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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远上白云间 南楼明月 8984 2026-03-15 09:46:16

这座竹亭四四端正,一半建在江上的,一半利用了铺子的半块空地。

许多事,萧湛记得不大清楚了,他甚至不记得最初是因为什么有得这间竹舍。

隐隐记得,当初自己好像为了建这间竹舍,所以盘下了这张铺子,长久的租给老板娘夫妻做面铺子。

前世,自从萧湛总是会来这里,一个人静静地吃一碗面。尤其是每次出征前,吃上一碗三黄面,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再后来,苏胤离开京都以后,萧湛后知后觉的懂得了许多陌生的情绪。比如空寂,孤独……每每当此,萧湛便会一个人在这间竹舍里呆一晚上。

苏胤默了一会,故意落后的萧湛半步,在抬眼的瞬间,盯着萧湛的背影,眼底的情绪暴露无遗。苏胤在那么一瞬间,只觉得心里如同有一把锥子在刺着他,萧长衍,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怎么还会记得来这里?

尽管背对着苏胤,但是萧湛还是敏锐的觉察到了背后的视线,只是在萧湛转身的瞬间,又全部被苏胤藏下,现在还不到时候。

苏胤借着低头看路的掩饰,温声道,“你,一直会来这里?”

“嗯,老板娘做得面不错。”萧湛轻轻看了苏胤一眼,没有发现苏胤有什么异样。

“怎么会想到用这种楠竹在这里搭一座亭子?”苏胤走到边上,伸手轻轻卷起了竹帘的一角,因为在含烟江上,一阵冷风忽然灌了进来,冻得苏胤忍不住想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住了。

“嗯?”萧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苏胤的身后,接过苏胤手中的那一角竹帘放下,然后将挂在墙壁上的纱帘垂下,又重新将竹帘从下往上卷了卷。

有了纱帘的阻挡,寒冬里的江风就显得没那么冷冽了,做完这一切,萧湛侧身贴近苏胤,转过身,却看到只是方才那一阵风,就已经将苏胤吹得鼻尖微微发红,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萧湛努力地克制住自己想要抬手点一点苏胤的鼻子的冲动。

最后,萧湛还是伸了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轻咳了一声,“江上的风冷,稍微卷一些,能让看到外面的风景便行了,你往里面走,免得着凉。”

两个人靠得太近,萧湛说话间,热气全部碰洒在了苏胤的耳畔,方才的那一阵寒战来的也快,散的也快,反而耳尖微微有些发烫。

“嗯,”苏胤对上萧湛的视线,低低地应了一声,很轻,不过刚好够萧湛听见。

看着苏胤走回桌边,萧湛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得,眼神中布满了几分突如其来的惊讶,和一丝小小的雀跃,萧湛自己都没发现为什么被苏胤发现这是他的地方而值得雀跃。

萧湛喉间划出一道轻笑,“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胤回头看了一眼萧湛,走到旁边的垫着厚厚的坐垫的椅子上缓缓坐下,然后回头看了眼方才过来的店铺,“很难猜吗?这里自成一方天地,与外间迥然不同,实在不像是外面那对夫妻的品味。”

“哦?那你又如何断定我的品味如何?”萧湛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盯着苏胤的神色,刚从旁边的摆柜中,取出两套崭新的茶具和餐具的手,拽着手中的茶杯不着痕迹地紧了紧。

苏胤眸光微动,眼底压着的那一缕柔意将溢未溢,看得萧湛心头一紧,只见苏胤方才外面的风吹得有些发白的唇动了动,语气中清浅的笑意却藏不住了,“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看花东上陌,惊动京都人。”

蓦得,饶是如萧湛这般稳定的心性,也忍不住有几分脸热来。原本早就已经尘封的记忆,忽然就有了一丝松动,仿佛在黑暗中,透进了一缕光,便一发不可收拾。

大禹朝有一极为名贵的花种牡丹,听说有“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之美誉。

萧湛在被留在京都城的第一年春,便听说了此事,说无论如何也要看看这牡丹花事何等国色天香,又听闻赏牡丹最好的地方在东上陌园,可每每到了赏花的时节,陌园便会被众人围得水泄不通,想要入园赏花更是机会难求,必须由主人给得花贴才行。

萧湛便带了想去萧青帝赏一赏这牡丹花的心思。

头几日,兴致来了,萧湛还差人耐着性子去请那入园的花贴,殊不知一连三日,日日都空手而归,萧青帝便劝道:“长衍,听说相去不远的东下离园的牡丹花,品质也不低,在等下去,怕是要错过最好的花期了,我们不妨去那边看看?”

萧湛方从演武场下来,周身都散着一股热气,汗水顺着他菱角分明的眉骨,流经到下颚低落。

萧湛好看的眉毛弯了弯,而后眯了眯眼,将手中的长枪朝后一扔,准确无误地插回了枪架上,然后朝着萧青帝歪了歪头道,“阿姐,我们要赏花,那是给花面子,自然要看最好的。本少爷先前是心情好,不跟他们计较,没想到还真敢有人在本少爷面前拿桥。”

萧湛微微扬了扬下巴,“风遥,给少爷点一队亲卫,本少爷和萧家的二小姐,要去陌园赏花。”

“是。少爷。”常邈应声。

“长衍?”萧青帝轻呼了一声,又住了嘴,看着萧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样子,难得眸子有了几分光彩。自从萧湛来了京都这几个月,一直都在压抑自己,每日只要是空着的时候,便在演武场发泄,如今好不容易有些一丝兴致,萧青帝自然也不想去扫了萧湛的兴致。

而且,若是常邈能真的点齐家将亲卫,说明爷爷也不反对。

萧湛笑了笑,“阿姐,先去中堂等我,长衍身上一股汗味,去换洗身衣服便来。”

萧湛换了一身行头,还特地带了一张鬼面具,身后气势昂扬地跟着萧府的马车和府兵。

萧家的亲卫可不同于其他王孙贵族们养的家卫,每一个都是从战场上精挑细选出来的,武艺高强的好手,身材魁梧,气势逼人,这一路东去,吓得沿街两边的百姓们大气也不敢出。

这是萧湛第一次如此阵仗地出行。

萧湛一路到了东上陌园,只见水榭不通地挤满了人,好在萧府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很快便在层层人群中,分出了一条道来,萧湛骑了一骑毛色黑得发亮的流火,坐在马背上,一双眸子熠熠生辉。

陌园的人,见来人忽然这么大阵仗,平时想来陌园闹得也不是没有过,只是没有人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捣乱,毕竟这院子,背后的主人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呢。

陌园的管家并不想多生事端,只是上前好言相劝,“这位公子,若是要入园看牡丹,还请公子这边等候片刻。”

“哼,谁说小爷我要入园看花了?”萧湛神情倨傲地打量了一翻陌园。

方才他还没到陌园门口,便能若隐若现的闻到阵阵花香,淡雅含霜。如今在门口,借着风劲,闻得更真切了些,确实沁人心脾。

萧湛猜测是因为不想让别的花分了牡丹的香气,所以陌园的门口并无任何杂花,只有几株古朴的老松,参天而立,盘虬在府门旁,倒多添许些古朴韵味。

“啊?”管事的人刹那间心中咯噔一声,难不成就是纯粹来找事的?那可得赶紧告诉主人去。

“你不看花你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添乱吗?”

“就是,这里可是京都城,你是哪里的来的,这么不懂规矩?”

陌园管事的人还没说完话,已经有不少人忍不住跳出来指责萧湛了。

萧湛面具之下,冷笑着扫了这些人一眼,因为坐在马背上,那眼微垂,冰冷高傲的视线所到之处,竟然隐隐有一种天神俯视众生蝼蚁之感,嘲讽地嗤笑了一声。

这些人的心思他如何看不出来,不过是想借威作福,给自己长脸罢了。可惜了,他们找错人了。

想那他萧家的二公子做垫脚石,这世上怕还没人出来呢。

管事的人见情况似乎有些不妙偷偷给身后的下人使了个颜色,而后脸色稍稍警惕了一些,“这位公子所有不知,今日园中还有皇子,世子在园内看花,难免等候的时间久了些。公子若是......”

那人的话还没说完,萧湛便收回了目光,又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来人,给爷把这面墙全部拆了。”

“诺!”一共十五位亲卫,齐声而应,洪亮气足,声势竟然盖过了整座陌园。

离得近的人,都被这一声诺吓得退了两步,只觉得震耳欲聋。

萧湛因为初来乍到,整座京都城的人都还不认得萧湛,在此的有不少世家公子,原本只当他是哪家的少爷飞扬跋扈,还起了教训出头之心。可方才被萧家的亲卫们这一下,那是一丝丝出风头的心思都没了,更甚者有两股战战之栗。

陌园的人,想要阻止,却怎么也不是萧湛的亲兵的对手。

萧湛骑着马,气定神闲地端坐在马背上,这些亲卫们往年在战场上拆起城墙都绰绰有余,何况是这普通的家宅高院?纵然是陌园。

好在萧湛提前吩咐过了,亲卫们下手都极有分寸,这一面墙拆的整整齐齐,十分工整地堆叠在一旁。

只一会儿功夫,原本的院墙,整整一面都被拆完了。

没有了院墙的阻隔,这满园的春色再也关不住了,花香混着五彩缤纷,争奇斗艳的花色,瞬间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众人们惊得连连忘了方才还在批斗萧湛的行为呢,这会儿也顾不得礼仪了,纷纷想要上前。谁知萧湛似乎早有警觉,亲卫们,拆好了墙,立即在十米之外围起了人墙,将人都在拦在了人墙之外,有了方才的震慑,众人也不敢造次,能够赏到陌园的牡丹花,已经不枉他们来此一遭,今年的游春算是圆满了。

“你可知道我们这园子的主人可是谁?你竟然敢在陌园如此放肆?当真不怕公子怪罪吗?”管事的人年纪也不小了,他守了陌园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还有人真的敢在陌园如此大动干戈,顿时心疼的差点七窍生烟。

“那就让你家公子来找我吧。”说着萧湛勾了勾面具下的唇角,修长的手指扶上鬼面具的一角,摸了摸,而后,轻轻一勾,面具脱落的刹那间,所有人都瞬间惊在了原地。

萧湛今日的穿着还是带了浓浓的北境的风情特色,从额角开始用一根靛蓝色与暗红相交的发绳编了两条辫子一直垂到了发尾,坠着一枚白玉般色泽的狼牙,头发披散开,随着风势翻飞,眯了眯眼,迎着阳光,一副惬意的样子,偏偏唇角挑起,一副嚣张肆意的姿态。

雪白饱满的额角翻着丝丝晶亮的汗液,浓密如漆的眉峰,仿佛瞬间堆聚着无数少女的相思,最摄人心魂的是那双黑得发亮的眸子,无论是睁着的时候,通透;还是微眯的时候,狭长,都能将人的灵魂给吸进去,那一双眉眼生的似乎如同潺潺不绝的春水,得乱了多少人的心思。

那鼻尖更是如同天青色的远山般俊秀挺直,衬得那一对薄唇如水,嘴角衔着的笑意,勾人心魂。

所有人都不再看花了,牡丹花在美,也不及眼前,马鞍上的少年郎风姿绰约,在阳光的沐浴下,仿佛周身都染上了一层金边。

“古人云,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要我说,便是画也难啊。”

“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啊。”

陌园的一处高亭上,一个白衣的少年公子,安安静静地站着,遗世独立,刚刚听完下人们汇报了门口的发生的事,从高亭外望去,其实早就看到了园外的阵仗。

“积石有玉,列松如翠。”

苏胤的声音太轻,以至于,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听到。

下人不知道公子说了些什么,既不敢问,也不敢多嘴,只能继续在台阶下候着,苏胤又看了一会儿,才挥了挥手了,“随他高兴吧。”

陌园的人,利索地出来了,“公子吩咐了,今年赏牡丹,随这位公子高兴。”

园外所有人都顾不上看花了,不少姑娘小姐,更是直接羞红了脸,有些羞赧地低头,却又忍不住想多看一眼眼前的少年郎。

萧湛敏锐地感觉到远处有一道视线在自己身上打转,可是当他转头抬眼望去,只能看看看见一到月白色的身影,以及一个如神仙般的侧颜,心头忽得一触,是他!没想到自己第一个「砸场子的」竟然是他。有趣,当真是有趣。

萧湛见那人的身影开始慢慢消失,便转身下马,走到了萧青帝的车架旁,露出一抹洁白的牙,笑得张扬肆意:“阿姐,你下来吧,我扶着你,我请阿姐赏花。”

不消多久,萧湛便惊动了整座京都城,越来越多的人,争相过来,将陌园附近的几条街巷都围得水泄不通,萧湛初时还以为这些人都是为了来看花,直到萧青帝打趣道,“今年春好日,牡丹花争妍。一日看尽京都客,踏破陌园朱墙。惊艳谁家少年郎,满园春色不及君。”

萧湛眨了眨眼,在环顾了一圈四周,方才发现,这些原本看花的人,竟然相争看他了,故作淡定地轻咳了声,耳垂却不争气的热得发红了。

“也不是,那是阿姐方才没有看到那人。”

“哦?那人是谁?”萧青帝好奇,“是这座园子的主人?长衍与这座园子的主人相识?”

“算是认识,以后阿姐自然也能见到。”萧湛挑了挑眉,明眸又亮了几分。

是此之后,整座京都城都知道,萧家有位少年郎,风姿绰绰迎风立,一朝惊艳京都城。若问谁与比一二,唯有谪仙苏公子。

一时成为京都城的美谈,无数文人墨客,纷纷作诗,虽然也不乏有些酸腐之辈,觉得萧湛只是长了一副好看皮囊,却有缺品行。

谁知道,牡丹花开了半月,萧湛便派亲卫在陌园守了半月,既然无数百姓得以看得正座京都城品质最好的牡丹花,还维护着陌园的秩序井然。等牡丹花谢之后,这位萧家的公子,有差人规规矩矩地将陌园的朱墙有重新给修好了。

而萧家少爷的名声也彻底响彻了京都城。

风光无二。

细细碎碎的夕阳落在江面上,翻起一层层磷光。

“两位公子,面来了。”老板娘罗三娘笑意盈盈地端来了两碗热腾腾的三黄面和点心放下,而后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心:“萧公子,也只有您才能带来这么好看的公子,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招待了,希望二位公子不要觉得怠慢啊。”

“无妨,多谢了。”萧湛点点头。

“两位公子,这是特地熬得姜醋和紫苏,这是热茶,就着面吃,不容易胃寒。”罗三娘热情地想替萧湛和苏胤准备,被苏胤抬手制止了。

“多谢老板娘,您想得可真周到。有劳了。我们自己来吧。”

“嗨,这哪儿是我想的周到啊,这是萧公子特地吩咐的,萧公子说您胃不好,直接吃不得螃蟹,得先垫垫肚子。还有公子若是不嫌弃,便叫我三娘即可,大家伙儿都这么叫。”罗三娘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苏胤顿了顿,原来刚刚过来的时候,萧湛是特地交待这个的,当下心中一暖。

“嗯,多谢。三娘是临安人?”

“那可只能算半个,我家相公是临安人。公子怎么这么问?”罗三娘见苏胤口气温和,也不免放松了一些。

“三娘的面,只闻着香味便知道正宗,三黄面又是临安的名肴,所以多此一问。”苏胤解释道。

萧湛在一旁听着,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也没有插嘴。

“那公子误会了,这三黄面,我原本做得可正宗。是多年前,偶遇了萧公子,还是萧公子特地从临安请了厨师来教的我,方才学会了。那时我记得萧公子说,他有个极重要的人,喜欢吃三黄面,非得从太湖运来冰镇的螃蟹,还有用那凌州的松鸭蛋新鲜腌制的咸蛋黄,才能做出一碗面。每每让我做好了,在自己给人送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心上人呢。”罗三娘并不知道萧湛的身份,与她相公也只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守着这一间铺子过活,如果不是萧湛,或许他们夫妻两都不可能在京都城落脚,所以在心里对萧湛是格外感激。

若是平时,罗三娘,总是做好了面边走了,也不敢过多打扰萧湛,今日还是第一次见萧湛带了人过来,心头热了,说话也就直了。

萧湛和苏胤两人齐齐一震。

说着无心,听着有意。那一句“心上人”撞的两人心间纷纷一颤。

苏胤修长的睫毛微微眨了眨,轻声溢出了一抹笑。

“想不到,萧小.......你竟然还是如此有心之人。”

萧湛胡乱地扫了一眼,心底微微有些虚,神色微微还有些飘忽,没有接到苏胤的调侃。因为罗三娘说的这事儿,他完全不记得了。

他只隐约记得,这间店铺是他少时买下的,却丝毫没有印象这面条也是他要求做的。

罗三娘见苏胤嘴角噙了一丝笑意,神色柔和,还以为苏胤喜欢听,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这些话平日里她也没地方唠,打开了话夹子便停不下来了,“不止如此呢。连带这座竹亭也是萧公子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选了最好的紫玉楠竹,这种楠竹,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却品种珍贵,很是难寻。就为了带他的那位极重要的朋友来咱们小店里吃上一碗热腾的三黄面。我记得当时萧公子还说,那位公子是个极为金贵的人,不能受委屈,这是他最喜欢的竹子。那时候三娘还跟我家男人念叨呢,这得是多么精贵珍贵的人,让萧公子这般惦念珍视。没想到今日等来了公子您。”

“三娘。”萧湛有些无奈地开了口。

罗三娘笑着告了退,“哎呦,光顾着我说了,面都要凉了。不打扰两位公子用餐了,有事吩咐三娘就行。”

罗三娘走后,亭子里一下子就静谧了许多。

萧湛和苏胤面对面坐着,看着热气蒸腾的面,萧湛轻轻敲了敲桌面,“别发呆了,先吃吧。”语气很轻。

苏胤抬了眼,一双微微有些发棕的眉心轻轻拧着,眼底的那一抹酸涩,顿时撞入了萧湛的眼帘,萧湛的心底倏得一慌,赶忙放下刚刚拿起的筷子,语气带了些急,“怎么了?”

“萧长衍。”

“我在。”

尽管已经猜到了这座亭子是少时的萧湛为自己搭建的,可是这话从别人那处听到,确实直击苏胤的灵魂深处,那股子酸涩,带着微醺的甜,就像他酿得果酒,时间越久,被挖出来了,就想越加浓郁,包裹着那一层深埋着的心意,一起被挖了出来。

那次,是萧湛最后一次给他带三黄面,原本萧湛说,下次要带他来这里吃。可是,苏胤没有等到萧湛带他来,反而是萧湛连他都忘了,也不是全忘了,至少记得他叫苏胤,别的所有的点点滴滴都不记得了。

没有意象中的欣喜,只有层层的酸涩的苦,还有钝钝的心疼。

“面很好吃。”苏胤轻轻咬了咬唇。

“噗嗤,”萧湛笑着摇了摇头,顿时也送了一口气,“你都还没吃呢。还有,你若是再咬唇的话,我就当作你在邀请我了。”

说完话,萧湛低了头,猛地吸了一大口面,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含糊,苏胤忽然被打断了一丝情绪,微微带了几分单纯的眼神困惑道,“邀请什么?”

若是往常,萧湛定然不会含着面说话,只是当下,萧湛只觉得自己有些头脑发懵。

方才罗三娘的话,在他耳边回荡,荡得他心神发昏,原来三黄面是因为苏胤,他曾经还自嘲过自己口味独特,在北疆呆了这么多年,却喜欢这南方的面;原来这里是为了苏胤建的,原来自己这么喜欢苏胤,原来他曾经跟苏胤是这么好.......怪不得前世,苏胤离开以后,自己总是喜欢来这里。

萧湛的心上一阵阵的恍惚,如今被罗三娘忽然说破了,没有来的,滋生出了一股不好意思。活着了两杯子的萧湛,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会有这种陌生的情绪,像是心上爬了许多蚂蚁,又痒,又隐隐作疼,如今对上苏胤没压制好的情绪,萧湛一时有些上头,嘴里含糊,“邀请我亲你。”

萧湛这话说得低,还有些模糊不清,可是苏胤却听懂了。

顿时,脸颊一热,一股红晕纠缠住了苏胤整张脸。不久前的那两次纠缠,在苏胤的脑海里跌跌撞撞,乱了他的心。

萧湛抬眼看了一眼苏胤,却又不敢多看,忽然扫了扫,瞥见红晕还微笑的鼻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抬手轻轻点了一下苏胤的鼻子。

微凉的手指擦过鼻尖,如同一片轻羽在两人的心上闹来闹去。苏胤的鼻尖,耳垂,连带着脖子一起都变得更红了。

苏胤不知道怎么形容,如同一条小蛇带着一股酸软,游遍了他全身,差点没忍住,又想咬唇,当贝齿抵上了唇瓣,又缓缓地松开,苏胤只觉得耳根更烫了。

“这次先不亲你,可没有下次了。快吃。”萧湛咬了咬牙道,将方才点过苏胤鼻尖的手指藏在桌子底下摸了摸,只觉得之间有点酥麻,有点痒。

“嗯。”苏胤应了一声。

好像与以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可是两人都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我其实都不记得了。”汤碗里的热气已经散完了,萧湛的碗也空底了,才开口道。

苏胤也刚好吃完,放下手中的筷子,神色认真地看向萧湛没有说话。

“我没想过带旁人来这里。”尽管萧湛知道苏胤可能已经猜到了自己是为了谁,但是还是怕苏胤想岔了,解释道。

“嗯,好。”苏胤又回了萧湛一句。

“你记得的吧。”萧湛肯定道。

“记得,只是我还未曾来过这里。”苏胤想了想继续开口道,“你曾经是说,要给我一个惊喜,要带我来这里,只是还未来成,便,出了意外。”

“你从未想过来这里找?”

苏胤抬眼,对上萧湛的神色,原本浅棕得微微有些透明的眸子,变深了几分,无数情绪在苏胤的心上盘旋,尽管知道,此刻最好的方式,应该是保持沉默,或者直接告诉他没有,但是苏胤就是说不出来。

最后,就在萧湛都以为苏胤不会在给他任何答复一样,苏胤却放弃般地开口了,“你说你要带我来。”

苏胤说的话的声音一直都是很轻很淡,仿佛没什么情绪,让人很难去琢磨他的情绪,可是这一次,却难得的比往常更重一些,带上些许期冀,肯定,忐忑的情绪。

下一句:我在等你带我来这里,我相信你。

苏胤没有说出来,也不需要说出来,萧湛忽然就自发地听懂了,这一下午的起伏跌宕,瞬间安稳。

原本萧湛对于那部分遗失的记忆,有许多的恍惚,忐忑,懊恼的情绪,他不知道苏胤会怎么想。萧湛很难理清楚这些情绪,只觉得脑子里一直像是一团线,很乱。

而方才苏胤的态度,对于萧湛来说,就是一颗定心丸。

心照不宣。

离开了茶记,萧湛带着苏胤往苏府马车的地方走,在经过一个摆着玲琅满目的面具小摊的时候,苏胤停下了脚步,萧湛看着苏胤停下来,认真得样子,想了想,开口道,“你要挑一个?”

苏胤没有立刻应了,人声鼎沸的长街上,若是往常,他应该拒绝,然后回府,至少在人前跟萧湛保持距离。

现如今萧湛把这个选择权交到了自己手上,萧湛往日看上去漫不经心,实则永远都会比别人多想一步。

这个人的脾气是硬的,心却是软的。面对这样的萧湛,苏胤怎么也狠不下心。

而且,自从太液山下来,他就没再打算退步,纵然他要面对的是凌天之巅,滔天之怒;山若阻他,毁之;天若压他,破之。

苏胤眉眼弯了弯,嘴角轻轻牵了一抹弧度,修长的手指在一堆面具前游荡了一圈,最终还是选上了一个画得有些丑的獠牙鬼面具上,“便这个吧。”

萧湛神色有些莫名,“你喜欢戴这种?”

谁知苏胤一笑,“我以为是给你挑。”

“哦?”萧湛弯了弯眉毛,眼底一片柔和的笑意,伸出手指勾了过来,知道苏胤又在调侃于他,确一点也不恼,目光灼灼的盯着苏胤,与他对视,所以这是苏胤的选择吗?

萧湛觉得心头滚烫,抑制不住地笑出来声,而后余光落在半张红白相间的狐面上,“那这张便送你了。我们家老爷子,以为我不知道,一口一个小狐狸的叫着你,可今日我看了一圈,果然只有纸张狐面适合你。”

苏胤也笑着接过了去,半点没有犹豫。

借着苏胤低头带面具的功夫,萧湛特地走进苏胤,贴在苏胤的耳边,声音低哑,语气中透着几许痞气来,“你乖乖在这儿等我,别乱跑,我去去就来。”

“嗯?”

耳边的灼热消失,苏胤抬眼看去,只见萧湛信步到那家镌刻着蓝白云纹的马车边,抬手在车架上敲了敲。

“你们回去吧,你们家公子,晚些时候,我会送回家。”

交代完,苏大和苏四眼睁睁地看着萧湛带着自家的公子消失在人群中。

苏四揉了揉眼睛,“大哥,我们还跟不跟?”

“公子不是说不让我们跟着。”苏大只觉得有些恨恨地咬了咬牙根,两月前,他可是亲自送萧小侯爷和五皇子回去,这两人还在他们苏府的车里,行失礼之事,公子这么能不在意,就这样跟着萧家的小侯爷走了呢。

可是公子的话,又不能不听。

“公子没说呀?”苏四有些懵。

苏大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苏四一眼,“公子没阻止就是同意了。你不是去太庙跟了公子许久吗?那个时候,萧小侯爷对公子也是这般?”

“不是,那个时候,更过分!萧小侯爷还咬公子脖子呢!”苏四脱口而出。

“什么!”苏大觉得这个世界疯了,他现在上去把公子抢回来可还来得及?

苏四赶忙捂了嘴,“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偶然看到萧小侯爷从公子房里出来,第二天公子脖子上,便留了个浅浅的牙印子,总不能是公子自己咬得。”

苏大只觉得自己站不稳。

苏四继续忏悔,“大哥,你可不能说出去,不然公子就不要我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牙音,就是有些红得透了紫......”苏四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轻。

苏大感觉自己真得要晕了,“不行,我得赶紧告诉老爷去!”

苏四感觉自己要完了。

两人带着面具,倒是没有来时的水泄不通了,却还是有不少人频频投来目光。

有些人,就算带着面具,可是那份独特的气质,却很难遮眼。

西洲湖不仅分东西,还分上下,下游其实已经到外城最外延了,是西洲湖的分流出的,最大的一条河,连清河。

等萧湛他们到连清河的时候,河边已经站满了人。

苏胤有些好奇,“你要带我来这儿?”

连清河江面一片漆黑,他们这边却站满了许许多多的百姓,而江对面,绵延江边有近百米,竟然没有一丝灯光,这显然不正常。

苏胤往前走了几步,萧湛在落后苏胤半步的地方,看着苏胤的背影猛然一顿,心头泛起一股荒谬之感。

萧湛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发懵,“谢清澜?”

周围人来人往,各种声音其实很嘈杂,好像大家都在等待着什么,耳边一直都有讨论的声音,可是当萧湛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苏胤背后响起,虽然很低,苏胤还是很准确地分辨出了萧湛的声音,尽管苏胤已经听了许多遍萧湛当着他的面谈起谢清澜而波澜不惊,但是眼下,却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原本他们就在一处岸上,人太多以至于光线有些交错,又因为冬日的岸边总是打了冷霜,外城的岸边都是湿润的泥土和绿草,难免有些滑,苏胤一个没注意脚下,整个人都往后仰了去。

“苏胤。”萧湛想也没想地跨步上前,在苏胤即将摔倒的瞬间,拦腰将苏胤搂到了自己怀里。

苏胤只觉得自己撞上了一个很硬,很烫的胸口。苏胤太瘦了,因为两个人紧紧的相贴,苏胤紧绷着的蝴蝶骨直直地撞上了萧湛的胸口,只听的萧湛轻轻地闷哼了一声。

一个猛地抬头,一个低了头,刹那间,忽得人潮激动了起来。原本漆黑的江面瞬间传来一声清脆的铁器击打的声音,而后,铺天盖地洒落了漫天的金雨。

两两相视,隔着面具,借着金光万点倾斜下,点亮的夜空,两个人都能看到彼此眼眸中的自己。

苏胤只觉得压在自己腰间的手掌心越来越烫,烫的他的心跳动得有些不正常,又急又密。

不仅是苏胤,萧湛也没想到自己只是下意识的反应,竟然害得苏胤差点摔倒,这里人这么多,若是苏胤当真摔了,被人踩伤,萧湛只是想想都觉得害怕。

身体的本能反应,幸好让他很快接住了苏胤,可是当苏胤的腰在自己的掌心盈盈一握,整个人被自己毫不费劲地圈在怀里的时候,萧湛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与前两次的接触不同,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没有任何不好的事发生,而他搂住了苏胤,连萧湛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苏胤亲眼看着萧湛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有些微微不太好一色地动了动身子。

“别动。”萧湛的声音有些低,因为身边的人太吵了,萧湛怕苏胤听的不清楚,低了低头,凑得更近了,彼此的气息交织,暧昧流转,“这里人多,你慢慢站好,我怕他们挤到你。”

“嗯。”苏胤伸手握在了萧湛精瘦的手臂上,只觉得萧湛的手臂上的肌肉一跳,借着力道,站稳了。

苏胤没有在动,萧湛确定苏胤站直了以后,方才恋恋不舍的松了手,怀中的温暖消失,萧湛忍不住回味了一下,又站近了苏胤,笑道,“江边风大,我替你挡着些。”

苏胤可以听出,萧湛的情绪似乎不错,当下也跟着轻松了起来。

萧湛不敢去看苏胤的眼睛,目光落在江面上,眸子里都是璀璨的金光,却不知道苏胤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露在面具外的半张脸通红,可是唇角弯着弧度,满目都是眼前的少年。

作者感言

南楼明月

南楼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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