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什么!”
希尔一把扯回自己的衣服。
时夜还在发愣,他张张嘴,没有说话。
小龙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眼角挂着几滴水珠,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他低头看着门锁,用力扭了把手几下,立即出现了“指纹认证失败”的语音提示。
“时夜,把门打开。”
希尔站在原地狠狠的大吸几口气,腮帮子鼓起,紧紧抿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时夜没有任何帮忙开门的意思,反而拿出一方洁白的手帕递到希尔面前。
希尔没接,直接背过身去。
“希尔莱斯……”时夜叫他。
“人类,谁允许你直呼吾的名讳?”
希尔哼笑一声,换上一副华丽的腔调。长长的头发无风自动,古老银龙威严的气势自显。
“你不可以不理我。”时夜冷着一张脸回答。
希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噗嗤一下,被这句话气乐了。
“不是你说不可以见面的吗?”
时夜脸色严肃:“我说的是不可以见面,但是并不意味着不能通讯或者发消息。事实上,关于深渊代行组织以及龙族的事,未来还会有很多联系的必要。”
“无所谓,我不在乎。”希尔气得上头,直言道,“不需要你的帮助,我也可以自己去调查,总归会有办法的。”
“凭什么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龙族向来是将尊严视为和性命等同的生物,时夜的脾气再怎么拧巴,那也和自己没有关系。
既然门锁打不开,希尔看了落地窗一眼,直接向那边走去。
时夜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希尔猛地扯了一下,没有挣脱。
说又说不通,走又走不掉。
小龙生平从未受过这样的气,即使是独自被封印在地下时,虽日子有些难过,但那也是事出有因,能够理解的事情。
眼下这个场景,他无法理解。
对方在想什么,他想不明白。
自己和时夜不是第一次闹矛盾,与暴露身份那次不同,那时自己对外界还不清楚,心中更多的是担心害怕,以及欺骗别人的内疚。
然而这次,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被对方什么都不解释的举动惹毛,现在萦绕在希尔心中的,则是一种混杂着失望的悲伤。
“时夜先生,我没有读心术,有些事情你不说出来的话,我是不会明白的。”
希尔声音平静,但眼里的水珠却一颗颗往下砸。
他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抱歉,我、我……”时夜一时语塞。
百余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如此慌乱的时刻,看见对方低着头,沉默流眼泪的模样,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被人揪住,拧成一团。
异样的难耐瞬间传遍全身,他手指僵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希尔,你,别哭好吗?”
耳中只有自己干巴巴的劝阻,以及对方压抑着张开嘴呼吸的声音。
“明明讨厌我可以直说的,没必要这样拐弯抹角地戏弄我。”
希尔憋着气,拿出一张纸巾捂在自己眼睛前面。
“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
暴躁的烦闷无限升级,时夜眉头紧锁。
然而希尔也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这样啊。”
他竟然连这种话都不信了。
“我想和你联系。”
“不要,回去之后我就删掉你的通讯号码,有什么事请拜托管家爷爷转达。”
“我……可以和你偶尔见面。”
“不见,我讨厌你,再也不见你了。”
“我……”
黑龙的尾巴尖以极快的频率抖动,焦躁的情绪同样传到希尔眼中。
他自己擦脸,用余光看了对方一眼。
时夜脸上是他没有见过的表情。
有些难以理解。
几缕鬓发滑落至脸颊,打湿后粘在皮肤上,带来些许不适的瘙痒。
希尔抬手,将碍事的发丝拨至耳后。
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时夜还是看见了那个自己咬下的牙印。
牙印的位置并不是在脖颈正中,而是有些偏右。
时夜下意识对他伸出了手。
“呃,时夜,你在干什么?”
少年的声音并不能制止男人的动作,时夜撩起希尔的头发,用食指指尖摩挲着那个痕迹。
牙印已经变得极浅,但是近乎标记一般的气味还停留在少年体内深处,久不散去。
全部都是自己的味道。
这个事实带来一份确定性的安心,又和此刻的愧疚一齐发酵,搅和成了名为心情复杂的浆糊。
在混沌的想法中,还夹杂着一丝……
兴奋愉悦。
时夜凑近了些。
“还疼吗?”
“不疼了。”
对于生物来说,脖子是最脆弱的地方之一,如今几乎全部暴露在对方面前,希尔浑身上下都只有怪异的感觉。
本能地想要逃离此处,但时夜的尾巴已经悄然圈住了他的小腿。
“我怕伤害到你。”
时夜突然说。
“伤害我?”
时夜双手托住希尔的腋下,把他像抱小猫一样举了起来,三两步走到床边,自己坐下,顺便把他也放在床上。
“你被气体激怒时,我也吸入了一点。失控的感觉并不好受,当时我无法控制对你施暴的想法。这次姑且能够停手,但你和我匹配度百分之百,如果还有下次,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希尔认真听完,想起了一些事。
“时夜先生,你之前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呢。”
“我说过不会对你做什么,是我没有能够遵守承诺,抱歉。”
已经长长些许的刘海遮掩住男人的部分脸庞,他的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之中,窗外的星光洒在他的脸上,照得这部分白得如同纸张。
他在对自己道歉。
希尔小幅度地喘气,用纸巾擦干净了眼泪,情绪渐渐平息。
“你不理我,就因为这种事情吗?”
“就?”时夜立即转头看着希尔的眼睛,神情严肃,“这很重要。”
“你不是故意的对吧?”
“即使并非我的本意,我也确实做出了伤害到你的事情。破坏约定,我很抱歉。”
头发遮住了黑龙的一只眼睛。
希尔摇摇头。
“既然不是故意的话,那就没有问题。但是比起这个,我更想让你知道,对心的伤害,有时候比起身体的伤害,更加令人难受。”
小龙的眼神正直无比,眼角还有几分发红,时夜看了他一眼,拿出一张湿巾,帮他把眼下的泪痕拭去。
“……抱歉。”
“时夜先生,我知道了,你不仅是个拧巴的人,还是个笨蛋。”
笨蛋?
这种词汇,从来没有被用在自己身上过。
但眼下并不适合说这些,他把湿巾揉成一团,放在床头柜上面。
“我……以后不会了。”不想和对方对上视线,时夜看向一边,“不会再什么都不解释的。”
希尔沉默着看了他半晌。
空气中的静谧着实令人难耐,仿佛有一份无形的压力落在自己肩头。
时夜感觉空气正在变得沉闷。
这并不是面对强敌的挑战性,也不似身负重任的责任与使命感,而是一种有些不知所措的,近乎茫然的情绪。
如果不知道怎么做的话,就应该做当下最正确的事。
短短几秒,时夜就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最应该做的,是对希尔道歉。
眼下最适用的道歉方式,有且只有一个选择。
时夜拿出一个储物装置,里面十几立方米的空间,满满当当,全是金币。
“虽然这些不能弥补我对你的伤害,但是希望这样能够让你好受一些。”
希尔的眼睛只停留在储物装置上一秒。
“我、我也是有脾气的!你休想贿赂我!”
“并非贿赂,只是补偿。”
“补偿……那我也不要!”希尔偷偷瞥了几眼储物装置,然后整个人身子一扭,转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时夜又拿出来同样分量的金币,手掌向下一翻,金灿灿的小圆片就哗啦啦地滚了一地。
时夜把两个储物装置放在了希尔手上。
“我不要!”
希尔尾巴一甩,又把它们塞到了时夜怀中。
小龙的脸上是视死如归的表情,浑身上下好像都在写着要对不良诱惑说不,但那双眼睛,却又偷偷摸摸往地面上看。
可爱。
时夜的尾巴尖摆来摆去,他拿出第三个储物装置。
这第三个装置,屏幕上显示着空间容量,比前两个加起来还要大上许多。
时夜态度强硬,掰开了希尔的手指,强行将三个装置都塞在了他手心,动作里带着一副完全不容拒绝的味道。
“伟大的银龙希尔莱斯先生,对不起,我让你伤心了,你可以原谅我吗?”
“……”
希尔的眼神在他脸上和储物装置之间来回游移。
男人向来冷淡又严肃,突然用这种开玩笑的口吻说话,足以见得他对自己歉意的份量之深。
或许,也就比金币的份量轻一点吧。
为了避免对方反悔,希尔尾巴一卷,就把那些储物装置藏了起来。
他态度还带着几分冷傲:
“那、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吧!”
“希尔莱斯大人,真是宽宏大量!”时夜配合着赞叹。
小龙的尾巴在身后快速甩来甩去,脸上那自豪又憋着笑的骄傲表情,显然证明,他被自己两句话就哄得找不着北。
这么好骗,以后可怎么办?
时夜嘴角噙着笑,挥手将地上的金币收拾进储物装置,毫无防备之中,忽然感觉自己耳根一热。
是他。
浓郁美味的香气扑面而来,黑色龙尾立刻就想要卷上对方,但升起到半路,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怎么了?”时夜侧头,语气自然地发问。
“我……突然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了。”
希尔凑在时夜身边,扭扭捏捏。
“好像、可能、大概、也许……我自己也有点问题。”他一口气加了许多副词,“毕竟问题的根源在于我自己昏了头……”
“主要责任在我,是我没能遵守承诺,还不和你好好说话。”
时夜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些许,尽可能地让自己心平气和些。
“我……”希尔想了想,脸上忽然带上了满满的坚毅。
“时夜先生!”
他突然大声,在床上跪坐起来,扯扯时夜的衣袖,身子前倾。
“什么事?”
“以后我可以帮你的忙!我可是最厉害的时间魔法师!”
时夜尽可能地远离对方,希尔毫无知觉,又在床上挪了挪。
时夜再无可退,只得说了声“好”。
他这般态度有些敷衍,希尔眉头一皱,抬头,附在时夜耳边说道:
“时间魔法是最好用的偷袭魔法,你和我配合的话,简直可以说是天下无敌啦!”
时夜闭上眼睛,喉头上下滚动,压着心中的火气,道:
“好的。”
希尔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得意地道:
“时夜先生,以后你可以尽情使用我。”
使……用?
时夜呼吸骤停。
亢奋的血液瞬间涌入脑海,龙尾想要立即把对方整个缠住,竖瞳红得几乎快要滴血,黑龙嘴角陡然扬起一丝笑容,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时夜屏息,克制着内心的原始冲动,声音中带着几分沙哑:
“不要随便说这种话。”
“为什么?”希尔不明白,“我的魔力很强,能够停止时间很久呢!你想怎么使用都可以!”
“好。”
说完这句,时夜突然推开了希尔。
浑身漆黑的男人低着头,眼睛遮掩在刘海下方,里面波涛汹涌,几乎无法聚焦。
“时夜先生?”
希尔疑惑不已,想要低头来看他,眼睛却又被伸手挡住。
时夜起身,在澎湃得近乎迸裂的心跳声中,终于做出一个郑重的决定。
“希尔莱斯。”他喊出对方的名字。
和对方爆发数次矛盾之后,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从最开始对他的误会,到想要离婚,再到解除误会,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这一系列的事情,已经足以将二人联系在一起。
即使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他们天生就有着龙族血脉这个纽带。
基因匹配度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指标,它意味着眼前这个人,各个方面都大概率极和自己的心意。
事实正是如此。
不知从何时起,少年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已经变得如此重要,他说出讨厌自己时,陡然出现那份心痛令他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这种心情,只有一种解释。
别无其他。
时夜盯着希尔的眼睛。
“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少年还有些茫然,不过没关系,未来的日子还很长,有的是时间让他明白。
时夜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以兄长的名义。”
“……”
以兄长的名义。
兄长的名义。
兄长。
希尔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