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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侦查

检察官的提案 [韩]赫福/헤복 11751 2026-07-01 07:54:46

清早我们便展开行动。申请对卓部长与吴子贤的搜查令后立即外勤。首站是卓部长曾任职的支厅证物保管室。

通往证物室的路与我们的目的格格不入地美。风过时樱瓣如雨飘落,已是强弩之末的绚烂。

朱检察官边开车边联系在卓部长家蹲守的丹贤警署刑警:“监视情况如何?”

-垃圾全部检查过没发现凶器。跟踪也没异常举动。

“辛苦了。”

-是,检察官。

确认通话彻底切断后,我偷瞄他一眼:“能盯住吗?”

“丹贤警署调来的资深刑警,值得信任。正因为不是本地老油条才放心。”

“明白。”

轻轻点头。既是朱检察官精挑细选的人,应当可靠。丹贤支厅与警署遍布吴子贤的关系网,他为挑选监视人选头疼多日。

“案件清单带齐了?”

过去几周我们梳理卓部长经手案件,筛选出证物可能遗失的清单。当然能否找到全凭运气。

“早上核对过才出门。”

“很好。”

“……谢谢。”

“怎么这种反应?”

“很久没听您表扬了。”

“明明经常夸李采河主任,只是批评更多而已。”

细想确是如此,便乖乖点头。从清晨忙到现在,他才迟来地问候:“昨晚睡得还好?以为你会认床。”

“出乎意料地安稳。”

其实想说是因您在身旁,却终究没能自然说出口。

出示证件进入证物室后,枯燥工作开始了。对照卓部长经办案件编号与现存证物清单,我们连午饭都没吃忙到下午。

灰尘呛得喉咙发痒,昏暗光线下盯小字看得眼睛酸胀。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朱检察官。

“李主任。”

闻声穿过货架到他身旁:“什么案件?”

“医生职务过失。缺失了麻醉剂。”

“果然是不起诉案件……那么给吴子贤提供杀夫药物的就是卓部长。不是已故的老医生。”

“没错。所以包庇同僚终酿大祸。若当年彻查证物遗失,吴子贤的丈夫和妇产科医生本不必死。”

素来冷静的眼底漫出苦涩。

我们拍摄了空置的证物柜视频照片,并确认最后经手人——正如所料是卓成雄。

朱检察官长久凝视那个名字,未发一言。每当他亲眼验证真相时,那份沉重我始终不敢揣度。为转移注意,我翻出存在手机里的法医联系方式。

“我马上约法医。虽未对吴子贤丈夫尸检,至少该见见验尸人。记得他还在本厅附近任职。”

“嗯。既然去本厅,顺便查老医生锥杀案的证物。”

“明白。”

所幸两案时间相近证物集中,省去不少工夫。

我们真正想要的证物只有一件:老医生的手机。

想确认吴子贤丈夫联系其妇产科主治医的证据。可惜手机已不在。

吴子贤丈夫按病死处理无法查验遗物,老医生家属成为最后希望。朱检察官将残缺的证物归位时问:“老医生未婚无子女,还有亲属吗?”

我快速回忆案卷:“有个妹妹。”

“记性真好。得联系见面。”

“今天恐怕赶不回支厅了。”

“没办法。”

他点头认可。

联络工作依旧由我负责。公务时我们严守上下级界限,谁都不会逾越。作为忙内,即便前辈不吩咐也会主动揽杂活。

老医生的妹妹一次就联系上,且仍居丹贤市,约定傍晚见面。

必须在今日厘清所有疑点,才能为明日可能的搜查明确方向。若申请顺利,搜查令签发就在明天。

“出发吧。”

“是。”

我们第二次坐进车里。

现任法医办公室堆满医学与犯罪学书籍,白大褂浸着特殊药水味。

朱检察官与年迈法医握手递上名片:“丹贤支厅刑事一部朱泰善检察官。”

“您好。”

交换名片后我们在办公桌前落座。

法医从抽屉取出牛皮纸档案袋,戴上插在口袋的老花镜。他抬眉紧盯小字的样子,像在筛选能出示的内容。

“接到联络后找了找,幸好资料还在。有些照片没附在报告里。”

粗糙手掌将档案袋推来。朱检察官快速浏览后开口:“当时是按病死处理的?”

“是的。简单检验没发现药物痕迹,也无外伤。”

我们对视一眼。他按事先商量好的向法医坦白推测:“报告只能写确认的事实。我们想听您说报告里不能写的可能性。”

“比如?”

“使用可分解麻醉剂的可能性。”

我调出手机里卓部长遗失的麻醉剂名称。法医看完竟爽快点头:“原来如此。这种全身麻醉剂三小时就会分解,毒理检测不到。所以死因只能是心脏麻痹。”

“吴子贤丈夫可能服用此药?”

“不排除。尸检是死后12小时进行的。吴子贤……有印象。”

“什么印象?”

“虽然没写进报告,但家属反应异于常人。甚至问我……”

法医犹豫片刻。

“'够干净吧?'”

够干净吧。

确实反常。太过冷血的提问。

“必要时能请您作证吗?”

“当然。正因为反常,当年还私下向承办检察官提过。但尸检未发现他杀痕迹,吴子贤也拒绝解剖。”

正因那句话不带丝毫感情。

“当时能给她丈夫喂药的只有吴子贤。您的证词会很重要。”

这也是我们推测吴子贤主导连环杀人的依据之一。

至少可以确定是她亲手给丈夫下药。

卓部长根本没有接触吴子贤丈夫的机会。因此即便两人关系曝光,重大嫌疑人仍是吴子贤而非卓部长。

将吴子贤视为主谋、卓部长作为帮凶的共犯关系,更能解释连环命案的连贯性。吴子贤亲自将尼古丁注射器刺入高丽人脖颈的案情,也佐证了我们的推断。

朱检察官凝视法医:“还有其他异常吗?”

“这个嘛……当时吴子贤是赌场理事吧?现在也是。”

“没错”

“虽然与尸检无关……当时听赌场熟人说过,吴子贤曾与丈夫分居闹离婚,却在丈夫死前三个月突然复合。”

“分居?”

“听说那对夫妻新婚不久就频繁分居。所以赌场员工间流传着'吴子贤是为杀夫才复合'的谣言。这类内容不可能写进报告。”

短暂会面后我们离开办公室。

虽收获有限,但确认了两点:吴子贤用消失的药剂杀夫能避开血检,以及夫妻长期分居的事实。若分居时间够长,婚后秘密生产也有可乘之机。

吴子贤堕胎一事已由其父证实。因此怀孕生产应是之后的事,极可能发生在婚后。

将车停在约见老医生妹妹的药店附近,我们决定步行让头脑清醒。夕阳灼热,我脱下西装外套,边扇风边怨怼地望向湛蓝天空。当警察时还能穿便服,检察厅却要求常穿半正装,夏日将至实在难熬。

“很热?”

朱检察官似乎寒暑不侵,皮肤干爽不见汗意。

“该早点脱外套的。”

粗粝手指拽着我胳膊往树荫带。本以为无济于事,但零星遮罩的树影好歹缓解了暑气。

“明天搜查时我们负责卓部长家,尹检察官组查吴子贤住所。”

虽怀疑尹圭浩能否胜任,但既已开始协作就无法将他排除。

“您也去现场?”

“嗯。”

“应该会有发现。”

“最担心他们察觉搜查动向后销毁凶器。”

“既然发现被监视,反而不敢轻举妄动。可能一开始就藏在难以发现的地方。”

“但愿如此。明天李主任要盯紧宋河那组长。”

“明白。”

“还热?”

步行途中他为我扇风。尚未适应恋爱的身体顿时燥热起来。朱检察官察言观色,突然指向对面便利店:“要不要买牛奶冰淇淋?”

“不用。”

“看来只会在醉酒时撒娇。”

“算是吧。”

他端正的唇角微妙地歪了歪。大概是我回答太生硬。

在意他的表情,并肩行走时悄悄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朱检察官瞥我一眼,掌心短暂相覆又因顾忌周遭迅速分开。这转瞬即逝的接触却让我指尖发麻,悬空的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

约见地点是证人经营的药店。逝世的姐姐是妇产科医生,妹妹则是药剂师,姐妹俩都很优秀。

等最后一位买膏药的老爷爷离开,我们才上前出示证件。女药剂师将滑落的银发别到耳后,利落短发随动作轻晃。她仔细核对我们证件后抬头:“是为家姐遗物而来?”

这次由我代为应答:“是的。”

“楼上就是我家,接到联络后特地带下来了。请拿走吧。”

她递来旧纸箱,说是结案后警方归还的遗物。

开箱确认手机时,我与朱检察官同时屏息。亡者生前使用的手机完好存放在内。心脏因兴奋狂跳,我抬头问道:“令姐临终前有特别交代吗?”

“具体指哪方面?”

“是否提过吴子贤或卓成雄?”

“吴子贤在新闻上看过。卓成雄……没印象。”

“他是检察官。”

“我们姐妹年龄差太大,不算亲近。”

面对不配合的询问对象,不如改日传唤到支厅正式讯问。我们礼貌告辞,带着证物离开。

虽想立即查看手机,但这台老式机型需要充电,取证手套也在车上。为防污染证据,我们戴好手套重新开箱。箱内只有逝者的衣物、钱包、记事本和手机,相当精简。

充电后满怀期待开机,我却很快发出失望的叹息:“检察官,通话记录……”

有人动过手脚,老奶奶手机里的通讯记录与信息被清空得一干二净。朱检察官盯着屏幕低声咒骂:“该死……”

挫败感在他脸上蔓延。眼看要到手的兔子竟从眼前溜进草丛。他将后脑抵在驾驶座头枕,手背压着前额长叹。

沉默许久我才小心开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做数据恢复。”

他放下按着额头的手,又重重呼出一口气。

“销毁证据够彻底。逼矿工做伪证还不够,连手机都清空……”

“那些被诬陷的矿工爷爷们怎么劝说都不改口,坚称是自己犯案,与吴子贤素不相识。”

“两家子女都得了好处,只能硬撑。总之手机既然这样,后续证据李主任要亲自把关。

别交给宋组长或尹检察官,谨慎总没错。”

“明白。”

“……尤其不放心尹圭浩。”

终于连他口中“绝对可信“的老友也沦为怀疑对象。看着这样的朱检察官,我默默握住他的手。宽大手掌立刻回握。

我们都清楚陈年旧案调查不易。但当对手团队里有个能接触检察厅证据的人,要解开这个死结就难上加难。

最后翻检老奶奶的记事本,多希望她能写日记之类的线索,可惜内页几乎全空白。

若真是容易挣脱的不幸,我与朱检察官也不必挣扎十五年。

整日徒劳无功的疲惫涌来。合上单薄记事本望向车窗外,方才还暑气蒸腾的街道,此刻樱花落尽的枯枝上竟似要堆积起不合时节的雪絮,令人心底发寒。

*次日上午十点,我们终于持搜查令来到卓成雄部长家。卓部长住在赌场附近的公寓,与吴子贤宅邸也相距不远。

按响门铃后,五十岁左右的女性应门,她身后站着卓部长。朱检察官视若无睹,只向眼前人出示证件与搜查令:“丹贤支厅刑事一部朱泰善检察官。依法执行搜查。”

“朱检察官。”

疑似卓部长妻子的中年女性怒目而视,他却呼吸不乱。这本该是亲如家人的关系。女人脸上浮现痛苦神色,上齿深深咬住下唇。最终大门缓缓打开,我们长驱直入。

穿过走廊时宋河那组长凑近耳语:“真不自在。”

我轻点头附和。即便卓部长正在停职,搜查顶头上司的家仍令人如芒在背。

约五十坪的公寓。走过长廊便是客厅,宋组长突然驻足环顾,尖锐指出:“没有结婚照和全家福。”

经他提醒才察觉异常。按理至少该在某个角落摆张小尺寸的孩子照片,偌大客厅却不见任何相框。不知是因再婚带来的孩子难以启齿,还是心里装着吴子贤的功利婚姻本就不堪示人。

知晓卓部长情史的我,望着这片没有全家福的苍白墙壁,只觉得这段充满算计的婚姻凄凉至极。怀着对别人的爱,仅为遗产缔结的婚姻怎会幸福。

收回视线轻声道:“确实一张都没有,组长。”

“虽然对搜查帮助不大……”

宋组长咧嘴笑了。我抿嘴摇头:“任何细节都可能成为关键。”

走在前面的朱检察官皱眉回头。大约不满我们在这时候闲聊,脸色不太好看。

“抓紧搜查。”

“是,检察官。”

“是,检察官。”

我们绷紧声音应答,戴好手套从里间开始搜查。卓部长若无其事地站在玄关走廊,夫人则抓起开衫夺门而出,似是不堪忍受这场羞辱。

屋内弥漫着湖面浓雾般的凝重空气。下属搜查上司家的窘迫,让每个人都呼吸困难。

此刻没有谁比朱检察官更煎熬。

宋组长检查书房时,我专注排查书架的相册与证件。他举止并无异常。搜查虽多数徒劳,但在旧相册中发现卓部长海外旅行的照片,拍照留证后收缴。整本相册里夫妻合影仅有一张,还是在婚礼上与主婚人的程式化留影。

主卧、厨房、浴室等可能藏匿凶器的空间被重点排查。过程中发现这对夫妻竟分房而居,连浴室都是分开使用。宋组长检查书房书桌时,我正全神贯注核对书架上的相册与各类证件。他举止并无异样。搜查虽多数徒劳,但在旧相册中段发现了卓部长海外旅行的照片,拍摄取证后作为证物收缴。整本相册里夫妻合影仅有一张,还是在婚礼上与证婚人的程式化留影。

主卧、厨房、浴室等可能藏匿凶器的角落被反复翻查。搜查过程中意外发现这对夫妻竟分房而居,连浴室都是分开使用。

各自卧室配有独立床铺,卓部长房间甚至单独安装了电视,俨然自成天地。同住屋檐下的两人,生活物品却泾渭分明。这光景在富裕的橱窗夫妻家中堪称典型。

持续搜查仍未发现关键证据。当我和宋组长四处翻找时,本该监督搜查的朱检察官却迟迟不见踪影。

许久后他才出现,笔挺西装外套沾满灰尘,手里捧着个积灰的老旧纸箱。

掀开尘封的箱盖,岁月侵蚀的旧物堆积如山。飞扬的灰尘呛得我轻咳几声才得以发问:“在哪里找到的?”

碍于宋组长在场,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壁橱后面。来过几次就注意到有暗格,里面只有这个箱子。”

我们将箱内物品拍照存档后开始检视。从卓成雄部长涉嫌杀害姐姐最终获判无罪的调查记录,到学生时代照片、各类毕业证书、私人信件,婚前的人生痕迹完好封存其中。

对卓部长而言这些想必是难以割舍的纪念。但连无罪判决书都私自保存实在令人诧异——尤其那还是涉及弑姐嫌疑的案件。

我低声喃喃:“简直像强迫症。居然还藏着和吴子贤的往来信件和无罪判决书……”

“很多罪犯反而会因担心丢弃更惹眼,把证据当纪念品保存。若真销毁得一干二净,我们查案反而更困难。”

朱检察官语气平淡。读完那份褪色的无罪判决书,宋组长惊愕地开口:”

未成年时就卷入家人命案?虽说最终无罪,但既然被怀疑总该有原因……”

趁宋组长震惊之际,朱检察官已将文件收回箱中:“剩下的回支厅再查。”

我们翻遍衣柜顶层、床底、水槽内侧每个角落。虽未找到凶器,却在高三儿子的抽屉里发现本疑似账册的零用钱记录簿。

小学门口文具店风格的简陋记账本明显年代久远,不像是高中生在使用,且记载金额数目庞大。同样拍照装箱后,我们各捧一个蓝色证物箱跟随朱检察官去见卓部长。

“车辆也要搜查,搜查令包含这项。”

“请便。”

卓部长竟对几天前擅闯自家的人露出宽厚微笑。或许在宋组长面前还想维持体面。他顺从地走向玄关托盘取车钥匙。朱检察官收下钥匙后再次摊开掌心。面对卓部长挑眉的疑惑,他用毫无起伏的声线解释:“还有辆登记在尊夫人名下的车。”

“……”

“请交钥匙。楼下国科搜人员等着。不配合我们就直接拖走。”

卓部长咬紧下唇,最终从裤袋掏出另一把钥匙。

“告辞。”

跟随朱检察官道别时,宋组长回头望了眼紧闭的大门,忧心忡忡道:“他脸色很差。”

“情理之中。”

“本以为是个好人……家属肯定大受打击。”

宋组长温声体恤家属的模样令人心暖。朱检察官虽也心软,言辞却总如刀锋锐利,而宋组长连说话都带着温度。我虽敬重朱检察官,这方面却该多向宋组长学习。

地下停车场里,我们将证物箱装车,把钥匙交给等候的国科搜人员。当宋组长重新清点箱内照片时,朱检察官弹指示意:“李主任先陪我看停车场。宋组长留守。”

我瞥见宋组长正仔细检查那些老照片。

与朱检察官绕行停车场一周,确认无可疑车辆后走向被国科搜人员包围的卓部长座驾。

他们正进行取证拍照准备拖吊。

我们不约而同望向敞开的车门。车内显然从未做过清洁。”

排除。”

“确实。”

“太脏了。不可能用这辆车。”

识别涉案车辆的方法很简单——找近期彻底清洁的那辆。连普通罪犯都知道清洗作案车辆,深谙侦查的卓部长更不可能留下破绽。转到下层寻找卓夫人名下的车辆时,我们再次将脸贴近深色车窗。

这辆车内外都光洁如新,干净得足以让任何刑警起疑。

“运送高丽人尸体用的就是它。”

“肯定能检出证据。运尸车多少会沾血渍。”

我直起腰身仰望他,终于问出憋了许久的问题:“您还好吗?”

“……不好。”

他摩挲着嘴唇像想抽烟,最终只叹了口气。

“朱检察官。”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我们同时转头。尹圭浩检察官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本该指挥搜查吴子贤住所的他出现在此令人意外。朱检察官如常招呼:“尹检察官怎么来了?”

“那边结束得早。毕竟是卓部长家的搜查……”尹检察官探究的目光扫过我们身后的车辆,”

发现什么了?”

“暂时没有,要回支厅细查。”

他好奇的视线黏在车上:“这是?”

“尊夫人的。”

“应该会用自己车吧?”

“总要确认。”

尹检察官提议同行时,我注意到朱检察官后颈微微绷紧。三人皮鞋踏在空旷停车场的声音格外刺耳。

嘱托鉴定科处理卓夫人车辆后,我们返回丹贤支厅。刚展开证物编号,就从积灰的箱底摸出个透明文件袋——里面塞满老照片。

卓部长穿校服与吴子贤的黑白合影,学生时代与姜宇成社长的合照,最后……是张男婴照片。看起来未满五十天的新生儿。

我的手指突然僵住。唯独这张是彩照。

“检察官,这不像卓部长高三继子的照片?若非亲生也没理由保存婴儿照。”

“出生日期对不上他继子。”

我凝视照片里皱巴巴的婴儿,不禁揣测他的下落。如何长大成人,又如何卷入生父母的罪行?作为终生不得相认的私生子,渴望继承祖父遗产也是人之常情。

这桩惊天丑闻引得尹检察官和宋组长都凑过来。

“李主任,给我看看。”

将照片递给他们后,我转向快速翻检照片的朱检察官。他粗粝的手指突然停顿。顺着视线看去,是张约莫五岁的男孩照片。

那是我。

在场众人让我们无法交流,但紧绷的呼吸节奏已传递一切。朱检察官也认出了照片里的我。

他继续翻页:年幼兄弟的合影,年轻女子的单人照。前张显然是朱泰善、朱宇善兄弟,后者却是陌生女性。转头迎上他早有预料的黑眸。

『我姑姑。』

他无声翕动嘴唇。

我在手机备忘录打字:【卓部长接触过受害者家属?】

他微不可察地点头。当修长手指掀开下一页时,我猛地抓住他手腕。

“检察官……”

“怎么?”

“这张……”

血液瞬间冻结。脸颊寒毛根根倒竖。

校服少年在年轻父亲身旁灿烂微笑。

那分明是我的舅舅。

*凶器最终未能寻获。调查举步维艰。

所幸尹检察官在吴子贤住所搜出多部可能残留证据的手机。虽已被重置,但凭借现代鉴识技术仍有复原可能。

“我去送检吧。”爽快的宋组长主动请缨。

正与尹检察官清点证物的朱检察官娴熟应对:“宋组长经验丰富,请留下协助整理。李主任去送检。”

按约定重要证物需由我们经手,我立即动身。

委托鉴识科复原手机数据时,我特意加注卓部长与吴子贤提交的私人手机也需鉴识。所有删除的通讯记录都有望恢复。

如今手机已成为与凶器、指纹、DNA同等重要的破案关键。按照约定,重要证物需由朱检察官或我经手处理,我依言起身前往鉴识科。

提交手机数据恢复申请后,特意追加了卓部长与吴子贤分别持有的手机。只要存在删除的通讯记录,现代技术都能将其复原。

如今手机已成为最重要的刑案证据之一。虽不及凶器、指纹、DNA具有决定性,却是还原犯罪现场最有效的载体。

与鉴识科长谈归来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朱泰善检察官的名字。

“是,检察官。”

-和尹检察官约了在他办公室吃晚饭,上来吧。

“明白。”

-614室。

挂断电话按下电梯六层按钮。习惯性抬头看了眼楼层指示灯,走向614室时却突然驻足。

这间办公室的位置,恰与我们512室上下重叠。

忽然想起数月前见过的黑影。当时只以为是正上方的612室。

松开触及门把的掌心,转身奔向电梯口核对楼层平面图。六层比五层多出两间未编号的仓库,使得614室恰好位于我们办公室正上方。

那道居高临下的视线。回忆着那个被遗忘的黑影,我缓缓转身。

614室已摆满外卖送来的中式料理。连我们办公室的调查官都聚在此处,房间里挤满了用餐的同仁。从昨天起大家连去食堂的时间都没有,全靠外卖解决三餐。

刚坐下搅拌涨发的炸酱面时,早已光盘的尹检察官长叹一声。见状我不得不加快吞咽速度。

“吴子贤贩毒和弃尸的证据不断涌现,可旧案的证据始终……”

桌下突然被朱检察官的皮鞋尖轻踢。截断面条偷瞥身侧,他的炒饭还剩大半碗。看来不必着急。

他放下勺子纠正道:“注意用词。不是弃尸,是杀人未遂。”

“颈侧注射针眼能算杀人未遂?法官会采信?”

尹圭浩检察官满脸怀疑。本就疑似有内鬼向卓部长通风报信,如今连负责起诉的尹检察官都如此消极,令人气馁。朱检察官立即反驳:“这是肉眼可见的证据。问题在于其他命案缺乏实证。”

“连注射器都没找到。测谎结果在法庭上也不具效力。”

“你以为我不懂?但法官是人,面对白纸黑字的结果不可能不考虑。”

激烈辩论后朱检察官才舀起一勺冷掉的炒饭。我慢慢咀嚼着发胀的面条,间或夹几片腌萝卜佐餐。

杀人未遂、弃尸、违反毒品管理法。

数罪并罚虽能让卓部长与吴子贤面临重刑,但要证明连环凶案还远远不够。其他资料显示卓部长留学国家可能是俄罗斯,出入境记录正在调取中。

联合调查组用最后一周完成了高丽人金某杀人未遂、弃尸及毒品流通案的起诉准备。众人深夜准备离开时,朱检察官边穿西装边望向尹检察官办公室墙上的日历。

“那个红标记是?”

“今天原是尹检察官生日,原定全员聚餐的日子。”

正在系纽扣的修长手指突然停顿。朱检察官的视线越过调查官,滑向站在后方的尹圭浩。

“为什么和素妍生日不同?”

正收拾背包的我闻言僵住。强作镇定望向朱检察官,本能地避免与尹检察官对视——不能打草惊蛇。

声音比表情更难伪装。比如朱检察官此刻的追问就带着微妙波动:“素妍生日是昨天。”

“很特别吧?我们出生相差十分钟,她是深夜11:

55,我是次日00:

05。”

尹检察官的回答平淡无奇。我继续收拾背包,暗笑自己神经过敏。生日不同怎能作为内鬼的证据。

与宋组长一同离开支厅时,为掩人耳目需假装回宿舍,只得在大门前与朱检察官分道扬镳。

连续熬夜的宋组长疲惫地耸动肩膀:“真够呛。李主任这几个月怎么熬过来的?才几天半夜下班我就撑不住了。”

“想着结案后检察官允诺的休假就好。”

“真盼夏天假期快点来。”

首次与宋组长在星空下并肩而行,感觉意外地好。或许因我们处境相似。

两位调查官拖着疲惫步伐闲聊,偶尔抱怨工作繁重薪资微薄。

朱检察官虽不乐见此景,但我始终感激能有这样轻松交谈的同僚。心底暗暗祈祷千万别是内鬼——无论是宋组长或尹检察官。

宋天空组长与朱检察官共事多年,尹圭浩更是他的老友。无论谁是叛徒都会令他心碎。

我也一样。

在三层分别时宋组长突然提议:“要不要上来喝杯啤酒?明天周六。”

虽想答应,但想到朱检察官即将来接我只得婉拒。为防卓部长再次闯入,我们计划今晚搬离宿舍。遗憾地皱眉道:“实在抱歉,太累了。改天吧。”

“也是,都这么晚了。明天如何?”

“约了亲戚。”

周末私会同事是朱检察官的大忌。虽喜欢这位前辈也别无选择。我不愿做任何令他不快的事。宋组长惋惜地轻拍我肩膀:“那周一见。”

“好。结案后一定喝一杯。”

当然,这个约定必须获得朱检察官首肯——我把这个念头深深藏在心底。

久违地打开宿舍大门。多日未归的屋子冷如冰窖,简单打扫十五分钟后悄然锁门离去。

穿过空荡小巷来到主干道,朱检察官的车已停在路边。

钻进副驾驶的瞬间,我立即握住他的手。仿佛要释放整天强压的渴望。

“久等了。”

“没关系。”

他细致为我整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

那晚我们没去临时公寓,而是去了朱检察官家。周六约好要见照片中出现的人物,这样对彼此都方便。

某种意义上,我并未对宋组长说谎。

明天要见的亲戚,正是关押在拘留所的舅舅。

*身着蓝色囚服的舅舅在狱警押送下出现,比记忆中消瘦许多。见到我时表情复杂,却对朱泰善检察官恭敬行礼,在铁桌对面落座。

“请解开手铐。”

随着朱检察官指示,狱警解开了刑具。

久别的舅舅判若两人。苍老佝偻的模样本该显得可怜,可笑的是我依然恐惧。桌下双手因紧张而僵硬。

纵然老虎已被拔光利齿,曾被撕咬的兔子仍会战栗。试图放松面部肌肉未果,只得垂下眼帘掩饰。

舅舅斜倚椅背开口:“什么风把检察官吹来了?”

朱检察官取出照片与文件推过去。舅舅垂眼扫过学生时代与卓部长的合影,以及他经营的“世界洗衣房“与赌场的委托协议,突然抬眼。

“什么意思?”

朱检察官说出我始料未及的话:“李吉永死后,卓成雄主动找过你吧?并非你要求或请托,是他主动联系。”

舅舅眉毛高高扬起,惊疑不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兴奋。那与他当年折磨我时的表情相似,令我后颈发凉。

他端正坐姿反问:“您怎会知道?之前那些检察官只问我是否行贿。”

“当时你账户没有大额支出,反而在数月间分批收到来源不明的两千万韩元。我认为这是卓部长以慰问金名义给你的钱——同期他正好抛售了等值股票。”

我攥紧拳头。这几日为追查毒贩我们排查了无数账户。虽知朱检察官另查过卓部长的流水,却没想到他竟在数字海洋中捕捉到这个细节。

“他找的借口只有一个:不忍心看老同学的儿子孤苦无依,让你用这笔钱照顾孩子。”

舅舅饶有兴趣地听完推论,突然咧嘴笑了:“您简直像亲耳听见似的。”

“卓部长同样以大学学费名义,给姜宇成社长的两个儿子各转了两千万。”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我吞咽着发黏的唾液。

卓部长在姜社长遇害后,竟给加害者与受害者家属各塞了两千万。就像暗中关注朱检察官的人生那样,他也始终监视着我的动向。享受地看着舅舅感恩戴德地收下他施舍的”

善款“。

所以他才会保存朱检察官姑姑与我的照片。

'就爱听人道谢。'卓成雄那晚在宿舍的嗤笑又在耳畔响起。

舅舅作态般抚掌大笑:“检察官真是明察秋毫。”

“你没怀疑过?”

“当然怀疑。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还帮我打通赌场渠道。但实在想不通缘由。”

始终对答如流的舅舅突然盯住我。见我肩膀一颤,他故意提高声调岔开话题。“当然怀疑过。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何况还打通了赌场渠道。简直可疑得不能再可疑。但实在想不透缘由。”

一直对答如流的舅舅突然盯住我。见我肩膀一颤,他陡然提高声调岔开话题:“你舅妈把离婚诉状全寄来了。是你撺掇的?”

这该是他争夺话语权的本能反应。理智上明白,身体却仍条件反射般僵住。面对白英俊或舅妈时能干脆利落回击,可只要站在舅舅面前,喉咙就像被无形的手骤然扼住。正当我像个傻子般迟疑时,朱检察官的拳头重重砸在铁桌上。低沉的警告声在会见室回荡:“请保持安静。为什么突然转移话题?”

……得见到心爱的外甥,有太多话想问。”

舅舅连睫毛都没颤动地说着谎。朱检察官冷笑:“真这么疼爱外甥,就该把卓成雄给的两千万用在抚养费上。侵吞李吉永遗产还虐待儿童,趁着追诉时效已过才敢这么放肆。好好回答问题。”

面对凌厉指责,舅舅轻咳一声:……到底想知道什么?”

“你从高中时代就认识李吉永?”

“当然。他和我妹妹从高中交往到结婚。两人都是高中学历,我上过大学。”

“知道李吉永和卓成雄高中时关系如何吗?”

“他们根本不算认识。”

本以为会推说不知,舅舅却爽快作答。朱检察官略显意外:“洪成浩先生怎么会清楚?你和他们不同届。应该比李吉永高两级吧?”

“吴子贤和卓成雄当年太出名了。李吉永哪够格挤进他们圈子。”

“所以李吉永只和姜宇成有交情?”

“这就不知道了。姜宇成闹出命案前我都没听过这名字。后来新闻登的遗照看着倒是眼熟。”

“你和卓成雄有私交吗?”

“完全没有。我大他两岁,再说他们那种风云人物哪会注意我这种普通人。卓成雄恐怕都不知道我们是校友。”

朱检察官仔细梳理人物关系后切入重点:“听说过卓部长因过失致死姐姐被退学的事吗?”

“当然。虽然检方说是过失致死,全校没一个人信。那家伙分明是暴怒之下故意为之,绝不可能是意外。”

“为什么这么做?”

舅舅沉思片刻摇头:“谁知道呢。或许因为卓成雄是全校第一?”

“了解卓部长和吴子贤的关系吗?”

“这事全校谁不知道?梧松建设千金公开和穷小子学霸谈恋……成雄被赶出韩国时还有校友专门打电话通知我。不过我觉得活该——说什么看不顺眼才送去留学,分明是穷得吃不起饭的垃圾撞大运。就他也配周游列国?”

贬低不如自己之人的口吻一如既往。但我们关注的并非语气,而是“海外留学”这个关键词。

比起漠不关心的会长,校友圈流传的传闻更可信。只要能确认留学国家,就有把握从扣押照片或证件中找到证据。虽然出入境记录即将调取,我们还是想尽早掌握确切信息。

朱检察官与我心意相通般凝视舅舅,缓缓开口:“是否清楚卓成雄留学的具体国家?”

凶手是吴子贤,还是卓部长?

舅舅接下来的回答将改变天平倾斜方向。此刻砝码明显倾向于吴子贤——无论是冲动向高丽人金某颈部注射药物,还是用卓部长提供的麻醉剂杀害丈夫,现有证据都指向她。

舅舅捻着过长的头发突然前倾,收起戏谑表情:“这个很重要?”

“是的。”

“能给根烟吗?”

……主任。”

朱检察官示意我递烟。我从西装内袋掏出烟盒,又用Zippo打火机帮他点燃。白色烟缕从舅舅唇间缓缓吐出,他望着天花板沉吟片刻:“送讨厌的人留学,当然不会选什么好地方。”

“具体是?”

“听说去了俄罗斯。”

那个名字终于浮出水面。始终前倾的朱检察官慢慢靠回椅背,像往常一样优雅地松开素色领带。

“确定吗?”

“当然。十五年前收那两千万时他提过俄罗斯,所以记得。”

“当时怎么说的?”

“不知为何对我讲这些。听说我和他是校友又提到梧松建设,可能伤到自尊了,说什么'早就向那老东西复仇完毕'。”

眼前浮现舅舅边收钱边用言语刺激对方的模样。卓部长显然对这个毫无威胁的校友放下了戒心。他大概以为向无关者吐露秘密很安全——人类总有倾诉秘密的冲动。

“认为他指的什么复仇?”

“我哪知道。不……

舅舅深深吸了口烟吐出白雾:“我猜他和吴子贤还有联系。”

“对方已婚有子,你这结论下得真轻率。”

“婚外情又不稀奇。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既然说复仇完成。”

这个突兀却精准的猜测让我们同时僵住。表面不露声色,但彼此都感知到对方情绪的波动。

朱检察官藏起动摇继续提问:“为什么这么说?”

“回答您问题时突然想到的。您不是问我为何不起疑吗?当时我也觉得蹊跷就多问了几句。结果卓成雄说他长期资助孤儿院,捐了好几亿。说李采河既然成了孤儿,给点钱也应该。还说什么'陌生孩子都帮,何况老同学的儿子'。”

“孤儿……

“但我根本不信。除非院里有什么熟人,或……己搞出来的孩子,否则谁会捐钱?听说他姐姐尸体发臭三十天才被人发现,那家伙在学校照样嬉皮笑脸。根本和传闻对不上。”

“三十天?”

“所以闹到警察上门学校停课。街坊邻居更炸锅——父母扔下孩子离家出走,家里就剩卓成雄。最后虽然认定不是谋杀,可……体都腐烂成那样还能找到什么证据?”

所需情报已全部获取。

这个与卓部长毫无私交的舅舅,反而掌握着惊人信息。卓部长显然从未将舅舅视为威胁,自信秘密绝不会从这条渠道泄露。

会面结束前,朱检察官叫住准备随狱警离开的舅舅:“该向李采河主任道别。他是我们检察厅的调查官。”

舅舅不情不愿地瞥我一眼,还是草草点头致意。这意外的告别令人恍惚,但我始终没有低头——再也不愿对这个人展现任何礼节。

办完手续离开拘留所,朱检察官一上车就亲手为我系安全带。凝视他修长的手指许久,我才慢慢抬眼。

“还好吗?见到舅舅难免不舒服。”

不知何时才能习惯他这样的温柔。

虽然贪恋这份关怀与轻抚发梢的触感,最终只是笨拙地点头。我终究是个不擅接受与表达爱意的人。

“没关系。”

“孤儿……全没想到这点。”

“真会那么做吗?我以为至少会托付给亲……然爱得死去活来,怎么忍心把孩子送孤儿院?”

“有些人只对伴侣疯狂,对孩子毫无感情。我见过不少虐童犯——往死里打孩子,和妻子却恩爱得像蜜里调油。”

“会不会选了条件好的家庭送养?”

“有可能。但既然最初选择孤儿……

“这样看来,锥子作案手法又要重新指向卓部长了。”

……实。在俄罗斯生活多年很可能受影响。他本来就不是正常人——连亲姐姐的死都存疑。这种人无论去哪,学习犯罪手法的速度都远超常人。和普通人的留学经历完全不同。”

“那支锥……藏在哪里呢?”

“说不定就在支厅办公室。”

出人意料的答案。但仔细想来确有道理——高度不安又强迫性囤积物品的人,往往会将重要物件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实际上因此落网的罪犯不在少数。有人杀人分尸后,就把残骸埋在自家门前。

梳理过往案件时,我又提出另一种可能:“父母墓地呢?韩秀珍子女遇害案的凶器就是在坟地找到的,当警察时也破过好几起类似案件。”

“好思路。还有?”

“考虑到他用小学生记账本记录毒品交易,或许会和继子有关。虽然看似无情,但利用未成年人不易被怀疑这……

那些记账本后来被证实是秘密账册,不仅记载毒品交易,还包括所有贿赂往来。

“值得考虑。”

目光流连在他沉思的侧脸,我冲动地开口:“还是觉得可怕。”

“什么?”

“舅舅。”

他松开方向盘转向我:“现在还是?”

“可能因为挨过太多打,总忍不住盯着他的手看。”

换作别人绝不会坦白,但我不想对朱检察官说谎。

“看着他的手,什么感觉?”

“比记忆中小很多。像被拔光牙的老虎。您大概不理解我为什么害怕……

……,我懂。其实上次单独见舅舅就是为了这个。听完你全部的成长经历。”

“他肯老实交代?”

“骗他说会向承办检察官说情。”

嘴唇无力地张开又合上。眨了几次眼,手指无意识攥紧胸前的安全带。

“为什么不直接问……来那次见面是为了这个?”

“骗他的。装作老实交代就会帮忙向承办检察官说情。”

嘴唇无力地翕动。眨了几次眼,手指攥住横亘胸前的安全带。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原来那次见面是为了这个?虽然觉得您突然去见舅舅很奇怪……”

“生气吗?背地里调查你的事。”

仔细检视内心,比起愤怒更多是难堪。明明不该为受害经历感到羞耻,可过去总像难以启齿的污点。

“没关系。都是过去的事了。”

“别说帮忙,我当时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如果可能的话。”

“请您别这么想。”

我将手掌覆上他仍紧握方向盘的大手。

是啊,连这双更大的手都不再畏惧,何必害怕那个衰老虚弱的舅舅。

正暗自振作时,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朱检察官按下方向盘通话键。

“喂。”

-朱检察官。

车载音响传出熟悉嗓音。是一部部长。

“您好,部长。”

-嗯,周末过得不错吧?

这位部长向来以办事拖沓著称。此刻却在周末打来电话,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是的。有什么事吗?”

-记得上次次长检察官提过吧?看来得让李采河调查官停职了。

朱检察官和仍覆在他手背上的我同时僵住。全身皮肤泛起细密刺痛。

“这是什么意思?几天前才调取李采河主任的审讯资料,这么快下定论未免……”

-谁让你们先动部长检察官的。

“我们只是依法调查。请不要对我的下属进行报复性惩戒。要罚就罚我……”

-你是检察官。另当别论。

“部长。”

-不管有罪无罪,动了自家人——还是部长检察官,其他检察官能坐视不管?舆论压力很大。就当杀鸡儆猴,停职几个月就好。看在我和你八年同门情分才提前打招呼。好好跟这位调查官解释。

“我无法接受。会正式提出异议。”

听到朱检察官的回答,我加重指尖力道按住他。漆黑的瞳孔这才转向我。浸透阳光的褐色眼眸里,愤怒正熊熊燃烧。我缓缓摇头。

『不可以。』用口型对他说。音响里爆出一部部长的怒吼:-再闹连我都保不住你!本来要直接革职,好不容易才争取到案件结束前暂时停职。听懂没有?

我无声翕动嘴唇:『我没关系的。』朱检察官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捏碎方向盘,最终艰难开口:“明白了。”

通话切断后,沉重的静默压得人透不过气。朱检察官对我什么也没说。

我像被海水浸透般瘫在副驾驶,仰头望向挡风玻璃外的蓝天。湛蓝天空如同倾泻的海水,要将早已沉没的我们彻底压垮。

作者感言

[韩]赫福/헤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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