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过身份之后，菲德简单向大家介绍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和大家的推测相同，菲德成立魔法学院正是想利用魔法能量，来另寻出路。
“我被推选为新一代统领时，星球上的局势十分混乱，为了推行大家之前制定好的策略，我不得不花了五十年时间，才让人民的生活走上正轨。”
圣殿里并没有会客室和接待室这种房间，几人就在菲德的书房坐下，面前只有一张小圆桌，上面摆着几个不成套的茶杯，里面装着冷水。
菲德正坐在希尔对面。
混血精灵的年纪实在是太有欺骗性，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也就是刚刚步入青年的模样，实际已经四五百岁了。
蓝绿渐变的耳羽泛着金属般的结构色，希尔不知道以人类的审美如何，但眼前这位混血精灵在他眼里，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极其精致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希尔才觉得奇怪。
精灵一族天生就长相俊美，且十分崇尚自然，有时甚至到了有些固执的程度，即使是混血种也是如此。
这样的生物，为什么会容忍自己被机械化改造？
许是因为希尔盯着他的眼神太过直白，菲德对他笑笑。
“看来阁下有话想说。”
“我……”希尔一时无言，想问的问题太多太杂，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见他这幅模样，菲德率先发问：“二位是为了寻找龙族圣地而来？”
希尔点头。
菲德也不卖关子，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
“本舰负责运送龙族圣地的事情，在当时的联邦中属于极其重要的机密。除了每任种族的首领之外，也就只有我们这些星舰上的核心成员知晓。
首任舰长对此事讳莫如深，几乎从不和人提起。当圣地突然消失时，我已经获得了舰长权限，查询过星舰的航行日志，发现相关的消息也被模糊处理了。
龙族圣地隐藏着秘密，二位想必也是因为这样，才被精灵王托付而来的吧？”
希尔脑中混乱，他点点头，糊弄了一句：“是的。”
与其说圣地隐藏着秘密，倒不如说是……隐藏着自己。
如今世上唯一的纯血龙族。
“接下来的话，只是我的个人推测。”菲德喝了一口水，“想必你们也知道，当年母星的种族们决定移民时，绝大多数生物都上了飞船，选择留下的几乎都是对母星感情深厚的老人。而这其中，只有一个种族选择将所有纯血种留下，那就是——龙族。
唯独送走圣地，而留下族人，我想，龙族一定是有什么很重要的理由吧。”
菲德在“重要”两个字上加上了重音，听起来，还带着一些别的味道。
只看字面意思，好像是有几分调侃，然而在这个语气之下，就带着几分不太友善的感觉。
事实上，也不能责怪外人这样想，龙族明明是身体最强健的种族，却只留在母星，就算是纯血银龙的希尔自己，在这些事实下，也很难不产生些许怀疑。
龙族到底在谋划着什么？
他想不明白。
房间内陷入沉默，菲德又道：“抱歉，关于龙族圣地我们知道的东西就这么多了，原先安置它的地方，现在被我们当做物资仓库，如果你们还想去看看的话，我可以带路。”
“那就麻烦你了。”不管怎么样，希尔还是想去看一下。
“好的，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些话想要对二位说。”
菲德起身，他身形颀长，即使是身穿粗布麻衣，依旧精致温和，看着很难产生反感的情绪。
他来到希尔和时夜的面前，深深地、深深地对二人鞠了一躬。
“作为这个星球目前的决策者，我，菲德·拉尔菲斯在此恳请二位，帮助我们联系上外界吧，为了这颗星球上还在苦苦挣扎的人们。”
即使同为星舰成员，即使对方是精灵王的使者，也依旧需要这份正式的恳求，这是作为星球统领应当尽到的责任和义务。
菲德的身子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蓝色长发在地面上卷成一盘。弗格斯亦是如此，他同样起身在后方对二人鞠躬。
看着这样的两代决策者，希尔心情复杂。
他一时半会没有说话。
反倒是时夜，此时突然开口：“菲德，我有一件事情，十分好奇。”
“时夜先生，请讲。”菲德温和点头。
“既然地下世界资源匮乏，那么为什么还要采用这样半吊子的温吞方式，来应对这份困境？”
菲德皱眉：“时夜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时夜向后靠在椅子上，长腿自然交叠，十指交叉置于膝盖之上。
他神情冷傲，气势外放，下巴微抬，如睥睨天下的掌权者一般。明明坐着的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金属椅子，整个人却似在华贵王座上，令人挪不开眼。
“为什么不更彻底一点，将人民的生活全部管辖起来呢？”他问。
“管辖？”菲德语气冷淡下来。
“我的意思是说，你们现在的举措，还是太温和了。”时夜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如果只是想延续种群的话，完全可以颁布法令，以最大的利用效率来管控人口数量。不够用时便让人民生育，人口过剩时就淘汰掉那些老弱的个体。按照基因库来一代代筛选优良基因，过不了几代，就会诞生出足够有魔法天赋的新生儿。”
菲德翠绿的眼中已经带上了几分冷色。
“没想到您竟然是这么激进的人。”
就连希尔，也不明白时夜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他张张嘴，没有开口，仔细看了时夜的眼神片刻。
身为联邦元帅，时夜先生总是比自己想的要低调许多。
龙族哥哥姐姐讲的人类帝王故事，国王总是那般贪婪、愚蠢、自大的模样，即使是贤明的君主，也总是自带所谓的“王者气息”，以气势令身边之人拜服。
时夜先生如今是联邦的最高统治者之一，平日里除了脸色不怎么好之外，其他倒是跟一般人也没什么两样。
他甚至还会因为觉得露出龙族的特征，吸引人视线很麻烦，就成天穿着斗篷。
时夜现在为什么要这样做？
希尔沉默着听他们对话。
“在特殊情况下，就应该用特殊手段不是吗？”时夜微微向右偏头，眼角上扬，黑色双眸中闪耀着锐利的光芒，“菲德阁下，如果您觉得那些太过遥远，那我还可以再提出一些就近的建议。”
“朝圣之路上死去的人们，同样也是有机物质，将这些物质利用起来，不是可以养活更多的人民吗？”
“时夜先生！”
弗格斯高声呼唤他的名字，时夜嘴角缓缓咧出一个微笑，他的眉眼中渐渐带上几分愉悦的神情。
“如果你们的科技受限，我可以提供一些技术支持，例如物质分解器之类的。这样——想必这颗星球上的人们能够活得更久一点吧。”
“时夜阁下！”菲德的脸上燃烧着怒火，“我敬重您是那位精灵王的使者，希望您能够带来外界的消息，但您再如此冒犯我的人民，我也只能请您去别的地方休息了。”
混血种的气势爆发，整个指挥中心的屋子都抖了一下，不断有岩石沙砾下落，时夜身边出现一层防护罩，将希尔笼罩其中。
他坐姿随意，面对愤怒的统领，完全没有一丝动摇。
“我认为，激怒我并不是一个良好的选择，尤其是你们还需要找我帮忙的情况下。”
他从怀中拿出一枚勋章，款式与菲德的有些许不同。
“联邦的最高荣誉勋章，分为军事与科技两种，您年纪轻轻就获得科技荣誉，实在是令人佩服。现在，我想问你——”
黑龙的长尾从椅子背后伸出，漆黑双翼遮天蔽日，完全盖过外界光线。时夜的声音不大，然而整间屋子内，所有仪器的嘈杂电流声全部消失，只能听见那句低低的话：
“如果我帮你唤来外界救援，代价是有朝一日，你的人民们会过上我描述的这种生活，你愿意吗？”
菲德长长的蓝色头发在这份威压中随着狂风乱舞，他将手按在胸前的勋章之上，缓缓闭上双眼，当再次睁开时，里面除了坚定，已经没有了其他神色。
“我拒绝。”他说，“种群需要存活，但统治者并非神明，无权决定人民的生死，如果是那样的世界，我会率先将这份制度毁灭。”
“即使现在的人民还在一颗资源匮乏的行星上苦苦挣扎？”
“我只能对您说——这是我这个个体的决定。”菲德丝毫不惧，对上了时夜的目光。
时夜看了菲德的眼睛数秒，忽然低声轻笑。
他收起自身骇人的气势，将那枚元帅勋章放在面前的圆桌之上。
“当社会陷入低谷时，人们需要一个充满希望的领导者，为生活带来曙光。当社会迅速发展时，人们需要理性的领导者，保守分析时局。”
“你合格了。”时夜嘴角带着笑意，“以后也请继续带领你的子民，按照你想的道路活下去吧。”
*
黑龙出了屋子。
希尔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低着头，沉默不语。
时夜进了飞船，升起一个隔绝声音的防护罩。他看着呆呆的小龙，伸出尾巴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希莱？”
“啊、我、我……”希尔眼中清醒不少，“时夜，我有问题想要问你！”
“你请问。”
“你刚才是故意的吗？”
“是的，只是想要考验一下菲德而已。”
时夜坐在飞船的座位上，小龙站在他身边，这样的高度差带来难得的仰视视角，能够清晰地看见希尔那圆滚滚的脸颊。
很想上去捏一下。
但黑龙忍耐住了这份冲动，他轻轻拉着希尔的衣摆，后者毫无察觉，顺势坐在了他身边。
“你……做了决定吗？”希尔皱着眉头，满脸都是担心，“你想要做什么事情对不对？”
对方如今已经能够很快察觉出自己的想法，这个发现带来无比的愉悦情绪，时夜摸摸希尔的脑袋，轻声道：
“是的，我准备去宇宙里看看。”
“但是——这里是异空间，你想要去找联邦的舰队吗？这太危险了，而且、而且，这是七千年前，如果发生改变的话……”
希尔急得一把抓住了时夜的领口。
“你在担心？”时夜没有解救自己的衣物，反而伸出龙翼，圈住了希尔的身子。
狭小的空间带来一种踏实的安心感，希尔的情绪有些缓和，然而那双眼中还是充斥着复杂的思绪。
“这么重要的事情，改变之后，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希尔低下头。
他并不是不想帮忙。
但是，这是七千年前的事情了。
银龙一族生来就游走于时间长河之中，因为这份与生俱来的力量，一切事情都变得能够轻易改变。也正是因为这份力量，所有银龙族在出生时，就被长辈教导过——
不要忘记生命的重量。
当活得太过轻易，就会轻视死去的痛苦。银龙并非神明，只是一种能够掌握时间的渺小生物，擅自去改变、去背负这整个地下世界人民的命运，对自己来说，实在是太过沉重。
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改变的结果如何，不知道扭转这数千年前的局面，对未来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救下这么多生命当然是好事，但是如此漫长的时间，即使是一些轻微的变化，也能给未来带来巨大的风暴。
时夜是在很久很久以后才出生的人。
如果，因为时间线改变，大家都没有诞生，那自己该怎么办？
又要变回一个人了吗？
小龙紧紧抓着时夜的衣服，眼眶渐渐发红。
时夜见状，轻轻地把他按在了怀里，一手扣着他的后脑。
“我能够理解你的担心，希尔莱斯。”男人声音低沉。
“你是能够操控时间的银龙，面对这种问题，自然会比我们这些无法使用时间魔法的人想得更多、更长远。”
希尔在他胸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时夜摸摸他的后背，轻轻地帮他理顺头发。
小龙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相对的，我也希望你能够理解，我是联邦的元帅。”男人声音低沉，震动着希尔的耳膜，“这个地下世界的五万三千二百八十一人，同样是联邦的子民。让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困死在这颗星球上，我做不到。”
“感觉你像童话里的救世主一样呢。”希尔埋头在他怀里，埋怨道。
“不，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成为救世主。”时夜轻笑，他耐心地对希尔解释，“古往今来，被称为英雄的人，并不都是一开始就抱着要拯救世界的想法。太过虚浮的理想，无法支撑一个人在荆棘之路上走到最后。”
“那你为什么……”
希尔抬头，湛蓝的眸子清透，如这地下世界永远无法看见的澄澈天空一般。
时夜低头吻在他微红的眼角。
“我被推选为联邦的元帅，拿着世界上最丰厚的薪酬，掌握着天下无人能够匹敌的权力。既然选择接受了这份好处，那么也应该承担这份责任。而且——我想这么做，也有能力这么做，仅此而已。”
男人的亲吻冰冰凉凉，希尔看着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浑身上下都开始发热。
“可是我，不想让你有危险。”
小龙的银色长尾卷在时夜的腰间。
时夜被他这直白的反应勾得心情愉悦，落在地上的尾巴尖一下一下小幅度摆动。
“为了尽可能减小改变时间的影响，我打算在找到联邦舰队之后，将这里的所有人送入冷冻舱休眠。如果这样还是不行，那么或许会考虑一些意识上传之类的方式，等到七千年之后再复苏。这样可能会在伦理上产生些许问题，但是活着，总比死了好。”
没想到对方连这种事情都考虑到了。
希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时夜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眉眼缓和下来。
“希莱，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我、我……可是外面很危险的，你一个人去的话，我……”
“你不是还要找到龙族圣地吗？这方面我无法给你提供太多帮助，之后去问一下碧翠丝奶奶，或许能够有些收获。”
“你这话怎么像交待遗言一样……”希尔语无伦次，慌乱得抓着时夜的手。
“等我去世之后，所有的财产都是你的，这不是更好吗？”时夜笑笑，故意道。
“你在说什么呢！时夜你个笨蛋！”
看小龙急成这样，男人实在是忍耐不住，笑着把他抱过来，在脸上亲了又亲。
小龙在他怀里挣扎得厉害，脸颊气鼓鼓的，就像是正在发怒的小动物。
不能真的把人惹毛了。
时夜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低声哄了哄：“你不要哭，我自有分寸。”
“你是笨蛋！”
“嗯，我是笨蛋。”
“你是混蛋！”
“我是混蛋。”
希尔骂了他几句，抬起头来，轻轻吸了吸鼻子，接着，眼中带着无比认真的神色。
“时夜，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时夜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的全名叫……”
希尔念出了一串长长的龙语，换算成星际通用语，大约有一百五十二个字。
“龙族的真名中带着力量，无论你在哪里，在什么时间，只要呼唤我，我就一定能够找到你。”
时夜眼神温柔，轻笑。
“好。”
希尔看着面前的男人，对方浑身上下都是漆黑的颜色，但他却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在闪闪发光。
龙族喜欢宝物。
龙族喜欢闪闪发光的人。
时夜已经起身，出了飞船，张开巨大龙翼。
脑内突然闪过一些模模糊糊的想法，还没等到大脑反应过来，希尔就已经冲出飞船，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时夜，我、我或许有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