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霜心中也清楚,他能够顺利到京都也实属不易,既然萧湛肯出手,对于他来说也是一条捷径。
“萧小侯爷的手段确实高明,不仅化被动为主动,而且还能让对手自乱阵脚,提前有所动作,沈某能与萧小侯爷合作,反倒免了诸多担心。”
沈无霜轻轻将手中的画像收起:“画中人是沈某世叔,柳州梧平县县主宋县主的独子宋涟。在民间有一传闻,听说少年若是朱唇一滴美人痣,便声魅如莺,与之欢好可治男子不举之症。碰巧京都有一位高官,有一特殊癖好,心心念念想要找一位有美人痣的少年。偏巧我那位好友一出生便拥有一颗美人痣。”
萧湛目光微缩,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预感:“美人痣?这很难得吗?”
“嗯,一般的美人痣都是长在眉心,百余年前,曾有一位美少年,刚好点在唇珠,传说有一男子,原是患了不举之症,不能与妻子行同房之事,但是忽一日见美少年,与其欢好一夜,便痊愈了。”
对于这种坊间的传闻,沈无霜一直都觉得民间的恶习粗鄙,民风固化,信神拜佛,必须加之改正,否则,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无辜之人,因所谓的传闻偏见而牵连。
“无稽之谈。”萧湛冷哼一声。
沈无霜点了点头:“确实无稽之谈,但是人只要有了一点希望,总归会想着试一试。柳州因为地处三府要塞,因此楼在柳州也有据点,我那位世叔作为县主,与楼亦有往来。当他得知此事,原本想悄悄送宋涟出城,只是没想到还是躲不过去。”
沈无霜看了一眼萧湛,压低了声音,颇有几分感慨:“我世叔心知他与楼的勾当上不得台面,所幸他亦有所防备,私底下存了一本账本,上面都是这些年楼暗中残害的百姓的名单,还有这些年来通过柳州运转的各府名单。”
“在楼的眼皮子底下,做账本?你这位世叔主意倒是不小。”萧湛转了转手中的茶杯道。
沈无霜没有理会萧湛语气里的嘲讽:“若只是我那位世叔,便也罢了,宋涟毕竟无辜,沈某自当尽力而为。而且,楼的手段一直都是斩草除根,宋家上下十三口人,除了宋涟以外,尽数被杀。我那位世叔生前将账本名单藏于我们沈家,才得以保全下来。”
“你这位世叔还真是个不择手段的,如此将你们牵连进来,使得你不得不入京都自保?”萧湛虽然面圣不曾显露,但是语气中的嘲讽厌恶之意却丝毫不曾遮掩。
萧湛若有所思,想起苏胤前世和沈无霜之间的关系,一个宁愿放弃皇位远走,也要保沈无霜的相位,难道就是为了助沈无霜成为“一日不可无之相“?而沈无霜呢,金殿之上,言之凿凿,宁死不肯为他相。
既然沈无霜被牵连进来,这一路又是谁护着沈无霜到京都,萧湛很难不往苏胤身上推测。
再次看向沈无霜,不由得心中多了一股气闷之意,前世自己就在他们的对立面,萧湛暗暗磨搓了一下手指,这辈子,沈无霜,你就不必再跟苏胤走那么近了。
“无论是否被牵连,我都不可能放任宋涟不管。”虽然萧湛说得那些他都知道,但是宋涟到底是无辜的,“萧小侯爷,可否允许暂避一二?”
萧湛不解其意:“为何?”
沈无霜坦然地有些无奈道:“自然是给萧小侯爷账本。”
萧湛眉心紧皱,上下打量了一圈沈无霜,确定沈无霜没必要故作玄虚:“屏风后有内室,可以一用。”
不多时,沈无霜便捧着一件长衫走了出来,萧湛扫了一眼沈无霜手中所托之物:“没想到你竟是这么藏回来的?”
沈无霜面不改色:“权宜之计,为了避免丢失,只能缝在内衫上,账本和名单都在此了。还请萧小侯爷能替沈某找回宋涟,沈某愿为萧小侯爷略尽绵薄之力。”
萧湛点了点头,没有接,神色间有些意味难明:“沈公子确定你说得那位宋涟是因为美人痣可以治疗不举之症有所关联?”
“若非确定之事,沈某不会妄言。”沈无霜看向萧湛,“难道萧小侯爷是有线索了?”
萧湛没有接沈无霜的话,而是沉思了一会儿道,“沈无霜,既然你已经被楼盯上了,就住在泽阳山庄吧,至少可以护你周全。你不必拒绝,虽然我知道你能平安入京,定然是有人相互,但是既然你与我合作,你的安危,我自会负责。”
沈无霜略作犹豫,点了点头:“如此,便劳烦萧小侯爷。若是萧小侯爷有宋涟的消息,还望及时告知沈某。”
“嗯。”萧湛站了起来:“风遥。”
常邈应声而入:“少爷。”
“你将沈公子安全护送回泽阳山庄,小心着些。”楼可以请动红楼杀手组织刺杀谢清澜,或许也会对沈无霜动手,泽阳山庄毕竟是在城外。
等沈无霜离开后,一道黑影凭空出现,单膝跪于萧湛身后,声音如同九幽来使:“少主。”
萧湛磨搓着手中的一块墨玉,面色冷得吓人:“你务必查清是谁敢对苏胤有觊觎窥伺之心,无论是谁!”
“是。”黑影只是单纯的服从命令。
“顺便去查一下,谢家的谢珧,被谁动过,但凡动过他的人,一个不留。”萧湛的眸色变得幽深,这世间,敢觊觎苏胤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哪怕只是替身,萧湛都觉得一个怒意盘踞在他的脑海。
从太液山上下来,萧湛努力地克制自己,但是脑海中,总是会时不时地想起,苏胤说的“反正他不是第一次”,他不想去推测还有谁这么对待苏胤,只要想到,他就浑身血液奔腾,方才对着沈无霜,他已经很是克制,但是再次从沈无霜口中确认了楼的做为之后,萧湛便不想忍了。
“桌上的东西,你拿去,编订成册,两日后,交给我。”关于名册的事,萧湛没有直接交给常邈,不是不放心常邈,而是担心这卷账册会落入他人之手。
“是。”
黑影又缓缓消散,仿佛不曾来过一般。
常邈安顿好了沈无霜以后,便匆忙回了云上阕宫。
这两日的少爷与往常都不太一样,好像有什么烦人的心事,常邈不太懂。
“少爷,已经派人安全将沈公子送回山庄。”
“嗯,”萧湛喝了一口酒,有些漫不经心道,“你差人将桌上那封信送去给典玉,告诉他下午不必来了,按照信中交代的办即可。”
常邈看了一眼桌案上的信,“是。属下现在就去。少爷,您今天一整天都未曾用膳,可需要替您安排?”
“不必了,”萧湛动了动手指,想到了苏胤的胃疾,“你都是有空,差人在民间寻一寻治疗……”
话说到一半,萧湛猛然一怔,自己方才还在鄙夷民间的那些偏方传说是无稽之谈,而自己现在呢又在做什么……
随即挥了挥手:“没什么。晚间我自己会回去,不必来找我。”
“可是少爷,我们接沈公子过来之时,就遇到了一波刺杀,幸好我们带去的人都不弱。少爷您一个人,属下担心少爷的安慰。”常邈有些不放心。
“无妨,跳梁小丑而已,伤不到我。”萧湛看了常邈一眼,又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大理寺最近对于楼可有什么动作?”
常邈想了想道:“自从第一次出事,陛下下旨让大理寺查楼之后,除了第一次出现,后面再无任何动作。”
“那司徒瑾裕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常邈微微一愣:“五殿下还是照常去太学上学,您和安小世子都不在,五殿下倒是经常会在云上阕宫宴请钱公子和姜公子。”
“安宁没有跟钱慈和姜明解释我和司徒瑾裕之间的关系?”萧湛撩了眼眸看去。
常邈微微叹了口气:“说了,您的口信一传到安小世子府上,当天安小世子便将他们约了出来,说明缘由,晚上才连夜出城跑的。”
回忆起安小世子做贼心虚的模样,常邈便不由得一阵心软。
萧湛自然不知道常邈此时在想些什么,但是也猜到了司徒瑾裕应该会趁机打好钱慈和姜明的关系,毕竟一个人的背后是大理寺卿,掌典狱刑法,一个是四大世家之一,掌财富。相比之下,安小世子反而不适合做切入口。
萧湛可以猜到,跟钱氏之间的合作,可以利用他的一些权利,但是跟姜明之间,司徒瑾裕又是如何掌控他的呢?
前世姜明就是完全的站在了司徒瑾裕的那一边。
所有人都离开以后,萧湛又一个人坐回到了游廊处,西洲湖上的冷风阵阵,萧湛也浑然不觉,这一次,他不想再喝什么神仙醉,而是点了一壶寄余生。
口感与神仙醉不同,这酒温冽,只是萧湛却没有心思品酒。
昨天晚上若是因为烈酒上头,那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自己明明不过只是想给苏胤送一柄茶而已……
可是我好端端给苏胤送什么茶?
因为茶好喝,难道苏胤喜欢便想送给他吗?
萧湛的手臂随意搭在美人靠上,指尖被风吹得发凉,只是他的心和意识却热得很!
他觉得自己快要敲开真相了,只是前世今生,困惑了两世,错了两次,他是真的分不清楚了……
萧湛一边想着,一边给自己猛灌了几口酒,忽然一阵湖风卷起,一股凉瑟瑟的湿意直接灌到了萧湛的口中,呛得他猛地咳嗽了几声。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飘过太后用来威胁试探他的两封信,萧湛紧了紧拳,才觉得心口凉了几分,仿佛刚才的那一股冷意贯穿了他的四肢。
他与苏胤的关系,贞元帝怎么可能容忍他们之间交好?
那一场试探,无论是太后,陛下,又或者潜藏在幕后之人……
无论是哪一方势力,都绝对不会允许他跟苏胤交好。
萧湛咳得心口发疼,冬日的天色暗得极快,萧湛觉得没过多久,西洲湖上那些游船的灯,就已经开始慢慢点了起来。
萧湛猛地站了起来,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在西洲湖上,追月节那日,时间对于他来说,当真是过去太久了,许多记忆都模糊了,可是他却从未忘记过,想带那人跟自己回北境,回谷阳关。
萧湛不太记得,那日听到自己心中的少年说喜欢自己的时候,自己又是如何答应的,可是他记得当自己知道那少年是苏胤的时候,心中的颤抖,明明意料之外,却又觉得理当如此,幸好如此……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酒量变得差了,当萧湛不由自主地将苏胤的身影重合道追月节那日,恍惚间,萧湛仿佛听到苏胤说了一句:“好。”
萧湛拿杯子的手瞬间松了,杯子应声落地……心仿佛要跳出来了……
一个隐晦的猜想,在萧湛的潜意识里滚了又滚,最终还是被他努力压了下去。
前世,苏胤就被自己逼出京都,甚至放弃了皇位,后来又为了自己挟天子,令诸侯,萧湛不知道苏胤最后有没有登基。
总之,苏胤已经救了自己一次,先前还为自己跳了西洲湖,那么冷的水,苏胤这弱不禁风,还有,还有那不堪一握的的腰……
萧湛便觉得心里发疼……
也不知道苏胤的胃疾可好些了。
萧湛忽然眼神清明了几分,天下会医术又不止容氏一门。
萧湛吹响了暗哨,回到案上又重新提笔写了一封信。
梵音谷内,不是有一个现成的神医吗。能与容氏一族齐名。萧湛就不信治不好一个小小的胃疾。顺便还能查一查自己和苏胤身上的蛊。
等到整座西洲湖,整条长安街上,灯市如昼,萧湛才下了云上阕宫。
萧湛依旧用了一张假面,孤身一人漫不经心地走着,直到出了内城,人声安静了不少。
萧湛才停了下来,看了看隐在云层背后的月色:“你们跟了一路,还不打算出来?账本不想要了?”
幕后的黑衣人纷纷一怔,面面相觑:“老大,我们还上吗?”
“怕什么?就算被知道了又如何?如果完不成任务我们都活不了。”
眨眼之间,萧湛便被五六个黑衣人包围。
为首的那位黑衣人,倒也不多说废话:“你既然知道我们所求为何,交出账本,我们可以留你全尸。”
“全尸?这主意还真不怎么样。”萧湛面寒如霜,声色森然:“红楼的杀手,都是这般无用之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