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弗格斯的眼中带上探究。
“看来二位知道的东西,比我想象得还要多。这件事,早在几百年前就被列为机密了。”
老爷子喝了一口水,把手放在圣典的封面上。
这个动作如同祷告一般。
“你们,来自哪里?”
希尔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灰败的眼眸之中,隐隐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亚空间之外。”他如此回答。
之前已经和时夜约好,如果他认为有必要的话,可以对这个世界的居民透露一些身份信息。
眼下显然是一个很有必要的场合。
弗格斯的眼睛睁大了些许,他身子前倾,一把抓住了希尔的手臂:
“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你们来自哪艘舰船?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吗?你们是怎么来到亚空间的?还有办法出去吗?只有你们两个人来到这里?”
对方语速极快,一大串的问题连珠炮弹一般被抛了出来,就算希尔现如今已经能够听懂大部分词汇,但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弗格斯先生,你慢一点问……”
这是自己极不擅长应对的情况,希尔刚想转头求助时夜,对方的手已经拉住弗格斯的衣袖,将他的手臂从下方拯救出来。
“抱歉,我太激动,有些失态了。”弗格斯重新坐了回去,然而那双目光,却始终紧盯着希尔的脸庞,里面带着期冀的光芒。
“想必不用我说,二位应该也知道,这种事情十分重要,还请务必不要开玩笑。”
希尔点头,刚想开口,旁边的时夜就已经出声:
“我们是舰队中负责星际探索的作战小队成员,来自C-246号小型巡航舰,因意外遇上恒星耀斑爆发,飞船暂时失去飞行能力而落入异空间。检测到地下有生命活动之后,便决定下来探索。”
时夜的语气极其官方,与平时属下对他做汇报时别无二致。
他气息内敛,又不说话,不战斗的时候只是待在希尔身边,交流几乎全部由希尔进行,一时之间几乎令人忘了还有他的存在。
直到这时弗格斯才发现,眼前这个男人,竟然带着如此强盛的锋芒。
并不是之前自己没有感知到,而是对方此刻有意流露出这份气势,供自己探查。
他是一位实力超出自己想象的战士。
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大。
至少目前这颗星球无法供养出这样的人。
“看来二位来自外界的事情果然不假。”弗格斯认同了时夜的说法,然而接下来的话却点到即止。
仅仅是这样,并不能证明他们可以被信任,星舰上的党派林立,就算是同为星空学者会的成员,不同派系之间也各有各的利益。
他们这艘星舰与寻常的舰船不同,背负着护卫龙族圣地的使命,即使遭遇意外,也不能如此随意地就向陌生人透露消息。
时夜自然看得出来对方的想法,他从储物装置中取出一样物品。
“我们奉她的命令,来寻找母星失落的珍宝。”
他手上拿着的是一截树枝。
这根细小的树枝看上去平平无奇,枝干棕黑,叶子青翠。但一拿出来,整个屋内瞬间飘散起植物的香气。
地下浑浊的空气即刻变得清新无比,冰凉而清爽的气息令人头脑都清醒了许多。
“这么庞大的生命力……”弗格斯双眼大睁,“你们是那位精灵王的使者?”
时夜不说话,高冷点头。
这是精灵一族至宝,世界之树的树枝。
在精灵族传说中,世界之树是连接物质界与精神界的桥梁,祂的树冠上至灵魂殿堂,祂的树根深植于世界基石之中。
当离开母星时,新一任的精灵王为了能够重现家园,带走了一些世界之树的树枝。
这是无法作假的、独一无二的证明。
精灵王高洁而慈悲,三千年来始终为新人类的存亡而战,她是舰队中堪称精神领袖一般的存在。
“如果是那位大人的话,就没问题了。”弗格斯的脸色彻底缓和下来。
希尔也看明白了这根树枝的含义。
看来碧翠丝奶奶的名字在几千年前还真是好用。
之后去感谢一下她老人家好了。
“我们正是为了寻找龙族圣地而来,既然您曾经身居高位,那么能否告知我们一些信息?”
话已至此,弗格斯不再隐瞒,他脸色有些古怪地道:
“事实上,在星舰坠毁的那天,圣地就出现了奇怪的现象,只是当时太过混乱,我们没能注意。这是后来事情发生之后查询记录时才发现的。”
“圣地怎么了?”希尔迫不及待追问。
“圣地消失了,那一整个蛋壳,包括里面的所有龙族亡骸一起。”
*
“哈——唔!”
房间内,希尔鼓起脸颊,猛地吸了一口气,接着亮出翅膀尾巴,双眼紧闭,开始憋气。
“唔唔唔唔唔——”
小龙的银色长尾甩来甩去,集中精神感受着身边的气息。
他憋了半天,最后还是“呼”地一下,全部吐了出来。
“没有找到,”希尔低下头,十分沮丧,“明明昨天晚上还感受到了的。”
“你不必心急。”时夜在一边淡淡道。
“可是……时夜,我有点害怕。”
希尔坐上了床,整个人坐得极其向后,他双腿搭在床沿,手撑在边上,两截白皙的小腿随性地晃来晃去。
“我们是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间线的。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生物,我认为暂时还不存在,大概率是圣地的力量被发动了。”
“如果找不到圣地的话,我们怎么出去呢?”
希尔的眼睛也垂了下来,他鼓起脸,视线飘忽不定。
“我自己也就算了,但是把你卷进来,对不起。”
时夜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看向窗外。
“我已经承诺过会帮忙,不必为这种事情烦恼。”
“可是……你也有元帅的责任吧,这个世界的时间和空间都有问题,因为这种事把你拖了这么久,我觉得很抱歉。”
小龙的尾巴垂下,细长的鬃毛和银发在他身后随意披散,如银色烟云一般柔顺舒展。
听完弗格斯说的话之后,他心中闪过了许多事。
名字被隐去的人,命令星舰将圣地带走,其中的目的,弗格斯也不得而知。
在这个时间线上的自己,是否还被封印在圣地内,也无从确认。
最重要的圣地所在也遍寻不见。
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就像是打成了死结的麻绳,找不到头绪,根本解不开。
焦躁。
小龙眉头紧锁。
自诞生以来,他从未如此焦躁过。
不仅仅是这般烦躁的情绪,还有着许多无力的愧疚感。
对时夜,对这个完全看不到希望的星球。
万事万物冥冥之中自有因果联系,联邦如此之多的舰队,偏偏是这一艘装载圣地的出事,本就有些奇怪。
如果真的是因为龙族而引发的灾难,那么自己也应当有这个去解决问题的责任。
但是……
不知道。
希尔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没有强大的力量可以将时间回溯至星舰出事之前,也没有足够的学识能够帮助人们发展科技,离开星球。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耳边忽然传来时夜的声音:“希尔,松口。”
这句提醒十分奇怪,希尔愣了几秒之后才后知后觉,闻到空气中的淡淡血腥味。
原来是自己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有点痛。
时夜坐在了他的身边,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表情。
“这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也有身为元帅的责任。寻找龙族圣地本就是为了找到深渊的秘密,而掉进异空间内,发现了联邦一段失落的历史,则更是应该由我去探寻、去背负的东西。”
“现在,先不要想我的事,多想想你自己,好吗?”
时夜的声音低沉,像是上好的乐器一般,震动着希尔的耳膜。
香甜的气息从对方身上散发,内心深处莫名萌生出一种渴望,促使着希尔离对方更近一点。
“时夜先生,感觉你真的很可靠呢。”他小声感慨,“比我可靠多了。”
时夜低声轻笑。
他将手放在希尔头顶,轻轻揉了揉。
“你的精神受到圣地气息的影响,进入了一段特殊的生理时期。昨晚我对你说过,但你似乎忘了。”
时夜的指尖从希尔脸颊上划过。
“需要我帮你冷静一下吗?”
“那就麻烦你了。”
因为自己的问题,请求对方帮忙,总归是一件令人有些难耐的事。希尔感觉到对方的手按在自己肩头,轻轻将他往床上推去。
“想必你之前应该学习过,伴侣之间建立精神链接,是可以共享对方情绪的。”
希尔点头,这是辅佐官手册上面写过的内容。
“可能会有些难受,不过我会注意,不会弄痛你的。”
希尔躺在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刚刚想问建立精神链接的方法,脖子上忽然一凉。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触碰自己。
那是时夜的嘴唇。
“放轻松,不要抵抗。”
对方的吐息就在自己耳畔,弄得小龙浑身痒痒,他本能地向外躲闪,然而很快又被男人按着身子,扳正了过来。
“提问,时间回溯魔法的发动机制是什么?”
男人的声音一本正经,那些沉闷的震动通过接触的位置,全部传导至希尔的耳中。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希尔缩起了肩膀。
“你胡思乱想的话,会影响精神链接的效果。用复杂的事情占据大脑的思考空间,是一种常见的控制手段。”
“这样啊……”
时夜哥哥还真是靠谱。
希尔迷迷糊糊地想。
他一边回忆起龙族传承中的教导,一边断断续续地对时夜解说。
“时间回溯的本质,是、是……在时间轴上,将被指定的对象本身送回到前一个片段……唔……之中……”
“你说得没错,很棒。”
完全承受另外一个个体的精神体,这种几乎不设防的感觉实在是怪异,身体里除了烦躁,忽然涌上另外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不满的心情。
好奇怪。
希尔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被凉水浸泡,刚才那些负面情绪,就像是被隔离起来一般,他自己近乎变成了旁观者视角。
能够发现到情绪,但是却无法解析。
“时夜,好奇怪……”
“不奇怪,之前就已经建立过一次链接了。”时夜耐心地哄他。
男人的拇指抚上希尔的下唇,带来一些轻微痛感的同时,那些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也尽数被他抹去。
少年的唇瓣被揉成一抹艳色,时夜低下头,压低声音,继续道:
“提问,能够不受时间轴控制的超凡物体,在时间轴混乱时,会出现什么情况?”
冰冰凉凉的触感还在继续,但心中的那些烦躁,好像也随着对方的动作,渐渐远去。
“时夜哥哥,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希尔双眼朦朦胧胧,双手无助地护在身前,时夜的尾巴将他的手紧紧捉住。
“我研究了一段时间。”时夜轻笑,“这个不重要,希尔莱斯大人,现在请回答我的问题。”
“会、会……在存在于最稳定的时间轴上……”
脑子里完全想着这样复杂的事情,希尔连精神体的链接都无法感知。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绪被对方全盘操控,那些纷乱而繁杂的负面想法,在此时已经变得不再有价值。
现在对自己来说,唯一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完全放开思维限制,全然接纳对方的侵占。
头好晕,大脑有些胀痛。
希尔脸颊发烫,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面前的男人眼睛红红地盯着自己,就好像他是极美味的猎物一般,下一秒就要被拆吃入腹。
希尔从里面看到了一种名为征服欲的东西。
身体里的血液开始沸腾,往常会觉得可怕的场景,在此刻,却突然令龙心生愉悦。
脑内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在说:
——他只会对我这样。
——对别人都是那么冷漠的男人,只有在我面前,才会变成这样。
莫名其妙的想法充斥脑海,希尔嘴角勾起笑容,他拉住时夜的手,轻声询问。
“时夜,我回答的对吗?”
时夜拨开他额头汗湿的刘海,拿出一块手帕帮他擦拭。
“你回答得很对……乖,休息一会吧。”
“答对问题的人,应该得到夸奖。”
希尔用水润的眸子看着时夜,像是孩童讨要糖果一般,对他伸出双手。
时夜居高临下,沉默片刻,然后吻上了那双令人无限怜惜的眼睛。
“好孩子,你做得很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