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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番外 - 舍不得

救赎 猫大夫 20051 2026-02-14 07:01:33

牟云笙再一次见到林珏,是在东直门的地铁站里。他买了一张票,进了站,在2号线的站台上见到他。

彼时林珏正坐在一个立着的万向轮行李箱上,低着头的模样有些恹恹,让牟云笙一时想起了自己家里的那位。

可是,牟云笙走近他,看到他转过头来,刻薄的话还是脱口而出:“林教授,您那点儿小农阶级局限性什么时候能改一改?怎么和小老百姓一样坐机场快轨,让闫稑说一声,学校派车去接您不成吗?”

林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站起来抽出行李箱的拉杆,径自往电梯的方向走,留下一句:“他不知道我来。”

这话让牟云笙一怔,跟在后头优哉游哉地说:“二十岁的时候做这种事情还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三十岁还这样,就显得您太不靠谱了!”

林珏上了手扶电梯,扭头看站低了一级的牟云笙,只冷冷一笑:“哦?”

牟云笙看着他,直到手扶电梯到了尽头,都没有反驳。

走出地铁站出口,迎面便扑来一阵凛冽的冷风,让雾霾的天气显得更加不清晰。

“你带够了衣服吗?”牟云笙看他连羽绒服都没穿,不免说道。

林珏点头,说:“箱子里。东京也没比这儿暖,我只是在飞机上脱了,再没想穿。”

牟云笙一听,低头就要解自己的围巾,却又听到林珏说:“别了,我真不冷。上了车就没事了。”

可惜这时候很难拦到出租车,等到牟云笙好不容易抢下一辆刚刚放客的车时,林珏已经打喷嚏了。

牟云笙一手提过他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里,关上门看到林珏还站在车门口,心里啧了一声,经过他身边往他后脑勺上一拍。“傻愣站着。”说完就先坐进副驾驶座里。

林珏很快也上了车,他把双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手心手背都搓了搓。

牟云笙瞥了他一眼,向司机说了目的地,才问林珏:“你们多久没见了?”

林珏先是一怔,然后用非常清淡的语气说:“九个月。”

闫稑是半个月前来的北京,带着实验室里的三名学生,一落地就有研究所的专车接送,住在豪华宾馆里,各种拉风排场。

当然这都是后来他们和朋友喝酒时,牟云笙听到的玩笑话,他没有亲眼看到。至于由美女研究生带着游览北京大小名胜的行程,闫稑说他大部分都没参与,这个可信度还稍微高一些。

美国人不过中国的新年,更没有元宵节一说,闫稑被学校安排,带学生来北京进行科研交流,也就选在了年关的时候。

当时北京这边的学校也放假了,牟云笙和闫稑说好上家里来吃年夜饭,结果那晚他和俞浩做了一桌的菜,他闫教授却没影了,信息不回,电话也没接。

牟云笙也是前两天跟闫稑在三里屯喝酒时才知道,他又和林珏异地了。只是他没想到,会有这么长的时间。九个月,大半年。

“你总要和他说你来了吧?”牟云笙等司机找零以后从车里下来,对正在提行李的林珏说,“你能待几天?万一他再开个会,你俩连面都见不着。”

林珏的脸好像被吹冻僵了似的,没点儿表情,只问:“你前两天又跟他去酒吧了?”

牟云笙一怔,反问:“怎么了?”

“没什么。”林珏拖上行李走了几步,“倒是挺自在的。”

牟云笙莫名其妙,好笑地叫住他:“林少爷,您走过了,这边!”

电梯里两个人都没说话,牟云笙站在林珏身后一些的位置,起先以为是自己看走眼,但定睛一看,发现是真的。光底下,林珏栗色柔软的头发里,那两根银发是真的。

“你在东大做实验,还要多久?”牟云笙忍不住说。

林珏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奇怪他为什么站后面,说:“四月份就能回去了吧。”

牟云笙说:“你们学校也真会折腾人啊。”

“还成,我日语进步挺大的。”林珏说这话时带着戏谑的口吻,见电梯到了,他提着行李出去。

楼层里的住户都贴了春联和福字,林珏经过时,好像很久不见似的,每一副都看过一遍。

待到走到牟云笙家门前,他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了看他,又认真看了一遍春联和横批。

不知想到了什么,林珏忽然耸耸肩膀,显出几分轻松的模样,无所谓地笑笑,说:“算啦,反正回帕萨蒂纳他也不在,哪儿还能叫过年?”

牟云笙歪头看了看他,掏钥匙打开房门,对里面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回来了?”很快,俞浩趿着拖鞋走过来,他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没剥开的青豆。见到林珏,他先是愣了一愣,而后才笑着打招呼:“到了?闫稑来一会儿了。”

林珏正把行李箱提进来,闻言箱子重重地往地上一放,面色发白地看向了俞浩。

俞浩神色一敛,有些无措地往屋里望了一眼。

很快,闫稑走了出来。

他和林珏,两人一看到对方,林珏就把刚才在电梯里脱掉的风衣往闫稑身上摔,咒骂了一句,转身走了出去。

闫稑二话没说便快步走出去追。

牟云笙拉住跟在后头的俞浩,皱眉道:“人家家里的事,你凑什么热闹?”

“可是……”俞浩愣了一愣,也是很无奈的样子,他看看旁边的行李箱,拖进玄关里。

牟云笙隐约地听到他在叹气,经过他身边,把行李箱接了手,说:“他今晚又不住这儿,放客厅就行。”

“嗯。”俞浩去把青豆重新放回篮子里,又看看行李箱,讷讷地说,“他们不是大学教授吗?怎么还这么奔波?”

“嗯?”牟云笙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俞浩朝行李箱上努了努嘴巴,说:“你看,好多机场的托运标签。”

“他们又不是专门教书的。”牟云笙去洗手池边洗了手,看俞浩还是很忧心的模样,就把装青豆的篮子一推,“先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

俞浩叹了口气,坐到牟云笙对面,和他继续剥豆子。

菜下锅以后,牟云笙他们听到了门铃声。

俞浩翻炒着锅里的排骨,说:“是闫稑他们回来了吧?”

“要我说人就是不能宠着,宠出这怪脾气。”牟云笙说着,把手里的菜梗丢掉,篮子推到俞浩手边,“择好了,我去开门。”

果然是林珏和闫稑回来了,牟云笙看他们一前一后站在门外头,林珏仍是灰白着一张脸。

他正要说点什么,却听林珏说:“不好意思,我这两天精神不太好,情绪控制不住。”

牟云笙耸耸肩膀,招呼道:“先进来吧。”说着另外找了客人用的拖鞋给他们。

林珏一边换鞋一边问:“俞浩呢?”

“里头做饭。”牟云笙说完对他身后的闫稑使了个眼色,见他点了点头,便对林珏说,“你休息一下,吃饭叫你。”

林珏只是随意应了一声哦,却置若罔闻地往厨房的方向走。

牟云笙也不拦他,等他进了厨房以后,反手拍了一下闫稑的胳膊,皱眉道:“他什么情况?一出场就摆脸色。”

“他冲我发的脾气,跟俞浩没关系。”闫稑往客厅走,找到林珏的行李箱,又往玄关这儿挪了点位置,“他两三天没合眼了,飞机上也没能睡。——俞浩没事吧?”

牟云笙冷冷一笑,讽刺道:“以为人人都像你那口子啊?”

闫稑当做没听到,摸口袋摸了个空,问:“有烟吗?”

“没有。”牟云笙摇头。

闫稑惊诧地看着他,问:“你戒了?”

“啊。”牟云笙回答得理所当然,“家里养了猫,那猫受不了烟味。”

闫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也不是相信他的模样。

牟云笙并不在乎他相信还是不相信,耸肩道:“你要买,楼下不远就有。”

“算了。”闫稑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往厨房走,一边喊,“林珏!”

林珏抱着生鱼片走出来,不知道刚才厨房里发生了什么,他那周身的戾气都消失了,抱着猫的模样甚是温顺,比那只猫还温柔。

“我想睡觉。”林珏走出来就对闫稑说。

俞浩跟着走出来,对牟云笙招了招手,说:“那个客房的床……你来看下排骨好吗?我焖着了。我去铺床。”

“铺什么床?睡沙发上不就完了?”牟云笙可不觉得林珏金贵到这地步,他金贵也金贵不到自己家里头。

“沙发怎么好……”俞浩解释都不解释了,推了一下林珏的肩,“你来,我把被子搬过来就能睡了。”

“谢谢。”林珏说着,把猫送到了闫稑怀里,人跟着俞浩走了。

牟云笙看了个莫名其妙,知道俞浩就爱扮好人,不悦道:“闫稑,你把他当少爷没关系,你不能让别人也拿他当少爷一样供着。”

闫稑看起来更莫名其妙了,好笑道:“我怎么了?几时见我吩咐或者拜托俞浩对他好了?”

就是这样牟云笙才心烦,他瞪了闫稑一眼,命令道:“看着锅里的排骨。”说罢就往主卧室走。

俞浩居然把他们的被子搬了出来,牟云笙连忙拉住他,问:“你干什么?”

俞浩愣了愣,说:“放太上面的被子不想拿下来了,这床昨天才晒干的被套,干净着呢。”

牟云笙看了他半天,落了个无语,接过被子往客房走。

只是,当他们来到客房门口,却都停住了。——林珏倒在床上,半佝偻着身子,眉头轻轻皱着,已经睡过去了。

牟云笙心里啧了一声,把被子拿过去,打开盖到他身上。他竟然就这么睡了个不省人事,连有人给他掖被子都不知道。

“他起码有两天没睡了吧?”等牟云笙走出来,俞浩悄声问。

他点点头,反问道:“他告诉你的?”

俞浩摇头,说:“看也看得出来,脸色菜青菜青的,黑眼圈还那么重。”

“你心疼?”想到当初林珏对俞浩的态度,牟云笙不禁觉得俞浩的行径太圣母了。

俞浩一怔,连忙摇头,但还是叹气说:“这么累了还隔山跨海地来找闫稑,也不见得能一块儿待多长时间。”

牟云笙好笑道:“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啊。”俞浩笑笑,“只不过觉得我的命比他好很多,每天起床就能见到你了。”

牟云笙被这话给哽了一下,戳了戳他的脑袋,道:“反射弧真够长的。”

“啊?”他连他的讽刺都没听懂,突然叫了一句,“啊呀,我的排骨!”

饭做好以后,六道菜,一个汤。

俞浩的手放在椅背上,局促一笑,跟两位客人说:“菜有点少,不要介意。”

林珏弯下腰来闻了闻面前的菜肴,再直起腰时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扶好眼镜,对俞浩笑道:“好香。”

听到夸奖,俞浩的脸蓦然一红,笑得更腼腆了。

“先坐吧。”牟云笙把他身边那张椅子拉出来。

俞浩看看他,刚刚落座,又想起了什么,登时站起来,道:“我去盛饭。”

“啧。”看着这个劳碌命,牟云笙拿起筷子敲了敲正在给林珏拉椅子的闫稑的饭碗,“别客气,自己盛饭。”

林珏正打算坐下来,听到他这么说,便把眼镜摘下来给闫稑,说:“我去盛,你帮我看一下。”说完拿起他们两个的碗,往厨房去了。

闫稑把林珏的眼镜各个角落的细节看了一遍,又放在桌子上看了看,最后微乎其微地叹了一声,把眼镜放到了一边。

没一会儿,俞浩把两碗饭端了出来,牟云笙起身正要接过来的时候,他先把饭交给了闫稑,又放了一碗在林珏的位置上。

牟云笙心里倒是纳闷,以前怎么没意识到他这么讲礼貌?还没说什么,俞浩又转回厨房了。

“林珏人呢?”看他又把两碗饭端出来,牟云笙问。

俞浩坐下来,高兴地说:“给生鱼片弄吃的。他跟小动物很合得来啊,上回芮医生他们来的时候,生鱼片都不理人。现在老爱往林珏身上蹭。”

牟云笙嗤笑一声,也端起了碗筷,“宠物的个性就是随主人的。”半晌,他余光瞥见俞浩完全不明不白又略带不安地看着自己,真是不知道要怎么说他好了,只是敲了敲他的碗,“吃饭。”

他眨了眨眼睛,回头对正好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林珏招呼道:“吃饭了!”

“怎么样了?”林珏坐下以后又试图拿眼镜来戴。

闫稑把眼镜拿了回来放在餐桌上,动了动眼镜脚,说:“歪了,明天我拿到学校里去,让校医院视光中心的人帮忙调一下吧。没摘眼镜就睡觉?”

他端起饭碗,满不在乎地说:“在飞机上歪了一下。我明天有时间,自己去弄就好了。就是不知道哪里有眼镜店,找找看。”

“我知道哪里有。”闻言俞浩自告奋勇地说道,“我的店对面就是一间眼镜店。”

“真的?”林珏马上转头对闫稑说,“我明天自己拿去修就好。”

牟云笙奇怪地看着俞浩,然后转头去看闫稑,他也很意外他们两个的关系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但闫稑毕竟是闫稑,说了一句“随你便吧”之后,放下筷子,换了羹匙,把松仁玉米舀了两勺进碗里,这茬儿就这么过了。

要是平时只有牟云笙和俞浩两个人吃饭,饭桌上都是很安静的,就算有人说话,多半也是俞浩在讲当天在外头遇到的事。牟云笙听完以后偶尔会应几句,有时候太累了,索性只是点点头。

但他们一起吃饭的机会算不上很多,一个星期,能一起吃晚饭的次数最多三四次——牟云笙总是要加班。碰上牟云笙去外地的日子,两人也会见不到面。所以如果俞浩说话的时候,牟云笙态度敷衍,他的眼底会闪现失落的情绪。每当牟云笙看到,不免要内疚。

内疚归内疚,可他实在是太疲惫了。

有时候,牟云笙会庆幸当初答应收留了那只猫,起码他不在家里的日子,生鱼片能够陪一陪俞浩。

至于亲朋好友,他总是不太喜欢他们来,因为他们大部分看起来都太幸福,朝朝暮暮,甚至如胶似漆,别说俞浩,牟云笙看了都心烦。

不过或许今天共餐的这一对却例外。要是这想法说出来,会被咒骂说不厚道吧。牟云笙心想。

“这个菜……”闫稑把一片紫甘蓝夹起来看了半天,面对被他的声音吸引过来的三个人,有些尴尬地笑笑,“我刚才一直把它想成了其他菜。”

牟云笙疑惑,问:“什么菜?”

“心里美?”他眉头紧蹙想了半天,好像想通了似的,“好像就是这个菜,没想错。”

俞浩忍俊不禁道:“这是紫甘蓝,心里美是萝卜。”

闫稑错愕,又考虑了片刻,终于了然地点头,道:“哦,对。心里美是萝卜,我记不太清了。”

“都是花青素比较多吧?”林珏挑着大拌菜里的花生米吃。

牟云笙看俞浩疑惑之后立即端起饭碗扒了两口饭,哂笑问闫稑:“你多久没去超市买菜了?”

他还真的回忆了一番,道:“起码有八、九个月了吧。”

“牛奶呢?”林珏吃惊地问。

“哦,他说买菜。其他偶尔还是去买的,上个月刚开车去了一趟。”闫稑说完又舀了两大勺松仁玉米,“天天吃食堂,要吐了。”

俞浩咬着筷子思忖了很久,说:“你们有没有想过养只猫,或者养条狗什么的?”面对两位科学家投来的疑惑目光,他笑了笑,“就……家里没那么冷清。”

一不小心,那块水煮牛肉差点没能夹进碗里,牟云笙看着好在落到了米饭上的牛肉,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

“没关系,也不是很冷清。林珏很快就回去了。”闫稑不在意地笑笑。

晚饭后俞浩自然而然地开始收拾碗筷,几个人一起帮忙,很快就把剩饭剩菜从餐桌上撤走了。

刷碗的是俞浩和林珏。

因为席间他们谈到了生鱼片的事,闫稑就到厨房里看一看正处在发情期的小猫。果然和俞浩说的一样,小猫和林珏比较亲,闫稑试图抚摸它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只好在旁边蹲着看一看。

牟云笙也在小猫旁边蹲下来,先是摸了摸它的耳朵,然后顺着脑袋往背上慢慢轻轻地来回揉了几下。今天晚上它还稍微安静一些,前些天,牟云笙几乎每晚都被它叫春的声音吵醒,完全拿它没有办法。

“等它消停了,送去做绝育手术就好。”林珏擦着俞浩刚洗好的碗,回头对他们说。

“其实照顾小猫小狗,是需要蛮多的耐心。我的话,总觉得看看就好了,跟小孩儿一样。”闫稑站起来,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桌子,过了几秒钟才说,“小孩儿也是,可爱归可爱,一哭闹我就不想管了。”

牟云笙还在抚摸连吃饭也吃得懒懒散散的生鱼片,听他们说着话,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时候才能有时间带小猫去做绝育手术。

倒是刷完碗的俞浩说:“其实也不麻烦,它很乖,不怎么闹情绪。”

他这话让牟云笙想起了自己晚饭前说过的话,无声笑起来。

时间不过八点多,不早也不晚。林珏在客厅茶几底下找到了两副扑克牌,四个人商量着要搞一点活动消磨时间,尽管闫稑说要打桥牌,但最终还是变成了更接地气的升级。几局牌下来,时间就真的晚了。

牟云笙直接开车把他们送回了酒店,从朝阳区到海淀区,有这么一程路。在其中一个路口的红绿灯停下来时,牟云笙通过车内后视镜往后座望了一眼,看到林珏靠在闫稑的肩上睡着了。

他调了一下车里空调的风向,问闫稑:“会冷吗?”

“应该没事。”闫稑手里还拿着林珏的眼镜,把原本盖在林珏身上的风衣往他肩上又拉了拉。

林珏在睡梦中不自在地动了动,索性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把风衣扯下来,趴到了闫稑的大腿上继续睡。

见状牟云笙还是把温度调高了。

原本想要就这么安安稳稳地把车开到酒店,没想到半路却听到了加油的提示音。牟云笙吃惊极了,回头对闫稑道了声歉,然后试图通过车内导航找到加油站加油。

这么折腾,林珏居然也没醒,可见他是真的累坏了。

“他也算是个奇葩了。”牟云笙在车外自助加油,随口说着。

闫稑把风衣在林珏身上拢了拢,无声叹道:“是我没做好。那时答应他过了春节就去日本找他,结果一直也没多空出来几天,确实很久没见了。”

牟云笙瞟了一眼在闫稑腿上安睡的林珏,话说得有点飘:“我是挺佩服这种的,起码我办不到。”

“我也是。他太厉害了,我真是心服口服。”闫稑苦涩地笑笑,好像想起了什么,望向牟云笙说,“开始他说你和俞浩在一起的时候,我还不相信。你们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他说完又立即摇头,“算了,感情总是有理智没办法解释的部分。”

牟云笙加完了油,把卡拿出来,重新上了车。

系上安全带以后,他想了想,在发动引擎以前说:“就是觉得,与其在一旁看着,忧心什么时候才能有人看到他的好,再下定决心好好爱护他,还不如我自己来。”

车熄火以后,原本的交通电台广播也随之关闭了。车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停车场也空无一人。牟云笙正打算下车,见到了掉在副驾驶座底下的一张超市促销宣传单。这大概是上回他去接俞浩回家时,他落在车上的。

俞浩总是很乐意接这类宣传单。

有一次,他们两个走在路上,两手都提了东西,路过传单员旁边,俞浩还是接了一张。明明是见到个垃圾箱就要丢掉的东西,牟云笙为此还说了他两句,当时俞浩只是笑了笑,说这么冷的天,站在大马路上派发传单挺辛苦,发完就能回去了,权当帮忙。

现在牟云笙看到手上这张传单上的日期还没有过期,就连同放在车上的案卷袋一起拿回家。

玄关的灯还留着。牟云笙换了鞋,看到大厅和所有房间的灯都关了,没有喊那声“我回来了”。借着玄关的小灯,他半是抹黑地走进饭厅,把那张超市宣传单放到饭桌上,然后轻手轻脚地进了书房。

他把下个月要办理的案子都大概看了一遍,再注意时间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尽管是周末,但仍旧是要加班的。

主卧的门没有关,他的动作很轻,推开时没有一丝声响。牟云笙抬手就摸到了门边的夜灯,沿着墙角,展开一段温暖的光色。

一张双人床,俞浩只睡了一半,靠着边缘,要是多翻两个身就会掉下床。屋里的暖气很足,俞浩把被子给踢开了,睡裤也因为睡着前的辗转而滑到了膝盖上,白生生的双脚和小腿都露在外头。

牟云笙看了他一眼,走到床尾把自己的睡衣拿上。俞浩睡前已经把用于更换的内裤也找了出来,就放在睡衣底下,牟云笙一并拿上。

正要去洗澡,他余光看到俞浩的睡颜,夜灯淡淡的、橙黄色的光落了在他的眼睫上。牟云笙转回身,弯下腰来,在俞浩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看到他睡熟了没有分毫知觉,牟云笙的嘴角划上一道很浅的弧度,放轻了脚步往卧室外面的浴室走了。

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牟云笙看到阳台上已经晾晒了衣服,想到这天是周日,就又折回浴室把脏衣篓拎出阳台,将换下来的衣服一股脑都倒进洗衣机里。

打开开关却没有看到按键亮起来,他皱了皱眉,发现是没插电源。

好在插上电源以后,洗衣机就响起了启动的声音。但声音大得让牟云笙愣了一下,咕噜咕噜好几声巨响以后也没有听到流水声,他急忙关掉了开关,打开盖子,看到滚筒里面半点动静也没有,也不知道刚才那个骇人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见鬼。”他骂了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之前被牟云笙关上的走道灯被打开了,他无声叹了口气,果然看到俞浩揉着眼睛走过来。

“怎么洗衣服了?留着明天洗吧。”俞浩的声音有点哑,没睡醒的样子,模模糊糊地说。

平时他们的时间错开,衣服也是分开洗。时常牟云笙洗完澡就把衣服留在脏衣篓里,让俞浩第二天起床以后帮忙解决,但是今天他心血来潮想着索性洗了算了,也免得俞浩周末早上起了床还要洗衣服,可是没有想到洗衣机会罢工。

牟云笙瞥了一眼洗衣机,没好气地道:“明天也洗不了,这玩意儿就只会乱叫。”

俞浩怔了怔,居然笑了,说:“洗衣机都坏了几个礼拜了。”

“什么?”牟云笙讶然。

他把脏衣篓拿起来,弯腰将滚筒里的衣服掏出来丢回去,若无其事地往里面走,说:“我都是手洗的。想要找人上门来修,可是这些天店里不是忙嘛,我都得去看一看,就顾不上了。其实手洗也挺快,本来冷天换洗的衣服不多。”

牟云笙跟出去,不满道:“你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俞浩回过头,被他的脸色弄得有些紧张,尴尬地笑笑,辩解道,“也不是什么大事,等到忙过这阵子,就可以找人上门修了。修不好再买台新的也行。难道是这几天衣服没洗干净?”

听他这么说,牟云笙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戳着他的脑袋说:“就是太干净了。真想抽你。”

“什么?”俞浩完全莫名其妙,他挠挠脸颊,把脏衣篓里颜色深浅不同的衣服分开来放,拿起那件深灰色的线衫问,“这个也要洗?”

“啊。”牟云笙应了一声,思路一转又把衣服拿过来,“算了,送去干洗吧。”

俞浩连忙拿过来,说:“不是都沾水了吗?我来洗就行。你这两天要穿?那我现在就洗了吧,这几天雾霾,衣服不好干。”

牟云笙还没来得及阻止,俞浩已经把衣服丢到了盆里,加了水。飞溅起的水花打到了牟云笙的脚上,冷得他蹙眉,低头却看到俞浩蹲下来,双手再自然不过地往盆里伸,将被水泡上来的衣服压下去。

牟云笙连忙把他扯起来,急道:“疯了?怎么不用热水?”说着就把热水口打开。

“哎呀,不行。”俞浩忙不迭地把热水关掉,“这个不能用热水洗,会缩水的。”他说完又蹲了下去,回头看牟云笙时甚至有几分无奈的神色,分明是对他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而不满。

“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牟云笙拿过洗衣液,跟着蹲下来,把洗衣液倒进去,胳膊肘捅了捅俞浩,“回去睡觉。睡到一半起来洗衣服,你梦游啊?”

俞浩蹲在一边不知所措,手上还有泡沫,呆木了半天才应了一声,起身走了。

牟云笙洗完衣服,灌了个热水袋拿回房间。

俞浩并没有睡着,一听到动静就蓦地坐起来。

“你年纪大了睡不着觉是不是?”牟云笙坐进被子里,把热水袋塞他手里,想了想又下床去拿护手霜。

俞浩早就习惯他说话这样不客气,抱着热水袋,仍有些不可思议道:“你真把衣服都洗了?”

“要不然。——手拿来。”他扯过俞浩的手,把护手霜挤到手背上,来来回回地把他的手翻来覆去擦了个遍,“洗衣机坏了也不说,手洗,手洗我也不会颁劳模奖给你。”

俞浩不好意思地笑说:“我只是想之后就修了。唉,可能也是年纪大了吧,有时候有空,在店里没事做,也不记得打电话让人上门修了。”

听他说自己岁数大,牟云笙冷冷地横了他一眼,正要把护手霜丢回桌上,俞浩却拿了过去。

“你怎么不擦?”俞浩说着又打开盖子,挤了一大段在自己手心里,然后抹到了牟云笙手上。

牟云笙看他擦了半天,指尖划过自己掌心的纹路、手背的骨架,忽然说:“这种护手霜还是挺好用的,尽管便宜。”那时正值药妆店的促销活动期。

“对啊。”俞浩笑着说,“其实便宜还是能买到好东西的。你看,很滑。”

牟云笙把那支管子拿过来,眼底隐着笑意,说:“我看看到底有多滑……”

俞浩怔了怔,刚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人已经被牟云笙逼到了枕头上。他讪讪一笑,别扭地转过脸,犹犹豫豫地说:“很晚了……”

“是很晚了。”牟云笙关上灯,把手伸到底下,“天都要亮了。”

“唔……”俞浩没能再说什么,话都被牟云笙的舌尖勾了过去。

睡到日上三竿,两个人都被牟云笙的手机震动声吵醒了。

牟云笙爬起来摸到电话,看俞浩迷迷糊糊地哼了两声,佝偻起身子猫进了被子里挡住从窗帘边缘泄进来的阳光,便滑开接听,一句话也不说就下了床。

手机里几次传来秘书的声音,但牟云笙都没有理会,任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往上加,穿上拖鞋走到窗帘前,把窗帘给合拢。第一次拉得力气有些大,另一边又被滑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被光照到的床尾,走到另一边轻轻地把窗帘拉上。

除了从帘布底下渗出来的那道光斑,整个房间都暗得像黑夜一样。

牟云笙这才往外头走,关上房间门前看到俞浩又懒洋洋地把捂住脸的被子拿开,翻个身趴在枕头上继续睡得安稳。

电话是打来问他是不是忘了今天中午有一个跟证人之间重要的见面,牟云笙走到客厅,发现自己的确是忘记了这件事。

印象中那个证人根本不想上庭作证,牟云笙的助理找了他好几次都没消没息,架子大得很。好不容易才约到了周末,对方还是百般不愿意的样子,见面地点是一家法国餐厅,一顿饭在所难免。

牟云笙走到卫生间里,想了想,交代秘书把这个任务交给助理。

洗漱完毕以后,牟云笙没有回到房间换衣服,而是在杂物间里找了一阵子,终于找到了塞在柜子底下的洗衣机使用说明书和电路原理图。

他有好几年没有再碰这种东西了。尽管家境富裕,但牟云笙家里对待孩子的经济花销一向都比较严格,在外求学期间,除了学费以外,其他资费都需要牟云笙自己想办法解决。那时候家里有什么电器坏了,为了节省修理费用,牟云笙都是自己修。

牟云笙上网下载了更详细的电路图,翻出家里几乎没有使用过的工具,把洗衣机的外壳打开,开始检查内部电路。

忙了一个多小时,牟云笙看着满手的机油,左右看看,找了一张抹布把手擦了擦,合上外壳后又拧紧螺丝。

正打算插上插头试一试,却听到俞浩趿着拖鞋走过来的声音,他按了一下手机的电源按钮,不禁皱了一下眉。

“怎么起这么早?”牟云笙看他手里拿着自己另一支手机,正在通话中。

俞浩显得有些局促和尴尬,把手机递给了他,轻声说:“阿姨。”

牟云笙讶然,看着他抬起的眼眸,手放到他手臂上,往下滑才拿到自己的手机。

“喂?”他走到客厅,揉了揉眼睛,对大洋彼岸的母亲说,“怎么了?”

电话那端的母亲提起一个话音,又化作了一声叹惋。犹豫一会儿以后母亲才说:“怎么听说钰薄要结婚了?”

闻言牟云笙的心用力往上一提,喉咙竟然有些发紧了,笑道:“是啊。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他给你发请帖了?”

母亲静默几秒钟,意味不明地说:“现在整个上东区还有不知道的?”

这样一来,牟云笙真是不知道要怎么跟母亲说才好。他暗暗地吁了口气,觉得额头有些痒,还以为是汗,结果还留着机油的手抹过去,都弄脏了。

“虽说早就知道你们都喜欢男人,但是跟男人结婚,这实在是……”母亲话说到这里,竟然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道,“在一起就在一起,这么堂而皇之的,对方又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不是闹得全世界都知道了嘛!你叔叔阿姨都还在国内呢,这事让同事、邻居知道了,怎么看?”

牟云笙终于想到了要说什么,问:“你跟叔叔阿姨联系了吗?”

“怎么没有?你孙阿姨早上才打的电话给我,烦都要烦死了。”两位母亲的关系很亲密,以前牟云笙的母亲还没出国时,两人是常常约在一起喝下午茶的,“偏偏这还大过年的,唉!”

牟云笙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用试探的语气打探道:“怎么我听你孙阿姨的意思,你跟钰博以前是在一起的?”

他一愣,简直是条件反射地笑问:“什么啊?”

“那不然你们两个这么好?”牟云笙简直看到了母亲对自己翻白眼的样子。

他想了想,很随便地回答:“反正跟他结婚的不是我,你管这么多。”

母亲啧了一声,说:“我是挺庆幸现在不在国内的,不然被什么七大姑八大婶的问起‘怎么你家阿笙还没结婚啊’,我不得窘死?反正那是别人的儿子,我是管不了这么宽。”

“不尽然啊,你不是刚在海滩边上买了块地嘛。”牟云笙打趣道。

“你能有个正行吗?”母亲恨道,又说,“这不是快元宵了吗?去看看你单叔叔和孙阿姨他们,唉,我认真一想真觉得这跟失独差不多,连个孙辈都讨不回来。”

好不容易挂断了这个越洋电话,牟云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头竟然看到俞浩站在浴室门口,双手握着一卷毛巾,对他笑了笑。

他看俞浩笑得有些奇怪,问,“干吗?”

“你修洗衣机啦?”俞浩试探着问。

牟云笙刚才没听到洗衣机的声音,反问:“你怎么知道?”

俞浩笑着指他的脑门,说:“这里。”

牟云笙一摸脑门,看到他走过来,用毛巾擦他额头上的污渍。他抬眼看他皓白的手腕沾着水珠,问:“你试过没有?能用吗?”

俞浩点点头,擦干净以后说:“好厉害。我待会儿就能把床单给洗了。”

“那怎么谢我?”牟云笙笑着勾过他的腰。

俞浩腰上一紧,移开了目光,过了一会儿才又看回来,对上牟云笙瞬也不瞬的眼睛。他挠了挠自己的脸,因为拿过湿毛巾,指尖和脸颊上都带上了湿润的光泽。而后,他踮起脚尖亲了一下牟云笙的额头。

“辛苦你啦。”他轻声说。

但是,元宵节的确是要去探望一下两位长辈,这个计划年前就有了。

经过母亲这么一说,牟云笙又给助理打了电话,询问节日礼品买好了没有,采购完毕以后记得送到家里来。

明明周末打算留在家里面好好地休息休息,但一闲下来却不知道要做什么好了,这天正好是个晴天,洗衣机修好后,俞浩终于能够把床单和被套都洗了。

牟云笙在书房里看了一上午的书,期间听到门铃声,才抬起头,便听到俞浩跑去开门的声音。

是助理送东西来了,两人在外头说了一会儿话,牟云笙听俞浩自己能应付,又低头继续看书了。

“牟云笙!你买这么多保健品干什么啊?”俞浩拎了大包小包经过书房门口,把东西排摆在客厅沙发旁。

他听了一愣,这才想起来并没有跟他说起过元宵节的安排。牟云笙想了想,走到书房门口说:“十五我要去一下单钰博他爸妈家。”

俞浩码列礼品盒的身影一僵,装作不在意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忙活:“怎么没听你说过?”

“太忙,给忘了。”牟云笙看向了别的地方。

等俞浩终于放好那几袋东西,他转身过来,脸上的笑容有些牵强,看起来怪怪的,可嘴上却说:“我还以为你那天有空呢,想说一起带生鱼片去看医生。”

“元宵节宠物医院会营业吗?”牟云笙问。

俞浩微微一怔,笑得尴尬,道:“也是。”

他这么一说,牟云笙才意识到,这不过是一个借口。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说:“要不下午去吧,反正今天不上班。”

“可是,节育手术都是上午做的,前一晚还不能给小猫吃东西。”俞浩说完懊悔道,“早上应该去的。”

这个牟云笙倒是一点也不了解,他恍然之间又觉得有些对不起俞浩,只好说:“那我再安排一下时间吧。”

俞浩愣了愣,突然笑着说:“没事,就是个小手术。我自己带它去也是一样的。”

偏偏就连上班的那两天,牟云笙还去上海开了会。会议结束以后,尽管当地的朋友和同行都建议不如先留在上海过元宵,但牟云笙还是谢绝了他们,搭乘当天最后一班飞机回到了家。

彼时已经是凌晨两点,牟云笙在楼下张望了一会儿,果然看到家里的灯已经关了。

玄关的小夜灯还是留着的,他轻轻地放下行李箱,换上事先摆好的室内拖鞋,还是先把行李箱留在了玄关。

家里的暖气片好像出了些问题,牟云笙走进房间时听到咕噜咕噜的水声,还小小地被吓了一跳。

但俞浩却睡得很熟。

他扯松了自己的领带,走到床边,看到床头柜旁边放了一个纸篓,里面丢了好些面巾纸团,床头柜上放着的纸巾盒也是快要用完的模样。

牟云笙吃了一惊,在床头跪下来,翻过手背试了试俞浩额头上的温度,发现的确是有些烫。他不免皱起眉,指尖触到他的脸颊和耳后,摸到后颈时也是热的。

心里面啧了一声,牟云笙起身要去找温度计时,俞浩睁开了眼睛。

“回来了?”俞浩的声音很虚,不知是没睡醒还是生病的缘故,脸几乎埋在被子里,这会儿才为了说话露出来,被沿还压在下巴上。

“嗯。”牟云笙再度跪下来,把被子稍微扯开了一些,跟他接了一个吻,轻声问,“吃药了吗?”

俞浩点头时,脸又埋进了被子里。他从被子里伸手扯开被沿,拉到下颌以下,说:“厨房里有粥,热一热就能吃了。”

牟云笙没什么胃口,道:“没事,我不饿。”

“哦。”大概是他拉被子的手松了一些,被沿又盖了上来,露着一双干净的眼睛,在黑暗里特别明亮。

牟云笙想了想,说:“好像是有点饿了,我待会儿去吃吧。”

俞浩眼睛弯了起来,轻轻点头,道:“生鱼片应该已经睡着了,你轻一点,别吵到它。”

“嗯。”他拨开他的额发,掌心还覆盖在上面,问,“烧了几度?”

俞浩摇头道,“低烧,没几度。就是鼻塞。”的确,他说起话来鼻音特别重,声音比往常更温弱了。他顿了顿,看牟云笙还没走,又说:“挺晚了,吃了粥就别洗澡了,早点儿睡吧。”

“好。”牟云笙捻掉粘在他脸颊上的一小片纸巾屑,又拨开被子吻了吻他。

不出牟云笙所料,俞浩说的粥只有他一人份的,装在小小的瓦煲里,多一碗也盛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在饭桌下边睡觉的小猫,又伸手把厨房里的灯调到最暗。

并没有使用微波炉,而是打开了瓦斯炉,火苗微微地在锅底窜着,牟云笙盯着看了一会儿,视线就模糊了。

他揉了揉双眼,转身拿到了放在饭桌上的几瓶药——应该是俞浩吃的感冒药。

就着微弱的灯光和火光也看不太清楚,牟云笙索性用手机的屏幕光照明,检查了一下都是些什么药。他小时候就是药罐子,久病成良医,有点什么小病几乎都是自己去药局买药,而且不需要药剂师指导。

有些药就是名字好听、广告打得响甚至包装好,其实功效根本配不上价格。

俞浩并没有去外头买新的药,这几瓶都是他们过年以前自己去药局买回来的。牟云笙记得当初购买的时候,他跟在自己的后面,问挑选药品的自己,这些名字听起来那么专业的药到底是用来治什么的。

结账时听到那么一大堆药的价格,俞浩睁大了眼睛,似乎根本无法相信价格的低廉。

“都能治好病,买那么贵的干什么?”牟云笙付款的时候随口说。

俞浩当时眨了眨眼睛,笑着说:“你算半个医生了,家里有你就是好。”

牟云笙递钱的手好像停格了一帧似的,转而用没有拿过钱的那只手捏了捏他的下巴。

饿了一天的小猫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特别可怜,一下一下地用肉肉的猫爪子抓饭桌的桌腿。

俞浩咬着竹筷瞥了好一会儿,抬眼看向牟云笙,说:“咱们到外头去吃吧?”

“我吃饱了。”牟云笙囫囵吞枣似的把碗里的粥都喝完,放下碗,抽张纸擦了嘴巴以后就出去了。

俞浩赶忙端着饭碗也走出了饭厅,见到小猫咪跟出来,眼疾手快地掩上了门。

牟云笙转身看到他这个样子,又笑着推了一下他的脑袋,弄得他回头时一脸莫名其妙。

“你约了医生吗?”牟云笙打开电视看早间新闻,一边按遥控器一边说。

俞浩坐在沙发上继续喝粥,连连点头,说:“今天人少,能排第二个呢。得早点去,今天过节,路上人一定很多。”

牟云笙耸肩,道:“也不一定,谁知道那些回家的有没有返京?唉,再过阵子空气又该变差了。”

俞浩听了蛮不高兴,道:“不要开这种玩笑嘛。”

“成了,待会儿我先送你去宠物医院吧。反正顺路。”牟云笙无所谓地笑笑,想了想说,“这手术不用做很久吧?”

“听林珏说也就十几分钟。”俞浩说。

牟云笙很惊讶,说:“那我可以陪你在那里等了。”

俞浩看起来更讶异,惊喜道:“真的?”

“嗯。反正这么早去拜年反而不太好。”牟云笙索性坐到他的身边。

俞浩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却说:“但他们住得很远,路上塞车就不好了。拜年不就该趁早吗?而且这也不算拜年,都十五了。过年的时候没去探望,今天才去,本就有些对不住。”

牟云笙看他说得一本认真,皱眉道:“这有什么对不住的?又不是我亲爹妈。”

闻言俞浩一愣,勉力笑了一笑,好像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你啊。”牟云笙用力扯了扯他的脸颊。

俞浩疼得直拧眉,揉着发红的脸,不满道:“你别这样扯,皮肤全都松了。”说着就有些没好气的样子,显得很懊恼,额头上能冒出烟来。

他这么一说,牟云笙才意识到,这元宵节一过,真的就是新的一年了。

这样想着,他用指背摩挲了俞浩的脸颊一阵,好像要把他说的会松的那一小块肌肤熨平似的。俞浩转头看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嗯?”

“没什么。”牟云笙笑笑,倾身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要拿的东西挺多,俞浩提了装着生鱼片的笼子,牟云笙就不让他再提礼盒了。

从电梯出来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物业管理员,俞浩几乎条件反射般,躲到了牟云笙后面,弄得物业管理员一脸古怪地盯着他们看了好久。

“搞得跟超生游击队似的。”牟云笙不知为何想到了这个比喻。

“啊?”俞浩跟在他后面,反倒是超过他,先上了车。

果真还是被俞浩给言中了,他们在路上被堵了一个多小时,途中就连兽医也打电话来询问俞浩什么时候到医院。

牟云笙瞥到俞浩坐在副驾驶座上,把手指伸进笼子里逗小猫,脸上却有些郁郁,便问:“你早上吃药了没?”

俞浩一怔,知道他在说感冒的事,回答说:“已经好了。”

“回去还是再吃一次药巩固一下。”车还没开几米,又堵上了,牟云笙沉了沉气,忍不住看了一眼手表。

俞浩说:“你把我放医院门口吧。真的,都跟长辈说好了,去迟了真不好。”

牟云笙还想着争取一下,可过了半小时,道路也没疏通,他只好认命了。

下车以后,俞浩问牟云笙:“你回来吃晚饭吗?要是回,我就去买点汤圆。”

“嗯,买红豆馅儿的。”牟云笙看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就把旁边的围巾拿过来,“过来。”

俞浩看看车流,又走过来,把身子探进车里。

牟云笙把围巾挂到他颈子上,看既然都这么近了,索性牵着围巾又把他拉近一点。

后头司机催促的喊声吓了俞浩一跳,差点咬到了牟云笙的舌头。

俞浩仓促地笑笑,说:“那我先走了。”

加上遇到的两次交通事故,等牟云笙把车开到单钰博父母家楼下时,已经接到孙阿姨的电话了。

“刚才看到的那辆车真是你的。快上来吧,饭菜都做好了。”孙阿姨的声音依旧很年轻也很亲切。

牟云笙听了愧疚道:“路上堵车。”

孙阿姨笑道:“没有关系,先上来再说吧。唉,你叔叔跟单位几位伯伯去医院看望老战友了,中午不在家里吃。”

牟云笙讶然,他看看手里提着的保健品,一时间心里有些复杂。

原来单叔叔不在家。——这个想法一旦掠过心头,不知为何,牟云笙就开始担心起来。他皱起了眉头。

孙阿姨煮了汤圆,做的都是些牟云笙小时候喜欢吃的饭菜。

不过自从跟俞浩在一起以后,他的口味变得随便了许多,基本上俞浩做什么他就吃什么,很多忌口的东西也不挑了。反观,这样一桌样样遵从自己口味的饭菜,已经很罕见了。

席间孙阿姨问起过年的事。那时原先牟云笙跟他们说好要来过年,但后来因为俞浩突然发了高烧,就陪他去医院了,错过了跟叔叔阿姨的年夜饭。

“后来你朋友好了吧?”孙阿姨问。

牟云笙点头,本想去夹菜,但脸上分明感觉到阿姨落在上面的目光,便转过头对她笑笑,说:“他打了两瓶针就回来了,没过几天就活蹦乱跳的。”

孙阿姨眼里晃过了讶然的神色,动了动筷子,道:“是个挺活泼的孩子吧?”

他们都没有见过俞浩,只是听说而已,甚至没有细问过。牟云笙想了想,如实回答说:“没有,他挺安静的,只是遇到急事容易跑跑跳跳。”特别是对待家里那只猫的时候。

她莞尔一笑,给牟云笙夹菜,说:“改天带到家里来一起吃饭吧。他今天怎么没来?”

“好容易等家里的猫发情期过了,今天才有空送去做节育手术。”牟云笙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松随意一些,以期顺利地带过其他内容,问,“叔叔的老战友怎么了?”

孙阿姨牵强地笑笑,喟叹道:“能怎么样啊?年纪大了嘛,谁没有个大病小灾的?那是医院里的老教授了,你也是见过的吧?就是郑教授。跟癌症抗争一辈子,退了休,自己栽在上面了。”

牟云笙遗憾道:“这样啊……你跟叔叔的身体都还好?叔叔看起来挺硬朗的。”

“能有什么事?”孙阿姨轻轻白了他一眼,“才六十出头的人。”

他赧然一笑,道:“也是。”

话才说到这里,孙阿姨突然有些失神道:“就是钰博的事情,唉!”

心道果然还是躲不过,牟云笙默默地在心里吁了口气,又说:“现在叔叔要出国,应该是困难的吧?”

“哪里能够出去?”孙阿姨摇摇头,“再说,也没有要去的意思。”

牟云笙抿了抿嘴唇。

或许阿姨也注意到现在说这个不合时宜,嘴角牵动着笑笑,又聊到了别的话题。

牟云笙跟孙阿姨一起把碗洗好后,接到了俞浩的电话,说是手术已经做好了,现在小猫挺健康的,就是麻醉药效还没过,完全没精神。

“那你先回家吧。路上小心。”牟云笙想到一件事情,本来想说,但是在电话里还是算了。

他挂断电话,看到孙阿姨端着水果正从厨房里走出来,应该是看他在讲电话才没有打搅。

牟云笙走过去把那盘水果端过来,说:“不用客气的。”

“没事儿,都是昨天以前的病人送来的,两个人又怎么吃得了这么多?”孙阿姨把一片橙子递给牟云笙,“待会儿你带一些回去吧,家里也不用买水果了。——你总是不太爱吃水果。”

牟云笙没有告诉她,因为俞浩喜欢吃,现在家里的冰箱总是不缺当季的水果。他点点头,吃掉了手里那瓣橙子,说:“谢谢阿姨。”

“你见过钰博的男朋友吗?”孙阿姨突然冷不丁地问。

牟云笙用纸巾擦手的动作一顿,点了点头,说:“见过。”

阿姨看起来有说不出的惊讶,问:“什么时候?在美国的时候?”

“嗯。”他没把笑容控制好,显得有些局促。抬眼看到阿姨注视着自己,分明是等着他说仔细的意思,牟云笙只好继续说:“单钰博读研的时候,不是曾经去美国交流过吗?那时他去找我,后来正好见到了关总。”

孙阿姨骇然得根本说不出话来,半晌她才抹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努力消化掉信息一般,道:“那也有好几年了,有七年吗?”

牟云笙仔细地算了算,点头。其实是八年。

“没想到他们认识这么久了,”她的头低了下来,不再看牟云笙,“哦,是你们。没想到你们都认识这么久了。”

他淡淡一笑,说:“这么一算,好像是。”要是她不提,他都以为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不知为何,孙阿姨突然一个激灵,猛然看向牟云笙,那双跟单钰博如出一辙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问:“那,他现在的这一个,是第三者?”

闻言牟云笙讶然了,脑子里的回路甚至有些转不过来,说:“没、没有啊。我跟单钰博……”不知怎么的,他说到这里,磕绊了一下,“我们没在一起过。阿姨您想多了。”

孙阿姨拧起了眉宇,瞅着牟云笙看了好一阵,喃喃道:“你不知道,当初知道他喜欢男人的时候,家里是翻了天的。”

他怎么不知道?当时他们还是邻居。牟云笙轻轻咬住了嘴唇,想说点什么,又听到孙阿姨说:“但是后来知道他喜欢的人是你……唉……”

“我跟单钰博其实……”牟云笙的嘴唇有些发干,目光落在了那瓣橙子皮和吃剩的籽上。

孙阿姨还是叹道:“人我是没有当面见过,电视上看过几回,是一表人才,事业做的也很成功,根本没什么好挑剔的。但是年纪……你们叫他叔叔都不为过吧?”

牟云笙试图解释:“既然你们觉得跟男人在一起都没什么问题,年纪就更不用计较了吧。”

“怎么会没有问题呢?你想想他爸爸的身份!”这话好像刺到了孙阿姨,她语气不免加重了一些,说话掷地有声,“我们觉得没什么问题的,是他跟你在一起,不是其他什么人。”

牟云笙的心突然收紧,让他觉得有些疼。他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孙阿姨又说:“他要是跟你在一起,我们也就认了。但是现在这样,是怎么样都不行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牟云笙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阿姨,我不是替单钰博来看望你们的。我只是自己想来而已。”

孙阿姨听了一怔,抬头看向他,好像所有的话都被牟云笙的这一句给堵住了。

半晌,她苦苦一笑,道:“我忘了你是律师,说不过你。”

“对不起,阿姨。但是我觉得为了现在跟我一起过的人,这些话,就算听进耳朵里,都是罪过。”牟云笙嘴巴用力抿了抿,放在双膝上的手收了收紧。

回家的路上,牟云笙往邮箱里编辑了一条要发给单钰博的信息,本想要发送出去,但想到俞浩提醒自己拜年要趁早的样子,他还是把信息给删掉了。

装橙子的纸袋不够牢靠,在进门以后就掉了两个,一直往客厅里滚。牟云笙只好把袋子先放在鞋柜上,还奇怪怎么俞浩没有走出来捡,便朝里头叫了一声:“我回来了!”

“回来了啊。”俞浩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却不见人影。

牟云笙把橙子捡起来,踱步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俞浩正蹲在地上照顾还神志不清的小猫,问:“怎么样了?”

“药效还没过,刚才小便了,要清理一下。”俞浩头也不回地说。

看他这样,牟云笙皱了一下眉,叹气摇头,走过去拍了一下他弯着的背。

俞浩回头看了他一眼,把腰挺直,脸也扬起来。

牟云笙弯下腰亲了他一下,又走到外面去了。

把橙子拿到厨房的路上,俞浩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响了,牟云笙顺手拿过来,看到是店里打过来的电话,便接了起来。

负责看店的经理说店里因为采购出了点差错,跟供应商起了争执,问俞浩有没有时间去店里看一看。

牟云笙看俞浩正在给生鱼片滴眼药水,就把电话贴到他耳朵旁。

俞浩跟经理说完了这通电话,末了叹了一声。

“我出去一趟。”俞浩起身太快,差点因为眩晕而站不稳,立即扶住还蹲在地上的牟云笙。

牟云笙把手机还给他,看他还一脸犹豫和担忧,便问:“这猫怎么办?”

俞浩苦恼的正是这一件事,他挠挠额头,说:“每隔十分钟给它滴一次眼药水。我要出去一趟……”他不知不觉又重复了这一句,就这么拿着眼药水走了出去。

许是又想起了手里的眼药水,俞浩拿上外套以后,绕了回来。

牟云笙看他这样跟无头苍蝇一样转了半天,忍不住把他拽过来,拿过他手里的眼药水,问:“十分钟滴一次是吧?”

“嗯,不然它的眼角膜会干。”俞浩说着穿上了外套,拧着眉头又交代道,“要一直盯着它,别让它老是舔伤口,不然会感染的。”

虽然知道他这个人就是有点婆婆妈妈,但不知为何,看他这副紧张过度的模样,牟云笙想嫌弃又嫌弃不起来,反而直想笑。他笑着问:“还有呢?”

俞浩古怪地看看他,好像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笑,又说:“就让它一直这么平躺着,不要窝到脖子,否则容易窒息。小便的话要及时清理。总之你要一直陪在它身边,一直到麻药完全失效。——至少在我回来之前,你得一直看着它。”

听他浑然不觉自己居然带上了命令语句,牟云笙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信誓旦旦地说:“好。”

不知道俞浩到底对他有多不放心,去玄关换了鞋以后居然又走回来多看了一眼。

不过,他会担心也不奇怪,毕竟牟云笙素来是个大忙人,让他寸步不离地看守在一只猫旁边这么长一段时间,基本上没有可能。

果然在俞浩离开后不久,律所又打电话来希望牟云笙能够过去一趟。

彼时牟云笙正在给生鱼片滴眼药水,听到上元佳节居然有客户来咨询故意杀人的辩护事宜,一没注意就把氯霉素滴到了小猫额头上。

他抹掉了小猫额头毛发上的那两滴眼药水,不耐烦地问:“现在谁在律所?”听助理罗列的那几个名字,牟云笙考虑了一遍,把事情推给另一个人,又交代道,“你去帮她搜集资料,其他等明天我到律所再说。要是他们等不下去,就让他们另请高明。”

说完这话,他没听到助理的回应,问:“还有什么不清楚?”

“没有。”助理呵呵笑着,“就是觉得是不是过个年,你就变懒了。”

牟云笙皱眉,说:“那就劳烦你多勤快勤快了。”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助理应该是被吓坏了,立即又拨了电话过来,牟云笙瞥了一眼就滑了拒听,而后助理发来信息过来,都是泪奔的表情。

这猫带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但平素照顾它的永远是俞浩——毕竟刚带回来的时候牟云笙就声明自己不会管,所以除了有时给它添粮以外,牟云笙只是偶尔逗着玩一会儿。他从来不知道这猫真要照顾起来会这么麻烦。

总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待在厨房里等着给它滴眼药水,牟云笙滴了几回就不耐烦了,回到书房,让助理把那个案子的材料传真给自己。

看了两页纸,他瞥到电脑上的时间,大吃一惊,连忙拿起眼药水又跑到厨房。看到小猫的眼角膜已经干到不行,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又认认真真地滴了好几滴,听见小猫喵呜的声音。

他舒了口长气,索性把工作都挪到厨房里来做,还在电脑上定了个十分钟一次的闹钟。

如此一来不免降低了工作效率,牟云笙给小猫盖好被子,肚子也饿了,打电话问俞浩什么时候回家。

俞浩那边还在忙碌,没说两句就要挂电话,其中一句还是问起生鱼片。

牟云笙把电话放到一旁,看被子又被生鱼片踢开了,心道还真是什么主人养什么猫,正要再给它盖好被子,却见它摇摇晃晃站起来了。但它没走几步又倒下,看得牟云笙哭笑不得,小心翼翼地把它抱起来,放回被子里。

家里并没有俞浩先前说的汤圆,牟云笙把冰箱翻了一遍,柜子里也找不到,但守着生鱼片又不能出门,只能在网上订购。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听到门铃声,还以为是快递送东西来了,没想到是俞浩忘了带家门钥匙。

“生鱼片没事吧?”俞浩一边换鞋一边问。

牟云笙抱臂站在客厅里看他,没有答话。

俞浩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有些忐忑地看向他,局促地笑笑,说:“吃过了没?我去做饭。”

“不用了,我叫了外卖。”牟云笙说着走进厨房去收拾东西。

俞浩在原地杵了一会儿才连忙跟进来,不安地说:“牟云笙……”

“它已经能走了,应该快没事了。你过来看下吧。”牟云笙没回头,把摊放了一饭桌的资料一一收捡起来。

“我帮你收吧。”俞浩忙走过来帮忙。

牟云笙把他手里拿到的都抽走,淡淡地道:“不用,弄乱了。”

俞浩的手停在半空中,半晌才放下来,低声说:“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牟云笙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纸张,张开手,说:“过来让我抱一下。”

他眉睫一颤,一瞬间眼底居然红了,连忙走过来投进了他怀里。

牟云笙抱紧他,意识到他太瘦,臂弯收得更紧了。

俞浩也把脸埋下来,不知他想到了什么,模糊不清地又叫了一声:“牟云笙……”

“好了,我没生气。”他低头吻了一下他的颈窝,有些不耐烦地说,“怎么外卖还没来,我快饿死了。”

闻言俞浩忍不住笑了一声,还能依稀听到被泪哽住的鼻音。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没有抬头,闷着声音问:“你叫了什么?”

“汤圆。”他说完感觉到俞浩的身体又僵了一分,便揉了揉他的头发,问,“你吃过东西没?”

俞浩摇摇头。

“幸好叫了两份。”牟云笙放开他,看他还红着的眼底,皱眉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谁知俞浩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仰起头,把吻送了过来。

牟云笙的手放在他的腰上,感觉他一点一点地贴过来,就连环住自己颈项的动作也更用力了。他有些怀疑俞浩是不是吃了糖或者喝了泉水,否则怎么舌底会这么清甜,但看到他脸颊上透着的微红,一时这些都不去想了。

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到了什么,几秒钟功夫就这么主动,吻得牟云笙都有些招架不住,靠在饭桌上,又感觉他要缠上来。

饭桌硬是被他们推了一下,影响到还睡在旁边的小猫,又叫了两声。

俞浩眉宇轻轻一皱,忽然听到了牟云笙的笑声。他睁开眼,有些苦恼和羞赧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离地的脚跟也落回了地上。

“好像动了手术以后,它声音有点变了。”牟云笙还是任由他搂着自己,回头看了一眼。

俞浩也偏过头看了看,嘴巴不经意间撅起来,嘟哝道:“我现在都不敢多看它。”

牟云笙想了想,问:“你肚子是不是很饿?”

他眨了眨眼,点头道:“我午饭都没怎么吃,就喝了一碗早上剩的粥……”说到这里,他脑子好像变灵光了似的,看着牟云笙,又连忙摇摇头,“不饿、不饿。”

牟云笙好笑地又弹了一下他的脑门,绕到他身前,说:“上来。”

俞浩抱住他的颈子,一下跳到了他背上。

牟云笙把俞浩背到玄关,俞浩伸手把门铃上面的电源关掉。

家里有四支手机,在回房间的路上,俞浩关掉一支的电源就把一支往任意质地柔软的地方丢,客厅沙发上一支、书房电脑椅和沙发上各一支,床上也丢了一支。

“你在阿姨家吃到汤圆了吗?”牟云笙把他放床上的时候,他问。

想起孙阿姨,牟云笙点头,想了想,爬过来把一直忘记解下来的领带扯下,说:“你今天怕是吃不到了。”

俞浩手里还拿着他的领带,眨了眨眼。

“待会儿肚子饿了也不许说啊。”牟云笙说完,以防万一一般,把俞浩的双手抓住,用领带给系住了。

俞浩吃了一惊,双手已经被他压到了头上,喃喃道:“灯……”

牟云笙停下了解皮带的手,顺手把床头的灯给关上。

光线才消失,俞浩就把已经被困住的双手环到了牟云笙的颈上。

倒在床上,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咕咕叫起来,后来,两个人都笑了。

俞浩爬起来,好像那只没走两步就倒下的猫一样,趴到了牟云笙背上,说:“饿了……”

“家里好像只有橙子了,吃了更饿。”牟云笙往床头摸了一阵子才摸到开关,一打开就看到俞浩用手臂把光遮住。

“呲——疼!别、别亲了……!”俞浩忙推开把舌尖缭绕在自己乳尖上的牟云笙,缩起来说,“我们去找东西吃吧。”

牟云笙又倒回了枕头上,揉了揉眼睛,转眸看他,问:“三更半夜的,去哪里吃?”

俞浩趴着另一个枕头,双臂枕着脸看了牟云笙好一会儿,忽然又爬过来亲他的眼,好像是上面有奶油或果酱,湿润的舌尖还舔到了他的眼睫上,末了又趴回枕头上,闷闷不乐地道:“为什么人的胃要这么大呢?”

牟云笙笑了,本想捏一捏他的脸,但想到他说过的话,就变成了指腹轻柔的摩挲,开玩笑说:“好像现在有那种把胃切掉一半的手术。”

“真的?”俞浩眨了眨眼睛。

牟云笙把他揽过来,头埋下去沿着他的肋骨一路亲下去。

他的吻太痒了,俞浩一边挣扎一边笑,等到他亲到下腹,惊叫了一声:“不来了!”

“到底去哪里吃东西?”牟云笙说这话的时候,舌尖还往他肚脐眼上勾了一下,放在他大腿上的手立即感觉到他打了个颤,都是鸡皮疙瘩。

俞浩的手放在他的后颈,若有所思似的,手指又穿到了发间,低头道:“去店里吧?店里肯定有东西吃。”

“好。”他应了一声,却没动。

俞浩往旁边摸索了一阵子,奇怪道:“咦?裤子呢?”

闻言牟云笙忍不住又笑了,把他抓过来又亲了一番。

凌晨四点多,要在街上找一个停车位仍是有些困难,牟云笙在等一个红绿灯,低头看到俞浩递过来一颗剥好的太妃糖。

他看俞浩给自己递了个眼神,算是催他先吃一吃,补充一下血糖。牟云笙还是选了俞浩嘴巴里含着的那颗,弄得他只好把刚剥开的那颗吃了。

“那边好像有个空位。”俞浩指着不远处,把糖纸塞到旁边,“应该能停进去吧?”

那个车位前后方的车都没有停好,幸好开出来的是俞浩的车,没有牟云笙那辆长,否则根本停不进去。

俞浩早就解开安全带,跪在座位上往后头看,时不时指挥一下倒车的牟云笙。

牟云笙有些受不了地说:“拜托,我的车技。”

俞浩听了连忙闭嘴。

果然很快他就顺利地把车停进车位里了,俞浩睁大眼睛,敬佩道:“厉害!要是我,早撞上了。”

牟云笙心想你会开车才多久?但嘴上却没说,解开安全带后拍了一下他的臀,说:“还看?下车。”

“哦。”俞浩转身开车门,不知道他干什么,又鬼使神差地朝车外面望了望。

牟云笙关上车门,看他没下来,又绕到副驾驶座外头。

“俞先生,你腿还软着呢?”牟云笙好笑地敲了敲车顶。

“这个时候街上真的没人啊。”俞浩仿佛刚回过神来一样,笑着对牟云笙张开了双臂,点点头。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牟云笙说着还是蹲下了身体,把他从车里背出来。

停车的地方,距离俞浩的店面,有整整一条街的距离。

偏偏又是外头最冷的时候,加上腹中空空,牟云笙背着俞浩,走着走着便觉得没什么力气了。

俞浩没戴手套,在经过路灯下面时,牟云笙看到他握着右手手腕的左手冻得发紫,便说:“手。”

“嗯?”俞浩的脸颊贴过来,先是有些冰凉,但很快就把牟云笙的耳朵暖了一片。

他把手伸到牟云笙嘴巴旁边,牟云笙往他拢成空拳的手心里呵了一口气。

“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感觉。”俞浩一边把自己的手心手背都搓了搓,感叹道。

牟云笙看着眼前的街道,点头同意道:“嗯,是啊。”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突然用力抱紧了他,往他脖子后面呵了一口暖流,窃喜道:“真好。”

牟云笙不禁愣了一下,说:“就算街上都是人,我也能这么背你啊。”

“不喜欢。”俞浩说话的语气还真的很好地表现出了他不喜欢。

“为什么?”他疑惑。

俞浩觉得他问得有些奇怪,便道:“就只有两个人知道就好。”他顿了顿,好像在试图组织语言,半天才说,“就我知道你好就行了。”

闻言牟云笙一怔,偏头看了看他,找不到话来回应。

过了一会儿,俞浩又说:“不过,其实知道你好的人很多。”

好不容易终于到了店铺门口,牟云笙把他放下来。

俞浩颠颠儿跑上台阶,把拉门和玻璃门都打开,钻进去打开店里的灯。

拉门没有完全拉上来,牟云笙还是弯了腰才走进店里,看着走进后头厨房的俞浩,忽然觉得他说得很对。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就好了,要不是他提醒,牟云笙还没有发现,其实自己的确是会担心的——担心其他人发现他。

“有汤圆!”俞浩在里面惊喜地叫起来。

牟云笙才走过去,又看到他叹气地把那包速食汤圆放回冰箱里,遗憾道:“但是糯米不好消化。咱们煮粥吧?有火腿和午餐肉。”

“随便。”牟云笙靠在门边,抱臂看他忙碌的模样。

店里留有专门准备员工餐的食材,每天哪个员工要在店里面用餐,早上签到时就先在厨房做登记,好方便厨师按需准备。

“你自己也登记?”牟云笙翻着挂在冰箱旁边的小本子,看到上面留有俞浩的名字,“你不是老板吗?”

俞浩奇怪地道:“老板也是要吃饭的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牟云笙瞥了他一眼。

俞浩洗了米,把锅胆放进电饭煲里,往围裙上面擦了擦手,走过来说:“我吃掉的又不是空气,为什么不登记?”说着就拿过笔,在新一页的早餐栏上勾画了自己的名字。

牟云笙想了想,就在下面的空格里签了自己的名。

“你不用签啊。”俞浩看到了说,“你又不是店里的员工。”

牟云笙有意要逗他,说:“我是股东好不好?”

“那……”俞浩不知道怎么想的,大概只是自然而然地觉得他可以在店里免费吃饭。他认真地想了想,决定道:“那你把我这边改成两份,把自己名字划掉。”

牟云笙拧眉,问:“我还见不得人了?”

俞浩一怔,抬眼看了看他,默默地把那个本子拿过去,背对着牟云笙嘟嚷着:“刚才不是说了嘛。”他说完合上本子,塞到旁边一个文件架上,又去切火腿了。

牟云笙把本子拿出来翻开,看他还真把自己的名字给划掉了,狐疑地回头看了看他,挑了一下眉,还是把本子给塞了回去。

这家店注册的时候,牟云笙虽然出了大部分的钱,但他几乎没有来过。他走到外头的座位坐下,看着旁边墙上的价目单发呆。

“牟云笙?”俞浩突然从里面探头出来。

牟云笙回头,看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得他后背有些发悚,问:“干吗?”

“你没生气吧?”他问。

牟云笙忍俊不禁,反问:“看你这样,我像是生气了吗?”

俞浩花了两秒钟才理清他这句话的逻辑,赧然笑笑,说:“你饿的话就先吃糖。”

牟云笙四处看了看,问:“哪里有糖?”

“这边。”俞浩从厨房里出来,走到柜台后面翻弄了一会儿,却拿出一个空罐子,“啊?她们吃完了!”

“养着一群后妃,还要负责供应零食,唉。”想到店里除了他以外,都是女员工,牟云笙叹气摇头。

俞浩尴尬地笑,忽然想到什么,立即警醒道:“可是,是你说不许招男员工的啊!”他说完白了牟云笙一眼,又走回厨房去顾他的粥。

牟云笙又走到厨房门边,拖着声音问:“什么时候能吃啊?”

“再等一会儿。我也饿啊,别催嘛!”俞浩说着,自己也有些不耐烦了。

他走到他后面,突然勾过他的腰,咬了一下他的颈子。

俞浩整个人都弹了一下,问:“饿晕了?”

“吃糖。”牟云笙松开他,手放在流理台上,手指敲点了一阵子。

好不容易终于煮熟了,但粥太烫,一下子还吃不了。俞浩盛了两碗,泡在一只盛满冷水的水盆里降温。两只碗漂在水上,浮动了一会儿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牟云笙。”俞浩看着那两只碗,等牟云笙转头看他,他才抬起头来说,“这阵子我都在注意生鱼片,就没怎么顾得上你。你真的别生气。”

牟云笙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好笑道:“说什么呢?傻瓜。”

俞浩抿了抿嘴唇,低声说:“说买汤圆的,也忘了买。”

“哦,对了,给你看个东西。”牟云笙当做没有听见,把手机里的相册打开,递给他。

俞浩疑惑地接过手机,看到的是一间已经装修好的房子,装潢跟他们现在住的有点像,但格局上看来,要稍微大一些。再往后面滑,又是另外一套没有装修的房子,他奇怪地问:“这是什么?”

“想换个地方住,问问你的意见。”牟云笙往流理台上靠,把照片推了一下,说,“前面这套离现在住的比较近,后面这套比较远一点。现在住的地方,不是不让养宠物吗?总不能一直都这么偷偷地养着,万一哪天跑出去了,要寻都不好说。这两个地方都能养。”

闻言俞浩微微地低下了头。

牟云笙继续说:“还有就是,想问问看你是怎么打算的。要是咱们就这么定居在北京,把后头那套房子买下来。要是还有别的打算,就还是租房住,换个地方而已。”

俞浩一个激灵,问:“买房?”

他点头。

“为了养猫?”俞浩睁大了眼。

牟云笙哭笑不得:“为了养你。”说着捏了捏他的鼻子。

俞浩挠了挠脸颊,又把头低下了。

半晌,他把手机还给牟云笙,又去把那个做员工餐登记的本子拿出来。

牟云笙都不用走过去,便知道他趴在桌子上,认认真真地写的是什么了。他瞥了一眼还漂在水上的碗,现在终于变得温度适宜,可以吃了。他拿起自己的那碗,找了两个羹匙,还是把其中一个先放进了仍然漂在水上的那只碗里面。

作者感言

猫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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