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朱检察官真的开始准备下班。不知多久没这么早离开,虽然吃饭时肯定要谈工作,还是难得感到雀跃。明明既没朋友也没家人,回家也无事可做,许是连续加班实在疲惫。毕竟周六也经常来上班。
合上正在翻阅的调查资料,我轻快地坐进朱检察官的车。系好安全带后询问晚餐安排。
“去哪家餐厅?”
“我家。”
没料到目的地是朱检察官住所。不过立刻发挥检察官办公室忙内的自觉,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
“要叫哪家外卖?”
“不叫外卖。做饭吃。”
“啊?我不会做饭……”
“谁让你做了。我说我做给你吃。”
有些恍惚。望着车窗外流动的景色,尽量用平常语气问道:“您经常这样邀请人吗?”
“不,你是第一个来官邸的。”
“……”
“李主任脸又红了。到底哪个环节会触发脸红机制?”
他发问的瞬间,车恰好停在红灯前。我慌忙用手掌遮住驾驶座能看见的那侧脸颊。
“有时很好奇,你在办公室也经常脸红。”
他像往常那样歪着嘴笑。那是猫玩弄死鸟时可能会露出的表情,与给别人的微笑不同。
不知因为我是杀人犯的儿子所以想折磨,还是单纯想捉弄。
“手背都红了还遮什么。”
本想遮掩,朱检察官却用食指压住我手背指出。被触碰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
“……就是容易慌张的时候会脸红。”
“请回家吃饭这么让人慌张?真搞不懂李主任的脑回路。”
不知该庆幸还是不幸,这番揶揄让脸上红潮迅速褪去。朱检察官看着变绿的信号灯缓缓踩油门,又打量我的脸色抬了抬眉毛。
“又变白了。”
“该不会是为训话才叫我来的吧?”
“幸好不是。需要的话可以加进行程表?”
我抿嘴做了个鬼脸又恢复原状。
车子滑入检察官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和给调查官分配的联排别墅不同,这是品牌公寓,果然传闻中检察官待遇优厚不假。
室内约100平米。想到调查官只有23平米的单间,差距实在悬殊。
『虽说职位高,但同是公务员也太不公平了』在玄关规整地脱鞋进屋,小心环顾四周。对独居者而言过于宽敞。
最醒目的是家具。处处彰显朱检察官的考究品味:客厅中央的真皮沙发、实木电视柜、厨房装修都精致典雅,显然花了不少私费。
“检察官公寓真不错。”
“不如说调查官宿舍太差。看过你住处时吓了一跳。”
“确实……”
“坐着别动。”
“还是让我帮忙……”
“碍事。叫你坐就坐。外套给我,挂衣帽间。”
“是,检察官。”
脱下外套递过去,小心翼翼坐在沙发边缘。上司亲自下厨让我拘谨得不敢靠背,只敢用半边屁股挨着坐垫,腰杆挺得笔直。眼睛却忙碌地扫视房间。
『真整洁』无意识地摆弄沙发上素净的靠垫。
朱检察官拿起平底锅。听着煎煮声却不知在做什么菜,只好继续不安地转动眼珠。最后连小摆件和墙纸纹路都研究遍了。
约二十分钟后终于被召唤。
“李主任,过来。”
“是。”
宽敞餐桌上摆着朱检察官烹制的牛排和番茄意面。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各一份,意面也分装两盘。动作真快。量对我有些多,但还是坐下。
“明明可以外食的,感谢款待。”
为掩饰紧张用了过分正式的敬语。已是我社交能力的极限。
朱检察官解开领带放在桌边,又松开衬衫第一颗纽扣卷起袖口。从未见过他这般随意的模样,忍不住偷瞄。车上还像往常那样训话,用餐时却意外地关心起我。
“工作还顺手吗?”
“嗯,还行。”
边吃边观察朱检察官的进食速度,今天他竟吃得格外慢。在男校度过中学时代的我总是被迫跟着别人节奏狼吞虎咽,这还是第一次能与人悠闲咀嚼肉块。
原以为他在公司也吃得很快。
或许是在自己家才放松。
“非常美味。没想到您厨艺这么好。”
按自己节奏进食才能尝出食物本味。朱检察官淡然回应:“小时候经常要自己解决三餐。”
“我以前很会做饭,现在生疏了。中学时常下厨,上大学后全忘了。”
“学生时代就做饭?会做什么?”
“煮饭烤鱼拌菜都会些。”
“你说过学生时期寄住在外公家。”
没想到他会记得随口提过的事。
“……您记得啊。”
“李采河主任总以为我会忘记关于你的事。”
“是吗……好像确实如此。”
潜意识里或许认定他不会关注我。
“看来寄人篱下时不得不帮忙家务。现在讨厌那段回忆才不下厨?”
被一针见血地戳中。在擅长调查的人面前果然不能乱说话。童年记忆涌来时总会失眠,我急忙在脑中砌墙阻挡。
“我也和姨妈住过。高一丧母,高三丧父。”
没想到朱检察官也早年失怙。小时候以为自己是特例,原来类似情况并不罕见。
“啊……和姨妈住辛苦吗?”
“不,姨妈很善良,比和父亲住时更好。现在也常联系。算是代替早逝的母亲。”
“真幸运。”
“未必。之前运气太差了。父亲死得很不幸。”
他似乎不愿多谈父母,很快转移话题。
我们边聊边吃,这顿晚餐用了三十分钟。久违地没沾酒精也没谈工作,吃得十分愉快。
险些自然流露的笑意被迅速压下。不知从何时起,在他人面前微笑变得尴尬,平时连朱检察官那样程度的笑容都挤不出。
“多谢款待。我来洗碗。”
“不用,有洗碗机。还有保洁阿姨。”
原来保持整洁的秘诀在此。
“那至少让我收拾。您坐着吧。”
起身利落地端走餐盘。寄人篱下长大的习惯让我总会主动包揽杂活。拦住要帮忙的朱检察官,做完初步清理后四下张望。发现咖啡机便问:“要泡咖啡吗?”
“好。”
“原以为是为谈工作才约晚饭。”
“确实是。不然你以为呢?”
“我还当……是慰劳辛苦……”
“也没错。李主任工作很认真。”
惊得低头看手指,不知何时又红了。正如他所言,再次触发脸红机制。想必连耳根都烧得通红,只能指望煮咖啡时快点降温。
选了与印着猫爪印的马克杯截然不同的高级杯具,放入咖啡胶囊。滚烫液体注入空杯。
将咖啡放在朱检察官面前,在对座落座。他隔着杯沿瞥我一眼,简短评价:“脸又像刚才那么红了。”
“……有点热。”
“为什么脸红呢?”
我默默喝咖啡,被他长久凝视。
“更红了。”
“因为您一直指出来。”
“但最初脸红的原因还没解释。”
他不知道被认可对我意味着什么。虽然只大六岁,却比我成熟得多,社会经验丰富,是我长久敬重的人。
朱检察官的手机突然响起。寂静室内乍响的铃声吓得我肩膀一颤,但强作镇定。
“接个电话。”
“好。”
“喂。”
他静静听完对方陈述后简短挂断。我好奇地睁大眼睛,他爽快告知:“丹贤赌场的线人。真凶动作很快,已指示人事部重新审查矿工儿子案件,看来在为复职铺路。”
“……真的?那得查赌场相关人员是否与矿工通过话。”
“当然要查通话记录。不过正如李主任推测,真凶很了解调查。连钝器伤都伪造得当,锥子也调换过。不太可能留下通话痕迹,估计是面谈或用了匿名手机。”
“不仅熟悉调查,肯定还能获取检察内部情报。知道您没起诉,也知道高丽人金某血液检出大量尼古丁。否则老人不会强调香烟。”
朱检察官仔细咀嚼我的话。
“……确实,强调香烟这点很说明问题。申请通讯记录令状立刻查证。”
“是。”
虽然如他所言取证希望渺茫,还是想尽力尝试。说不定真凶会大意。
啜饮苦涩咖啡整理思绪。还有个疑惑挥之不去。
“检察官。”
“嗯。”
“您说这次也在等矿工自首,就像朴奶奶锥杀案的自首者那样。”
“对。”
“难道认为两案真凶是同一人?觉得是连环杀人?”
实在不明白为何将相隔七年的两起案件关联。
“李主任怎么看?”
“难道您真认为两起案件的真凶是同一人?是连环杀人案?”
实在想不通究竟基于什么理由,会将相隔七年的两起案件联系起来。
“李主任怎么看?”
“除了自首者都是矿工这点外,实在找不到其他共同点,很难认定为连环杀人案。”
“没错。”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所以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有时候觉得像在妄想。”
修长的手指放下咖啡杯。稍重的力道让杯中液体险些晃出。向来主见明确、雷厉风行的朱检察官竟会如此自我怀疑,这画面实在违和。端正的唇线再次开合:“所以才邀请李主任共同调查。需要有人从旁确认我是否在发疯。”
“如果真是连环杀人案,您认为赌场牵涉其中?”
“当然。”
“否则您不会特意盯着矿工出身的人等。”
“赌场很关键。梧松建设也是。记得自杀的尹素妍检察官当时在查什么案子吗?”
“赌场与梧松建设的投标舞弊案。但最后不是不起诉了吗?”
“多亏拿下赌场酒店工程,梧松才没倒闭。”
“梧松差点倒闭?在丹贤市不是口碑很好的企业吗?”
“不知道?十五年前就是濒临破产的梧松接了赌场工程才起死回生。”
十五年前的丹贤赌场……父亲用锥子杀害首任社长姜宇成差不多就是那时。
朴奶奶也在七年前遭锥子杀害。高丽人很可能曾向赌场相关人员提供毒品。
锥子、赌场……这些词汇不断巧合地重叠。
更可怕的是,这些词汇的交集与父亲的案件也重合了。
我那刚趋于平静的生活,那渐渐风平浪静的海面,此刻又被投入一颗石子。虽然激起的涟漪很快消散无踪,我却恐惧朱检察官会在海上掀起风暴。
朱检察官似乎没察觉我阴沉下来的脸色,或是察觉了却故意继续:“吴子贤十五年前就被梧松建设排挤,想靠促成赌场酒店项目回归。但成功后仍未能回去,只勉强当上赌场理事。现在退休的吴父极度厌恶小女儿吴子贤。”
“为什么父女关系这么差?”
“据说吴子贤青少年时期性格就很异常。差点被学校开除,还险些进少管所。父女关系从那时就彻底破裂了。”
“……”
“还没说想请你协助调查什么。现在给你看几个案子。站起来。”
我推开喝到一半的咖啡缓缓起身。强烈预感此刻不该听这些,却无力抗拒。跟着朱检察官穿过走廊走向书房。
他毫不犹豫地拧开门把。书房四壁都是书,从法典到人文社科、小说、诗集、科学著作。
空着的墙面挂着比检察厅办公室大得多的白板。朱检察官走到板前,雪白板面空空如也——直到他翻转板面。
占据半面墙的巨大白板背面,密密麻麻贴满他收集的案件资料。新闻剪报、现场照片、尸检照片像输液管般垂挂。
还有熟悉的赌场理事吴子贤的照片。蛛网般辐射开的线索中央,正是她的面容。
认识丹贤支厅检察官能获取调查情报,又能干涉赌场运营的人。
我缓步靠近白板。朱检察官认为吴子贤牵涉的案件竟有四起之多。
“难道……您觉得这么多案子全是吴子贤所为?可为什么不从毒品案入手调查?”
“我想查的真相不止这种片段。”
一时难以看清全貌,便从右侧开始逐案查看。
首起是“高丽人金某弃尸案“,我们首次合作的案件。
第二起是“朴奶奶锥杀案“,他布置给我的课题。
虽熟悉这两起案子,却不知他将吴子贤视为真凶。原以为顶多在高丽人案中将她列为嫌疑人。
真凶是吴子贤——这设想并非天方夜谭。
回想吴子贤的体格,我对朱检察官说:“若真是她弃尸高丽人,应该有共犯。会不会教唆今天自首的老人弃尸?”
“不可能让那种瘦弱老人搬尸。顶多教唆自首。另有壮年男性协助。”
我深以为然。白板左上方陌生的第三起案件引人注目。
“吴子贤丈夫死亡案“。我倒抽一口冷气。
“她丈夫死了?”
“嗯,七年前心梗猝死。”
快速浏览案件报告,未见他杀嫌疑。
“结论是病逝?”
“对。”
最后目光停在左下角。第四起案件。
那里贴着父亲的照片——我多年来竭力想要遗忘的面容。
标着“姜宇成赌场社长锥杀案“的标题。
看到父亲的高中同学姜宇成的照片与名字,一阵恶心涌上喉头。瞳孔扩张的视野中,久违的父亲面容逐渐清晰。案发后我再未探视,这张罪犯档案照竟是十五年来首次所见。
呼吸变得急促。
朱检察官沉默间,我揭下报道上的圆形磁钉。发黄的剪报唯独磁钉覆盖处颜色如新。
这痕迹再明白不过:朱检察官关注父亲案件绝非近期之事。他反复研读这些泛黄资料已有经年。
至少数年。远早于我被冤枉接受他调查之时。
粘回剪报的手指已失去知觉。方才还因首次受邀来他家而雀跃,因被敬重之人认可而泛红的手指,此刻已如溺水者般惨白。
“检察官……我先走了。”
实在无法继续掩饰对他超越敬意的感情。从以蒙冤警察身份初见只在报道中见过的朱泰善检察官那刻起,我在他面前就更容易溃不成军。
“李主任。”
“告辞。”
“怎么了?”
我不能再让父亲重回我的生活。为了不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为了被当作独立个体评价,为了不像李吉永的儿子那样被看待,我挣扎了太久。
“身体不舒服……抱歉。”
匆忙转身走向客厅。抓起沙发上的公文包便逃也似地冲出门。直到穿过公寓大堂才惊觉外套落在了他家。
冲出单元门后,我在小区里狂奔。朱检察官设下的陷阱何止针对高丽人案。他也在算计我。
为获得他认可拼命工作,结果自己走进他家,被迫重新直面李吉永的案件。实在太残忍。
零下气温里单薄的身躯被寒风刺透。但顺着脸颊滚落的泪水仍有温度。
本想跑去官邸附近,又怕被其他检察厅职员撞见哭相,终于在小区门口刹住脚步。瑟瑟发抖地蜷缩着躲开人群,无意间逃进了儿童游乐场。
深夜的游乐场空无一人。冻僵的秋千在风中吱呀作响,像在呼唤我。
坐上秋千,用袖子抹去止不住的泪水。强忍着不哭出声。当眼睛肿得发疼时,肩头突然一沉。惊惶回头,朱检察官正站在身后,给我披上落下的外套。
“不穿外套就跑出来像什么话。”
他走到啜泣的我面前,粗粝拇指抹过泪痕斑驳的脸颊。
但我不需要朱泰善的安慰。独自熬过更多苦难的我,早练就蜷缩脆弱内心的坚硬外壳。
慌乱套上他递来的外套站起身。
“检察官,还记得我被冤枉时您帮过我吧?”
“说过我记得。”
“当时您信我吗?因为李吉永的案子也在您怀疑的案件里,所以帮忙是为了利用我?”
“……胡说什么。我根本不想把李吉永儿子卷进来。也不可能信任你。”
他残忍的言辞再次轻易划开我结痂的伤口。
“但判断李主任即使牵涉父亲案件也能保持客观。”
“我没这种能力。”
“别睁眼说瞎话。要怀疑你能力当初就不会邀请合作。你和那些只会依赖警方移送材料、不懂怀疑的调查官不一样。”
模糊泪眼中用力瞪大双眼。
怀疑。没错,我正是懂得怀疑的人。而此刻怀疑的对象就是朱泰善。
我逼近他。像他平时那样近到几乎相贴。将全部力气压进颤抖的声音:“这些案子背后到底有什么?您说矿工是假自首。那我父亲也是?想给我父亲清白的希望,像赛马般利用我?假装认可我能力接近我,不惜让您自己在检察厅挨处分调职?”
遭背叛的寒意席卷全身。还傻傻以为这次终于走上正轨。不知自己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早该习惯被人当作趁手工具。那些假意友善的同事时而冷淡时而亲切,反复无常的态度反而让渴望归属感的杀人犯之子更加卑微。
为获得认可竭尽全力,可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或不再有趣,我的角色就到此为止。所有挣扎都沦为笑柄。
如今看来朱检察官的策略别无二致。所以在那天台上提议合作时,他早就清楚李吉永的案子。
愚蠢的我重蹈覆辙。为获得认可比谁都拼命工作,只等他告诉我被需要的理由。
“我……早就放弃那些了。就算心底怀疑父亲不是凶手,自从童年唯一一次向朋友吐露真心反被捅刀后,就彻底抹杀了这种念头。”
“说什么傻话。我没认为李吉永清白。只是怀疑他受吴子贤教唆。”
“我早就放弃那些了。
就算心里觉得爸爸可能不是凶手,但自从小时候唯一一次向朋友吐露真心反被捅刀后,我就把这种念头彻底抹杀了。”
“胡说什么。我没觉得李吉永清白。只是怀疑他受吴子贤教唆。”
听到朱检察官斩钉截铁的否认,我勉强支撑的双腿突然发软。
其实我嘴上说着不是,心底却从未放弃父亲可能蒙冤的希望。在内心最深处,在如深海般幽暗的角落。
“希望?别抱这种念头也别靠近它。至少在你世界里不该有。从你父亲杀人的那一刻起,过去就成了定数。永远不会改变。”
“……你懂什么。我爸爸不是那种人。”
心脏几乎爆裂的窒息感中挤出这句话时,我知道自己的检察厅生涯也结束了。
人的忍耐终究有限。自从天台得到邀约后,朱检察官屡屡试探下逐渐松动的堤防,被他今天掀起的巨浪彻底冲垮。泪水像浸透沙滩的潮水,在脸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所有人都说爸爸是杀人犯,可我不信。那个担心丧母又上学的儿子会孤单,每天特意多看几眼才去上班的爸爸;郊游日亲手做紫菜包饭连同学份都准备好的爸爸;下雨天宁愿停运出租车也要来校门口接我的爸爸。”
“……”
“您凭什么这样撕开我和爸爸的伤口。怎么能叫我去掘开已死之人的坟墓?”
让我重新调查父亲案件无异于掘墓。朱检察官沉默注视着情绪激动的我,突然将额发捋向脑后叹了口气。他眼里闪烁着冰冷的火焰。
那只大手钳住我上臂,用身体像墙一样堵住去路。朱检察官缓缓开口:“李采河,我的包容也有底线。”
带着寒意的声音直刺胸口。原以为早已习惯他尖锐的语调,但如此冷酷还是第一次。我抿紧嘴唇眨掉积蓄的泪水,滚烫的泪痕在脸上蜿蜒。
“每个嫌疑人家属都来我面前喊冤。就算铁证如山也不向受害者家属道歉。要是再敢说什么'我父亲不是那种人'、'我不信'之类的鬼话,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
“别让我再听到包庇亲属的蠢话。今天起彻底断绝父亲可能清白的妄想。我需要的是能共同追寻真相的前警察精英,不是满嘴胡话的毛头小子。”
“加害者家属怎么可能公正调查。我退出。”
“那关注这些案子的人就只剩我了。本来希望能多一个。这种对升职毫无帮助,查到最后可能一场空的玩命差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李吉永儿子?不清楚你更容易丧失客观性?指派你汇报高丽人案意见,把资料送去官邸,等你来找我的每一天……”
他咬牙切齿地补充:“我犹豫到最后一刻。”
朱检察官此刻也不同往常。看他燃烧般的表情就知道。
他正深陷偏执。
那个连自己都怀疑是妄想的推理。
那个认定所有案件真凶都是吴子贤,自首矿工只是傀儡的执念。
所以他情绪激动,彼此呼出的白雾像方才的争执般浓稠。被攥紧的手臂生疼,但我咬紧牙关不吭声。就像过去十五年那样。
朱检察官直视我的眼睛重复道:“但仔细想想,愿意抽时间调查这些陈年旧案,不在乎前程的刑警,除了李主任恐怕再难找到。没错,你父亲杀了人。你不想面对很正常。我的提议可能令你不快。可你难道不想知道父亲杀害挚友的真正原因?口口声声说他是好人。至今还幻想他可能无辜。你真相信他会为区区百万韩元杀人?”
朱检察官眼底的执念如火燎原。直到听完所有话我才惊觉:难以置信的是,朱泰善居然还想继续与我合作。
即便我刚才以下犯上出言不逊。即便情绪失控到以为检察厅生涯就此终结。
可他依然认为我需要他。
翻涌的背叛感与愤怒间,混入一丝微妙情绪。
朱检察官低头凝视我。目光落在我唇上,像往常那样仿佛随时会吻下来。
但他只是开口。如同那些分享香烟却再无后续的夜晚。
“李主任不也是追求实质真相的人吗?”
“……您究竟为什么执着这些案子?”
他罕见地没有立即回答。犹豫良久才开口:“……因为我想知道真相,因为职业操守。某些事发生了,总得有人收拾残局。这就是我的工作。反正自从尹素妍检察官自杀后,我在检察系统早已被打入冷宫,没什么可失去了。”
“……”
“想守护的东西早就离我而去。李主任不是也一样?”
随着这个孤独的提问,钳制我手臂的力量突然消失。他转身时,我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响。朱检察官关于父亲案件的每个质问、每条理由都如此合理,仿佛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将我卷入漩涡。
以为他要径直回家,却见他突然大步折返。再次抓住我手臂的力道已不似先前粗暴。他把我拉到面前近距离端详,近到能看清彼此放大的瞳孔。两人呼出的白雾交融在一起。
“如果不是为了查清父亲案件,你为什么要当警察?明明适应不了警队体制,为什么又拼命挤进检察厅?原以为你有动机只需验证能力,结果最重要的动机根本不存在?”
原本紧扣我手臂的手掌缓缓下滑,握住了我冰凉颤抖的手指。
“李主任进检察厅只是偶然?”
“……”
“你父亲为抢朋友那点小钱成了杀人犯。虽然自杀没受审,但所有人都指着他的墓碑唾骂。要想指责别人,至少该弄清真相。有没有幕后主使?杀人动机究竟是什么?该在了解全部事实后再审判。”
我像解除封印般松开紧咬的嘴唇。沉闷的胸口让声音发颤,但能说的话本就不多。持续奔涌的泪水此刻已变成间歇滴落。
“考警大就像上次说的,只是想独立生活。参加检事招聘是看到特招公告。和您想的不同,我没有任何深层动机。上次吃饭没细说,其实在外叔家每天不是挨打就是干活。我的房间是他家衣帽间,凌晨两点也好六点也好,随叫随醒。小时候不懂事没考虑职业适配性,阴差阳错走到今天罢了。”
“……”
“我明白您想说什么。但真相可能更丑陋。水落石出后,死去的父亲或许会遭受更猛烈的谴责。”
“……我知道。可再多的谴责,至少那是真相。”
朱检察官的手突然抚上我的脸。以为要挨耳光而闭眼瑟缩,粗粝拇指却拭去了泪痕。睁眼时新涌出的泪水正积在他指腹与脸颊之间。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脸上闪过类似懊悔的神色。是为逼我太甚后悔,还是为选择我后悔,不得而知。
“别哭了回去吧。李主任会感冒的。”
嘴上催我回家,双手却捧住我的脸。他的面孔越靠越近。我没有躲闪,紧握的拳头始终没有挥出,最终什么也没发生。
“送你。”
“不必。我想走走路清醒一下。”
“……说不适合当警察,官腔倒学得挺溜。不是想清醒,是讨厌和我待着吧。”
“……”
“不坐车就别哭了走。”
温热手掌缓缓离开脸颊。当他背对路灯转身时,这次换我拽住他衣袖。
“那……明天还上班吗?”
他瞥来的眼神已回答一切。
“废话。生病也别请假,过来干活。宋科长毫无疑心又效率低下。李主任快多了——虽然主要因为我分配的案件量本来就不公平。”
幸好他心知肚明。其实没法告诉宋科长,我经手的案件数量早就远超同僚,还净是棘手案子。
我低头应声。
“……刚才抱歉。”
“等李主任正式拒绝参与调查再道歉不迟。现在保留答复。不过你知道吗?”
“什么?”
“你拒绝不了我的提议。”
“……”
“你心里早清楚。”
朱泰善检察官这次真的转身离去,我也没再挽留。
望着他消失的巷口,用手背擦了擦火辣辣的脸颊。泪水已止住,但过度哭泣后盐分刺痛皮肤。其实十三岁那年坠入深海后,从未有人打捞过我。
公寓小区里,扫帚状路灯两侧堆满终日未化的积雪。为防滑倒特意踩在蓬松的雪堆上。
每走几步就有泪滴坠落,不得不停步抹去。
回官邸走了约二十分钟。心烦意乱时曾在丹贤川的桥上驻足,凝视漆黑河面。
快到住处时,发现楼下停着辆发动的车。车门打开瞬间,难以置信地看见外叔母走出来。
今天果然诸事不宜。为掩饰泪痕急忙从包里翻出围巾裹住脸。
“采河啊,过得好吗?”
“嗯,外叔母。您身体还好?”
我低头行礼。怕进屋会被发现哭过,想在暗处尽快结束对话。
就像警局前辈说的,对外叔母态度冷淡也无所谓。我早厌倦对施虐者保持善意。被生活压垮已久。
“有事吗?家里太乱,就在这儿说吧。”
冷冰冰的回应让她一怔。但很快说明来意:“是为了你外叔的事。”被生活压垮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什么事吗?家里太乱,就在这儿说吧。”
冰冷的问候让外叔母一时语塞。但她很快切入正题:“是为了你外叔的事。你表姐也好,表哥也好,连最温顺的你都当上警察后变成这样,我在中间实在难做人。”
她把堂亲们称作“兄弟姐妹“的措辞让我反胃。除了表姐是例外,表哥的做派与外叔夫妇如出一辙。外叔催她来的目的不言自明。
“最近洗衣店生意不好?”
“赌场送洗的衣物越来越少,日子难过。”
“我这就给您转零用钱。刚调来检察厅不久,手头不宽裕。最多只能转两百万韩元。”
“这些够你外叔消停阵子了。谢谢。”
虽然每次都是这套流程,但今天被朱检察官耗尽了精力,没能像往常那样强硬拒绝。最近明明已经学会推脱,此刻却连抗争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只想尽快打发外叔母回官邸躺着。低头操作手机银行转账时,她突然问道:“最近过得开心吗?”
“……嗯。”
开心。这个词像带倒刺的鱼钩扎进心脏。我早已忘记开心是种什么感觉。
“已经转到外叔账户了。”
“没能保护你免受外叔欺负,还跑来要钱。我真是没脸。”
“……您又能有什么办法。过去现在都一样。我不怨您。”
想到她不知受了多少逼迫才会找到官邸,我迅速回答。同时把滑落的围巾往上拉了拉。
“抱歉没能请您进去坐。”
“没事,快回去休息吧。”
“还有件事……以后要钱的事,能不能只找表姐或表哥?实在为难的话,我也可以直接和外叔说。”
“别。那家伙会更来劲。你快进去吧。”
“我看您走了再进去。”
今天真是诸事不顺。
担心外叔母发现我哭过,更怕她告诉外叔“采河在公司挨骂哭了“伤到自尊,我退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处。
外叔母倒车离开。是辆比朱检察官低一档的奔驰。巷子尽头还停着另一辆奔驰。
“就我没有奔驰。”
明知世上没奔驰的人更多,也清楚自己根本不想买车,还是说了这句废话。不过是想转移胸中渗入的寒意。
在玄关跺掉鞋底的积雪时,莫名感到异样。回头望去,巷口早已空无一物。
*“早上好。”
走进空荡荡的检察官办公室,只有朱检察官一人。我故意比平时晚到,八点四十五分才出现。
自从调任调查官,通常八点就会开始工作。但今天不想和朱检察官独处,特意等到卢事务官和宋科长快上班时才来。没想到办公室依然只有他一人。失算了。
朱检察官把玩着钢笔套翻阅文件,突然烦躁地摔下资料看向我。
“怎么这么晚?”
“……九点才是正式上班时间。”
“所以问你为什么迟到。”
那句“九点上班“又涌到嘴边,但想起昨天的顶撞还是咽了回去。见我紧抿嘴唇不吭声,他的眼神愈发锐利。
“看来是不想看见我示威呢。”
“九点上班的规定对我不适用?”
“嗯。”
显然昨天的事让我更不受待见。虽然平时对话也这模式,但今天他脸色格外阴沉。
“眼睛肿得像水族馆刚捞出来的金鱼。”
“我哭完容易肿。”
“要不要我帮你宣传是被我骂哭的?”
“……一般人会以为我看电影哭的,或者没睡好。”
他虽认同却固执地不肯承认,转而追问:“幸好嘴还活着。昨天那女人是谁?”
“啊?”
“在巷子里说话那个。你母亲不是过世了?是外叔母?”
真敏锐。
“巷口那辆奔驰是您的车?明明说让我自己回去……”
“怕你想不开。”
朱检察官重新拿起文件,用惯常的慵懒语气补充:“去你官邸要经过丹贤川。那座桥上自杀的人不少。昨天看见你在桥边站了很久。”
没想到他会担心这个。职业接触太多案件产生联想可以理解,但我早已错过自我了断的时机。孤独中撑了太久,现在做决定太迟了。
“我不会死的。”
“人心难测。看着正常的人突然跳桥的也不少。李采河调查官,昨天都敢对我吼了,冲动起来什么事干不出?”
“……昨天的事抱歉。”
再生气也不该对上司那样。昨晚辗转反侧,父亲的骨灰盒在眼前晃动,想到他可能受吴子贤教唆杀人就思绪混乱,睡得极浅。最近安眠药越来越不管用了。
“没事。后来想想能理解你感到背叛。误会我别有用心也正常。”
“……谢谢体谅。”
“赶紧干活。下午约了旅馆老板测谎,科学搜查部的人来操作。”
“好的,检察官。”
“所以是外叔母?”
“是的。”
“聊什么了?”
“好几年没联系,可能是想来看看我。”
“哼……撒谎水平真差。”
“是真的。”
无视他将信将疑的眼神,我坐下翻开昨天没看完的案卷。
幸好宋科长和卢事务官同时进门后,我们之间的紧张氛围缓和了些。朱检察官只刁难我迟到,对八点五十五分到的两人却只字不提。
今天这种双标格外令人不快——大概因为知道他打算利用“李吉永儿子“这个弱点。
“中午聚餐。”
难得主动提议聚餐的朱检察官让热衷社交的卢事务官兴奋不已,推荐了好几家餐厅。
“前面参鸡汤店怎么样?”
“可以。宋科长和李调查官有意见吗?”
“没有。”
“没有。”
我和宋科长异口同声。我戴上蓝色钢笔套对卢事务官说:“我来订位吧,请告诉我店名。”
“叫一只鸡参鸡汤。”
“谢谢。”
搜索预订时,办公室一片寂静,只有卢事务官整理文书和安排证人询问的忙碌声响。
我们比午休时间提前十分钟离开办公室。我刻意走在宋科长身边——自从昨天冲突后,待在朱检察官旁边就浑身不自在。没话找话道:“天气真冷。”
“是啊,今年冬天特别难熬。你还扛得住吗?”
“嗯,还行。”
“不过李调查官眼睛有点肿呢,太累了吧?”
“本来就容易肿。”
闲聊间走在朱检察官身后,他突然回头瞥我一眼。那明显嫌弃的表情让我又慢了两步。
只有在感知他人厌恶时才会作响的雷达嗡嗡震动。
参鸡汤很美味。我按朱检察官的进食速度吃到一半时,发现宋科长和卢事务官的碗里只剩鸡骨。卢事务官说:“检察官今天吃得好慢。您平时不怕烫的啊。”
“细嚼慢咽才健康。”
“话是这么说。但我性子急做不到。”
托他改变饮食习惯的福,我难得没烫伤口腔就喝完了汤。
买完咖啡回办公室时,没能守住宋科长旁边的位置,不得不与朱检察官并肩而行。本想挤到前面两人中间,但路太窄容不下三人并行。
“躲得太明显了。”
朱检察官喝着热咖啡低语。我硬着头皮否认:“没有。”
“骗鬼呢。早上故意迟到,现在又只跟宋科长搭话。”
我不再回应,摆弄着手中发烫的纸杯。寒风刺骨,至少能借这点温度取暖。
“李调查官周末都怎么过?”
“待在家。”
“不见人?”
“您知道的,我既没朋友也没家人。检察官周末见谁?”
“秘密。下午四点测谎,科学搜查部的人午休结束就来。”
什么都当秘密。我在心里抱怨。
“好的。测谎结束就能下班了吧?”
“为什么能下班?难道想六点就走?”
“……工作做完的话有可能吧。”
“做不完的。”
朱检察官用一贯别扭的眼神看我,转而亲切地与前方的卢事务官搭话。父亲的容貌整日在脑海浮现,本想回家看电视休息,看来又泡汤了。最近连周六都很少休息,预感这周末也悬。
回办公室后把要与科学搜查部讨论的资料共享给朱检察官,打开通讯软件。他的消息在屏幕下方闪烁:【李调查官说要看矿工通话记录,好不容易申请到搜查令。联系通讯公司。这是赌场员工通讯录。】
比起江原道富荣市的赌场规模小很多,但员工也有数百人。
吴子贤等管理层的联系方式不过数十个,光想到要交叉比对就头疼。
【谢谢】
【科学搜查部我单独见,你专心看资料到测谎前】
【这么快?就算用程序筛选,很多也要人工核对】
【不想看就算了】
拒绝不合适,答应又勉强。
【我尽量】
随后几小时都淹没在数字海洋里。没像当警察时那样仔细检查,只快速筛查重复号码,但一无所获——果然如朱检察官所料用了匿名手机。
不过有个发现:高丽人尸体被抛弃当天,老矿工的手机信号从未离开旅馆附近基站。这意味着他很可能整天都在旅馆。这将成为推翻虚假供词的重要证据。
匆忙确认时间后,我冲向测谎室。旅馆老板正在单向玻璃另一侧等候,朱检察官正与科学搜查部职员商讨问询内容。
“您好,我是本案负责人李采河调查官。”
“你好,又见面了。”
这位正是曾私下帮朱检察官检测吴子贤血样的熟人。”您好,科长。我是本案负责人李采河调查官。”
“你好,又见面了。”
这位职员正是曾私下帮朱检察官检测吴子贤血样的熟人。
“关于尸体被抛弃当天,老爷爷的手机基站定位显示一直在旅馆。抛尸地点和旅馆不在同一基站覆盖范围。能追加这个问题吗?”
“当然。这么重要的问题必须问。”
朱检察官插话道:“其他手机号码有重合吗?”
“没有。”
科学搜查部职员站起身:“现在开始测谎。”
我们一同在单向玻璃外等候。工作人员在里面调试设备时,朱检察官的指尖突然碰了碰我垂在身侧的手背。
“看得挺快。”
“是。”
“中午和宋科长挺亲热嘛。”
“没有不亲热的理由。”
“真羡慕宋科长。”
“您明明不是真心……”
“是真心的。你总看不出别人真心。”
我偷瞄他的侧脸。那副永远冷峻的面具后藏着真实意图,让人读不出任何情绪。
测谎程序已经开始。确认身份、核对基础问题的声波在室内回荡。科学搜查部职员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郑甲培先生,是你抛弃尸体的吗?”
“是。”
“去抛尸地点时带着手机吗?”
“没有。”
“把手机留在旅馆了?”
“是。”
竟说没带手机。我辛苦查到的基站数据全成了废纸。
趁职员继续询问时,朱检察官告诉我新发现:“证物毛毯上检出高丽人金某的DNA。”
“果然是真凶送来的。除非测谎显示老矿工确实抛尸。”
“不管结果如何,既然关键证物检出被害人DNA,就得按原计划起诉。”
“您还是不考虑根据测谎结果改变主意?”
“不行。只有起诉才能确认他儿子能否复职赌场工作。”
“昨天不是已经重启盗窃嫌疑调查……”
“李调查官觉得调查算惩罚?就算将来抓到真凶,这种程度的调查也构不成证据。必须复职才算付出代价,才能成为教唆杀人的证据。”
我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被朱检察官再次搅乱。心潮翻涌间,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这种时候您真像冷血动物。”
“和李调查官看新闻想象的我不一样吧?但我从没在你面前装过好人。是你擅自给我套了滤镜。”
“……”
“怎么样,决定一起查案了吗?”
“……再等等。”
“反正迟早要合作,何必拖延?”
能感到他斜睨的视线,我固执地盯着单向玻璃拒绝对视。突然他的手指钳住我下巴扳过去。这唐突接触吓得我后仰躲避,却被他扣住手腕。那目光又一次流连在我的嘴唇与脸颊。
“好奇李调查官在想什么。”
“……还以为您能看透我呢。”
“本来也这么以为……越来越像迷宫了。”
我强忍捂嘴的冲动,只轻轻咬住下唇。他泄气般轻叹:“应该不是故意的……可每次都有反应反而让人困惑。”
正要询问时科学搜查部职员推门而出。比预期快得多。对方关上门简短汇报:“抛尸供述是假,承认被迫作伪证。反应明确所以很快。”
果然如我们所料。朱检察官提出额外请求:“能再非正式问个问题吗?不做记录。”
“请问。”
“是否认识吴子贤,是否受他指使作伪证。”
“吴子贤?那个赌场疯狗理事?”
“对。”
职员返回室内。这次没做记录直接提问:“请用是否回答。认识吴子贤吗?”
“是。”
“怎么认识的?”
“赌场理事。新闻上看过。”
“私下见过面吗?”
“否。”
“指使你作伪证的是吴子贤吗?”
“否。”
职员很快出来告知结果:“刚才的回答全是真话。既没见过面也不是他指使。现在整理测谎报告。”
门关上后,我们视线在半空激烈碰撞。
“检察官,看来不是吴子贤。”
“别急着下结论。可能没直接出面,派了中间人。肯定有协助抛尸的共犯。”
“但也该考虑非吴子贤作案的可能性。”
“不,就是他。”
朱检察官斩钉截铁。没有比先定结论再查案更危险的事了。
“……您是否太武断?再确信也该保持开放态度。”
“你以为我连侦查基础都不懂?所以才需要李调查官协助。我比你更情绪化。”
他昨晚的话突然浮现:『想知道我是不是疯了。有时候觉得自己在妄想。』朱检察官凝视着我的眼睛重复道:“我想这个案子太久了。”
想起白板上父亲剪报留下的磁铁印。那张泛黄报纸曾停留的位置。
他大概也像那样长久凝视着这个案子。始终相信吴子贤是真凶。
“我……甚至怀疑您是为折磨我才提出合作。”
“……怎么可能。我也想独自解决。被迫和李吉永儿子共事更痛苦。”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说见到我就难受的话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调查官还没长期执着过某个案子吧?”
“是,还没有。”
“总有一天你会懂。被执念囚禁的感觉。”
他望向玻璃后收拾设备的工作人员。但那凝视着虚空的瞳孔里,倒映的分明是浓稠的疑云。
朱泰善检察官用沉郁的声音说:“我凝视深渊太久了。”
尼采的箴言谁都听过。咀嚼着这句话轻声问:“所以……深渊也在凝视您吗?”
“李调查官觉得呢?”
“……”
“能说不是吗?”
他俯视我的眼神里,我终于看清那翻涌的漆黑疑念的实体与深度。
*
![[韩]赫福/헤복](/files/images/nohead.g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