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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救赎 猫大夫 12703 2026-02-14 07:01:32

由于航班的延误,牟云笙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由于律所有个月初会议,他连家门都没进,马不停蹄地前往了律所。他把行李箱丢在办公室的休息室里,换了套西装,立即去开会了。

连时差都不能倒一倒,一直工作到中午。期间俞浩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说了几句牟云笙才知道他昨晚一直在等自己,不免心生愧疚。

“你吃饭了吗?”俞浩在电话里问,“你们律所刚才在店里定了几个套餐,正要送过去,你要不要吃?”

牟云笙看了看手边的工作,着实没什么胃口,但却笑着说:“俞老板你亲自送过来,我就吃。”

俞浩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我待会儿送过去。”

挂了电话,牟云笙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日期,算了算时间,自己跟俞浩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见面了。

他的米粉店开起来后不久,牟云笙接到通知要去美国出差,一去就是两个多月。之前约好要去香山看红叶,现在恐怕红叶都已经掉光了。

牟云笙揉了揉因为缺乏睡眠而开始抽痛的太阳穴,听到旁边座机的提示音,按下免提的同时,他看到单钰博已经站在了外头,便对Sandra说:“让他进来吧。”

看着单钰博面色铁青地从外面推门进来,牟云笙默默地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下一秒便看到单钰博把两份案子丢到了自己面前。只消看一眼封面就知道是什么案子,牟云笙把文件拿起来递还给他,说:“拿回去。”

“给我解释。”单钰博没有接。

牟云笙抬头注视他片刻,缓缓地站起来,说:“原因你很清楚,你输了刘锋的案子,惹毛了检方不说,辩方这边声誉也直往下掉。多做点无偿服务案,好洗掉你趋炎附势的罪名。”

单钰博脸色一白,道:“所以从今以后律所里所有的无偿服务案都归我了?”

他皱眉,道:“你急什么?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敢说你一句话都说不上?”单钰博冷冷一笑,“这不是一两个案子,甚至不是一两个月的事。整整三个月你让我做这堆没用的东西,所里哪个助理律师做不了?”

“什么叫做没用?”牟云笙本就休息不够,肝火盛,一听他这么说不自觉地也拔高了音量,“给有钱人办案就是有用,没钱的弱者就该被欺凌、被无视?”

单钰博冷哼了一声,道:“我看你是同情心泛滥,习以为常了吧?”

知道他意在言外,牟云笙沉下脸,道:“你再说一遍?”

单钰博咬紧了牙关,没有回话。

牟云笙把那两个案子往桌上丢,说:“刘锋以前有过案底,名声有多臭你又不是不知道,非要去碰那个案子怪得了谁?不知道审时度势。上头就是要治他安定民心,连这个都看不出来,输了案子跑来我这里喊什么喊?”

“我是不懂审时度势,但是他是不是被冤枉的,我不信你不知道。你倒是善处兴废。”单钰博淡淡地说,“知道会输的案子,明知道是被冤枉的也不吭声。”

“单钰博!”牟云笙喝道,“你敢对我大小声?!”

“是谁先大喊大叫的?”单钰博也拔高了音量,指着桌上的文件,“我不是说不能做无偿服务案,可你起码给我个时间限度。这里是北京,我住三环,你拿这点收入供三环的房试试?我家不是你家,走到哪里都有地方住!”

牟云笙想也没想就回了一句:“你还用自己供房……”说到这里,他看到单钰博瞳孔里射出来的冷光,硬生生地把剩下的话给咽了下去。

单钰博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突然情绪变得非常平静。他明了地点头,自嘲地笑笑,道:“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

牟云笙的脑子一下子短了路。他低头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淡淡地说:“你出去吧,这两个案子我来办。待会儿是不是要跟其中一个委托人见面?”

“牟云笙。”单钰博看着一直没有抬头的牟云笙,幽幽地说,“你他妈真是一点也没变,以前什么样子,现在什么样子。难怪我们成不了。”

牟云笙抬眼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到玻璃门外俞浩提着便当站在Sandra的隔间旁,两人正噤若寒蝉地看着办公室里面。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压着一句话没说出来,只是道:“我回头把新的案子给你。”

俞浩的米粉店就在附近,他骑车送午餐过来,把餐点交给打电话订餐的那个律师助理以后就来找牟云笙。

但是没有想到,正碰到牟云笙和单钰博吵得不可开交。

他知道牟云笙脾气不太好,可是,他从来没有见过他跟谁吵成这样。明明距离有些远,也听不到一扇玻璃墙内他们在争论什么,但俞浩看到牟云笙气得发抖,并且,不知道单钰博说了什么话,两人的气氛突然降到了冰点。

俞浩看着牟云笙走出来,想问又不好问,只好说:“我从员工餐里分了一份,还是吃饭吧。”牟云笙走近以后俞浩心里抽了一下,他看起来太憔悴了,眼睛底下都是黑的,脸色也在发青。

“我要去见一个委托人,不吃了。”牟云笙叹了一声,把手里的文件递给Sandra,对她说,“打电话给邹女士,说等一下我去见她,她的案子我从单律师那里接了。”

Sandra怔了怔,看向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以后径自走掉的单钰博,点点头,拿起了话筒。

俞浩看他在捏鼻梁上的穴位,轻声问:“那我先回去了?”

“嗯……”牟云笙摇摇头,对他招了一下手,让他跟自己走进办公室的休息间里。

关上门,俞浩的东西都没有放下来,人先被牟云笙给紧紧地抱住了。

这个拥抱特别沉,他感觉牟云笙已经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到了自己身上,连忙用没有提东西的那只手回抱住他,关心地问:“太累了?”

“累死了……”他近乎虚软地说着,声音都埋进了俞浩的颈窝里,呢喃道,“好想你。”

俞浩心里发酸,安慰着抚了抚他的背,柔声问:“你待会儿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过一两个小时吧,对方也是利用午休时间出来。就在旁边大厦工作。”牟云笙还是抱着他不放,声音软绵绵的,“我都快三十个小时没睡觉了,一点也不想去。”

俞浩吁了口气,微笑道:“不然我在这里等你吧?反正店里有人看着。”

“不想去,想躺你怀里睡一觉,动都不想动。”他好像没有听到似的,嘟哝了一句。

俞浩听罢笑了,拍拍他的背,问:“你到底要不要去?”

牟云笙长长地叹息,站直来,拖着音说:“去……”他揉了揉眼睛,对俞浩虚弱地笑了一笑,“那你在这里等我吧,我只是去了解情况,很快回来。别饿着,自己先去厨房吃东西。”

俞浩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薄荷膏,说:“这个是我上星期买的,想说你回来也许不能马上休息,带过来给你用。”

牟云笙微微错愕,微笑着拿过来,扶住他的后颈亲了他一下,喟叹道:“真是何以解忧。”

“嗯?”俞浩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没事。”他笑了笑,握住他的手说,“你真好。”

俞浩一怔,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这两个月牟云笙虽然不在,但俞浩却没少往他们的律所里跑,都是为了送餐。因为店里聘了厨师,俞浩只负责经营管理的部分,到了午餐的高峰期,店里时常人手不够,俞浩就出来派餐了。

他跟牟云笙之间的关系在律所里是公开的,大家都认识他,对他出入合伙人厨房这件事也见怪不怪。有的时候还会有员工趁着他在里面,拿着便当走进来借用这里的微波炉——毕竟俞浩比其他人好说话。

不过之前有一次,牟云笙把一个案袋漏在家里,俞浩打车送过来,在电梯里被楼下公司的一位女职员搭讪问要电话号码——大抵是他来的次数太频繁,被误认为是律所里的员工。当时电梯里正好有律所里的助理,当天这件事就被牟云笙知道了。晚上牟云笙回家跟他说,以后好好看店,送餐的事让店里的服务生做就行。

所以刚刚牟云笙说让他送饭过来,俞浩是打心里头高兴。只不过,牟云笙看起来真的太累了。

这会儿俞浩在合伙人厨房里,把留给牟云笙的那份饭放进他的柜子里。

因为天冷了,骑着车带过来,便当很快就凉掉,俞浩正打算把自己的那份便当用微波炉热一热,便看到单钰博拿着一份外卖便当走进来。

他们见到对方,都愣了一下,俞浩往旁边退了半步,说:“你先热吧。”

单钰博似乎心情很不好,淡淡地点了一下头,打开微波炉把盒子放进去。

那个便当盒看起来不该直接丢进微波炉里加热,俞浩有些担心塑料被加热以后产生什么不好的东西,再吃里面的饭对身体不好,说:“那个盒子加热了不好吧?”

单钰博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还是拧了旋钮,按下了加热键。

俞浩只好不再搭话了。

“你跟他打算玩多久?”过了一会儿,微波炉里响起了提示音,单钰博打开微波炉,看也没看俞浩,冷淡地说。

“什么?”俞浩先是一愣,尴尬地笑了笑,“不是……”

也许是因为太烫了,便当盒一拿出来,单钰博就随手丢到了微波炉上面,说:“他定不下来的,劝你还是别等。”

俞浩被哽住,也不知道单钰博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他不是有男朋友了吗?为什么还在乎牟云笙和谁在一起?或者,他只是因为刚跟牟云笙吵架,心情不好才随便找地方发泄?

无论哪个问题俞浩都不愿意去想答案,他抿了抿嘴唇,说:“我觉得他也不是定不下来……”话没说完,他就听到单钰博冷笑的声音。这跟俞浩记忆中的他区别太大,让他怀疑是不是因为从前只见到单钰博的其中一面。

“我就是因为抱着这样荒唐的想法,才在他身上浪费了那么多年。”他转过眼睛,对俞浩微笑,那笑容很古怪,俞浩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俞浩,你可要想好,你很快就不再年轻了,你能在他身上耗多少年?”

闻言,俞浩抓紧了手里的那份便当。他紧紧抿着嘴唇,心里面突然觉得非常难过。不是因为他用戏谑的口吻说了这样的话,而是他想到了单钰博和牟云笙的过去。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究竟有多么扑朔迷离,但在别人的眼中,他们曾经是亲密无间的。

一想到这里,俞浩就非常不好受,他的脸泛着红,克制着激动,说:“为什么要这么说?虽然是曾经了,可他到底是你喜欢过的人,你否定他……”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就是否定过去的自己吗?”

听到这话,单钰博的脸瞬间苍白,他不可思议地打量着俞浩,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他点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俞浩。“原来如此。”他又点了点头,“那么,你好自为之吧。”

休息不够的人,连胃口也不好,中午俞浩给牟云笙带过来的便当,他后来只吃了两口就难以下咽了。下午他也没有时间休息,俞浩陪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店里。

店内提供给服务生充电的插孔被用光了,为了让他们能够顺利把车开回家,俞浩也没叫他们把充电孔让出来。晚上他开车回家,快到小区门口时,电动车突然一顿一顿的,没过一会儿就因为没电而完全停下来了。

好在当时已经把车开到了地下停车场,俞浩停好车,又找到充电口充电。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也不知道牟云笙回家没有,他往电梯口走,在经过一辆轿车旁边时,隐隐约约间听到了什么轻微的叫声。

毕竟是在空无一人的停车场,那声音尽管微弱,却还是能勾到人的听觉。俞浩循着声音往柱子后头走,低头见到一个纸箱摆放在那里。突然,上面的盖子往上一弹,一只毛茸茸的脑袋露了出来,趴在盒子边缘轻轻叫了一声:“喵~”

看到这只从箱子里面爬出来的小家伙,俞浩愣了愣。他挠挠脸颊,蹲到地上尝试着把手伸过去触碰它,小猫咪看起来还非常小,刚刚睁开眼睛的模样,毛皮干净纯白,直往俞浩的手心里蹭脸。

“喵~”它舔了舔俞浩的手心,弄得他有些发痒,不禁把手又收回来。

他揉了揉小猫的脑袋,没想到这只猫一点儿也不认生,一下子就沿着他的手腕往上爬,跳到了他的怀里。

俞浩连忙抱住它,一边顺着它的毛,一边四处张望,当真什么人都没有。他忍受着小猫往自己怀里蹭时的痒,在纸箱里找到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

临清狮猫,快满两周龄了,请好心人照顾它。

卡片最后还画着一只Q版的小猫,看起来可怜巴巴的,附有一排颜文字。

俞浩叹了一声,把小猫抱起来。

看到它的眼睛,俞浩吃惊极了。他没怎么跟猫打过交道,这还是他第一次跟一只猫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完全没有想到,原来猫也有灰色眼睛的。

“喵~”它又软绵绵地叫了一声,听得俞浩怔忪。

犹豫了片刻,看着这双眼睛,俞浩揉了揉它柔软的耳朵,说:“你跟我回家吧。”

毕竟第二天就是周六,俞浩的店会比平时晚些时候打烊。牟云笙回来后也没有打电话问,兀自洗了澡,正打算睡觉,却没料到当他吹干了头发从浴室里出来时,听到了猫叫声。

起先他以为是电视里的声音,可经过客厅时,他见到电视屏幕是暗着的。循着声音走到厨房,牟云笙被眼前所见弄得懵了一下——俞浩正蹲在餐桌边上,给一只正在舔食碟子里的奶的小猫顺毛。

那只猫毛色很纯,远远地看着就是一团白毛球,在俞浩手底下十分温顺,时不时还把脸往俞浩手腕上蹭。

俞浩背着光,低着头,餐桌的影子盖在他身上,显得他比平常更瘦了一些,就连抚摸小猫的手也比原先更纤长和苍白。牟云笙不知不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过后才说:“公寓里不好养猫吧?”

俞浩的背影一僵,回过头来望向牟云笙,说:“我看它被丢在停车场,挺可怜的,才两周大。”

牟云笙也走过来蹲下,只见小猫咪仰起脑袋对他叫了一声,又去舔碟子里的奶,不由得皱了一下眉,问:“还说什么了?”

“说是临清狮猫。”俞浩忙把那张放在箱子里的卡片拿给牟云笙。他接过去看了看,没说话。俞浩又说:“我们住这么高,隔壁又没人住,不让它溜出去的话,应该没有关系吧?”

牟云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临清狮猫很调皮,总是跳来跳去,不好管。”

“哦……”俞浩抿了抿嘴唇,还是说,“但是都带上来了,再拿出去,更可怜了。吃了这顿没下顿的。”

他吁了口气,完全没有办法地看着俞浩,把卡片还给他,说:“你看着办吧。”

“我也不是……”俞浩见他要走,忙把小猫咪抱起来,捧到他面前,“你看它的眼睛,灰色的。我看到就觉得跟你很像,才带回来了。”

闻言牟云笙险些气结,他看看猫,又看看人,微笑道:“你拿我跟这只猫比?它是才睁开眼,过段时间虹膜的颜色就会变的。”

这个俞浩并不了解,他一愣,看到牟云笙的笑容里透着阴冷,还是有些不甘心,小心地问:“真要丢出去?”

听到这个字眼,牟云笙皱眉,道:“别说得这么难听行不行?”

“我口才不好。”俞浩低头抚摸着怀里的小猫,嘟哝了一句。

牟云笙盯着这只直往俞浩怀里钻的毛球,撇撇嘴,冷不丁地说道:“软成这样,像你还差不多。”

“哎?”俞浩好像听出了端倪,惊奇地叫了一声,满怀期待地望着牟云笙。

他叹气摇头,说:“养就养吧,说好了你管着,我不理。”

俞浩忙不迭地连连点头。

“受不了。”不知道他说的是猫还是人,牟云笙伸出手指玩了玩小猫的耳朵,没好气地说,“叫什么名字?”

俞浩倒是没有想,随口便说:“叫生鱼片吧?人家说起名字随便一点,比较好养。”

牟云笙完全被哽住,半天才道:“哪个‘人家’说的?”他戳了戳俞浩的脑袋,“算了,你的猫,爱叫什么随便你。我明天不上班,先去睡觉了,我醒过来以前别吵我。”

俞浩算了一下时间,恐怕牟云笙已经四十几个小时没有睡觉了,便道:“嗯,你睡吧。”他说着把猫放到了碟子旁边,让它继续喝奶,他自己则往卧室里面走。没一会儿,他抱着一床毯子和枕头走出来,放到了书房的沙发上。

牟云笙站在书房门口,看他自己在沙发旁布置的身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不去睡吗?”俞浩回头看了一眼,继续拍自己的枕头。

“我的手机放客厅了,有电话帮我接。”他还是在门口多站了半分钟,直到俞浩走到自己面前,他低头要了自己的晚安吻,“晚安。”

俞浩点点头,道:“晚安。”

第二天俞浩早早地就带着猫悄悄出门,去宠物医院做了一次完整的检查,并且打了针,做了登记。因为要买猫砂这类东西,他只是去米粉店逛了一圈,然后就离开了。

出门时他把自己和牟云笙的手机都带在身上,分别接了几个电话,那些要转告给牟云笙知道的事情他都记在了自己手机的备忘录上,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两点。牟云笙这一觉时间格外长,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醒。

俞浩在厨房里收拾出一小块地方,专门留给生鱼片睡觉。依照着宠物手册上的指导方法给它准备了粮食以后,俞浩自顾自地叮嘱了它几句,拿上钥匙和钱包又去楼下超市买午餐和晚餐的食材。

意外的是,俞浩从超市回来时,牟云笙已经醒了。更让他吃惊的是,他见到牟云笙站在厨房的流理台前喝水,手下正摸着生鱼片的毛发——它也在就着一个小碟子喝水。

“你不是说你不管它吗?”俞浩把食材放到流理台上,笑着问。

“呵呵呵。”牟云笙干笑了几声,干巴巴地说,“我起来上厕所,见它在爬马桶盖,差点就掉下去了。”

“什么?!”俞浩惊得叫起来,顺手把猫给抓起来,盯着它的眼瞪了半天。

牟云笙瞥了他一眼,说:“我猜是想喝水,就提过来了。”

俞浩松了口气,把生鱼片抱在怀里揉了一阵,又抱起来问:“你喝够了没有?还渴不渴?”

此时牟云笙手里还拿着水杯,眉尾轻微地抽了一下,道:“真是救不了了。”说罢,就放下杯子走出厨房。

俞浩不明不白地望着他走出去,突然怀里一轻,是小猫又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跳到地板上往自己的窝去了。俞浩突然想起那些牟云笙没有接到的电话,忙走出去一一向他说明。

“嗯,好。”牟云笙从俞浩手里接过了电话,看都没看就放到了书桌上,打开电脑。

俞浩看了看桌上的手机,说:“我先去做饭了。”

就要到年尾了,无论是俞浩的店,还是牟云笙的律所,都变得格外忙碌。

尽管是周六,他们呆在家里也没能闲着,牟云笙一直在书房看案件材料,俞浩则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就着茶几算账。家里的新成员百无聊赖,时不时在屋子里的各个角落里乱窜,这会儿溜到书房去抓牟云笙的裤脚,转眼间又去俞浩那儿蹭他的脚踝。

俞浩算错了几个数字,把钻在臂弯底下的生鱼片提起来放到一边,没过一会儿它又爬上来了。大抵是多时没得到关注,小猫咪不甘不愿地喵喵叫着,耷拉着脑袋又溜往了书房。

过了几分钟,书房里传来了牟云笙的吼声:“俞浩!管好你的猫!”

他吓了一大跳,连忙爬起来奔至书房。只见生鱼片踩着好几张案宗在地上瞎转,俞浩倒吸了一口凉气,跑过去一把将生鱼片抓起来,往肩膀上一放,手忙不迭地又捡那几张委托书和诉状。

俞浩把纸张吹了吹,放到桌上,讪讪地笑道:“没弄脏。”他看到牟云笙冰冷着眼睛打量自己,喉咙一紧,连忙把猫抱过来,双手举到牟云笙面前,“快道歉。”

牟云笙没想到他来这招,皱起眉头,往后倾身避开凑过来要舔自己的小猫。

“喵~”它没被抱住的两条后腿在空气里胡乱划着,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似的,“喵~”

他揉了揉有些疼的太阳穴,叹气道:“你们真是老天派来治我的。”

“你说什么?”俞浩没听清楚,好奇道。

牟云笙挑眼看了俞浩一眼,转过身往俞浩身后抬了抬下巴,“我说,已经到饭点了,可以开饭了吗?”

俞浩回头一看,果真是忙得忘记了。“啊,我现在就去做饭。”说着,俞浩把生鱼片往牟云笙怀里一丢,快步离开了书房。

牟云笙猝不及防,怀里的毛球实在太软,他生怕掉到地上,急忙抱了过来。但小猫咪明显活泼又乖巧,很快便在牟云笙的臂弯里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毫不顾忌地把毛茸茸的脸往他衣服上蹭,懒洋洋、软绵绵地又叫了好几声。

前些天,根据地方卫视的气象预报,在未来的一个星期内,北京将会下今天的第一场雪。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天空每天都是灰蒙蒙的一片,风很大,唯独不见有雪片飘落下来。

俞浩从来都没有亲眼见过雪,一直希望到了北京以后,能够在冬天好好地看一看。但随着日历上的日子渐渐地接近年末,他不再抱希望,这天听在店里打工的员工说圆明园在人工造雪,可以去玩一玩,俞浩也只是付之一笑。

晚上朔风刮得厉害,连停在店门口的客人的自行车也吹翻了几辆。俞浩刚刚跟其中一名员工谈完话,小姑娘一脸哭丧地走在他身边,见到他去扶自行车,连忙上去帮忙。

“谢谢。”等到车子都扶起来以后,俞浩对她微微地笑了一笑。

年轻姑娘面色涨红,颇为激动地叫了一声:“浩哥……”

俞浩皱着眉,缓缓地摇了摇头。

面对老板这沉凝的神情,她吸了吸鼻子,哑声道:“那我先回去了。”

俞浩没有目送她,外头风实在是太大,他转身往店里走,正巧碰见那几个刚刚吃饱的学生擦着嘴巴从里面出来。他们看到自己的车被扶起来了,连声向俞浩表示感谢。俞浩笑着让他们慢走,等他们都出来以后才走进店内。

此时已经一位客人也没有了,俞浩把装钱的铁箱拿出来,放到收银台旁边开始结算。

负责收银的那名服务员在旁边等着,突然撇嘴说:“她还好意思哭?知道在北京城找工作不容易,还天天迟到、早退,整天跟客人眉来眼去。”

知道她说的是刚才被自己辞退的那名员工,俞浩低着头收钱,没有吱声。

“浩哥,你不知道,我见到她偷偷收过客人的小费呢!”那姑娘见到也没外人,索性说,“我们这儿又不是什么西餐厅,打的就是个物美价廉性价比高的招牌,居然还好意思问客人要小费。真是厉害,啧啧。”

俞浩叹了一声,提醒道:“人都辞了,还议论那么多做什么?”

姑娘家闻言一愣,笑道:“老板,你人就是太好了,还给她结了一个月的工资。今天才十号呢!”

“这不是快过年了嘛,年底也会给你们发奖金。”俞浩把钱都点好,放进箱子里锁起来。

“真的?!”她惊喜至极,“我们也有年终奖哦?”

“也不是说年终奖,只是店里有盈余都是大家努力的结果,发点钱回家也好过年。”俞浩把箱子提上往外走,推门之前叮嘱道,“你和他们说一下,走的时候关好门。”

知道自己不久之后会有一笔额外的钱,姑娘家别提有多高兴,把俞浩欢送到门口,又冲着他的背影可劲挥手喊:“老板再见!”

入冬后不久,俞浩去4S店提了一辆性价比比较高的低配置家用车,这样每天到店里就不必受寒风之苦。只是米粉店附近并没有车位停车,打烊后他还需要走个两百米去附近商业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取车。

驾照是牟云笙去美国出差的那段时间,俞浩报驾校考到的,虽说路考时十分紧张,但好在都是一次通过。拿到驾照那天他打电话告诉牟云笙,牟云笙就让他开自己的车上班了。

只是牟云笙那辆车实在是太贵,让俞浩自己开,总觉得不伦不类,况且一家米粉店的老板开这么上档次的车也太招人话柄,俞浩还是自己买了一辆。国产车,配置不高也不需要太多钱。

俞浩开车回家,开门的一瞬间便看到家里透出来的光。他把装钱的箱子放在鞋柜上,朝里头喊道:“我回来了!”

“回来了?”牟云笙从厨房里探出身子,“我煮了酒酿丸子,过来洗手吃吧。”

闻言俞浩眼睛一亮,换上拖鞋快步走进厨房里,果然闻到了酒酿丸子的香味。他一边洗手一边往那口锅里探头看,脚背上痒痒的,低头一看,是生鱼片正绕着他的右腿转圈圈,尾巴扫到了他裤腿里。

牟云笙盛了一碗放在一旁,说:“有个同事从老家带来的,我想到你秋天时候晒的桂花还没用,就煮了。”

“真厉害。”俞浩擦干手,把碗捧起来,用羹匙搅拌着。“生鱼片,你要不要吃?”他说着在流理台旁蹲下来,舀了一个丸子凑到猫咪面前。

生鱼片凑近闻了闻,小爪子要伸过来,又立即被俞浩给让开了。

逗猫逗了一阵子,俞浩再抬头时,牟云笙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厨房了。俞浩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匆匆地吃了两口酒酿丸子,捧着碗走出去,见到牟云笙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随意交叉地搭在茶几上,便走过去坐到他身边。

“你吃了没?”俞浩往他身上靠了靠。

牟云笙手里拿着遥控器换台,摇头说:“外头冷,煮了让你暖身子的。——味道还好?”

俞浩用力点头,说:“很好吃。”

“嗯。”他伸出手臂搭在俞浩肩上,“吃完了就去洗澡,早点睡吧。”

这只碗很小,丸子不过四五个,吃得快几口就完了。俞浩一下子把剩下的喝光,碗放到茶几上,支起身子,腿跨到了牟云笙的腿上,面对着他坐下来。

牟云笙好笑地捏了捏他的脸,问:“这么快就醉了?”

俞浩凑到他衣领旁嗅了嗅,眨巴了两下眼睛,问:“你又抽烟了?”

他微微错愕,点点头。“刚才抽了两支。”没有等他多说,牟云笙抬起他的下巴,打量他开始泛红的脸,笑道,“今天好像很高兴啊?”

俞浩显得有些纠结和犹豫,手摩挲着牟云笙的衣领,说:“我把那个人给炒了。”

“终于炒了?”牟云笙惊奇道。

“你不知道,我一说不让她干了,她眼泪刷的就下来了。”俞浩说完叹气,摇摇头,“可是没办法,她太不像话了。我给她结了一个月的工钱。”

牟云笙挑眉,道:“这么心软,一点做资本家的潜质都没有。”

俞浩被他说得无地自容,撇撇嘴,换了个更值得高兴的话题说:“我和你说,我今天在店里把今年的钱都结算了一下。你猜我赚了多少?”

牟云笙讶然道:“没赔钱?”

“哪儿能呢?我不是连续好几个月都跟你说,店里是有收益的吗?”俞浩有些不高兴,但想想还是对他伸出了一个巴掌五根手指,“赚了这个数。”

他一把抓住他的手,夸张地说:“俞老板,你莫要诓我。你是说我年底可以拿到分红了?”

俞浩被他这副故作震惊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忍住笑假装很深沉地点了点头,说:“是的,牟律师,你的投资有回报了。”

牟云笙当初把钱给他开店时,会计跟他说店不是不能盈利,经营得好应该两年之后就能收回成本。可是没有想到俞浩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赚钱,牟云笙仍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一把搂住俞浩的腰,笑道:“看不出来啊你,脑瓜子挺聪明的。早给你钱,你都能开分店了吧?”

俞浩被他夸得有些飘,连忙摇头,笑容却是难掩的,说:“也不是啊……我之前也不是白给别人打工的嘛。跟那些老板们也学到不少啊,就是一直没有钱开店……”

“我得打电话给刘佳伟,把他辞了,以后钱你来管。”牟云笙说着从旁边拿过手机。

“哎,别!”俞浩抓住他,撇撇嘴巴,“我知道我什么水平,你再这样我飘天上了。”

牟云笙把手机丢掉,搂着他的腰坐直来,笑道:“你本来就挺轻的。”

俞浩注视着他的眼睛,环过他的颈子,亲了亲他,问:“那我把事情汇报完毕了,你呢?你今天为什么不高兴?”

闻言牟云笙眼底的笑意褪去了一些,声音却很温和,反问:“你哪里看出我不高兴?”

“嗯……”他若有所思地说,“你已经很久都没有抽烟了。”

牟云笙歪过脑袋端视着他,好像在观察什么东西的模样。俞浩抿了抿嘴唇,正要从牟云笙身上下来,腰上突然一紧,还是被他给揽住了。

“刚才你说,你们店里今天少了一名员工?”牟云笙顿了顿,忽然勾起了嘴角,轻声说,“我们律所也是。——单钰博辞职了。”

这话一出,不管是俞浩还是牟云笙,一时都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几多时,俞浩听到自己问:“是因为上回你们吵架的事吗?”

“嗯?”牟云笙想了想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次,微笑道,“也不算。他通过了美国法学院入学考试,要去读书,暂时不工作了。辞呈他是直接往纽约那边递交的。因为全部律师的档案都归总部所有,我也是今天下午才听人事说。”

俞浩的心漏跳了一拍,讷讷地问:“他没有跟你说?”

他耸耸肩膀。

“那他为什么又突然去读书?”俞浩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牟云笙看他一副比自己还不高兴的模样,笑了笑,说:“只有获得学位才能成为美国的执业律师。他应该是要在美国跟他的男朋友结婚,所以工作的问题要解决。”

不敢相信牟云笙会用这么轻松的语调谈论着这件事,俞浩扶着他的肩头,想起之前单钰博跟自己说的话,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他答应过牟云笙,不去关心其他人的。

“怎么了?”牟云笙摇了摇他,“你也想结婚?”

俞浩知道现在在内地,结婚不过是异性恋的游戏,他也完全没有想过。他摇摇头,欲言又止地看了牟云笙一眼,还是忍不住把单钰博说的话告诉了牟云笙。

听罢牟云笙脸上的轻松完全消失了,他静静地看着俞浩,半晌说:“这不是电视剧,挑拨离间很狗血。”

俞浩听得怔住,涨红了脸,下巴几乎要点到胸口。

“好了,我相信你。”牟云笙叹了一声,如是说道。

他猛地抬起头,深深地看着牟云笙的眼睛,问:“你真的相信我?”

牟云笙反而笑了,又问:“怎么?问心有愧了?”

“没有。”俞浩用力摇头,“我说的是真话。”

牟云笙微笑地点头,说:“我知道。”

俞浩捉摸不透他这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想得十分费力,问:“那他当时说让我好自为之,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牟云笙满不在乎地耸肩,见他还是一脸茫然和困惑,便拉过他的手说,“那你呢?要是我什么承诺都不和你说,也未必真的会定下来,我们就这么一天天数着日子过,你还跟不跟我?”

这个问题,俞浩早就有答案了。“谁不是一天天数着日子过?况且,你不是已经说了承诺了吗?”他坦然地笑着,又说,“‘好自为之’也没什么不对啊,人不是都应该这样吗?”

牟云笙往深处思考着他的话,末了笑着咬了一下他的鼻尖,说道:“你真是有我想不到的聪明,我得找机会好好重新评估一下你的智商。”

俞浩还在想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身子突然就往后一倒,回过神时已经被牟云笙压到了沙发上。

他怔了怔,喃喃道:“你就这么‘找机会’啊?”

酒酿丸子俞浩一个人吃不完,毕竟是冬天,也没有倒出来放进冰箱里,而是留在了瓦斯炉上。

他洗了澡,出来看到牟云笙又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抽烟。他刚从外头回来,这个天有多冷、风有多大,俞浩清楚得很,何况他们又住在高层。

俞浩去厨房看到猫咪正在玩前些天他们一起去宠物商店买回来的球,便往它的食盒里添了些温水,蹲在旁边摸了摸它的背。生鱼片将毛球一推,低下脸舔着水喝起来。

俞浩心里清楚明白,牟云笙不可能真的因为那点分红而高兴,可他也知道,他的高兴是真的。但是,他为了单钰博的事情而不高兴,同样也是事实。刚才俞浩就想跟他说些什么,但想到那毕竟是他们的事,他说多了反倒不好。

“喵~”猫咪扬起胖乎乎的脸睁着大眼睛望着俞浩。

俞浩一怔,才知道原来自己刚刚叹气了。他揉了揉它的小脑袋,看到它那双一蓝一黄的眼睛,想到牟云笙说它虹膜的颜色会渐渐地改变,收养的时候之所以是灰色,是因为还没有长大。

还没有长大。俞浩对猫科动物不了解,原来生来就注定的眸色也是会变的吗?

生鱼片喝水喝得肚子圆鼓鼓的,翻滚到自己的小窝里乱蹭,软绵绵地一声声叫。俞浩把它的玩具摆到它的爪子边,很快又被它捞了过去,趴在毛球上玩起来。

他起身把厨房的灯光调暗,出来时往阳台一看,见到牟云笙站在外头吹冷风,指尖的香烟闪着隐隐的红光。

他穿得单薄,身子精瘦,风吹得他的身子摇摇晃晃,让俞浩产生错觉,以为他要掉下去了似的。他忙走过去,拉开了门,果然一阵烈风刮进了屋里,还混杂着香烟的气味。

二手烟俞浩已经很久不闻了,突然扑鼻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闻声牟云笙转过身,诧异地看着他,一边灭烟一边说:“穿那么点,赶快把门关了吧。”

俞浩却摇头,说:“你也没穿多少,才两件。这么冷的天。”

牟云笙走进来,手搭在他肩上,带上了门。

“你果然还是很不好受吧?单律师没有跟你说,就去美国了。”俞浩随着他走进房间里,坐到床上的时候,他抬头问往书桌那儿走的牟云笙。

牟云笙把笔记本的电源给拔掉,拿过来交给俞浩,然后绕到床的另一边坐下来,说:“还成吧。”

“‘还成’是什么意思?”俞浩看他脱掉了线衫,十分不解,又说,“那天看到你跟他吵架,我快吓死了。虽然你……嗯,可是我没见过你跟谁吵成这样,你当时……抖得厉害。”

牟云笙也坐进了被子里,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俞浩片刻,笑道:“你还真是八卦啊。”

俞浩一怔,声音没了些底气:“我也是关心你。你不知道,你那个样子,真的非常吓人。”

“你被我吓得还少?”牟云笙还是笑着。

“那不一样。我没有气魄、没有气势,太软弱了……不像男人。你吼我也是因为我真的不好,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可是……嗯,我觉得你和他吵架的时候……我说不好,总之……”他越说越显得苦恼,暗暗地气馁自己组织不起语言,叹气道,“你好像只是吵架,却没有气他——我真的不是吃醋,就是看你那样,又害怕,又心疼。唉,你别这么看着我,明明不高兴,还笑。”

牟云笙怔忪片刻,捏了一下他的脸,笑意却是不变,说:“我没有不高兴,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俞浩皱眉,望着他满是怨气。

见状,牟云笙柔软了目光,摸了摸他因为忍耐情绪而有些发烫的脸,说:“其实呢,我跟他这么吵,也不是第一次了。你想听吗?”

他想了想,点点头。

“上大学的时候,因为不同校,所以我们见面的机会不算多。他们学校的作业啊……”牟云笙笑了笑,接着说,“大一那会儿刚去,课程紧、活动多,也就到了考试周的时候有点儿时间——如果平时够用功的话。他是个图新鲜的人,第一年就把那儿圈里的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那年他生日,正巧我第二天有一门考试,可想到他几次来我们学校我都没顾上他,就出去了。那晚又认识了一群他刚交上的圈内的朋友,喝高了,递烟过来就抽,没想太多。但是……没想到第二天在酒店醒过来时,已经是中午了。那是我从小到大唯一一门要重修的课。后来才知道,那晚抽的烟里都是大麻,就是坐在他旁边的人给他,他再给我的。”

听到这里,俞浩屏住了呼吸,而牟云笙却只是云淡风轻一般地笑笑,继续说:“我挂了科,就跟他吵。他知道那是大麻烟。我那时身体不好,很容易成瘾,之后尽管能忍,可是别人递过来的时候还是想抽。当时我也没怎么想,只觉得家里也不是没钱,吸就吸上了没什么。但是听说他那年的GPA是全系前三时真的非常气,心想他考完了试玩得疯,就不管我死活了?——现在想起来怪幼稚的。那时我第一次意识到,他在乎的东西跟我在乎的东西根本不一样。他是从来不用在乎成绩的,小时候他嫌我写作业写得慢,还争着帮我写。”

他说的这些话,有一段没一段,似乎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但俞浩却听得明明白白,他轻声问:“后来呢?你们怎么和好的?”

“嗯?”牟云笙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后来他转到法学院,跟我一起学法律了。”

俞浩的心好像漏跳了一拍,语言都哽在喉咙里,他只得拉住牟云笙的手,紧紧握着。

“他都做到这份上了,我还怪他做什么?多没气度。”回想起当时的状况,牟云笙似乎满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其实也没法怪他,你看,我明明知道第二天就要考试了,还是跟他出去。抽大麻上瘾了,不想戒。这些都我自己的决定,事实上,我没有资格怪他。”

“牟云笙……”俞浩心里直泛酸,他吸了吸鼻子。

牟云笙想了想,看着他微笑道:“所以你说做人应该‘好自为之’的时候,我觉得很对。人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无论结果好坏,都是要负责的。”他顿了顿,“我跟他在一起总是非常累,非常非常累。有时他做的事我讨厌得不得了,可是想到那都是因为他喜欢我,又觉得很开心。一吵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但真的很生气。生气时觉得这个人最好直接消失算了,可一有麻烦还是想到他,想着如果他在就好了。累死了,自己的事都没法做。”

俞浩看他说着说着,脸上出现了倦容,便去抚平他皱起来的眉。手要放下来的时候,牟云笙突然抓住了,俞浩怔了怔,静静地看着他。

牟云笙双手把他的手捧在手里,紧紧握了握,喟叹道:“我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俞浩一听笑了,柔声道:“我也觉得。”他想了想,抬眼看到牟云笙仍旧低着脸,“那我们以后就这么过了,都不变了,好不好?”

“嗯?”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先说这样的话,牟云笙诧异地抬头,继而微笑道,“嗯,好。”

俞浩突然意识到,说不定牟云笙真的是一个特别特别懒的人,所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动也不动。是不是因为他小时候体弱多病的原因,所以才养成了这样的诟病?他只有很少很少的精力可以用在自己想专注的事情上,其他的事,稍微吃力一些就累了。

正想着,牟云笙突然握起了他的左手,说:“改天给你买一枚新的戒指吧?你的手指太细了,说不定要订做。”他的指腹摩挲在他的食指指根,“戴在这里。”

俞浩的手僵住,过了一会儿才说:“不买也可以。”见牟云笙不解地看着自己,他微微笑了一下,“但你答应过我的事,可要办到。”

牟云笙好笑道:“我哪一件没有办到?”

“自己想。”俞浩轻轻白了他一眼,挣开他的手,靠到床头自顾自上网了。

牟云笙讶然地看了他片刻,也靠到了床头,唉声叹气道:“那么麻烦,很累人的。”

俞浩放在键盘上的手停下来,半天嘟哝了一句:“那就算了。”

牟云笙斜眼瞅了瞅他,目光又落到他的手指上。下一秒俞浩的手就被他抓了过去,放在大腿上的笔记本电脑也被放到了床头柜上。

他看着把头顶的光线遮掩住的牟云笙,满不高兴地问:“你真的不做?”

“做什么?”牟云笙的手落到他的腰上。

俞浩腰际一僵,迟疑又踌躇,最后还是乖顺地把腿打开了。

这一夜牟云笙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特别来劲,隔天俞浩直怀疑自己下不了床,躺着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浑浑噩噩地过了大半天。

一直到,房间外面飘来了饭菜的香味。

牟云笙早早就出门上班了,怎么可能有人在家做饭?一想到这个,俞浩瞬间睁开了眼睛。

他爬起来,往外头叫了一句:“牟云笙?”接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分明只是下午一点钟罢了。

没有人回答,过了一会儿,只见生鱼片优雅地摇着尾巴,轻巧地走进来,一下子跳到了床上。

“不会是你成精了吧?”俞浩把它抱起来,笑着问。

刚刚问完,牟云笙就走到了房门口,说:“起来吃饭吧。”

俞浩眼睛一亮,看他也没等自己,兀自走掉,连忙抓过裤子套上,从床上跳下来。

真的,满满一桌饭菜摆在桌上。

俞浩看得呆住了。

“刷牙了没?”牟云笙摆着碗筷,看也没看他。

“你真的做了?”俞浩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见牟云笙眼神淡漠,立即去洗漱。

上回做布丁的时候,俞浩大着胆子要求牟云笙给自己烧一桌好菜,没想到牟云笙答应了。但这件事情在他们同居以后也迟迟没有实现,尽管牟云笙会时不时地做点儿小食,可更正式一些的菜肴,他是从来不做的。为此俞浩有些怀疑他忘记了。

本来也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可兴许是牟云笙言而有信惯了,俞浩便一直巴巴地等着他有朝一日实现应承。但昨晚他又把俞浩逗了一遭,俞浩才知道他分明是记着的,就是不想做罢了。

想到这里,俞浩高兴之余,倒有些奇了,问:“你以前一次性做过这么多菜吗?”这一桌是足足的九菜一汤。

“没有。”牟云笙十分肯定地回答,“所以你要做好难吃的准备,有几个是我直接看着食谱做的。”

俞浩并不贪图好吃与否,细细想来,他对牟云笙真的没有任何标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只要他有一点儿心意,俞浩就已经觉得非常窝心了。因为就算只有一点儿,那也是最真的。

这会儿牟云笙服务周到,连米饭都盛上,放到了他的面前。

“谢谢。”俞浩捧起了饭碗,拿起筷子,先吃了一口软糯的米饭,把红烧排骨夹进碗里时说,“牟云笙,年夜饭我们在家里自己做吧?”

牟云笙站在他旁边,正在给他盛汤,闻言也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把汤放到俞浩面前,见他仍旧带着期待看着自己,便点了点头。

作者感言

猫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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