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检察官办公室工作的第一个月忙乱过去,日历已翻到一月。新年到来让我步入二十九岁,却没什么特别感触。
今天约好和宋河那组长单独吃午饭。宋组长似乎完全察觉我在丹贤支厅被孤立的事实,不知从何时起更加关照我。
尽量陪我吃午饭,和其他同事聚餐的日子也常给我带咖啡。其实独自吃饭已成习惯,不必如此费心。但能有惦记我的同事,光是这点就足够感动。
和宋组长久违地离开机关食堂,去了支厅附近的韩定食餐厅。朱检察官和其他检察官有约未能同行。
自从那晚在路边摊共饮烧酒后,我们视线相交时总萦绕着微妙气流。他仍会偶尔碰触我的手指,需要交谈时也会握住我的手。我依然会轻颤,但不再吓得跳起来。而后总会想起床畔他俯视我的眼神。
餐点上桌。无意间碰到滚烫的银制饭碗差点烫伤手指。虽不至于起泡,还是紧握冰水杯缓解灼热。宋组长舀起第一勺饭问道:“李主任新年和家人团聚了吗?”
“没有,父母都不在了。就自己过的。”
“啊,抱歉。”
“没关系。去世有些年头了。”
“我父母也不在了,也是独自过年。早知道该约着一起吃年糕汤。”
“啊,真的吗?那组长新年也住在宿舍?”
“嗯。改天我做年糕汤请你。”
温暖的提议。我将降温的手指从水杯移开,舀起一勺饭。
“李主任,和检察官相处很辛苦吧?”
宋组长的问题让我下意识环顾四周。生意冷清的餐厅里餐桌空荡,不见其他支厅职员。
确认完毕才小声回答:“我想没有轻松的检察官。”
“朱检察官调来丹贤支厅前,就听说他挑剔又爱使唤人。实际共事后发现并非如此。但看李主任工作状态,传言似乎不假。”
毕竟我的处境有目共睹。整天在办公室挨训、无法准时下班的只有我。昨天还被叫进里间办公室痛批。突然对朱检察官生出些许委屈,仍强作平静:“是我业务还不熟练。熟悉了就会好转。”
“但最近重要案件都交给李主任呢。应该是看重您才多指导。”
凡事体贴的宋组长努力想象着善意理由。可我不过因为是李吉永的儿子被针对,加上朱检察官隐秘的盘算而处处受考验。”看重“实在言过其实。又无法向宋组长说明真相,实在为难。
宋组长咽下满筷烤肉后开口:“而且检察官最初和您共事时印象应该很好。特意向卓部长请求调您当调查官呢。”
“向卓部长?”
“朱检察官虽在刑事一部,和部长关系不好吧。有需要时会找卓部长帮忙。卓部长把他当儿子般疼爱。”
果然宋组长从不说人半句恶评。
饭后买了咖啡回办公室。朱检察官又用略显凶狠的目光盯着我和宋组长。如今不可能察觉不到这种视线。
这周挨训次数多得让人畏缩,但越是如此越要强装镇定。对方若发现你害怕,只会变本加厉。
刷牙回来发现朱检察官发来消息:和宋组长吃饭愉快吗?
是的,检察官。
简短回复后他未再回应。忍不住又发一条:韩定食餐厅不错。下次一起去吧。
荣幸之至。
轻咬下唇又松开。偷瞥见背窗而坐的朱检察官如常面无表情翻阅文件。不知今天又要为何事训斥,只好把上午审完的笔录反复修改两次。
然而意外发生在下班前打开的案件档案袋里。今日分派的案件。
比其他案卷薄许多的文件让我想着能早点下班,便先选了这起“酒驾“案。
在警方以不起诉意见移送的资料中,我再次见到了赌场理事、梧松集团被逐出家门的幺女吴子贤的名字。
上周五下午两点,吴子贤酒驾撞入咖啡厅玻璃墙。虽无人伤亡但造成较大损失,却以不起诉意见移送。因酒精检测程序出现问题导致无法起诉。
我立即致电丹贤警局:“您好,马刑警。丹贤支厅刑事一部调查官李采河。近来可好?是的……是为今天移送的吴子贤酒驾案致电。”
“吴子贤“名字一出,刀锋般的视线立刻刺来。抬头对上目光主人——当然是朱泰善检察官。宋组长和卢书记官正埋头处理公务无暇他顾。
他素来锐利的眼神此刻格外凌厉,修长手指将正在看的文件推到桌角。本应先请示再联系警方,但以为不起诉案件可自行处理。
电话那头的刑警明显不悦。正是那天在验尸房遇见、朱检察官说过不信的那位。
“已阅完全部资料,吴子贤女士酒精检测存在程序违规无法起诉。”
-是,交通科同事忘了让吴女士吹气前漱口。未经漱口的检测属程序违规不能作为法庭证据。所以以不起诉意见移送。我们处理酒驾案也不是一两次了。
本应就程序违规致歉,马刑警却理直气壮。
“我也知道未漱口导致无罪的判例。程序违规作不起诉处理理所当然。但联系您是因为吴女士检测时的佐证缺失。”
-什么佐证?
“车内检测该有黑匣子,警局检测该有监控,医院检测至少该有目击者陈述。必须确认当时确实存在程序违规我才能……”
-什么?要影像证据?我们说了漱过口还能撒谎不成?漏了就按漏了处理,忙得很还专程打电话?又不是重大案件。
马刑警反应过激。换作其他调查官可能就按警方报告作无罪处理了。
但我办案向来细致,即便想敷衍了事,朱检察官也绝不会坐视。肯定会质问为何不向警方调取证据。
“不是怀疑警方,是必须审核全部证据。确认存在程序违规我才能向检察官提交无罪意见书。”
-哪位检察官办公室?
“朱泰善检察官办公室。但重点不是哪位检察官……”
通话中途传来拳头关节敲桌的闷响。闻声再度看向他。从通话开始似乎就没移开过视线的目光。视线相接瞬间他屈指轻叩桌面明确指示:“电话转给我。”
“啊?好的。请稍等,刑警。转接朱泰善检察官。”
我递过话筒,他立即接过。默默放下分机。
对面卢书记官和宋组长察觉气氛异常,瞪圆眼睛抬头。像受惊的鹿群。也难怪,连训斥我或审讯犯人时都面无表情的朱检察官,此刻脸色可怕得骇人。
朱检察官转椅背对众人面窗而坐,似乎不想让人看见表情。
我很好奇。他是否正露出不同往日的扭曲神情。
“马刑警,我的下属提出无理要求了吗?”
看不见表情,但流淌出的声音比凌晨寒风更冷。
-不是,检察官您听我说。我们承认程序有疏漏,但索要影像是否过分?难道怀疑我们撒谎?同属侦查机关都不信任怎么办。
马刑警的声音大得连话筒外都能听清内容。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通话内容也全被朱检察官听去了。
“以不起诉意见移送却连一份证据都不附,非但不向我下属道歉还大吼大叫?现在是要无视程序靠私交司法交易?”
-不,检察官,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正当要求这种态度,连我都要怀疑马刑警你了。”
朱检察官截断对方的声音冷硬得骇人。就连常被叫进里间挨训的我也是头回听见这般冰冷的音色。
说实话,我没想到他会如此动怒地维护我。看着上司为我撑腰的模样,某种从未体验过的陌生情绪涌上心头。胸口隐隐作痛,喉咙像被什么哽住。艰难地咽下干涩的唾液。
“到底在哪做的酒精检测?”
-在警局做的。那个……
马刑警气势萎靡后声音变小,后续内容听不真切。等漫长的辩解终于结束,朱检察官握着话筒转向我。刀锋般的目光刺得无辜的我如坐针毡。
“李主任,警方有补充做酒精检测或血液检测吗?”
“没有补充检测,三天后采了血。但间隔太久酒精浓度已经归零……”
朱检察官抬手打断。我识相地抿紧嘴唇。
“发现程序违规就该立即重测或抽血。三天后采血算什么?李主任经手的文件全都挂着我的名字。立刻向我下属道歉并补送证据材料。”
朱检察官转回话筒长舒一口气。重新拿起听筒时,马刑警竟出乎意料地老实道歉。
-抱歉调查官。最近太忙一时冲动。
看来朱检察官确实令人畏惧。
“没关系,您工作繁忙可以理解。”
-现在就把资料邮件发给您。
“好的,谢谢。”
挂断电话后办公室陷入沉重的静默。内部通讯软件弹出多条消息。来自没有朱检察官的512室工作群。
宋组长发来“今天我们最好早点下班检察官心情不好小心被波及“,卢书记官则写道“哎哟检察官真宠李主任呢不过我们朱检察官帅得连发脾气都像在拍电影“。书记官的话让我差点笑出声。
朱检察官对书记官向来礼遇有加,她自然只看得见他的好。天天挨训的我还能戴着滤镜看他才叫奇怪。不过认为他是好检察官的想法从未改变。
书记官好像最喜欢检察官呢我适度回复后继续审核吴子贤案卷,朱检察官又发来消息。
好笑?刚才好像看见你笑了。
没有。我没笑。
不想牵连卢书记官只好否认。
被刑警轻视还能笑出来看来毫无自尊妥善解决了谢谢您维护我或许这条回复让他稍缓神色,朱检察官没再发消息而是直接开口:“李主任,刑警发来影像说一声。一起看。”
“好的,检察官。”
本已到下班时间却接到新指示。看来得等马刑警的邮件不能回宿舍了。
不知对方何时会发。无奈拿起其他分派案卷。
宋组长和卢书记官起身时投来怜悯目光。最终书记官穿外套时忍不住道:“检察官,您让李主任加班太多了吧?这样下去怎么娶媳妇。得让人家早点回家约会啊。”
“李主任有恋人吗?”
朱检察官像突然想起般问道。
这问题让我也突然好奇他是否有恋人。检察厅传闻说没有,但实情未知。
“没有。”
“有结婚打算吗?”
“还没有……”
见我接连小声回答,朱检察官对书记官露出微笑。那是我难得一见的温柔表情,平日专属于卢书记官的特权。
正因如此“朱泰善“这个名字前总挂着“温柔体贴“这种离谱的修饰语。丹贤支厅荒谬传闻的源头正是卢善熙书记官。
“既然没有就放心回去吧,书记官。”
“没有才更担心啊。那至少请人吃个饭再使唤吧检察官。我先走了。”
“我也告辞了,检察官。明天见。”
卢书记官和宋组长刚带上门,朱检察官就突然说道:“以后恐怕也难结婚。”
“……没关系。我本就没结婚打算。如您所说出身成分也不好。”
“我起初也这么想,现在觉得是性格问题才结不了。整天硬邦邦地讽刺人。”
虽带点讽刺意图,但被当场点破。对马刑警时维护我的感激如掌中雪迅速消融。白感动了。
忍忍吧,我稳住心神。想到若聚集能读懂我胸前红字的人,朱检察官还算其中体面的。
以为今天能八点前下班,边查资料边刷新邮箱时,马刑警的邮件终于到了。
“检察官,影像收到了。”
“我过来。”
他起身投下的影子笼罩了办公桌。走动时晃动的领带边缘轻擦过我脸颊。火燎般的触感让我不自觉摸了下脸才点开视频。
首帧画面是醉酒的吴子贤被警员搀进警局。做检测的警察把带来的水放桌上,直接让她吹气。我轻叹一声。
“简直像故意漏掉的。”
“赌场打点的人不少。”
我们沉默注视着吴子贤的举动。
“……不过李主任,她真醉了吗?”
朱检察官倾身时领带又扫过脸颊。我摩挲着被碰触的皮肤才反应过来。
“……确实奇怪。”
吹完检测仪,吴子贤竟像心情愉悦般爬上警局办公桌。优雅外貌配上五十代年龄,行为更显诡异。她兴奋叫嚷蹦跳,最后像要起飞般跃下。活脱脱的疯子。
朱检察官突然攥住我肩膀。颤动的肩头似有热流涌过。为何他每次触碰都让我体温升高?感受着蔓延至指尖的暖意抬头,看见他好看的唇线缓缓开启。
“李主任。吴子贤是不是吸毒了?”
“啊……”
确实如此。轻呼出声时,他的视线落在我唇上。
莫名想用手掩住嘴唇。他的目光总能引发这种冲动。或许全是我的错觉。
强压住捂嘴的冲动回答:“确实像。手指还在抽搐。”
“那份血样必须拿到手。”
是指三天后采集的那份。警局科学搜查组只做了简易酒精检测,肯定没验毒。朱检察官重播视频,死死盯着画面中癫狂大笑的吴子贤。
我挪向电话机。
“我立刻联系警局要求送血液样本。要按吸毒嫌疑重启调查吗?”
“不,按不起诉结案。以酒精检测程序违规判定无罪。”
“……什么?”
“漱口步骤漏了。”
“可是……至少等血检结果出来,如果吸毒就按毒品管理法……”
“吴子贤必须不起诉,别节外生枝。”
朱检察官离开我办公桌要走。这次是我起身抓住他手腕。
首次主动触碰让他一惊要抽手,反被他扣住手指。奇异的接触让指尖血管如心脏般鼓动。
颤抖着没退缩,反而凑近一步。
“检察官,验完血再不起诉也来得及。”
“李主任,记得我提议联手的事吗?”
“……从没忘记。”
“那就从今天开始。把这案子埋了,我们捏住吴子贤把柄。血检肯定呈阳性。”
这不似我认识的朱检察官会说的话。明知吸毒还要掩盖。
这样做的话……日后真能翻出来用吗?
“我想您这样决定必有缘由。您用想查的案件考验我,需要助手不是吗?只要解释清楚我会配合。”
“李主任配合就行,不需要理解。起诉权在我这儿,不必经过你同意。明白?”
“……很明白。但就不能解释清楚吗?”
朱检察官抿直嘴唇。眼中闪过挣扎,终究没动摇。
“要向你全盘托出还得再有个担保。今天幸运抓到吴子贤的血算第一个,第二个赃物还没着落。”
“……”
“我,不想对你解释太多。”
上司明确拒绝。我咬住下唇。
行,让干嘛就干嘛吧。
“明白了。”
“明白就立刻去丹贤警局取吴子贤的血。得盯着那个喜欢你白英俊有没有调包。看他们连漱口水都懒得给就知道,丹贤警局和多数正直警察不一样。”
“会仔细核对标签。”
抓着他的手渐渐脱力。刚松开就被他反手握住。他盯着交握的手指开合几次,终于回到座位。
朱检察官从柜里取出证物袋,把车钥匙卷着抛来。我像上次一样反射性接住。
“开我的车去。地下二层。”
“好的,检察官。”
穿好外套正要开门,又转身问道。去趟警局回来就过九点,之后还得带着血样跑腿,多问一句应该无妨。
“检察官,如果吴子贤吸的是冰毒,会和高丽人金某运输的同种毒品有关吗?”
金某运的也是冰毒。
朱检察官直视我。目光像要洞穿心脏。
“我果然没选错人。”
他这样回答后低下头。我关门离去。
*突然造访丹贤警局,向值班警员领取了吴子贤的血样。对方对我亲自前来略显诧异,但还是带我上了二楼科学搜查组。幸好当天值班的不是白英俊。他这样回答后低下头。我关门离去。
*未事先联系便直奔丹贤警局,向值班警员领取了吴子贤的血样。对方对我亲自前来略显诧异,但还是带我上了二楼科学搜查组。幸好当天值班的不是白英俊。
向朱检察官确认实物后,又将其转交给与他有私交的科学搜查部职员。恰逢那位职员加班才得以完成。最终回到检察厅已是深夜十一点。
但比起疲惫,更令人担忧的是工作推进方式。
“检察官,这样处理真的妥当吗?移交科学搜查部的血样也没有正式委托书。马刑警明天上班发现我取走血样的话……”
正在撰写吴子贤不起诉意见书的朱检察官耸了耸肩。
“马刑警得知血样被取走的同时,也会看到我做出的不起诉处分。之后就不会多事了。”
果然。这是为暗中推进计划而采取的策略性不起诉处理。
虽能理解其中逻辑,但本质上等于包庇吴子贤案件。心里总觉膈应。甚至怀疑曾为尹素妍检察官抗命、为我洗刷冤屈的朱检察官是否已然变质。从首尔中央地检辗转多个地方支厅,专挑以案件繁杂闻名的刑事部任职,或许他也开始向现实妥协。
“检察官,那我先下班……”
“对了,你还没吃晚饭吧。便当带回去吃,放你桌上了。”
“啊?”
惊讶环顾四周时,他屈指轻戳我胸口。
“我?”
朱检察官荒唐地咂舌。
“这儿除了李主任还有第二个李主任?看你饭都没空吃到处跑,就买了。”
平日连吃饭时间都不给,逼人加班到深夜,现在又突然体贴。检察官大人亲自买来的便当令人感慨万千。怕说出口会被当成嘲讽,只在心里想想。
恍惚间低头致谢。
“啊……谢、谢谢您。”
“我买个便当至于让李主任结巴吗?”
确实值得结巴。这是朱检察官第一次为加班的我准备晚餐。
对韩国人而言,准备餐食永远是好兆头。尤其朱检察官清楚我的出身背景,偶尔的温柔对待总会带来莫大安慰。虽然这种时刻少得可怜。
“因为您平时不太在意三餐……您吃过了吗?”
“嗯,吃了。”
“那该凉了,我带回宿舍吃吧。”
“不,在这吃完再走。”
“那我去里间办公室……”
“就坐你位置上吃。李主任话真多,非得用命令才听话?”
上次说是指示来着。强咽下“非要这样吗“的抱怨,老老实实坐下。
从纸袋取出双层便当盒掀开盖子。这是检察厅部长级以上开会时才会订购的高级便当。
看着精致配菜顿觉饥肠辘辘,取出纸包餐具。绝非一次性用品的雅致木筷。
“我开动了。”
在办公室吃饭不能像平时那样看电视或看书。上司在场也不好摆弄手机。
最终只能望着虚空咀嚼食物。咽下第三口饭时,朱检察官突然开口。
“见鬼了?”
“……检察官,您就这么讨厌我吗。”
“……刚才过分了?”
“是的。”
顶撞之下,朱检察官竟轻笑出声,用钢笔尾端抵住自己下唇又松开。他确实英俊。若被卢书记官看见,定会赞叹像在拍广告。
我花了三十分钟吃完。朱检察官抬腕看了眼常戴的银色手表。
“李主任吃饭真慢。”
“不算快。”
“不,就是慢。这叫慢。”
“好的……多谢款待。”
本想敷衍过去,却难以忍受工作之外他冰冷的态度。为尽快回宿舍,匆忙收拾便当盒。
穿外套时鬼使神差搭话:“不起诉意见书应该写完了,您在看什么案子?”
“纵火案。长子伪装成共同自杀杀害父母和弟弟。”
“是为保险金吧。”
“没错。”
近来莫名喜欢他这句“没错“。因为只有我说对时,朱检察官才会用这个词。
“检察官要一起下班吗?”
“怎么。”
突然语塞。收拾棕色皮包时用辩解的语气说:“看您好像累了。”
“没事。周末休息够了。”
“那约会安排在周末了?”
明知不该,却压不住晚餐时升起的好奇,偷偷瞥他。
该不会露馅了吧。朱检察官翻开马尼拉文件夹,戴上指套抬头。
“说这话什么居心。”
脸颊耳垂涌上不合时令的燥热。提问瞬间就后悔了,此刻更觉羞耻。心思似乎被看穿。
朱检察官直视我涨红的脸答道:“没有,恋人。”
“越界了很抱歉。只是好奇……”
“又用敬语。走吧。脸怎么红了搞不懂。”
说着不懂却心知肚明的语气,让心脏猛地沉落又艰难浮起。像有钩爪挠着胸腔内侧。
“告辞了。”
匆忙围上围巾遮脸,关门后长舒一口气。奔波整晚粒米未进,身体早已透支。久违驾驶加上朱检察官的进口车,精神更是紧绷。幸亏丹贤市车流不多,才勉强完成任务没出事故。
最近总觉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工作量是别人两倍,相对时间也被拉长。再加上方才那样的对话,更令人精疲力竭。
回宿舍路上看见卖核桃糕的餐车,今天却什么都没买。朱检察官的便当填饱了肚子,核桃糕不再像往日那般诱人。
*几日后,科学搜查部职员秘密告知了吴子贤血检结果。
“偷偷检测害我昨天加班。请转告朱检察官。”
“好的,谢谢。”
刚出科学搜查部就取出文件查看。
吴子贤的毒品检测呈阳性。
种类是冰毒。
检验员连成分分析都做得一丝不苟。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毒品。通过成分比对,就能判断是否与高丽人金某体内破裂的冰毒同源。
可惜我们无法比对吴子贤的冰毒与害死金某的冰毒成分。
金某的血样因过期已被销毁,警方未向检方报告便火化了尸体。
联系后对方表示以为已做不起诉处理。解释称作为无犯罪嫌疑的非正常死亡尸体,只是按常规程序处置。
朱检察官和我久违地上了天台。天空低沉阴郁,仿佛随时会飘雪。
朱检察官熟练地从外套掏出烟盒,这次也递给我一支。他深深吸入烟雾,我依旧假抽着偷瞄上司脸色。原以为他会因金某被火化发怒,朱检察官却只咂了下舌。
“我大意了。该抢先行动阻止火化的。”
话中暗示金某案背后另有隐情。
虽火化仓促,但并非难以理解的阴谋论。警方视角里这是以不起诉意见移送后检方未继续侦查的案件,又是无亲属认领的俄罗斯籍非正常死亡尸体。
无人认领的尸体。判断火化并无不妥。
我轻吐烟圈开口:“案发已久,警方可能认为已结案。”
“或许吧。”
“那接下来怎么办?已经无计可施……金某案也要不起诉吗?”
“不,再等等。第二个证物还没到位。”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陷阱已经布好。总会逮到的。”
似乎是指之前提过的“第二个证物“。他捻熄烧短的烟蒂,静静俯视我。确切说是看着我唇间的香烟。
不知哪来的勇气。明明记得那晚酒醉后问他是否介意共吸一支烟的事,却冲动地取下香烟。
总是朱检察官考验我,此刻首次体会到相反的心情。将夹在指间的白色烟卷递向他。
“要再抽一支吗?”
“……行。”
原以为会被拒。他说过心里有疙瘩。
但朱检察官却含住湿润的滤嘴,缓缓从我手中接过。深深吸气时,白雾如霭升腾。
我们沉默俯瞰丹贤市景,实则全身神经都感知着彼此的存在。
*一周后,上班途中偶遇卓成雄部长。远远行礼时,卓部长笑容灿烂地招呼我,还带我去一楼咖啡厅请客。等咖啡时我低头致谢。
“谢谢您。我会好好享用。”
“工作还顺利吗?听说你很努力。看来泰善最近轻松不少。”
“没有。教导我让检察官很辛苦。”
“喜欢你做事风格才会教。”
“谢谢。”
无论真假,这份认可都令人感激。当人想刁难他人时,会扭曲一切事实。就像当年评价那个为维系友谊默默忍受霸凌的初中生李采河“性格阴郁“的某位老师。
或许调来检察厅后,萦绕在我周遭的猩红气息变淡了。宋组长、卢书记官,还有偶尔碰面的卓部长都待我不薄。
所以即便每天加班挨骂,偶尔也会觉得活着还不错。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受,是十三岁后首次体会到的世间温情。
当然其他部门职员大多视我如透明人。罚款组前辈似乎散播过不利传言,关于我性格和能力的闲话时有耳闻。但我不甚在意。背后议论已算仁慈。
卓部长连检察厅同事的咖啡也一并点了。
“瞧我这记性。把你们办公室的一起带上去。老让忙内跑腿买咖啡很烦吧。”
“不烦的。谢谢您。”
边啜饮先上的咖啡边等。卓部长慈祥地询问近况。
“朱检察官很严吧?那小子本来就不放过任何细节。”
“学到很多。”
“李采河主任真会说话。”
卓部长连我这种基层职员的名字都记得清楚。正因感动要露出笨拙笑容时,幸好咖啡师打断:“咖啡齐了。要装提盒吗?”
“好的麻烦了。”
连正在喝的也装进提盒,两手各提两杯共四杯。
与卓部长同乘电梯。因到岗尚早,轿厢里只有我们二人。卓部长望着楼层指示灯突然问道:“好的,麻烦您了。”
连正在喝的咖啡也装进提盒,两手各提两杯共四杯。
与卓部长同乘电梯。因到岗尚早,轿厢里只有我们二人。卓部长望着楼层指示灯突然问道:“李主任和朱检察官是因为……高丽人案件认识的吧?”
“是的。”
“听说几个月前结案的案子,朱检察官至今没处理完?”
“我以为已经处理了。”
虽然知道朱检察官另有打算故意压着,还是装作不知情含糊其辞。
“莫非死亡另有疑点?”
“没有。”
刚谨慎回答完,提示音响起电梯门开启。
正和卓部长一起走出来的我,撞见刚从办公室出来的朱检察官。朱检察官向卓部长略显敷衍地点头致意,表情却明显明朗起来。他目光停留在我手中的咖啡提盒上,立刻明白了状况。
“怎么连咖啡都让李主任拎。卓部长该多关照自己直属部下才是。”
“说什么呢。我只要照顾你就够了。”
卓部长疼他如子的模样显露无遗。用温暖眼神回应并拍了拍他手臂才离开的样子,活脱脱就是家人。不知情的还以为真是父子。
等卓部长沿着长廊走进部长办公室,我才开口询问:“卓部长没结婚吗?”
突然好奇。明明有亲生儿子却还这么疼爱朱检察官。
朱检察官爽快点头:“结了。儿子都快上高三了。算是晚婚。”
他从我双手提着的提盒里精准抽出自己的咖啡,率先转身。望着那宽阔背影,我偷偷吐舌又缩回去,做好今天也要被朱检察官折腾的心理准备,跟着走向办公室。
那位老人造访办公室是在刚过午饭时分。接待科职员敲开办公室门时,身旁站着位陌生老爷爷。原以为是那种“不见到检察官绝不回家“的难缠访客,接待科职员的表情却异常严肃。
“说是来自首的。”
宋河那组长比我更快起身,亲切地将老人迎进来。
“请到里间办公室吧。检察官,需要我先了解情况吗?”
“不用。我来。”
朱检察官带着老人消失在办公室。自首者不找警方直接来检察厅的情况极为罕见。我们三人面面相觑瞪圆眼睛,轮流盯着那扇紧闭的小办公室门。
十五分钟后朱检察官才出来。
“李主任,进来一下。”
被点名的是我而非宋组长,正觉诧异时听到更意外的话。
“是李主任经手的案子。”
“马上来。”
我经办的案子里有什么悬案值得人来自首?
带着疑惑走进去,在朱检察官身旁坐下。
“请向李采河调查官再陈述一遍。”
随着朱检察官的话,老人端起面前水杯润喉后开口。皱纹深刻的脸庞布满老年斑,看来年岁已高。
“我经营小旅馆时,有个旅居国外的韩国人来投宿。俄罗斯籍……应该是。”
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俄罗斯籍的韩国人——除了高丽人金某别无可能。
“可住进去没多久就心脏病发作死了。”
“具体几点怎么发现的?”
老人沉着回答我的提问:“晚上八点左右送毛巾时发现的。以前旅馆出过自杀事件,被警方调查折腾得够呛,还因死过人流言四起吃了苦头。想着反正是外国人,偷偷处理掉就能省麻烦,就运到赌场附近的市场扔了。”
“怎么搬运的?”
“有打扫用的大推车。放车上运过去扔的。”
“为什么决定自首?”
“心里不踏实。后来总做噩梦睡不好,觉得对不起死者……又不是我杀的何必呢。来向死者谢罪。”
偷瞄朱检察官神色。他摩挲着下巴认真聆听,看不出是否采信老人说辞。虽不确定检察官想法,但直觉老人在撒谎。
若非凶手,根本没必要弃尸。完成那种费力事的动机也不充分。
尸体比想象沉重,加上心理压力,普通人就算起意弃尸也多半半途而废。
即便杀人犯也普遍供述处理尸体最费力。既耗体力又怕运输途中被目击或留下监控痕迹。
我询问朱检察官应该已确认过的信息:“老人家身高体重?”
“一米七,六十公斤。”
“死者超过一米八。确定独自完成的?”
“用推车搬运没那么费劲。我力气比看起来大,干了一辈子体力活。”
“怎么装进推车的?”
“把推车手柄朝上抵墙斜放,将尸体推进去。再压下手柄当杠杆就装进去了。”
“怎么上车?”
“有装货滑板。旅馆重物多,专门备的。”
“为什么选市场弃尸?”
“方便早点被人发现。”
搬运方法和弃尸地点都算合理。既然不是凶手,自然不怕尸体早被发现。
我偏头继续追问:“当时戴口罩、手套或帽子了吗?”
故意列举三种物品。
现场发现过一只被雨水浸湿的手套。因雨水冲刷无法提取DNA确认是否凶手所有,但好奇证词会否出现手套。
“没有。徒手处理的。”
“那样不辛苦吗?”
抛出诱导性问题。若老人真是弃尸者,必然该提及却尚未提到的关键细节。
“下雨是挺辛苦。”
老人给出了标准答案。我慢慢靠上椅背。
难道证词全是真的?正动摇时,始终沉默的朱检察官首次发问:“老人家年轻时做什么工作?”
老人枯萎的眼珠突然泛起光彩,挺直腰杆用压抑着自豪的声音回答:“我啊,是退休矿工。”
皮肤上窜过细小的战栗。无意识抿紧的嘴唇微微发颤,衬衫下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朱检察官给过我的测试。
梧松公寓朴奶奶锥杀案。
当时我认为自首者非真凶的推理案件中,自首者也是矿工出身的老爷爷。
转头与朱检察官对视时,他的瞳孔比老人更亮。他不动声色地对老人说:“起诉不可避免。尸体遗弃罪不能不起诉。”
“没关系。”
“还要用测谎仪。同意吗?”
“带了证据来还要测?”
老人弯腰从带来的购物袋取出毛毯。带着证据来自首的情况实属罕见。
“裹尸体的毯子。”
“李主任,请卢书记官送科学搜查部。高丽人DNA结果还留存着可以比对。”
“是,检察官。”
“你先做笔录。我去申请拘捕令。”
“明白。那个……老爷爷先到外间吧。要喝速溶咖啡吗?”
“那多谢了。”
将老人安顿在我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返回里间时紧紧关上门。
正站在角落泡咖啡,朱检察官的叹息贴上后背。数月来频繁挨骂已练就条件反射,我主动替他省去开口的麻烦:“毕竟是老人家,泡杯咖啡也没什么。”
“对弃尸犯?”
“又不是被捕是自首。又不是杀人犯。”
“也可能是凶手。”
“给一米八的人喂千倍致死量的冰毒?”
搅拌着褐色液体溶解表面颗粒,头也不回地问:“检察官相信老爷爷的供词吗?”
“不。”
回答干脆利落。
“李主任信?”
“不信。”
“要是信了我会失望。”
身后的气息突然逼近,温热手掌毫无预兆扣住我侧腰。险些打翻咖啡,慌忙稳住手腕。
朱检察官若无其事地下令。弯腰时衬衫下摆擦过耳廓的声音和耳语一样隐秘:“笔录走个形式。我去查这老人的子女。”
“是,检察官。”
应答时薄唇下的毛细血管突突跳动。
为什么非要搂腰?明明问过是否介意共吸一支烟,搂腰却毫不在意?独处时也对宋组长这样?
但……总觉得不会对宋河那组长这样。
“会以弃尸罪起诉。高龄且非直接凶手,刑期不会长。表现好很快能假释。”
“起诉?”
大吃一惊。测谎都没做,审讯才刚开始就决定起诉实在反常。想到吴子贤案最终不起诉的处理,首次对朱泰善的敬意产生裂痕。
这感觉如同将朱检察官映照在裂成两半的镜子里。我敬仰的他与不信供词却执意起诉的他,分裂成无法重合的两个影像。
“您明明不信供词。”
“李主任,知道为什么我们不信老人供词吗?”
“因为……”
“因为我们怀疑朴奶奶锥杀案的自首者。若不怀疑那个案子,再来个矿工也不会动摇。
所以这只是主观臆测。无法客观看待吗?”
“……”
“毛毯会检出金某DNA。否则真凶没必要指使老人来。本人供认弃尸并提交证物,不得不起诉。客观上有罪。”
听完发现朱检察官句句在理。面对证据确凿的自首者,仅因主观怀疑就不起诉,在检察厅结案率管理体系下近乎不可能。”毛毯上肯定会检出高丽人金某的DNA。否则真凶没必要指使老人过来。既然本人供认弃尸并提交证物,就不得不起诉。客观上已经构成犯罪。”
听完发现朱检察官句句在理。面对证据确凿的自首者,仅因主观怀疑就不起诉,在检察厅结案率管理体系下近乎不可能。除非几天内抓获真凶,或者更高层介入案件操纵。
“我也该趁机提升下业绩了。高丽人非正常死亡案拖着不处理,被一部部长骂得狗血淋头。”
“……那测谎仪呢?”
“那是为了验证李主任和我的直觉。就像你说的,为了获得追查物证的动力。反正测谎结果在法庭上也没有证据效力,何必较真?”
“那位老爷爷体型瘦小。高丽人金某体重超过八十公斤。就算用推车搬运也说不通。何况没理由替别人弃尸。如果毛毯真检出DNA,说明另有真凶,老人不过是顶罪或至少是共犯。”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案子我比李主任想得深多了。”
“……”
“而且老人不是共犯。真凶另有其人。”
朱检察官毫不犹豫推翻了我的假设。
若是共犯至少算共同犯罪。但若真凶逍遥法外,指使老人顶罪,等于让无辜老人坐牢。
虽然无法理解朱检察官明知真凶存在仍坚持起诉的决定,但明白现实无奈,只能面无表情地追问:“对真凶……您有怀疑对象吗?”
“这个嘛……你说呢。”
见他又要打哑谜,我抿紧嘴唇。没想到下一个问题完全超出预期。
“李主任今晚有约会吗?”
“突然问这个……”
“就问今晚有没有约会。回答。”
“我都说过多少次没有恋……”
“那和我约。”
正在搅拌早已溶解的咖啡颗粒的手突然僵住。朱检察官拉开几乎贴在一起的身体说道:“难得让李主任准时下班。七点一起走。”
检察厅规定的下班时间是六点。本想纠正,但想到调来检察官办公室后从未在八点前离开,姑且算作准时下班吧。
『约晚饭干嘛用这种说法。』强压心跳走出去,将纸杯放在老人面前时,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和颈窝。难道是感冒了,莫名有些低烧。
跟着出来的朱检察官直勾勾盯着我,只好讪讪放下贴在脸上的手,先把毛毯交给书记官。
“麻烦把这个送科学搜查部做DNA比对,和高丽人金某的样本对照。”
“好的。”
看着卢书记官将毛毯装进证物袋填写案件编号,朱检察官补充道:“就说我要求的加急。他们会优先处理。”
“明白检察官。马上送去。”
书记官离开后,我在老人对面坐下打开笔录文档。
“那么老爷爷,现在开始正式做笔录。请先说姓名和出生日期。”
“郑甲培。解放那年一月一日生。”
输入1945年1月1日后,又询问了籍贯、职业和家庭关系。妻子一年前脑梗去世,唯一的儿子是双胞胎父亲。
“旅馆月收入多少?”
“这也要说?扣除杂费到手一百万韩元。”
“收入不高生活应该很辛苦。儿子会帮衬吗?”
“那小子有老婆孩子要养。一百万够我这把老骨头糊口了。”
老人配合得不像自首者。
问题转向弃尸细节。越深入询问,最初看似合理的故事越漏洞百出。每个问题都得到相似答复,看来真要用朱检察官提议的测谎仪。
“稍等,我整理下陈述。”
假装整理笔录时给朱检察官发消息:
【就算起诉也请做测谎】
【本来就要做。老人拒绝就申请令状】
【怕您改变主意】
【怎么可能。刚查到有趣情报:老人儿子因盗窃嫌疑被赌场开除。当初是靠矿工子女加分政策入职的】
【儿子复职了吗?】
【还没。等起诉后看他儿子动向】
这种时候才觉得朱检察官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明知老人可能无辜仍要起诉,就为观察他儿子反应。强咽下叹息继续做笔录。
“死者随身物品怎么处理的?”
“当天全扔了。房间也彻底打扫过。”
“记得有什么物品吗?”
“就很多香烟。”
高丽人金某体内确实检出大量尼古丁。因非致死原因差点忘了。
我抓住线索追问:“发现死者时房间有什么气味?”
“气味?没什么特别。老旅馆总有霉味。”
“没有烟味?”
“……没有。和平时一样。”
老人放弃修正证词。若非真凶,恐怕不明白问题的用意。
“金某几点入住的?”
“下午五点。”
“死亡前出过房间吗?”
“一次都没有。给的是一楼房间,从我吃住的办公室能看见。”
这番回答让所有关于香烟的证词都成了谎言。
我从抽屉取出调查用的蓝色笔记本记录:
【矿工证词与金某体内尼古丁含量矛盾。死后血液仍含高浓度尼古丁,说明死前至少吸了两包。若在室内吸烟房间会残留浓烈烟味,若在室外则需频繁进出房间】
继续提问:“随身物品应该不止香烟吧?”
“还有护照和钱包。”
“但您先提到了香烟。护照钱包不是更重要吗?”
“……在我眼里都一样。”
“弃尸已是犯罪,难道不担心死者的身份证件和银行卡?”
连番追问下老人不安地调整坐姿。我又在笔记本补充:【真凶是否知道尼古丁浓度异常?似乎特意让老人强调香烟。】
明知疑点重重却无法阻止起诉,至少要做好分内事。
“手机呢?”
“记不清了。连包一起扔的。”
老人被问得烦躁,突然瞪向旁边:“检察官,我要回答到什么时候?这年轻人尽问些怪问题。”
“李主任,收尾吧。重要陈述都录完了。拘捕令也批下来了。”
“……是。马上结束。老爷爷,这就打印笔录给您过目,有修改请指出。测谎仪日程也会安排。”
“哎!说了不做!”
老人连连摆手的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皲裂,显然是年轻时干重活的痕迹。
“就算您不同意,有了令状还是得做。申请令状只会更费时费力,既然来自首,还请配合。”
“……有令状就非做不可?”
“是的。”
“行吧。做就做。”
老人草草翻完笔录。担心他年纪大看不清字:“需要我读给您听吗?”
“反正都是实话,随便看看。”
老人装模作样看完按了手印,随后被朱检察官召来的狱警带走。
共享完笔录文档,我快速敲击键盘:【他没弃尸。您都听到了?真要起诉?】
【说了证据确凿没办法。刑期不会长,表现好一年就能假释。高龄甚至可能缓刑】
【这老人是您说的第二个担保?】
【嗯】
间隔片刻又发来:【我一直在等矿工出现】
仍想反驳时,瞥见背对窗户的朱检察官。
窗外夜色已深,久违的鹅毛大雪纷飞中,他正把玩那枚常戴的湛蓝顶针。
似乎在思考什么。
当他终于察觉视线抬起头时,疲惫程度出乎意料。比熬夜到十一二点还要憔悴。
从不知道朱泰善检察官会露出这种表情。是我把他想得太铁石心肠了吗?
心软下来又发了条消息:【可能正合真凶心意。我们在按对方计划走】
朱检察官斩钉截铁回复:【恰恰相反。是我们开始操控真凶了】
反复咀嚼这句话。
真的吗?真如朱检察官所说,是我们开始操控真凶了?
细想矿工自首的时机。当警方以无嫌疑结案、国科搜与法医都认定意外死亡时,朱检察官压着案子两个月不处理,弃尸的真凶会是什么心情?
【真凶着急了。因为您迟迟不结案。让矿工自首不在原计划中】
【换别的检察官早以意外死亡不起诉结案了,矿工根本不会来自首】
【真凶想尽快盖棺定论。一旦有人自首,您就不得不处理结案】
沉思片刻又发:【真凶肯定有获取调查情报的渠道。知道案子悬而未决才出此下策。要么是调查相关人员】
【没错】
朱检察官追问:【如果我们按真凶意思起诉矿工,会怎样?】
认真思考后回复:【若他儿子因此复职,说明真凶能插手赌场。既能获取调查情报又能影响赌场——范围缩小很多】
脑海中浮现被注射过量冰毒的吴子贤的脸,这联想再自然不过。”
如果我们按真凶的意思起诉矿工,会怎样?”
我仔细思索后给出答案。
“若起诉后他儿子复职,说明真凶连赌场都能操控。既能获取调查情报又能干涉赌场运营——嫌疑人范围会大幅缩小。”
吴子贤那张被注射过量冰毒的脸浮现在脑海,这联想再自然不过。
与毒品有关联,又对赌场具有影响力的人。必然与退休矿工群体存在交集的丹贤赌场理事。
更何况吴子贤曾自曝认识丹贤支厅的检察官。
朱泰善检察官那句“想抓住吴子贤把柄“的嗓音清晰回响。正恍惚间,消息窗口又闪烁起来。
【明明稍微动动脑子就能自己想通】
接连的消息提示音响起。
【李采河主任总抽闷烟才是问题】
看来朱泰善检察官或许并未变质。
![[韩]赫福/헤복](/files/images/nohead.g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