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灰朦朦的天空之上,偶尔会漏出几缕光线,所过之处,光华流转。晨间的雾霭未消,眺目而去,如同仙雾缥缈;连夜的冬雪不停,城内外,亭台楼阁之上,经过一夜,早就裹上了层层叠叠的白雪,瓦楞和滴水檐下凝结出了厚厚的层次不齐的冰棱子。
冷莹莹一片。
“瑞雪兆丰年,看来来年定然又是个好年。”
“是呢,大公子的梅花开得还真好,就是不知道大公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再不回来就该赶不上今年除夕了。”
“嘘.....管家可是特地吩咐了,别再柳公子这里提大公子还没回来的事,免得柳公子忧思。”
听渊阁内,屋子里的地龙烧得旺极了,萧湛和柳长舟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各自坐在角落的一旁,很久没有出声。
自从休沐之后,萧湛便不用再去大理寺报道了,可是他爷爷却给了个更加艰巨的任务,就是兄长没回来之前,每日晨昏定省地去他未来“嫂子”那边“请安”,免得柳公子觉得萧家怠慢了他。
萧青帝是女子,这个任务自然也就落在了萧湛身上。
这几日的接触,看到柳长舟在被容行拔毒的时候,面不改色,风雨不动,萧湛对于这个未来“嫂子”,倒是多了许多尊重和钦佩。
虽然丫鬟们的声音轻,可耐不住萧湛和柳长舟的耳力好,而且柳长舟这几日,日日吃着叶大夫的“良药”,虽然苦口,但是耳力和四肢都得到了非常明显的恢复,就是眼睛比较脆弱,还需要一段时日。
萧湛想了想,正琢磨着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这边柳长舟便开了口,“这里的梅花开得真好。”
“嗯,兄长喜欢,他虽然不常回来,却一直会在信中惦念。”萧湛看了眼院落外的梅花,忍不住在脑海中回忆起那三封若有若无的冷梅香的信。
至今他都不知道那信是何人所写。
萧湛看了眼柳长舟,怕他有所顾虑,低声道,“兄长答应了的事,从无食言。”
虽然身子好了许多,但是柳长舟的盲杖依旧不曾离身,听到萧湛谈起萧潜,握着盲杖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柳长舟记得萧潜在离开之前,曾经在自己耳边说过,让他除夕等他回来。
柳长舟的睫毛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凡事不必过于为难自己。”
萧湛偏头看了过去,而后淡然道,“怎会为难?柳公子多虑了,兄长应当希望早些回来见你才对。”
柳长舟不傻,这几日萧家人对他的态度,他心里清楚,只是没想到萧湛会如此直白。
张了张嘴,哑了声,默了片刻后,笑着摇了摇头,“萧小将军倒真是直来直去的性子。”
“我兄长是这么说我的?”萧湛倒是有些新奇,“那他可曾说起过他自己?”
“他自己?”柳长舟认真思忖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曾。”
“那等兄长回来了,带你去见过爷爷和阿姐,柳公子可以问问。”萧湛笑着说道。
柳长舟忽然站起了身,拄着盲杖,现在已经可以十分熟练的摸索到门外了,萧湛也起身跟了出去,屋外的雪还没有停,柳长舟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微微仰着头,“这雪下了有两天了。”
“嗯,看这天,应该快停了。”
萧湛接话道。
“明日就是除夕了,这几日多亏了萧府上下的照拂,长舟铭感五内,原是想等萧潜回来,亲自跟他说声谢谢,如今怕是等不到了。”
萧湛听了,顿时明白过来,按理来说,柳长舟的身份,若是兄长不在,没名没份的确实不适合在萧府过年,柳长舟是天虬山庄的人,可眼下也不可能回天虬山庄。
萧湛想了想,“兄长他会回来的。”
这个顾虑萧潜也一定能想到,所以萧潜不可能放任柳长舟不管。
只是萧湛心中忽然反应过来,即是如此,爷爷前几日怎么硬是要求自己讲苏胤邀请来府中过年?
柳长舟自然没有发现萧湛的走神,只是淡淡地勾了勾唇,“我此前跟着楼的人,是从北境过来的,北地多贫瘠,如今这一场冬雪,对于北境的百姓来说,也不一样是个好兆头啊。”
萧湛看了眼天,听得柳长舟这么说,萧湛不由的重新想起前世有一年,因为雪灾,饿殍偏地,那一年因为之前大禹境内连续遭遇过几场水灾蝗灾,因此军资短缺。有恰逢南北两境遭遇伏击,当年的黑炎军,损失惨重。
这也是为什么,萧湛迫切地想要将萧家在北境挖到得那个矿赶紧运作起来,一来可以生产大量的军用物资,二来可以借此囤积大量的军粮。
“北境的冬天向来难熬,天虬山庄在中原腹地,柳公子怎么会与我兄长相识?”萧湛随意问道。
柳长舟苍白的手指磨搓了一下盲杖上的把手纹路,是一只麒麟的样子,“我一个人散漫惯了。与你兄长分开之后,我便意外遇到了楼的人,那是因为我身中连心蛊,所以才无奈被抓。当时跟着楼一路回京都的路上,似乎闻到了天泉果的味道,可惜了我当时眼盲被俘,不能尝尝味道。”
天泉果?百里山庄?
萧湛猛地看向柳长舟,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警惕,柳长舟这是在提醒自己,楼和百里山庄?
但是眼下却不是多问的时候,“柳公子若是喜欢,等兄长来了,可以让兄长带柳公子去一趟天泉城,那里的天泉果味道很是独特。”
“呵呵,倒也不必了,在下残躯,得两位圣手照料,应当还能残喘几日,去一趟天泉城还是还可以的。”柳长舟轻轻笑道。
“残喘几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怎么?看不起我叶音的医术?”容行已经回了他自己的药庐,所以这几日,一直都是叶音在照料这柳长舟。
往常叶音除了替柳长舟把脉,是绝迹不会亲自来听渊阁找柳长舟的,今日不知道怎么地,竟然亲自来了。而且柳长舟还听出,叶音身后跟了一个人。
柳长舟不知道是自己的鼻子耳力变得更加灵敏了,还是迟钝了,为什么他感觉那个人的脚步很像,萧潜。
柳长舟的脚步向往后撤,但是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声音绷得有些紧:“叶大夫。”
很快,原本站在柳长舟身后的萧湛便走出了屋檐外,柳长舟看不到,但是萧湛能看到,看到那一身墨蓝色都长袍,脸上带着一张熟悉的青面獠牙的鬼面具,不是萧潜还是能是谁。
萧湛唇边的笑意更大了,自然也不会顾忌这点风雪,几步上前,萧湛上前一步,兄弟俩心照不宣地拥抱了一下,就很快退开了。
这一次萧潜并没有光明正大的回来,而是选择的伪装回京都,定然是还有别的事,不过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
叶音看了眼兄弟俩,脸色虽然稍稍好看了一些,但是口气依然十分不客气,“你们几个,一个个的,就没有一个能让人省心的。”
萧潜拍了拍萧湛的肩膀,然后手里拎了个药篮子,踱步向柳长舟走去。
“咯吱咯吱……”
柳长舟在心底默默数着雪被踩了以后,发出来的声音,不知不觉一股灼热的气息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外面冷,先进屋?”一道声音微微有些低,却十分温柔磁性的声音扑面而来。
这是两人在经过了两次最亲密的接触之后,第一次清醒的见面。
“嗯。”柳长舟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这几日,多亏了萧家的照拂,还有叶大夫和容大夫替我拔毒治疗。”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至于容家那边,自然由长衍会去安排。也无需你操心。”萧潜将柳长舟带回了屋内。
叶音看着两人进屋的背影,心底泛起一抹酸涩,狠狠地挂了一眼萧潜,“这么冷的天,非要老娘陪你跑一趟,现在看到人没事,你也安心了,我回去了。”
萧潜回头对着叶音的背影,“多谢,辛苦了。”
“哼。”叶音头也没回的走了。
萧湛倒只是挑了挑眉,对于萧潜的话,并无意义。倒是柳长舟有些了然地蹙了蹙眉,心里暗叹了句,原是如此吗?
萧湛见萧潜来了,便也没有再跟进屋子里,院子里只有他们三人,萧湛便也没有了那么多顾虑,“兄长,可是需要长衍安排今晚的家宴?”
萧湛的话,让柳长舟的背心一紧,他听懂了萧湛的话里的意思,萧潜自然也是听懂了。
萧潜只是摇了摇头,“一切挺长舟的,他若是不愿意,我便跟他一起去外面过年便好,反正我回来的事,也不宜声张。”
“萧长渊,你这是做什么?你根本无需如此。”柳长舟推开一步,眉心一直没有松开。
萧湛看了眼两个人,摸了摸鼻子,“兄长,那您先哄着,我们先准备着,爷爷和阿姐已经准备了许多日子了,连德叔都紧张地不行。爷爷等着呢。”
萧湛说完便利索地转身走进了雪里,刚刚有些化了的雪,变成了一块块神色的墨痕,转眼又重新被许多鹅毛般的大雪遮掩了。
虽然父亲不在,但是萧潜能够回来,对于萧家来说,已经是个难得的团圆饭。
最终柳长舟还是跟萧潜一起来吃了晚饭,只是等柳长舟进屋的时候,萧湛敏锐的发现,柳长舟的嘴角有一丝殷红的痕迹,在那张白皙的脸上,格外显眼。
若是以前,萧湛或许不懂那是什么,但是如今的萧湛,七窍也算勉强通了一窍,自然而然的联想到了......萧湛收回眼,脑海里开始思索着把明日把苏胤拉来萧家过除夕夜的可能性。
萧老将军看到萧潜把柳长舟带了过来,一张老脸本笑得堆满了褶子,声音都不由得高了几度,“柳家的娃娃来啦,好啊,好啊,来坐爷爷这边,今年来,总算是有一件让老夫顺心舒坦的事了。”
柳长舟因为双目有损,却能通过听力分辨出萧老将军的位置,向着萧老将军施了一个晚辈礼,“晚辈在萧府叨扰多日,未曾请安,是晚辈失礼,在此告罪,还望萧老将军海涵。”
“有什么失礼的,咱们不讲这些虚礼。”萧老将军冲着萧潜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扶人坐下。”
萧青帝刚好坐在柳长舟的斜对面,这么多时日,一直听下人们说起柳公子如何如何,今日一见方才真人远比他们说得更加好看,与自己的兄长也是十足的般配,顿时心生欢喜,“柳公子,这些时日,原谅青帝不能前去拜见,柳公子身子骨可安好些了。”
柳长舟点头颔首,勾了勾唇,面上尽力保持着坦然自若地应着,“好了许多,萧小姐严重了。”
众人寒暄了一番,萧老将军一时兴致上来,便多喝了几杯酒,原是不会醉的,萧湛自然也看出来爷爷是高兴,便由他高兴,而且今晚是家宴,萧湛早就在四周安排了自己人守住了,也不怕有人乘虚而入。
谁知道萧老将军冷不防地话题一转,“萧长衍,你怎么还在这里坐着?长舟都已经做我的右手边了,我的左手边的位子,可是空了许久了,你明日若是不能将人带来,你也就别回来了。”
萧湛有些哭笑不得,“爷爷,您这话说的,就算我肯请,人苏国公也不肯放啊。”
“砰!”萧老将军猛地一拍桌子,“苏光这个老匹夫,不就是生了个好孙儿吗,打出生起就在老子跟前炫耀,从前是炫耀女儿,如今是炫耀孙子。女儿老子没娶回来,如今孙儿辈,老夫有孙子有孙女,萧长衍,你若是不行,就让你阿姐去,次次来呛老子,这回,就是要让他亏血本,老子偏就不信这个邪门!”
萧老将军到底是有些醉了,说得话听在萧湛和萧潜他们耳朵里,纷纷忍不住扶额。
不过萧老将军的最后一句话,倒是让萧湛的心里狠狠地打了个突,顿时觉得手脚冰凉,苏胤至始至终都没说他喜欢自己。
而且,万一苏胤喜欢的不是男人,是女人,那怎么办?
他会被贞元帝,苏国公要求传宗接代,娶妻生子,那又怎么办?
萧湛神色有些茫然和错愕地看向萧青帝,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萧青帝曾经说过,苏公子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那么阿姐,又是怎么看苏胤的?
自己对苏胤的心意,阿姐知道吗?
萧青帝原是见爷爷打趣到自己身上来了,“爷爷,您可真是老糊涂了,哪有让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去给自家弟弟说情的,我若是去了,怕是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您怎么不自己去。”
“砰!”萧老将军把酒杯重重一砸,“有道理,老子跟苏光拼酒!曾经老子跟苏光赌棋赌输了,老子就不信喝酒还能输?老德,咱们一起上苏府去。”
萧湛见势不对,赶紧冲德叔使了个眼色,而后无奈道,“爷爷,您忘了您旁边还坐着一个呢?可不能让人觉得厚此薄彼啊。”
萧老将军一听,终于回了神,他其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没有醉,就是这几日,被苏国公实在是骂的惨了些,那人开口就是酸溜溜地文章,偏生他还不会,气得他心里痒痒,今日高兴,便难免有些冲动,这会儿一低头,便看见柳长舟和萧潜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样子,难得萧老将军觉得自己老脸有点挂不住,又狠狠地记载了苏国公头上一笔,
“长舟啊,”说着,向老德挥了挥手,老德从将早就准备好的半块麒麟状的玉珏珍重地放在了柳长舟的手里,“这是爷爷给的见面礼,你收好。”
柳长舟顿时一惊,“萧老将军,这么贵重礼物,晚辈不能收。”柳长舟眼瞎心不瞎,手中这块东西,他知道是什么,所以不能要。
柳长舟将玉钰放郑重地放回到了桌上,满脸严肃,柳长舟双目一直无神,所以看不出情绪,但是萧潜却能看到柳长舟一直在发抖,他在害怕。
萧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柳长舟,从桌子上收起了这块玉,“爷爷,这钰,我先待长舟收下了。”
“好,好孩子。若是你们父亲在这里,一定也会很欣慰的。”萧老将军点点头。
柳长舟还欲在说些什么,便萧潜制止了。
一晚上,除了萧湛,自从陷入了苏胤到底是喜欢女子还是喜欢男子的问题上,有些怅然以外,终于是好好地吃了一顿饭。
提前的团圆饭了。
等萧湛回到屋子里,夜色已经深了许多。
刚踏进屋子,他还以为自己喝醉了,混了头,当看到自己屋子里有一个若隐若现的眼熟的人影的时候,心疼猛地一颤,萧湛快步推开房门,还顺便吩咐了一句,所有人去外面守好,不允许任何人进来。
可是当那人转过身,一张熟悉的面具映入萧湛的眼帘的时候,原本的欣喜激动,心中仿佛又一股滚烫的火焰在雀跃,瞬间被一盆冰冷冰冷的冰水,当头浇下。
萧湛第一次在人前毫不遮掩地,咬牙切齿,“谢,清,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