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狱台的每一层都足足有将近四米之高。
古朴的木楼里,因为存了许多卷宗,所以整座楼里的光线都是偏暗黄色的。
尽管是这样,苏胤站在一楼,还是能清楚地看到三楼上的人,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闪着光亮,熠熠生辉,双双对视之下,苏胤的心重重一跳。
周围的司卷官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只是都在一旁暗暗打量苏胤和萧湛。
如果苏胤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玉的话,那么萧湛就是一方幽泽。
苏胤未曾设想过,这几日萧湛是在躲他。
在他的潜意识里,两人本就是各自不交互。所以对于萧湛心中的那一丝紧张,其实苏胤并没有觉察出来。
苏胤对上萧湛那双仿佛能将人的灵魂一并吸走的眸子,勾了勾唇:“萧小侯爷连日辛苦了。”
这句话一出,萧湛便听出苏胤话里的意思,看来这几日,虽然两人不曾见上面,但是苏胤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萧湛第一次发现到如果是被苏胤一直关注着的话,这种感觉还挺不赖。
萧湛连带眼底的笑意都浓郁了几分。
意外之喜。
苏胤没有上楼,看着萧湛收回目光,缓步下了楼。
萧湛走到苏胤面前站定,摸了摸鼻子,敛了眉,低笑道:“还真是特地来寻我的?”
苏胤唇角的笑意不减:“这几日听无霜说,萧小侯爷好学的很,将半个典狱台的卷宗都快搬了个遍。”
昨日,萧湛原本翻阅着阆中一带的卷宗,看到十多前时候竟然看到有百姓状告官府强制征兵,无论妇孺,却可以用银钱相抵,这种荒唐的案子。
所以萧湛所有说了句,“就是不知道二十年前,凉州有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沈无霜,我见你搬书晒书平日在书院里颇为熟练,不防替我去寻一寻凉州的卷宗?”
沈无霜知道萧湛并没有挪瑜他的意思,倒是身边那些看沈无霜不大顺眼的人,心中不免有些多想,定然是这位祖宗与那位苏公子不和睦,所以连带苏公子推荐的人也要多为难几分,这两日,这位祖宗总是得着沈无霜使唤,不就是为了找事吗?
沈无霜只是平静地开口道,“哪一处‘凉州’?”
萧湛倒是颇为认真地思考了一番,然后丢下一句话,“自然是所有的‘凉州’。”
众人纷纷暗忖,果不其然啊!
便有了今日司卷官们一摞摞往萧湛的休息处,搬大禹朝所有与凉州同音的地方卷宗的壮观景象。
苏胤淡淡地扫了眼地上,这还有不少卷宗未曾收拾好,“这里倒是有些难以下脚了。”
典狱台安静的很,所有的人,只敢闷头做事,不太轻易抬头,深怕得了怪罪。
而作为明面上的始作俑者的赵生,听了苏胤的话,吓得直接当场跪了下来。
苏胤和萧湛却懒得理会,萧湛开口道,“苏公子,一道走?”
“嗯。”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典狱台。
苏胤来了这一趟,虽然像是什么都没做,但是亲眼看着满地纷飞的卷宗,还有这几日萧湛不仅没有看任何楼相关的案卷......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只是萧湛不说,有些事他现在也不方便参与。
两个人沉默着一直出了大理寺。
一出了大理寺,萧湛的脚步便慢了下来,对着身边的无双道:“无双,你先帮我将流火牵回府,若是安小世子来了,你便替我接待一下。”
无双眼角的光带了许多兴致,在萧湛和苏胤之间来回扫,“衍哥哥今晚还回家过小年吗?”
萧湛没有立刻回,而是飞快地看了一眼面色不变的苏胤,随后淡定道:“你觉得呢?”
无双扯了扯嘴角,眨眨眼,俨然一幅天真的模样,“那我先回府找小白去了,衍哥哥回来的时候,记得给小白带礼物哦。”
萧湛的马被无双牵走了,苏胤自然也没有坐马车。
萧湛余光扫了眼亦步亦趋跟在苏胤身后的苏四,苏四顿时觉得自己的后颈一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连带看向苏胤的眼神都有些委屈。
也不是他不想走啊,公子没有吩咐,他不敢走啊。
苏胤觉察到了两人的视线,“你跟阿大一起,在远处跟着吧。”
苏四顿时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一松,心里舒了一口气,“是,公子。”
苏胤转头望向萧湛,“好了,你支开左右,是有什么事?”
萧湛垂在身侧的手指捏了捏,嘴角噙了一丝笑意,“不是你来找我的吗?”
苏胤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确实是他来找的萧湛。
“此处离津云茶肆不远,不如去茶肆坐坐?”
原本对于萧湛来说,能跟苏胤一起就可以,去哪里都无所谓,但是一想到津云茶肆是谢清澜的底盘,萧湛心里怎么都觉得不太舒服,他还是第一次跟苏胤一起游街,不想被无关紧要的旁人扰了兴致,“我带你去一处地方。”
一路上,两人都出奇的安静,谁也没有开口。
小年夜在大禹朝也是十分隆重的节日,一般是寻常百姓求神拜佛,开始采集年货的日子,所以街上人很多,尤其是现在,临近日落,出来游街赶集的人就更多了。
萧湛怕苏胤被人冲撞了,一路上只能全神贯注地顾着苏胤的身边。
人头攒动,各路的视线纷纷朝萧湛和苏胤身上递来。
原本苏胤和萧湛就鲜少出来走动,萧湛还好,但是多数都是骑马而过,苏胤就更不用说了,每次出门都有马车随行,根本无需走路。
能看到两人出来游街已经是十分难得,同时看到萧小侯爷和谪仙苏公子一同出游,那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太新鲜了。
原本还能走人的路上,很快便被人潮涌得水泄不通。
不过好在百姓们对苏公子是发自内心的敬畏,对萧湛那是又敬又怕,一个谪仙,一个魔王。
大家都不敢靠得太近,颇有分寸。
“你没事吧。”萧湛低声询问道。
“没事,就是没想会这样。”苏胤轻轻摇了摇头。今日的场景,还真是难得一见。
萧湛原本是想带苏胤走走,没想到会被众人这般围观,原本只是周围的人自发地驻足。或行礼,或暗中小心打量,没想到越聚越多,人群中已经开始对他们两议论纷纷。
萧湛的耳力自然是极好的,周围的声音传入耳朵里,萧湛的脸色微微有变化。
“这真的是萧小侯爷和苏公子?这两人怎么可能一起出现了?莫不是我看花眼了?”
“萧小侯爷跟苏公子这是和好了?”
“押注的时候我就说了,萧小侯爷和这位苏公子才是顶顶好的一对。”
萧湛寻着声音冲那个方向,投去了一个颇为赞赏的眼神,只是方才说话的那人,感受到萧湛朝这边望来的视线,顿时浑身一紧,总觉得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让他不敢再说后面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下注?
萧湛心中暗暗记了一笔。
因为是小年夜,甚至还有一位头发花白,佝偻着腰的老汉,一双布满褶子的手,颤巍巍的举着一个干净的菜篮子,犹豫了几番以后,有些忐忑地上前,“苏公子,萧公子?”
苏胤和萧湛闻声停了下来,苏胤和萧湛显然是没有想到会有人叫住他们,冲着老汉微微点头示意:“老人家可是有事?”
老汉轻轻上前了一步,也不敢走得太近,生怕冲突了两位贵人,一双被厚厚的眼睑遮着的眸子,张得不是很开,明明是一张黑黝黝的面庞,愣是让人看出了几许不好意思来,“苏公子,萧公子,难得能遇见两位贵人,这是老汉自己家里种的果子,虽然不是值钱的,可也算老汉的心意,想感谢几年前两位公子的恩情,还望两位公子能收下。”
萧湛和苏胤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神中都露出了一丝困惑,萧湛先声开口道:“老人家,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错不了,这么标致的人,老汉这辈子也只见过两位公子,怎么能认错呢。四年前老汉的地被村上的恶霸占了,还是萧公子您出面替老汉做主,也是两位公子做主,让老汉跟老婆子有了间屋子住。老汉这辈子都忘不了两位公子的恩情。”老汉颤巍巍地抖着双手。
苏胤微微一愣,想到了什么,立刻回首看了眼萧湛。
果然,萧湛顿了一会儿,问道:“四年前?老人家确定吗?”
“那哪能忘啊?如果不是老汉进不去内城,老汉早就去找两位公子了。”老汉说着有些懊悔地低了低头。
京都城如果要近内城是必须有文牒的,这老汉原先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若是无人帮忙,自然也不可能办出什么文牒来。
对于萧湛失去的记忆,苏胤不知道萧湛失去的是哪些片段,所以也无从说起,只能慢慢地来。
而且对于苏胤来说,萧湛有没有过去的记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萧湛是怎么想的。
但是对于萧湛来说却不一样。那份确实的记忆里又太多的东西了,那是给苏胤的一份交代。
就算记忆永远拿不回来,他也至少要弄清楚这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的。这背后的目的又是什么。
还有,那段缺失的记忆,为什么苏胤不愿意说,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不对的事......
萧湛想了很多,原本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可是他却不能。
如今突然有了一丝线索,就像是有了掀开那段隐秘的一枚小小的钥匙。
萧湛自然不会放过,收起了脸上的距离,想了想还是从老汉手中接过了篮子,顺手换了一块银子,“老人家的心意,萧某收下了,这也请收下。老人家家住何处?”
“南郊五里庄。”
苏胤有些困惑地打量了萧湛的侧脸一脸,这已经是萧湛第三次在他面前自称萧某了。如果他记得不错,每一次都是萧湛情绪起伏比较大的时候。
许是这几年,他与萧湛到底是太远了些,竟然不知道萧湛还有这种称呼的习惯。
有了方才的那一幕,百姓们对于萧湛和苏胤的敬畏之心更是多了几分。
萧家和苏家本就是大禹百姓心中的神邸,有他们在,才有大禹朝的安宁太平,这是大禹朝的百姓传承了百世来的信仰。
只是萧家和苏家对于普通的百姓人家来说,过于高不可攀了,只要能远远看一眼,就已经是够他们成为几年谈资了,何况乎,像今日这般。
......
“大皇子车驾在此,尔等还不速速让开!”忽然一道尖锐的声音自人群外传来。
百姓们一听是皇子的马车,纷纷退开两道,让出了一条路,萧湛和苏胤总算觉得宽敞了一些了。
百姓们让开,自然便露出了萧湛和苏胤两人站在路的正中间。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气焰,瞬间就偃旗息鼓了。
什么人能得罪,什么得罪不起,就算是大皇子部下的人,也是懂得。
那侍卫立即走回到司徒瑾晨的马车旁,“大殿下,是萧小侯爷和苏公子。”
司徒瑾晨皱了皱眉,掀开了车帘看了出去,只见萧湛正双手环臂,一只手中领着一个竹篮子,眼神冷冷地看向他们这边,丝毫没有走开的意思。
而在萧湛的苏胤,则连眼神都没有给一个,而是目光落在萧湛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两道身影,不仅碍眼,还很碍事。
司徒瑾晨没办法,眼下这两个人,显然是不会给他面子,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跟这两人对上,只能暗自咬了咬牙,狠狠地甩下了车帘,低沉道,“本殿方才落了东西,先回去取。”
萧湛看着司徒瑾晨怏怏离去的马车,冷哼了一声,扬了扬下巴冲苏胤道,“堂堂皇子,天天往太尉府跑,苏胤,你说司徒家是没人了吗?”
苏胤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休要胡说,堂堂可不是这么用的。”
“哈哈哈。”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等萧湛将苏胤带到要去的地方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不少了。
这是一间极小的铺子,一张老旧的门头,褪了色的朱笔写着“茶记”二字。
苏胤顿时整个人惊在了原地。
在余晖下,琥珀色的瞳孔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暖光,苏胤张了张嘴,想开口说话,萧湛便先笑着开了口,打趣道,“这是什么表情,怎么?嫌弃这里庙小?”
“没有。”苏胤的声音轻了许多。
“那么,苏公子,里面先请?”萧湛抬走掀起了一方小布帘,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神色间的柔和,烫到了苏胤。
茶记的里面只有寥寥三张小方桌,这个时候,已经坐满了人,根本没有空余的位置。
“呦!还真是稀客啊,小公子可是好久都不曾来过了。”老板娘刚从厨房间出来,打眼便看到了萧湛和苏胤,两个人往屋子里一站,老板娘数瞬间眼神亮了好几分,“这是小公子来带的公子?怎么能生得这般好看,两位小公子往我这小店一站,我的店里都亮堂起来了!”
“老板娘,这叫蓬荜生辉啊!哈哈哈。”正在吃着面得客人们忽然接茬道。
“是呢,我带他来吃面,我去里间了。”萧湛看了眼微微有些不大自然的苏胤,赶紧解围。
“去吧,去吧,里间一直给你留着呢。”老板娘乐呵呵地擦了擦手心道。
苏胤看着萧湛熟门熟路的带他进了一座全然由楠竹打造的一间小竹亭,四面是半遮半掩的竹帘混着飘起的纱帘,刚好能遮了外面的凉风。
这里的装饰摆设,素雅有致,与外面的店铺迥然不同。
“这是你安排的?”苏胤带着疑问的话,但神色里全是肯定,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苏胤的喜好来布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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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胤,你今日是不是又没有好生吃饭”彼此的萧湛已经十五六岁,身量长得极好,已经足足高了苏胤大半个头了,看着端端正正坐在茶盘前面摆弄差距的苏胤,语气带了几分小小的严肃。
苏胤却没有被萧湛的语气给吓到,只是笑了笑,“你不是给我带了面?”
隔着老远便已经闻到了香味,一股子酸子,混着蟹黄的香味。
萧湛没忍住,轻轻抬了手,点了一下苏胤秀气的鼻尖,“就你鼻子灵。”
然后神色宠溺地从桌下掏出了一个食盒,食盒盖子上,用笔写着茶记二字,“刚刚做出来的三黄面,快点趁热吃,再不吃,面就要糊了。”
苏胤轻轻吸了吸鼻子,浮动很小,但还是被萧湛注意到,苏胤真是太可爱了。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从食盒中端出了一份热气腾腾的三黄面。
十月的天气,早就凉了,面条离开了食盒,热气蒸腾,萧湛透过层层的热雾,一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坐在对案低着眼,认真吃面的苏胤。
一双微卷的睫毛一眨一眨的看得萧湛心头微痒,“苏胤,好吃吗”
“嗯。与我小时候尝过的一样好吃。”
“那就好。”萧湛的嘴角咧开,笑得格外满足。不枉自己大费周折地托人从南方用冰块运来的螃蟹,给苏胤解馋。
那时的苏胤并不知道这些。
“苏胤,等我一切都安排好了了,我便带你去店里吃,这样就能吃到更加热乎的三黄面,也不用担心冷了,糊了。”萧湛看苏胤吃得慢条斯理的样子,矜贵的矜,祭酒总是批评他写得不好,但是就该是苏胤的样子才对。
苏胤虚虚抬眼,眼底一片柔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