。韩国凶杀案很少使用锥子,初期推测凶手可能有海外生活经历也情有可原。

但吴慈贤既有使用注射器的前科,就没理由排除嫌疑。韩国也不是完全没有锥子杀人案。

朱检察官点点头:“有道理。从行为模式重复性来看。”

“吴慈贤作为熟人也有充分作案机会。姜宇成社长当时烂醉难以反抗,从背后突袭颈部的话女性力气也足够。”

“注射器和锥子……”

“不能忽视注射器。同样攻击颈部很有意义。”

“我会记住这点。毕竟阻挠梧松建设投标的是父亲,吴慈贤动机明确。”

“检察官您呢?”

“我怀疑是卓部长。他可能痴迷吴慈贤到不惜替她杀人。想着等病弱老人死后就能和吴慈贤共享遗产,做着这种美梦。”

朱检察官用了“痴迷“而非“爱“。回想两人纠缠的漫长岁月,或许痴迷比爱更贴切。他们遭遇家族强烈反对却仍生下孩子。也许两人之间只剩执念与愤怒这类负面情感。

他问道:“按李主任推测,若吴慈贤犯下两起命案,卓部长会像这次一样协助善后吗?”

“概率很高。”

“我也这么想。毕竟伪装血迹的手法很老练。”

朱检察官像来时那样轻敲方向盘补充:“得查查卓部长留学国家。俄罗斯还是意大利。”

“意大利?”

“听说那里也常见锥子杀人。”

车辆驶过匝道缓缓进入丹贤市。

工作话题结束后,尴尬得无话可说。正想着赶紧回家准备迎接孤独周末,车子经过地检正门却没右转去调查官宿舍,而是继续直行。

以为会送我回宿舍的我慌忙抓住他手臂又急忙松开。总是无意识做出肢体接触。

他看了眼我松开的位置,重新目视前方:“检察官,错过宿舍了。”

“今天是周六。”

“明明说好法律结论出来前保持工作关系……”

“最近睡不着。”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的话刚到喉咙,就被他下一句堵了回去:“吃药没用,喝酒也不行。仔细想想,李主任在的时候不吃药也能睡着。”

“我请病假那天明明说清楚了……”

“不会碰你。我保证。”

“……”

“就当安眠药行吗?不信的话我睡沙发你睡床。”

“检察官这样让我很困扰。”

“知道。”

“每次都轻易无视我的意见。我要回家。”

嘴上强硬却突然害怕会惹朱泰善厌恶。即便父亲最终无罪释放,若被他讨厌就无可挽回了。

毕竟朱泰善自尊心比泰山还高。

但再也无法忍受被过往不幸抢先拒绝的处境。虽然基于朱宇善的证词理性判断父亲可能无罪,但作为嫌疑人儿子得出的结论并不重要。

只要案件未终结就永远存在其他可能。

职业经历中见过太多铁板钉钉的嫌疑人最后反转,也见过无法给确信的凶手定罪的案例。

无法证明就不是凶手。调查官情感上不认同也无妨,能送进监狱的只有证据。

所以若朱宇善的证词被推翻,我既没信心承受负罪感,也没勇气面对无法证明父亲清白时朱检察官的目光。

朱检察官长久注视前方,艰难开口:“说了你就会听吗?”

“不会。”

回答让车内空气骤然沉重。升高的气压仿佛要碾碎我们布满裂痕的心。

朱检察官突然拐进小路,在人迹罕至的路边停车。

“谈谈吧。”

“非公事的话免谈。”

“……李主任。”

我解开安全带下车。刚在陌生街道迈出几步就被抓住手肘。

“不想谈就不勉强。上车。这附近没公交站,出租车也不接单。”

“我走回去。”

“李采河。”

明明请求过别直呼其名。

强忍情绪闭眼又睁开,回头对上他视线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朱泰善表情并无特别,在旁人看来仍是冷峻模样。

但那对黑色瞳孔仿佛随时会崩塌般脆弱,疲惫得令人……所有狠话都化为乌有。

他似乎没察觉我的动摇继续说道:“真不愿意就送你回去。别走路。那晚让你独自走回家已经够了。”

指游乐场初遇那晚。绷紧的对抗力道渐渐消散。我反复咬唇终于开口:“刚才车上的承诺……不是敷衍?”

“不是。”

“……那走吧。”

慢慢抽回手臂坐回副驾。朱泰善上车前,我用干燥指尖抹去眼角湿意。

车门关闭,窗外景色开始流动。紧抓安全带望了会儿窗外,我轻声道:“觉得我很麻烦吧?”

“不,我理解。”

“……”

“李主任现在才明白,接受我这件事对你有多难。”

“……”

“因为我也一样。”

“万一……万一父亲真有罪。如果无法证明他清白。我可能……撑不下去。已经没勇气了。”

“若李主任真是那么空洞的人,我们根本走不到今天。那晚你走进了玄关。”

“那是我最后的勇气。”

“……不是的。”

回应很朱泰善风格,却少了平日的讥诮。反而透着小心翼翼。

之后去他公寓的路上一路无言。

久违的公寓变化不小。原本只堆在书房的文件现在触手可及。散落的纸张多是旧案资料。

杂乱的公寓与朱泰善格格不入。

难怪失眠。下班还想着案子怎么睡得着。

和我一样,朱泰善最近显然也睡不好。俊朗外貌与整洁衣着掩饰得很好,但按太阳穴和频繁喝咖啡的举动暴露了头痛。

想起他揉眉心的修长手指,我不由偷瞄身旁的手。顺着青筋起伏的视线在暴露前急忙收回。虽察觉他追随的目光,仍像近来每次那样倔强不转头。必须全力维持扑克脸才能困住泛滥的情绪。

放下背包开窗通风,夕阳裹着凉风涌入。朱泰善脱外套时问:“晚饭简单做点?”

“好。”

他洗手开始料理。像初次来他家时那样尴尬徘徊后,我坐到餐桌前。

说是简单准备,新鲜菜肴加冰箱小菜却相当丰盛。刚煮的大酱汤、白米饭和他烤的五花肉都很扎实。

食物美味却难消不适,整顿饭如鲠在喉。

直到餐后对坐喝咖啡时才勉强找到话题:“令弟似乎准备和您和解了。”

“……是吗?”

“有这种感觉。虽然起初有点冷淡。毕竟是兄长,主动联系试试?共患难的同伴更容易敞开心扉。”

“要说同伴,比起朱宇善,李采河才是我的同伴。”

“……什么?”

“无论李吉永先生有罪无罪,你都是受害者,人生轨迹因此改变。要说同伴,还是李采河。”

我早知我们的痛苦如溶于同一片海的盐分般纠缠。却武断认为他不明白。是错觉。

他以成年人的同理心理解我的痛苦,抛开有罪推定将我视为案件受害者。并非怜悯。

捧咖啡杯的手不自觉用力。慢慢啜饮一口温和的低因咖啡。

朱泰善沉思着开口:“宇善像随风倒的芦苇看似脆弱,却懂得用黏土填补心结。会折断的是我。吴慈贤说得对,我才是更脆弱的种子。”

我通常赞同他的判断,这次例外:“我不认为您脆弱。有时强者反而更易受伤。因为守护的欲望更强烈。”

“……那李主任为什么伤痕累累?眼睛藏不住。”

“我不算强大,只是……比较能忍。”

剩余咖啡在沉默中饮尽。

夜深时,朱泰善真在沙发铺好客用被褥。作为主人却要睡客厅让我不自在,远远站着说:“您去卧室吧,我睡沙发。”

“不用。是我请你来的。”

拒绝干脆利落。

“……药呢?”

“不必了。”

“不是说睡不着?”

“卓部长的脸占据脑海,吃药也没用。想着被背叛就咬牙切齿。”

“不用了。”

“不是说睡不着吗?”

“卓部长的脸占据着脑海,吃药也没用。想到被背叛就气得发抖。回忆共度的时光,简直像天塌下来一样。”

果然,朱泰善正独自吞咽着无法消化的痛苦难以入眠。

能将他人难以启齿的巨大痛苦以平淡口吻说出来的对象,大概只有我了。毕竟我们是共享这份伤痛的唯一同伴。

因为太懂这份心情而迟迟无法离开,黑暗中又传来低沉的声音:“所以别管我了。不是请求是命令。我可是你上司。”

“……那您休息吧。”

只能服从。正要关掉客厅灯回卧室,黑暗中传来轻声细语:“抱歉一开始没能相信李主任。在吴慈贤坦白前,我也没表明身份。”

“……我理解您难以启齿。还有请别总说对不起。真的很不适合您。”

回应我的是带着笑意的声音:“是啊。确实不适合。”

“幸好令弟记得很清楚。”

“我也这么想。还以为那小子脑子不好使……不过李主任。”

“嗯。”

“上次说的话是真心。不希望看到你因我的脸感到不适。所以没说。”

“……”

“不是要羞辱你。虽然不知道你信不信。”

我多希望能将朱泰善那些难以捉摸的情绪量化解析。那些曾在我心上留下伤痕的言语,有时又带来甜蜜颤栗的举动。这些矛盾时刻在脑中乱作一团,像必须用剪刀才能理清的毛线。

但有一点很明确:“我相信。因为检察官是有勇气的人。”

“……”

“我不够勇敢……抱歉。”

“……睡吧。”

“好。”

留下他独自离开客厅。

和朱检察官共处时不觉得,卧室空荡得令人心慌。光这间卧室就比我宿舍大两倍。躺在宽敞得怎么翻身都不会掉下去的床上,我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辗转反侧想着朱泰善。分处不同房间,仅因我在屋里就能助眠吗?

担心他是否还醒着,是否真会遵守承诺,思绪纷飞难以入眠。自从知道他是姜宇成社长的儿子后我也失眠严重,此刻挂念着仅一墙之隔的他更是睡意全无。

约一小时后悄悄起身。对失眠者而言熄灯后一小时连准备阶段都算不上,本就没指望他能睡着。

踮脚摸黑来到客厅。除了窗帘缝透进的路灯光,再无其他光源。眼前一片漆黑,只听见疲惫的呼吸声——在他家过夜时常听到的、他入睡后的规律呼吸。

试探着轻唤:“检察官……睡着了吗?”

踮脚小心踩过地毯。靠近才勉强分辨出熟睡中的轮廓。他侧卧盖着被子,姿势莫名惹人怜惜。”可怜“这种词本与朱泰善毫不相称。

想替他拉好滑落的被子或抚摸脸颊,又怕惊醒而强忍冲动。不忍打扰这难得的安眠,我悄悄转身。

无声合上卧室门,明明独处仍踮脚回到床上。把蒙到脸上的被子拉下,望着漆黑天花板反复咀嚼“同伴“的含义。

关于朱泰善的孤独。关于被同一场案件摧毁的我们的人生。

凝视天花板的黑暗许久,终于阖眼。想着仅一门之隔的他,回忆客厅听到的平稳呼吸,渐渐沉入梦乡。

坠入深睡前默默祈愿:哪怕在梦里也好,想遇见十九岁的朱泰善与十三岁的李采河。

想拥抱那两个未来将因彼此而愧疚的灵魂,告诉他们岁月不会如想象中痛苦——哪怕只是善意的谎言。

作者感言

[韩]赫福/헤복

[韩]赫福/헤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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