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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9

一池春水 沈初五 3394 2026-04-04 08:42:51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八月中旬,林池逐渐适应目前的工作,不再是赶鸭子上架的状态,处理事情得心应手。就连房雷都夸赞了他几次,说他有很大的进步。

这天,林池在办公室汇报完工作,房雷突然问:“你来这个城市有一个多月了吧,是不是没出去玩过?”

“还没。”

“要不我放你几天假,再找个人带你到处逛一逛?”

“不用了。”林池停顿几秒说:“房董,我明天想回去一趟。”

他的话说得很隐晦,没说去哪儿,也没说要做什么。但林池在这儿生活得好好的,突然说要回去一趟,这回去的目的也就不言而喻。

室内的空气陡然凝滞不通,房雷翻动他交上来的文件,沉默不语。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掠进耳朵,几分钟后,林池才听见那人说:“好。”

回城的那天恰好下雨。细雨飘飞,雨雾蒙蒙,玻璃窗弥漫着厚重的雾气,使窗外的景象朦胧难以窥探。广播不厌其烦地再三重复提醒乘客时间,行李箱的车轱辘声还有匆忙的脚步声构成一场交响乐,林池随着人流慢慢往出站的方向走。口袋里的手机接连发出几声震动,林池打开一看,房浦和给他发了两条信息,让他从2号口出站,在门口等他。

林池没想到他会来,但转念一想,应该是房雷让他来机场接人。

即便机场的人流不断,到处都是人影,林池还是一眼捕捉到了房浦和的身影。身材修长,宽肩薄背,站在出站口寻找熟悉的面孔。

每一次见面,他的心态总会发生一点改变。

很快,房浦和也看到了他,视线聚焦在他的身上,耐心等待他走过来。

“没带行李吗?”

“没带。”

两人往外走了几步,房浦和撑开伞,说:“走吧。”

但林池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和他手里的伞,问:“你只带了一把伞吗?”

房浦和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明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说:“嗯,就带了一把。”

“下次多带一把伞吧。”

房浦和沉默不语,也不再主动搭话。

雨天本就令人感到压抑和沉闷,水汽氤氲,闷热潮湿,溅起的雨水沾湿裤脚,留下深色的印记。林池踩在坑坑洼洼的沥青地面,不由怪罪起天气,可他明白,不是雨天让他心烦,是身边的人让他心烦。

熟悉的气味,不经意间的触碰,这一切让他心烦意乱。

倘若他没能放下这段感情,他就会一直生活在充满房浦和气息的压抑牢笼里。

直到上车,他才短暂地活了过来。

房浦和坐在副驾驶位上,通过后视镜看他,问:“你要去哪儿?”

“临水街公安局。”

司机听到公安局三个字,余光瞥向身边的男人,对方淡淡道:“去那儿。”

房浦和没问他要去做什么。

其实林池早就有过预感。七月底,刘玉时不时发信息过来,向他道歉,承认错误说不该私下告诉房浦和那件事。她解释道,那天晚上看见林池跟房浦和亲昵拥抱,整个人吃了一惊。她思前想后考虑了很多,害怕林池陷入错误的感情,也为了避免他将来被人诟病,才做的那番决定。

她知道自己犯过很多的错,最后想要弥补,不料依旧是在犯错。她说,现在也想通了,这些错都是她酿成的,要怪也应该怪她,让林池跟家人分离、最后爱上亲哥。

刘玉在短信里面说了很多,但林池没细看,他并不明白,为什么人总要在临死之前忏悔、道歉,企图获得原谅。

他当时没回对方的信息,再后来,就忘了这件事。直到前几天接到警察打来的电话。

刘玉的死非常意外,买菜回家,上楼梯时突然眩晕,腿一软直接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就再没爬起来过。手里的一袋子菜七零八落散在楼梯上,洋葱从红色塑料袋里滚出来,顺着楼梯噔噔滚到楼下居民的门口。楼下的居民出门,看见一地狼藉,不放心往楼上瞟了眼,哪里想到这一眼差点把魂吓飞。

警察打电话过来,说楼道没有监控,但经过他们的调查确定是意外摔死的,让家属去警局认领尸体。

一时之间,林池有种轻飘飘的恍惚感,经年累月压到他喘不过气的情感幻化成灰。

他说不出是难受还是高兴。

迟早是要死的,无论是癌症还是刑罪,但谁能想到她是在楼梯上摔死的。

最荒诞可笑的死法,不是死有余辜,而是死于意外。

****

林池信誓旦旦说的绝对不会送终,可接到电话,他还是来了。

认领遗体要在警局、医院和相关部门办理手续,房浦和帮他四处联系,问了他的意见后联系火葬场,让人把尸体送了过去。

他们给尸体更衣化装,最后让家属跟遗体道别。林池没走过去看刘玉离开时的模样,只是站在大厅,看着棺材前摆放的遗照。

一旦死亡,这个人生平做的所有事情、发泄的所有情绪,全都定格在一张笑脸上。眼角泛起淡淡的细纹,眼尾微弯,淡粉的嘴唇上扬,笑得和蔼温柔。仿佛看到认识的人,笑着打招呼,说:“来了啊。”

林池注视那张照片,久久没有反应。房浦和以为他在掉眼泪,余光瞥了一眼,发现并没有在哭。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林池看着那张遗照,缓缓说:“她要是对我再好点就好了,那样我就恨不起来,也不会讨厌她了。”

不是在被房轩安拒绝以后,而是从一开始就对他好一点,或许就不会是今天的局面了。

“这最后一程我也陪你走了,希望你下辈子能活的好一点。”

“记得别再做错事了,也不是谁都能原谅你的。”

到了火化的时间,工作人员让他们签字,问要不要骨灰。

林池想了半分钟,说:“不要。”

除了他,不会有人记得刘玉,而他不想活在过去。

按照规矩,他们可以观看火化的进程,但林池没打算去观看。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面带笑容的刘玉,对身边的男人说:“哥。”

这声突如其来的“哥”让房浦和震惊了几秒,外表依旧淡定,但心狠狠跳了一下。林池转过头,对他说:“哥,我们走吧。”

刘玉死了,但他的生活还要继续,他不能让刘玉做的事情毁掉自己的一生。与此同时,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他也想明白了,他执着不肯放下的感情只会给双方带来麻烦,既然房浦和能独善其身,那么他也可以全身而退。

放下,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等林池再回到公司那边,房雷已经知晓刘玉死亡的事情,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某天晚上吃完饭,问林池说:“你是不是快开学了?”

“嗯,九月二号开学,还有十天。”

房雷漫不经心,似是随口一说:“给你办场升学宴吧。”

林池想了想,回答道:“好。”

升学宴一共办了两场,在两个城市。公司这边主要是房雷生意上的朋友和合作对象,另外一边则是亲戚朋友。林池恭恭敬敬跟在房雷身侧,任由他介绍各位老总给自己认识。大家听说他考上A大,称赞说是个人才,甚至还向他抛出橄榄枝,提议毕业后去他们的公司发展。

林池礼貌性地笑笑,说:“这个还得看我爸的意见。”

房雷听见那声“爸”自然是高兴,接过他的话头帮他解围,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两天后,亲戚这边的宴席是房浦和站在他身边,轻声告诉他该怎么称呼客人。这个是舅舅,那个要喊大伯。林池礼貌又不失风度地照做。

小姨带着儿子杜易来了宴席,人还没走到跟前,杜易就大声喊:“表哥!”

“听说你考上了A大,厉害啊!”

“小点声,就你嗓门大。”小姨怨了一嘴,转过头对林池笑道:“小池,恭喜呀!以后可是大学生了,没白枉我当时每周给你送饭。”

林池心细地注意到她的视线掠过自己跟房浦和对视了几秒,但没多想,说:“小姨,谢谢您。”

小姨笑了笑,“一家人就不用那么客气了,你爸爸呢,我去跟他打声招呼。”

“在那边跟人说话。”

林池给她指了个方向,小姨就带着杜易过去了。紧接着,外公外婆两位老人到场,父辈都迎了过去,林池自然也不意外。老人家颤颤巍巍握起林池的手,用浑浊的眼睛打量他,说:“孩子啊,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小池,先扶外婆过去坐。”

林池乖乖听话,将老人扶到座位上,坐在旁边陪他们聊天,对他们提的问题一一作答。这种突然之间备受瞩目的转变,他一时还无法适应,但体验总归不差。

等班主任和任课老师们来到宴会,房雷作为父亲自然要迎上去接待,将他们请到专门的包厢吃饭。林池暂时从亲戚中脱身,到包厢去陪老师。

班主任并不知道他们家里的情况,也没见过房雷,只是看见房浦和面熟,迟疑道:“你是不是……”

“房轩安的哥哥,之前去开过家长会。”

“对,我还记得。”班主任转头看向林池说:“原来你跟房轩安是一家人啊,怪不得你们俩在学校的感情那么要好。”

林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笑了笑。

宴席开场后,房雷向老师敬酒,感谢他们辛苦栽培。班主任摆摆手道:“我们也没特别关照,全班那么多同学都不是教,是他自己肯吃苦,好学。”

见包厢里没有女性,班主任就问了一嘴说:“你妈妈是没来吗?”

“她……”去世这个话题此刻有些沉重,林池换了个说法:“她身体不好,来不了。”

“哦,房轩安也没来,是不是已经出国了?”

“嗯。”

班主任没再往下问,转头半开玩笑地对房雷说:“房总的生意肯定做得大,但就是有点儿偏心。”

“老师,话怎么说?”

“三年也没过问一句,孩子他妈妈也从来不参加家长会,不过问孩子的成绩,我都要以为这孩子是被抛弃了。房轩安倒还好,有哥哥参加家长会。”

房雷笑了起来,举杯敬他说:“我这父亲当得是挺不敬职的,但听您这番话,我倒是感慨他遇上了您这么一位好老师。”

班主任举杯跟他碰了一下说:“我挺喜欢这孩子的,又听话,又努力。”

随后,各位老师跟林池聊了一会儿,问他选的什么专业,跟他说了一些上大学的注意事项。

酒过中旬,房雷带着林池去给其他亲戚敬酒,就先离场,让房浦和陪老师们吃饭。

林池一桌桌地喝过去,收获无数笑脸和祝福,酒水哐哐下肚,耳边充斥着笑声,他也笑着,仿佛这辈子没有这么开心过。

等到宴会散场,一群人离的离,散的散,留下满桌残迹。房雷在送其他客人离开,林池独自坐在包厢里面,一杯酒接着一杯酒地喝。

不知不觉,门被人轻轻推开,一只修长的手伸到他面前,拦住他的酒杯说:“不能再喝了。”

“可是我想喝。”林池扯起牵强的笑脸,说:“我今天特别高兴,我就想喝。”

他再次拿起酒杯,杯口被房浦和的掌心按住,根本动不了。他推开男人,可房浦和纹丝不动,只是提醒说:“不能喝了。”

“为什么。”林池喃喃道:“为什么不让我喝……”

“可是我高兴啊……”

房浦和拿开酒杯,在他面前半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抹去睫毛挂着的泪水,语气温柔地说:“别哭了。”

鼻尖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林池趴在房浦和的肩膀上,开始哭了起来。

一切都结束了,他饱受折磨却又无比期待的母爱,他自以为坚持就能获得的爱情,全都落幕了。

作者感言

沈初五

沈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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