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好像打扰到你们了。”
法弗特微笑。
时夜护着希尔从房间中出来,看见对方身边倒下的普通人,原本就冰冷的脸色更加阴沉。
天空中开始下雨。
细如牛毛的雨丝带着暗红的魔力,落在方圆几公里范围内的地面上。
法弗特背后的深渊浪潮淋了雨滴,很快就像是接触了硫酸一样,灼烧出“滋滋”的声响。
“请不用担心,大家都没事,只是睡着了而已。”法弗特笑容满面。
“如果民众出了问题,你现在已经无法站在这里讲话了。”
时夜伸手在虚空中一抓,从法弗特身后目不可及的遥远之处起,那些淤泥便如被太阳炙烤着的冰块一般,迅速融化消失。
“看来元帅大人您的心情相当不好啊。”
法弗特笑眯眯说了一句垃圾话,接着将手按在胸前,单膝跪地,对着希尔行了一个骑士礼。
“希尔莱斯阁下,我是来接您回去的。”
希尔从时夜背后走出,他轻微皱眉,感受着心脏中传来的澎湃跳动。
自觉告诉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
“希尔莱斯阁下,看您这样子,想必已经从某个家族那里听说了关于您心脏的秘密吧?”
希尔看着对方的那双诡异的横瞳。
伊迪加里家族一行,确实几乎将自己心中的疑问全部解答,自己被封印的理由,以及深渊的来源,一切都合情合理。
然而他总觉得,还有一些地方,存在着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如果,这颗心脏真的是所谓’龙族原初的罪孽‘的话,那么我应该是现在世界上最为古老的深渊生物,对吧?”
法弗特笑容甜蜜,上下点头。
“就是这样!”
深渊生物存在着世代的概念,按照加斯克尔家主所说,深渊本质上是一个有着无数个体的集群性概念生命,其中高世代者,对于低世代者,有着操控或者感受对方想法的能力。
法弗特曾经说过,不会对自己说谎。希尔后来才意识到,这正是深渊生物的这个特性导致。
那么……
“果然还是不对劲。”
希尔和时夜对视,很快产生了共识。
被深渊生物感染的人同样也有着一定程度的自我意识,同时,这种集合体的生物构造并不像一些艺术作品里的血族怪物那样,上一代死去之后,子代的全部生物就会同样死去。
自己和这些生物是相对独立,却又能控制它们的个体。
加斯克尔想要自己觉醒,再夺取这份力量,用来实现他的野心,这样的逻辑才算通顺。
但除了他之外,不论是激进派还是保守派,甚至这样别有目的的法弗特也好,竟也只是想办法接触自己,而没有任何一个深渊生物来找自己的麻烦。
“如果现在有一个对我有威胁,却没有益处的生物存在,我想,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不说将它除去,至少也是暗中忌惮,而不是这样期盼着它觉醒。”
希尔神情冷淡。
“你们,到底想利用我,做什么事?”
法弗特的嘴角扬起大大的弧度,脸上甚至还飘起了两团兴奋的红晕。
“希尔莱斯阁下,”他挥手,背后的空间裂开一个缝隙,宇宙深空的茫茫黑暗之中,藏匿着数以千百记的人影。
“深渊代行只是为了践行深渊的意志而诞生,那么,您认为,深渊的意志本身,存在于何处?”
看着对方那狂热的眼神,希尔终于明白了。
深渊的意志,就在这颗黑龙心脏之中。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左胸。
如此可怕的生物就在自己身体里,但此刻他竟然冒出了一丝欢喜和雀跃,好像即将发生的事情,正是这颗心脏长久以来一直期盼的夙愿。
这份喜悦,是来源于深渊的意志,还是黑龙心脏本身?
希尔的脑子里有些混乱,又有些难过。
“你们想要深渊本身的意志觉醒,对吗?”
“正是如此,这就是深渊和龙族的共同秘密。”法弗特的白发在阳光中闪闪发光,“祂,是深渊过去的主人,而您,您将成为深渊新一任的主人。”
“我不会这样做。”银龙的龙尾重重在地面抽了一下。
“不,您会的。”
法弗特的双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真正笑意。
在他身后,从磅礴无尽的黑色淤泥里,传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声音。
这些杂乱的声音融合在一起,带着震动和混响,充斥着整片天地。
“君临才是解放,统治方知真理。”
“希尔莱斯阁下,愿您做出那唯一正确的选择。”
选择?
我要做出什么选择?
希尔的心脏开始抽痛。
他眼前是五彩斑斓的宇宙星光,在无垠的广袤背景之中,他看见了一头黑龙的身影。
是那头带着原初罪孽的黑龙,尼德霍格。
*
“提问,生命是什么?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年老者、年轻者,以及一个孩童,三者的声音一同在希尔脑内作响。
他无法回答。
希尔的意识模模糊糊,眼前闪过一个又一个光团。在那光团之中,是一幅幅并不鲜明的画面。
他动用全部意念,终于捕捉到了其中一个。
这是尼德霍格的记忆。
他生活在比自己要早一些的时代,彼时的母星上,流行着一个传说。
星球之外是神明的领域,凡是妄图染指者,将触怒神明,带来天罚。
不论人族、龙族、还是精灵族,母星上的所有生物的所有种族,都有着与这如出一辙的神话故事。
龙族是世上最为强大的单体生物,族内也有着一些长辈能够突破星球引力的束缚,然而即便如此,对于星球之外的事情,所有龙族都遮遮掩掩、讳莫如深。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年轻的龙族思维总是异常活跃,认为嗅到了阴谋味道的尼德霍格,怀着满心的怀疑,终于成长到了能够进入宇宙的那一天。
当他突破稀薄的大气,终于来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太空时,那面对未知的期待,在一瞬之间全部转化成了深深的恐惧——
太空没有所谓神明的圣殿,也没有想象之中各种族高层华贵的行宫,有的只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整个母星系已经被不知名的黑色物质包围。
无论去向哪个方向,无论飞了多远,放眼望去,遥远的深空,只有一模一样,已经被彻底摧毁的银色死星。
年轻黑龙原以为自己这冒险的举动,是为生灵带来黎明的希望。
未曾想,换来的只有无法逃离的深邃绝望。
他忽然明白了族长们编造出神明传说的用意。
——只是不想让人们幻想太空而已。
对于普通民众们抛出无法解决的问题,能够带来的,只有混乱与恐慌。
尼德霍格回到族群后,向龙族族长询问到了全部真相。
星球之外的黑色物质被称之为“深渊”。
它的来源不得而知,族人们用了许多办法也无法将其消灭,唯一知道的是,母星,已经是这片星域中的生命孤岛。
最初发现这件事的人,正是眼前的族长本人。
星球上的全部种族决策者皆已知晓此事,而有能力者,被秘密派遣了任务,研究逃离此处的方式。
深渊在数百年来都保持着沉静,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散布着无尽未知的恐惧。
生命向来坚韧,从不会就这样坐以待毙。
擅长技术的种族研究群星的奥秘,擅长工艺的种族贡献出族群的传承,身体素质强大的种族负责护卫,不善战斗的种族全力提供后勤。
宇宙航行技术极速发展,全部生命摒弃偏见,合力制造名为星舰的生存方舟。
离开母星是生存所迫的无奈之举,即便不知最终将去往何方,但只要还活着,一切都将出现转机。
在这样庞大的危机面前,生命只能如此坚信。
星舰出发的前一天,尼德霍格再一次,来到了茫茫星空之中。
未来的旅途将长久与深渊为伴,从太空之中,看着母星,才惊觉它是如此渺小。
正当尼德霍格想要回去时,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如孩童的睡梦呓语,模糊不清。
宇宙中本无法传声,但它就是如此突兀地出现在了黑龙的脑海。
“你们要离开了吗?”
星空中没有其他生物,有的只是死去的星球,以及一切的源头。
深渊。
龙族强大的肉身可以抵抗绝对零度的冷寂,却无法抵抗孩童简简单单的话语。
“你们去到哪里,都是这样。”他说。
“已经全部被我吃掉了。”
……
世界天旋地转。
眼前的光景如霓虹灯般绚烂,来自万亿光年前恒星的光线纷乱偏移,希尔努力稳住心神,想要追寻黑龙余下的记忆。
他的心脏开始以一种特定的频率跳动,浑身上下,魔力在身边汇聚成为龙卷般的漩涡。
在这样狂乱的光景之中,希尔看见淤泥般的物质凝结成孩童的身形,和纯黑色的巨龙交谈。
耳中只有混乱的嗡鸣,双方接下来具体说了什么,无论怎样努力,依旧分辨不清。
毁灭开始了。
黑龙从天空坠落,绝望笼罩群星,深渊物质开始吞噬大地,剩余的生灵只得乘上星舰,明知再无希望,依旧无可奈何地逃离。
地下世界的居民不得不被迫面对地上刺目的阳光,精灵美丽的家园被火舌舔舐,人类华贵的宫殿只剩下断壁残垣。
不论何处,传来的只有生物悲怆的哭喊。
在超出理解层次的伟力面前,星球的现状,正如震怒的神明降下了毫不讲理的惩罚一般。
混沌的黑色烈焰燃烧了三天三夜。
自愿留在母星的战士们,鲜血洒遍星球大地,他们以生命为代价,尽可能地让更多的生物登舰。上一任精灵王点亮世界之树,与失去战斗能力的人们一起,献祭出自身的全部魔力,以躯体化作连绵的密林,誓要将敌人阻挡在舰船之外。
无数生命消逝,又有无数被深渊同化的生命诞生,生与死的轮回从未在此刻如此明晰。前一秒还在并肩作战的伙伴,下一刻就转化成了深渊的爪牙。
这颗水蓝色的美丽星球,先是被染成了黑,最后又化为了红。
暴雨亦下了三天三夜。
这是星球在走向末路时,为自身孕育的生命哭泣。
然而在这重要时刻,整颗星球上最为骁勇善战的龙族,竟然没有一人现身战场。
他们聚集在圣地之外,集合全部力量,压制住深渊的意志,取出黑龙的心脏,移植在了族内最年轻的银龙身上。
一瞬间,希尔出离愤怒。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在做这样的事!?
他们究竟要追求力量到何种地步???
周身的深渊物质开始爆沸,高温的罡风把地面融化成赤红的流体。
时夜派遣无人机运将附近范围的游客运送至安全地点,他看着身上气息紊乱,双眼赤红的希尔,眉头紧锁,急促地呼唤了几声:
“希尔、希尔?”
希尔毫无反应,他低着头,眼中翻滚着浓郁的暗沉。
一股庞大的压力排山倒海般袭来,即便是已经下达了避难的通知,但不远处还是有许多来不及撤离的人群。
许多人毫无征兆地昏了过去。
“元帅大人,深渊开始暴走了。”法弗特提醒,“深渊物质受希尔莱斯大人的情绪影响,普通人类无法抵抗这种生理层面的冲击。现在只是附近的人群,但迟早会波及整个联邦领域。”
时夜拿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放在希尔鼻子下方。
里面装着的是有强烈刺激性气味的液体,平时就是作为迅速唤醒昏迷者的药物使用。
然而这个道具显然并没有起到它应有的功效,希尔只是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时夜先生?”
时夜应了一声。
还能够对外界的刺激作出反应,事态没有到最恶劣的地步。
想要让希尔清醒,或者该说转移他的注意力,有一个简单适用的办法。
“抱歉。”
一声低语之后,时夜抬起希尔的下巴,捏着他的脸颊,令他张口,然后吻了上去。
法弗特:“哇哦。”
这不是二人之间的常规亲吻,舌尖被咬的痛感极为明显。
希尔的脑子忽然从沉浸的思绪中抽离,他看着时夜的身影,呆滞了几秒,然后眼中恢复了几分清明。
“时夜,我……刚才很生气。”
“我知道,”时夜给希尔揉了揉后颈,“你在生气以前的事情对不对?”
“我……看到了一些事情,但是……”希尔低下头,如实回答,“我不能接受。在我的印象里,族长爷爷是很好的龙,族人们并不是那么追求力量的龙,但他们、他们在最后的时候……
我的母亲是为了族人们追求的力量而死吗?我是他们实现野心的工具吗?他们唯独选择了能够用时间魔法的我,还将圣地一起送了出来,不就是想要我获得力量之后倒转时间,将龙族复活在这个已经不那么危险的时代吗?”
希尔说着说着,身上的气息再度暴涨。
“我不知道……他们是我的族人,是我的母亲,是平时照顾我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如果这就是他们的期望的话……”
希尔猛地抬头看向时夜。
“生命是什么?活着的意义是什么?祖龙大人、黑龙尼德霍格、深渊为什么都问我这个问题?如果我的存在意义只是成为施展魔法的道具的话,那我——”
“希尔莱斯!”
时夜忽然打断了他。
“用你的理性思考,事情还有不符合逻辑的地方。”
“可是我……”
“希莱,放轻松。”时夜柔声道,“你认为,圣地出现在失落星舰上,是偶然吗?”
“不……族长爷爷是预言魔法师,我想,他应该是预见了这个意外。”
听见这个回答,时夜对他轻笑。
“我不认识曾经那些龙族成员,但我想,既然圣地中群龙的意志愿意帮助我们,帮助那些遇难的人群,既然祖龙会对万年之后的融合种新人类赠予赐福,那么足以证明,他们并不是追求力量和扩大种群的生物。”
时夜的话就像是酷热中的一缕清风,令希尔骤然清醒。
是的……这些举动,或许外界很容易误会,但对于自己来说,才更应该清楚大家的真正追求。
希尔看了旁边笑眯眯的法弗特一眼。
深渊生物的意识一定程度上是互通的,他们无法藏匿太多秘密,这样模棱两可的做法,只是为了隐瞒一部分事实。
这部分最为重要的事实。
时夜脸色柔和下来,他语气缓缓道:
“希莱,我刚才产生了一个想法。”
希尔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认为,在一个心地善良的你,能够控制深渊生物的情况下,所谓唯一正确的选择,是什么?”
时夜没有明说,希尔知道,这是因为不确定这会不会引发变动。
他抬头看向远方。
明明还是中午,天幕不知何时已经漆黑一片,阴沉的黑云压在低处,令人心中烦闷。
无人机和工程机器人在道路上忙碌地穿梭,负责疏散人群。
自己这三人所处的小块区域,竟然是这慌乱场景中,唯一安静的地方。
“法弗特,我想明白了。”
法弗特闻言,脸上流露出疯狂的笑意。
希尔一字一句,缓缓道:
“我就当当看吧,所谓深渊的主人。”
空间裂缝之后,阴影中的人群影影绰绰,轰然爆发出强烈的欢呼。
希尔回头看了时夜一眼,后者对他回以微笑。
法弗特将空间通道打开至极限,然后站在入口处,对着希尔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家,给希尔莱斯阁下让路吧。”
阴影中的人形分列两边站立。
混沌的黑暗之中,一条闪着银色光芒的通道,两边鲜花盛放,带着魔力的十字星闪光,不断延伸。
希尔面无表情,向通道内部走去。
他步履平缓,两边的道路站满人群,希尔途经之处,人们如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对他俯身鞠躬。
背后的游乐园里,不知何时开始放起了烟花。
一响又一响,带着磅礴的爆鸣,将下方的地面渡上斑斓色彩。
在这柔软梦幻、转瞬即逝的璀璨之下,普通民众于游园中仓惶避难,深渊生物在阴影里夙愿终了。
“王诞生了!”
“新一任的王,深渊之外的王……”
世界开始震动,属于联邦的、不属于联邦的,包括遥远宇宙深空中,人类不曾踏足的领域里,一个强大横亘难以想象版图的强大生物,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希尔走到银色通道的最深处,扯下了挂在这里的巨大黑色幕布。
一艘款式古老,设计已经十分过时的中型飞船停靠在这里。
飞船的自动驾驶程序只录入了一个目的地。
万年之前的母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