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01章 海

检察官的提案 [韩]赫福/헤복 4278 2026-07-01 07:54:36

不幸如同毒蛇,悄无声息爬来,狠狠咬住毫无防备之人的脚踝。

多年后我无数次复盘那场突如其来的不幸,才得出这个结论。

长大之后我时常怀疑,年少的自己当时一定错过了某些微妙预兆,那些预示着苦难即将降临的征兆。就像影视剧里常见的桥段:玻璃杯坠落碎裂,晴空骤然降下暴雨惊雷,诸如此类的天启。

可我反复回想、细细推敲,生活从前没有给过我半点预警。那晚,那场将在半日后来临、吞噬我与父亲的灾祸,早已像毒蛇一般,静静爬进家中,蛰伏在熟睡的我的脚边。

隐秘、安静,却又迅捷无比,死死盯着我毫无遮掩的脚踝伺机而动。

那年我十三岁,还是小学生。我等着晚归的父亲,看着电视,在沙发上浅浅睡去。时值七月中旬,闷热的晚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拂过我因酷暑渗出汗珠的额头。睡梦中,我闻着裹挟着梅雨季余味的风,浑身舒展,睡得安稳。

时至今日,只要想起那一夜,总会清晰记起半梦半醒间沙发皮革贴在脸颊的冰凉、电视里新闻主播循环的播报声、随风晃动摇曳的白色窗帘边角。那是我最后一次拥有安稳的睡眠。

午夜过后,玄关传来“嘀、嘀“输入密码的声响,我沉重的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看见父亲在玄关脱鞋,睡意浓重的我一时没能起身,沙哑的嗓音费力从微张的唇间溢出。

“爸爸,你回来啦?”

“李采河,都十二点了怎么还没睡?明天还要上学,该早点休息。”

“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要在床上伸直腿睡才算踏实觉,那样才能做个好梦。”

父亲大步走到我身边,用力将我紧紧搂在怀里。他穿着长袖衬衫,外面还套了件外套,盛夏时节看着都觉得闷热。

从前他开出租车,常年只穿短袖,自在又轻便。自从当上赌场老板的专职司机,父亲便像普通上班族一样,打扮得一丝不苟出门上班。那家赌场尚在筹备阶段,还未正式开业,只是先聘请了首任负责人,而我的父亲,就是这位社长的司机。

随着父亲穿上考究的服装,薪水也水涨船高。在成为赌场社长司机的第二年,我们终于从晾不干衣服的朝北联排别墅搬进了老旧公寓。对于失去母亲后仅剩两人的家庭来说,这已经是过分宽敞的住所。

我揉着惺忪睡眼问道:“今天社长又加班吗?说好八点下班,最近天天拖到十二点。”

“抱歉啊抱歉。赌场开业在即,社长实在太忙了。等正式营业后爸爸的工资还会涨。”

“真的?”

“那当然。等着看吧,赌场一开,连矿村那些苦命人都会找到工作,丹贤市会变得像江原道富荣市一样繁荣。”

父亲炫耀的语气里带着成为重要人物司机的自豪。毕竟争取到全国第二家国民赌场落户,确实是丹贤市多年夙愿。

很少有人知道江原道以外也有煤矿村。它们零星散布在京畿道、忠清道、庆尚道、全罗道等地,规模远不及江原道矿区,甚至鲜为人知。

煤矿时代终结后,这些矿工同样失去了耕耘多年的家园。他们四处寻找生路,却始终无法摆脱贫困。

许多矿工涌入与忠清、庆北矿区接壤的京畿道丹贤市废弃矿村,但即便群策群力,生计依然艰难。毕竟丹贤虽属京畿道,却是连地铁都没有的首都圈边缘地带,除了其他地区不愿接收的老旧工厂外,几乎找不到像样的谋生手段。

但矿工及其家属没有放弃。他们以成功引进国民赌场的江原道煤矿协会为榜样,组建了“他地区煤矿协会“,向政府要求同样的解决方案。这场抗争漫长而艰辛。

殷切的期盼终于迎来转机。全国第二家国民赌场确定落户丹贤市,距离富荣市首家赌场开业正好五年。

虽然获批规模不及富荣市,协会成员们仍相拥而泣。他们燃放的庆贺烟花登上了晚间九点新闻,传遍全国。

负责筹备这家赌场的首任社长,正是父亲的高中同学。姜社长接手筹备工作后,偶然坐上了父亲的出租车,一眼认出了这位老友。

父亲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单纯直率,又爱絮叨。想必他把这些年的艰辛全倒给了老友,说到动情处还红了眼眶——比如爱妻因癌症去世,为筹措医药费债台高筑;又比如年幼的儿子早早失去母亲。

两人畅叙旧情,重情义的社长当即邀请这位可怜的老友担任赌场专车司机。

此后父亲改口称老友为“社长“,却每天都乐呵呵的。若换作是我,同学给我钱让我改说敬语,自尊心肯定会受伤。难道成人世界不一样?父亲看起来真心快乐,总说现在终于能送我去英语补习班、数学补习班了。

但其实我更喜欢没钱送我去补习班时,父亲亲自教我解题,或者开出租车中途特意回家陪我吃晚饭的日子。那时我们之间的小饭桌很窄,下饭菜只有泡菜和小鱼干,可我却很满足。

“钱少赚点没关系,我更想你多陪陪我。”

“哎哟,我家宝贝儿子。别人家孩子十岁就嫌父母烦了,采河看来离青春期还远着呢。”

“只是晚上一个人太无聊。”

我故意用青春期孩子应有的冷淡语气回答。

“但多赚点钱才能给我们采河买好衣服、送补习班啊。不然以后没脸见你妈妈。”

“别提妈妈。别说这个,我要哭了。”

“现在还哭吗?想哭就哭吧。等到提起妈妈不再流泪时,我们就能尽情聊她了。”

“够了,别说了。”

父亲有时真不会看脸色。我不想显露脆弱,便冷淡地打断他。这次倒真像个青春期少年了。我迅速转移话题:“所以今天赚了多少?”

“嗯,社长说加班辛苦,给了百万韩元。你看。”

父亲从怀里掏出鼓胀的钱包,爽快塞给我五万韩元。数额太大我想推辞,但看到父亲给零花钱时幸福的表情,还是接了过来。对折的纸币静静躺在掌心。

“谢谢。不过都下班了怎么还叫社长?不是朋友吗?”

“有什么关系。虽然是朋友,但我尊敬他,叫一声社长怎么了。”

“他叫宇成?”

“嗯,姜宇成。”

“宇成这名字不错。”

姜宇成。听起来像演员的名字。

父亲最后又唠叨起来:“喂,李采河。我可以叫他宇成,但你必须叫社长。快去睡吧,爸爸看会儿电视也睡沙发。”

“刚谁说不能睡沙发的……知道了,晚安。”

我起身轻轻抱住父亲。长袖衬衫上带着浓郁的夏夜气息,还混着隐约汗味。看来他刚把醉酒的朋友送回豪宅,折腾得不轻。我闻着汗味,用力攥紧又松开手中的纸币。

回房后几乎倒头就睡。当然,或许预感到即将降临的命运,没能像在沙发上睡得那么沉。

整夜被怪梦纠缠。当一只大手终于摇醒我时,那道难忘的晨光同时照亮了父亲和背后褪色的墙纸。要是那天没醒来该多好。

像妈妈那样,把一夜安眠变成永恒长眠。那样就不必经历颠覆人生的变故了。

透过惺忪睡眼,父亲的脸庞时隐时现。粗糙胡须蹭过脸颊,他还久违地亲了我一下,拍醒难得赖床的我。

“李采河,起床吃早饭。”

“几点了?”

嗓音沙哑得像滚过沙粒。

“六点半。”

这才明白为何比平时难醒。

“爸,七点吃早饭都算早了。这个点吃饭的,全班就我一个。”

“今天社长要开早会,没办法。但总得给你做早饭吧,要是让你自己弄完去上学,妈妈在天之灵会劈雷的。”

“又说妈妈。别说了。”

我抱怨着坐起,把腿伸出被窝。关掉嘎吱作响的老电扇走出房间。

陪父亲吃完早餐送他上班。他的西装外套钉着素面光亮的镀金纽扣。虽说是父亲精心挑选的高级正装,设计却透着土气。

“用社长昨天给的奖金买件好衣服吧。”

“怎么?我觉得挺帅啊。”

“纽扣太土了,亮得刺眼。”

“我儿子审美真差。这可是点睛之笔。哎哟,热死了,得赶紧上车吹空调。走了啊。”

“路上小心。”

我起身跟到玄关送别。现在想来真是明智之举,能多看父亲一眼。

对着穿鞋的父亲又漫不经心道别:“早点回来。”

“嗯,今天也要好好学习。”

“知道啦。”

送走父亲后洗完碗筷,做好上学准备。

因为起得太早,做完这些时间仍绰绰有余。看了一小时电视才出门,到校仍是第一个。

换好室内鞋抬头时,空荡荡的操场吸引了目光。

笼罩脸庞的云影散去,七月的太阳像父亲西装上的金纽扣般耀眼。热风卷着沙粒掠过,望着空中漂浮的细尘,恍如独居于圆形地球上。

离奇的事发生在半天后。第三节 课快结束时,意外来客造访教室。认出那张陌生面孔的瞬间,我脊椎周围的皮肤骤然绷紧。是母亲去世后再未谋面的舅妈。亲戚在上课时间出现,意味着家里出了变故。

成年人的出现让全班目光齐刷刷投向前门,班主任惊愕地离开讲台。与舅妈交谈中,老师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她甚至惊恐地用手掩住嘴唇。

我试图甩开沿着脊背爬上的熟悉不幸感,但那只想吸饱鲜血的黑水蛭死死咬住孩童的肌肤,不肯松口。

“采河,收拾书包出来。”

班主任终于转身唤我,阴影笼罩着她的眼睛。突如其来的成年人让全班目光齐刷刷射向前门,班主任惊愕地离开讲台。与舅妈交谈时,班主任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她甚至像受到惊吓般用双手捂住嘴唇。

爸爸突发心脏病了?遭遇车祸?像妈妈那样得了癌症?该不会已经……

求你了,只要活着就好。

背负着同学们沉重的目光走出教室,近在咫尺的舅妈面容冰冷,而我的指尖比那更凉。

血管里奔涌的热血像沙漠的夜晚般迅速冷却。

不祥的预感几乎要将我击垮,但我强装镇定坐上舅妈的车,直到抵达目的地都没显露异样。舅妈全程没给我任何解释。

“只要不是医院就好,只要不是医院……”我害怕听到爸爸的死讯而不敢发问,只是系紧安全带目视前方。直到警局出现在眼前。

虽然避开了最害怕的医院,困惑却未消散。我被带进警局里侧的小房间,坐在魁梧的刑警对面。

“李采河,你是李吉永的儿子?丹贤小学六年级?”

“是的。我爸爸……出什么事了?”

我强忍恐惧艰难提问,刑警却避而不答。他只顾追问爸爸昨晚几点回家、说过什么、有无异常,还收走手机检查所有通讯记录。尽管我知道得不多,脱身仍花了很长时间。

直觉告诉我爸爸摊上大事了。天大的事。

肯定是出意外死了。

确信的念头让滚烫泪水涌上眼眶。

去舅舅家的路上,我鼓起勇气询问舅妈,却只得到冰冷的回应。

“我没法开口说这个。”

“爸爸……没死对吗?”

我榨干最后勇气挤出这个问题。自从妈妈去世,死亡对我而言早已不是抽象概念。

“那倒没有,别担心。你爸好端端的,问题就是他太完好无损了。”

虽然不明就里,舅妈的话还是带来莫大安慰。就算发生怪事,只要爸爸活着,我们总能挺过去。

十三岁的我能想象的最坏结局,不过是爸爸像妈妈那样离开我,化作天际永恒的星辰。

像触不到的云朵与星光。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世上父母离开孩子的方式,远比死亡残酷得多。

下午抵达舅舅公寓时,面对满脸不耐的舅舅,紧绷整日的身躯突然开始发烫。当最坏的死亡担忧消散,周遭目光带来的压迫感才逐渐浮现。

舅舅手里的遥控器冲我晃了晃。

“李采河,过来看新闻。”

我像卸下龟壳般艰难放下背了一整天的书包,在舅舅坐的长沙发边缘小心落座。电视里,一个用外套蒙头的人被警察和记者围在铁桌前。

刑警给他套的藏青色夹克下,隐约露出闪亮的廉价金纽扣——和我嫌弃过土气的那件爸爸的西装如出一辙。

记者画外音响起:“12日早7点,丹贤市赌场世界社长姜宇成的遗体被就读高三的长子在卧室发现。警方认定凶手系赌场司机李某,现已紧急逮捕。据悉李某负债约三千万韩元,疑似用锥子威胁姜社长索要巨额现金时失手杀人。但李某杀害姜社长后仅劫走九十五万韩元。”

九十五万……

正是姜社长常给爸爸的百万加班费,减去昨晚给我的五万零花钱。爸爸明明说过昨晚也领了这笔钱。

“李某用锥子多次刺击受害者颈部。警方还获得证词,称其任职出租车公司期间就有暴力前科。据同事反映……”

胃部突然冻结。全身血液瞬间流向脚底,仿佛脚掌突然裂开大洞,又好像我体内从未有过温度。

舅舅咂舌道:“真是丢人现眼……你家亲戚没人愿意收留你,只能暂时住这儿。给我安分点,懂吗?”

“……”

“这小崽子……看在你是我死鬼妹妹儿子的份上。”

舅舅的声音像马蜂般嗡嗡作响,我却只是呆望着电视。面对后续的训斥与叹息,我连应答的力气都没有。沦为罪犯的父亲形象,正以不同于母亲的方式,化作另一种永恒烙印在我脑海。

事实上,那时我的灵魂已离开坚实大地,正向着幽暗水底无尽坠落。沉向足以冻结全部体温的深海。

我无力挣扎,只是不断下沉,用漆黑瞳孔回望已遥不可及的水面。那水面如同警局里记者闪光灯下金纽扣的反光,又像医院里母亲最后握住我手时的体温,如今都化作阳光,在永远触碰不到的水面上荡漾。

'那不是爸爸。虽然金纽扣和爸爸衣服上的一模一样……但可能是别人买了同款。所以,肯定不是爸爸……一定是搞错了……'直到阳光消失、无法呼吸前,我都在重复这个念头。

但其实我早已知晓,金纽扣根本不重要。因为在发现纽扣前,我就认出了那个套着别人夹克的身影——即便穿着陌生衣物,即便转过千百次侧脸……从生命伊始就注视的父亲轮廓,我怎会认错。

在永无止境的下沉中,我模糊意识到:即将到来的绝望将与以往不同,而父亲其实已经追随母亲,永远离开了这颗孤独星球。

这次坠落,将不再给我立足之地。

作者感言

[韩]赫福/헤복

[韩]赫福/헤복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阅读模式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