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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47

一池春水 沈初五 3200 2026-04-04 08:42:50

林池靠着自己的高考分数找了两份家教兼职,上午、下午各去一家对高中生进行辅导,每小时一百块钱,再给旅馆支付住宿费,算下来两个月能赚够大学的学费。

除了授课,他每天大多数时间是在公交地铁里奔波,从一个城区到另一个城区,看形形色色的人上车下车。他观察陌生人的表情,猜想谁有家,谁又没家,他们的身上又发生了什么故事。

但那些故事总归不是他的。手机时不时弹出未接电话,房浦和的电话,小姨的电话,就连刘玉也给他打过电话。再往后电话渐渐变少,可他心里压的石头重量却并未减轻。

这天中午,林池上完课从学生家出来,准备去附近的商场吃午饭。他边走边在手机里搜索评分高的餐馆,火锅、烤肉、米线、牛肉面、茶餐厅……,他正思考去哪家吃饭时,胳膊肘不小心撞到迎面走来的人。两人同时道歉,听到声音皆是一愣。

林池抬头,看见一张清俊的脸,眼睛微微放大,嘴唇微启,露出惊讶的表情。

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见房轩安。

很快,房轩安眼神闪躲,不自在地看向他的身后,表情变得古怪,干巴巴地说:“林池……”

虽说他并不想在这个时间点遇见房轩安,但毕竟同桌一场,他还是客套道:“好久没见,你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房轩安似乎有些尴尬,停顿几秒说:“我看见班主任在班级群里发的信息了,林池,你真的很厉害……恭喜你。”

“……听说你要出国留学了,我也恭喜你。”

话是祝贺的话,可口吻却极其平淡如水。当真有无恭喜之意,一听便知道。

房轩安嘴角溢出苦涩的笑容,缓缓说:“林池,我不知道你才是我爸的儿子。”

那天,他在房浦和的房间看到DNA检测报告,当场愣在原地,宛如被雷劈成两半,久久缓不过神。他知道母亲难产的事,如若林池才是房浦和的亲弟弟,那他肯定就不是母亲生的……

脆弱的心脏再次绞痛起来,房轩安脸色惨白,双手颤抖地将文件放回原处,再将桌面的布置恢复成原样,假装自己并没有进入这间卧室,也没有看到这份检测报告。

他失神落魄地回了房间,脑袋一团乱麻,完全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个炸弹般的信息。既然房浦和已经知道了林池才是亲弟弟,那是不是马上就要赶他离开了?

原来这些都是一场幻镜,他生活了这么久的家是假的,他信赖的亲人也是假的,他本就不属于这里……

更没想到的是,他享受的一切本应该是林池的,而他鸠占鹊巢。

房轩安的痛苦无人能缓,他痛苦不属于这个家,更痛苦霸占的对象是林池。

换成谁不好,为什么非得是林池。

当晚,房轩安心神恍惚地下楼吃饭。吃到一半时,房浦和步伐匆匆地从外面进来,看了他一眼,问:“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没事。”

房浦和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看着哥哥往楼上走,问:“哥,你去哪儿,不吃饭吗?”

“我跟爸在外面吃过了,你先吃吧,我找他有点事。”

“哦……”房轩安失神地坐回餐椅,眼睁睁看着房浦和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

他全然失去胃口,脚不听使唤地放轻,踩在哥哥踩过的阶梯上,顺着他的脚印,最后停留在书房门口……

一刻钟后,他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自己的亲生母亲,为了让他能获得更好的生活,偷偷把他和林池调换。

不是他,是他的母亲抢走了林池的人生。房轩安拼命地告诉自己,不是他的错,可事实分明摆在眼前:他和他的母亲同谋杀死了林池的人生。

渐渐的,眼前出现一层模糊的雾,白茫茫的一片让他失去视觉,房轩安伸手拂去那层雾,发现原来不是雾,是眼泪。

他听见哥哥提起他的名字,问:“那轩安呢?”

“爸,轩安刚刚出院不久,恐怕禁不起折腾。”哥哥还在为他说话,道:“轩安是无辜的,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情……”

他突然不想再往下听,害怕听到审判的结果。但其实他已经知道结果了。

几天后的下午,房轩安趁哥哥和父亲不在家,凭借记忆找到林池住的小区。之前他只是在车上无意一瞥,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林池住在这种地方”。这回,他想好好看一看林池过去的生活。

小区门口连保安也没有,脏兮兮的告示栏上贴满广告,看起来很久都没有打扫过了。矮栋的居民楼,陈年的油烟印记渍染了大片墙壁。窗台的铁栅栏上晾着内衣内裤,枯死的植物耷拉着叶子垂下来。单元楼的门皆是敞开的,灯光灰暗,连电梯都没有,石灰色的楼梯一层层通到顶楼。

房轩安并不知道林池家的具体住址,只能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坐在花坛边愣愣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后面又来了几次,说不清原因。当他长时间出神地盯着某处地方时,仿佛看见了林池的身影,看见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安安静静地从眼前走过。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好像就能更了解林池一点。

他对林池的身影说抱歉,抱歉霸占了你的人生,抱歉让你受苦了,抱歉一不小心做了坏人。

连爱都没有机会说,就已经成了罪人。

黄昏洒落在他的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辉,可投在地面的影子却是那么落寞。

楼上的窗户飘来炒菜的香味,房轩安收拾心情准备离开,转身看见一位中年妇女呆愣地站在身后,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房轩安没见过她,但某种预感突然袭来,仿佛有个声音在脑袋里告诉他,她是谁。

房轩安朝她走了过去,那人有些忐忑,攥紧挎包肩带的手指骨节泛白。房轩安特意多看了一眼,那是常年做家务泡得变形的手指,苍白肿大。穿着地摊买的便宜衣服,没有品味的颜色搭配,脚上的鞋都开了胶。

这种人怎么会是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擅自调换他和林池的人生,都能做出这种事情的坏人为什么看起来却那么凄惨。不是说坏人都长得凶神恶煞吗?不是说……

“你……”刘玉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犹豫是否叫名字比较好,但她最终跳过称呼,问:“怎么在这里……”

“是你对吗?”母亲是你,坏人也是你。

刘玉没说话,不安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我的病吗,那你有为他们考虑过吗?”房轩安难受地说:“你凭什么这么干?”

“我其实……不想,但实在是……”

“那你就不应该生我啊!”房轩安突然吼起来,说:“既然没有能力为什么要生啊。”

“你让我怎么办?我哥对我那么好,结果我霸占了他亲弟的位置……还有林池,你让我怎么去见他,我还有什么脸跟他做朋友啊。”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以为我只要活着就会很幸福吗?”

刘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像是做错事的小孩说:“我当时也是一时冲动,后面……”后面有纠正错误的机会,可是她不敢。错误沿着轨道越滚越大,造就了今天的局面。

当晚,佣人胡姨准备下班回家,见桌上的饭菜全都没有动,纳闷房轩安怎么没下楼吃晚饭。她敲房轩安的门却无人回应,自个儿推开门发现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房轩安动完手术不久再次发病,这次的病情要更加严重。胡姨焦急地向房浦和解释说房轩安六点多回来,当时喊他吃饭,他说没胃口晚点再下来吃。结果九点多也没下来吃饭,她不放心地上楼看了一眼,结果就撞见了这种事。

房浦和安抚她说知道了,让她先回家。

房轩安做完手术躺在医院昏迷了许多天。房浦和公司有事要忙,只能早晚过来一趟,其他时间都由护工照顾。

好不容易等到他醒过来,结果房轩安躺在床上不愿意跟任何人说话,眼神呆滞地看着天花板。有时候转头看哥哥一眼,再慢慢地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尾滑落,濡湿鬓发。

房浦和下班后会在他的病房里坐一会,默默陪他,等他自己主动开口说话。

三天过去,房轩安终于有了点动静,他偏脸看向房浦和,嗓音嘶哑地喊:“哥。”

“怎么,要喝水吗?”

房浦和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房轩安摇了摇头,说:“哥,我已经知道了。”他很艰难地出声说:“我不是爸亲生的。”

见房浦和的表情凝固了几秒,他苦涩地说:“原来林池才是爸的儿子。”

“轩安,我们没告诉你就是怕你受伤。”

房轩安沉默很久,哑着嗓子说:“哥,我想去国外。”

这回轮到房浦和沉默了,他仿佛猜到弟弟的想法,提醒说:“轩安,我们没打算赶你离开,你依旧是房家的人。”

房轩安摇摇头,并不是赶或不赶的原因,而是他没有脸再继续待在这里。他无法面对这一切,无法面对林池,更无法跟他成为家人生活在一起。

只要想到自己霸占了林池十八年的生活,他就愧疚难安。离开是他应该且必须做的,离开这个家,让真正的小主人住进来。

“哥,我现在这个身体状况也参加不了高考。”房轩安虚弱地笑了笑,说:“还不如去国外。”

房浦和没答应,说:“你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待在国外,如果发生什么意外,我们都不在你身边——”

“哥——”房轩安非常绝望,恳求说:“你让我出去吧。”

他真的无法面对林池,因为自己的母亲,还因为自己。

更何况,他还喜欢林池。

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就站在他面前,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只不过瘦了一些,下巴都变尖了。

林池转移话题问:“你什么时候出国?”

“应该是下周。”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林池,我听说了一些你的事情……我哥现在每天都很——”

“你不要跟我说他!”话音戛然而止,林池顿了下语气说:“抱歉,我不想听到有关他的事情。”

“好吧,那我不说了。”

林池看了眼时间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嗯,你去忙吧,再见。”

“再见。”

房轩安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林池离去的背影,脑海不自觉浮现出病房里的场景。

他问:“哥,其实你也喜欢林池对吗?”

“你跟他分手并不是因为我的那句话,而是因为他的身份,是吗?”

房浦和没回答,但他已经看到了答案。

一股无法言说的悲伤在心头弥散开来,身份、关系的重重交叠,注定他与林池无缘。从他出生的那一刻,他跟林池的可能性就被母亲亲手葬送。

而面前沉稳可靠的哥哥又能好到哪里去,亲情和爱情的交织,在他面前勾勒出林池的模样。他只能舍弃自我的爱情,为整个大家庭谋得一份完整的亲情。

作者感言

沈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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