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不是青春期,而是反抗期。”
诺厄露出完美微笑。
他手中把玩着那枚深渊晶体,洁白修长的手指中,黑红如墨的晶体中间晃荡出黯淡的红芒。
对于诺厄的反复横跳,希尔提前并不知晓,然而见他这幅样子,却总觉得好像做出这番事情来也并不稀奇。
加斯克尔看看他,又看看诺厄,最后再看看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时夜,停顿了一会,神情渐冷。
“看来好像是这个愚蠢孩子的自作主张,希尔莱斯大人,请允许我先处理掉这一点小麻烦,再来和您继续商议。”
诺厄将晶体在手指中转来转去,然后双手随意翻转,就像是变魔术一样,晶体瞬间消失不见。
“对深渊不敬的愚蠢子嗣,”见他这举动,加斯克尔眼中带上了愠怒,“你是我最成功的作品,即使没有我的血脉,我还是承认你为家族的一员。我不会抹消你的意识,只要乖乖听从我的命令,未来联邦元帅之位自然是你的,你到底有何不满?”
随着他的话语,阴影剩余中的深渊物质蠢蠢欲动,缓慢在地上爬行,将众人团团包围。
诺厄没有去管这些东西,反而是促狭地、轻快地“哈”了一声。
“除了你,谁在乎所谓的家族啊。”
他微笑着,满不在乎地伸出双手,在胸前十指相对。
“不过是小时候因为没钱被人瞧不起,长大了只能把精神寄托在几千年前辉煌的中年男人自我满足罢了。什么血脉也好荣光也好,搞出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你就不嫌丢人吗?”
说到后面,诺厄露出有些无奈地表情,貌似认真地好言相劝:
“如果想要被人崇拜,你也像小希尔那样,拯救几万人的生命,或者像小夜那样,救下几颗星球不就好了?”
“孩童稚语,一派胡言。”
加斯克尔冷哼一声,不知他做了什么,诺厄身上有什么东西破碎,紧接着无数深渊物质破开他的皮肤,从里面迸裂而出。
希尔皱眉,想到深渊结晶还在他手上,想要上前帮忙,但被时夜拉住了。
回头,他看见时夜沉静的眼神,意味着让自己放心。
希尔沉默着不再说话了。
诺厄身上全是黑红的液体,看起来十分吓人。然而很快,他掏出手帕,随手将自己脸上的脏污擦拭干净,整个人如同丝毫没有受到伤害一般。
加斯克尔的神情终于开始认真起来。
“我可不曾听说,被寄生的子世代能够脱离母代操控,下达了自毁命令后还能独立存活的。”
诺厄优雅地行了一个礼。
“找一位擅长死灵法术的前辈学习的小伎俩罢了。”
加斯克尔冷笑:“恐怕你这样的状态也持续不了多久吧?”
“确实,不过用来做我想做的事情,已经足够了。”
诺厄单手一翻,那枚深渊晶体就已经出现在了他手中。随手从储物空间中拿出一个装置,诺厄眼中带上愉悦的笑意。
“随机传送装置,我也不知道会把晶体送到什么地方。虽然没办法消除它,但是再联络深渊代行要到一份原始深渊物质,应该也不容易吧?同理,这个小东西当然也可以把希尔和时夜传送出去……”
后面的话,诺厄没有继续说下去。
加斯克尔彻底沉下了脸,眼中翻滚起愤怒和鄙夷的情绪,几经变幻之后,他忽而咬牙,讥笑着对着身后的儿子们挥手。
几位男青年眼中失去了光华,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动作,在空中投影出一只巨大的白鸟纹样。
这是伊迪加里家族的族徽。
“你想要什么?名声?财富?还是自由?这些我都可以给你。”
诺厄摇摇头。
“还是说,你对家族的做事方式不满,想要复仇?”
“正如你所说的,复仇是很无趣的事情。”
诺厄笑笑,他投影出一道画面,里面显示科特和周江被分开关在单人监牢里。
“我这位兄长,虽然人天真迟钝了些,不过还是很有趣的。加斯克尔·伊迪加里……”
他叫出自己这位名义上父亲的名字。
“现在,对他道歉吧。”
*
试验体14539号,是一个天才。
所有被认定为身体素质合格的试验体,就会进入到下一个培养阶段。每天从睁开眼睛开始,就要诵念三遍家族的族规,将一切,都视为家族对族人的馈赠。
——这是一种洗脑。
当时没有接触过任何知识的14539尚且不知道,已经有智慧的前人将这个行为用精炼的词语总结。他只是从实验人员那和话语不同的细微表情中,察觉到了一丝丝错位的异样。
周围的试验体来来去去,那些在评判标准中为“优”的人,会被当做进步的典范,在整个教育基地中宣扬。
无人在意不合格者的去向,所有人都只是怀着一种莫名的狂热,沉浸在对家族这个虚拟概念的崇拜之中。
14539觉得,这非常无趣。
他们和周围的物体没有任何不同,整个教育机构也只是流水线,人类的新生儿被制造者怀着某种目的生产出来,剔除掉不合格品,再将优良产品投入使用。
14539并不想改变现状。
他不认为自己有活下去的理由,但非要说的话,去死的理由,那也没有。
而且,教育基地对于做错事情的体罚,很痛。
人类的精神总是受制于身体的孱弱,即便对比起同龄人更加聪慧的14539来说,亦是如此。
被教育的日子漫长而重复,不同阶段的知识总是在第一时间就完全掌握,紧随而来的,依旧是枯燥而难以消磨的日常。
人没有目标就会变得虚无,比起被洗脑的同龄人们,他反而更因为清醒而痛苦。
无法改变外部的现状,于是只能向内探寻。
如果一定要为自己的生命找个意义,那么14539有着唯一一件,并非洗脑,并非灌输,而是发自内想做的事。
——等待教育结束,离开这里,看看外面的世界。
教育基地对没有天赋之人的待遇十分严苛,伪装成平凡者只是在无端让自己的身体受罪,最终,14539保持着一定程度的优秀,被分配到了一位尚且有些才能的照顾者。
但是,外界的生活比自己想得还要无趣。
即便没有“家族”的桎梏,人类也只是如同蝼蚁,茫然而愚昧地听命于族群中的优良个体,将自己的命运,交到旁人手中。
从期望到失望,再化作名为空虚的深深绝望。
混沌无光的晦暗中,唯一有些不同的是,他的教育者还算有趣。
他脾气暴躁,情绪明显,这样明显外放的性格,在这个家族中也是少有。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初次见面时,他如此对自己说。
14539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名字只是用来区别个体,即使是一串数字编号,也达成了它存在的意义。
不过既然对方愿意,那么他也没有阻止的动机。
诺厄,听说在古代母星语中,是身体健康的意思。
不得不说,这个含义在人类社会显得十分中庸,然而就算是这种未免有些不上不下的名字,也是教育者翻遍了词典,才找出来的单词。
“抱歉哈,我实在不会取名,你不喜欢我就换一个。”
“不,怎么会,我很喜欢。”
诺厄保持着完美微笑,如同一个普通的、被家族洗脑的完美试验体,从不会对上面的决定表现出任何不满。
好微妙。
他悄悄在心里想。
*
比起暴躁的性格,更为有趣的是教育者对家主毫不掩饰的辱骂。
每天上班回来,他总是一肚子火。
“想要振兴家族,就努把力,好好发展集团,安排些没脑子的蠢货做管理层,下面的人怎么办事?天天只知道配种,我呸!管不住下面的人,也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鸟。”
下半身的鸟?
14539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这种话教育者只会躲在房间里偷偷骂,在自己面前,姑且还会掩饰一下,少说些脏话。
14539从此有了一项新的娱乐。
那就是在对方生窝囊气的时候,假装不经意路过,然后收获对方硬生生憋回去的脏话,以及拙劣蹩脚的掩饰自我表演。
明明在重复的日子中,相处模式不曾改变,但这样的生活,却不会令人感到厌烦。
如果……未来都是这样的日子,倒也不错。
14539头一次,产生了一种明确而清晰的愉悦。
但是这样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突然觉醒了所谓的家族血脉,被所谓真正的家族核心成员带走。
14539表现得极其配合。
经过一系列麻烦的检查和实验之后,他终于争取到一个自由活动的机会,然而此时,教育者已经被剥夺了培养族人的资格。
听说原因是为了给下属出头,而辱骂了顶头上司。
14539并不意外。
这个人总是在生气,为了自己那数字编号一样的名字,为了被不公平对待而毁去前途的下属。
这显然是完全没有好处的行为。
在这个最后的接触中,14539听到对方说:
“我打算离开了。”
他猛灌了一口啤酒:“这种破家族谁爱待谁待去吧。”
背叛家族注定不会有好结果,他会和那些没有通过测试的不合格品一样,秘密消失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14539为他的愚蠢感到悲哀。
“现在你还小,或许还不能理解觉醒天赋对家族来说的意义。老头子想要恢复鸟族血脉都快想疯了,你的未来注定不会平坦。诺厄,你要和我一起离开吗?
但是我必须声明,真干出这种事之后,就彻底把家族得罪了。不说未来的前途,或许连性命都难保,你要好好做决定。”
诺厄干净利落地拒绝了这份邀请。
对方怔着,看了他半晌。
最后笑着对他说:
“也是,那祝你一切都好。”
过往的记忆庞杂而模糊,或许一切细节都在不断的回忆中被,增添修改。
而诺厄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件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的事情,是那个家族宴请往来宾客的当天,有一个男人背着喷气背包,站在天空的浮岛边缘,背对着晨曦的辉光,直直向后倒下。
在他面前,以夕阳和飞鸟命名的家族,那无比尊贵而圣洁的历史浮雕上,黑色的喷漆明明白白,画了一个巨大的鸟。
男人的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